作者:烽火戏诸
詢問鋪子這邊是否需要金精銅錢。
畢竟如今大戰正酣,老龍城主戰場之外,其餘東西兩邊沿海戰線,雖然不如老龍城慘烈,卻也是硝煙萬里。
楊老頭搖頭道:“好意心領。你積攢那麼點家當不容易,好好餘着吧。”
之所以願意與她多說幾句,除了她心罩猓c神道的那點淵源,更是緣由。
長命就要告辭離去。
不過老人突然問道:“壓歲鋪子那石柔,身上有條伏線,看出來了吧?”
長命搖頭道:“不曾看出。”
楊老頭換了一根老煙桿,裝菸草之前,輕輕磕了磕臺階,“古蜀地界,大有神異人事,那石柔的身上傳承,只是其中之一,起先並不顯眼,只是餘着餘着,就顯得比較水落石出了。”
長命對寶瓶洲十分感興趣,落魄山上藏書頗豐,她經常翻閱書籍,倒是看到一個古蜀八百仙的書上說法?
老人繼續道破天機,“她跟那位白玉京三掌教有些淵源,藕斷絲連。至於何時牽動荷花帶動藕,得看對方心情,將來要不要重返真正故鄉,來見他的師兄了。”
長命只是聽着,默默記在心頭。
楊老頭沒來由說一句:“野貓夜路遍地腥。”
馬苦玄的那個“兒時玩伴”,來歷當然要比石柔的那點道種靈光,要大得多。
楊老頭指了指對面檐下那條長凳,“坐吧,隨便掰扯幾句。”
長命領命坐下。
楊老頭沉默許久,緩緩道:“只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地方,天底下沒有比這裏更能嚇唬外鄉人了。”
甲子以來。
崔瀺,齊靜春,這對反目成仇給天下人看的師兄弟。崔瀺離經叛道是真,欺師滅祖就算了。
文聖老秀才,君倩劉十六。加上陳平安,那麼文聖一脈嫡傳,就只差一個左右未曾現身此地了。
人間最得意,白也。
白玉京三掌教陸沉,在此擺攤算命,就有那陰陽家鄒子,在此擺攤賣糖葫蘆。
天君謝實。
阮邛阮秀,李二李柳,兩對父女。
曹曦曹峻,一對泥瓶巷祖孫。
“目盲道人賈晟”,白帝城鄭居中,又是一對師徒。
道老大分身之一的李希聖。
昔年白龍魚服的宋長鏡。
墨家許弱。
只差幾步路就會走入小鎮的阿良。
好似鑿壁偷光的泥瓶巷婢女稚圭。
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上五境山君魏檗。
劍修姜尚真,米裕,酈採……
當然最後,還有那橋下懸古劍。
對於山上修道之人而言,短短甲子六十年,能算什麼。
所以只要稍稍叩啦粷还苷l來這裏,任你境界再高,膽子一大,就都要命懸一線。
哪怕一時得意,在這裏與人結了仇,暫時性命無憂,也要放眼看遠,多悠着點,畢竟驪珠洞天的年輕人,尤其是陳平安、馬苦玄這一輩,走出去很多,出息都不會小。
楊老頭破天荒笑了起來,“這等開篇,真是雄文。”(注1)
長命始終屏氣凝神,只聽不說。
然後她轉頭望去。
有個風塵僕僕的年輕儒士,揹着竹箱,手持綠竹杖,一手猛然掀開簾子,剛好看見那楊老頭難得笑容,便大笑道:“老頭兒,看把你樂呵的,傻了吧唧,咋的?找着媳婦啦?!老當益壯,相當可以啊!”
長命愕然。
那年輕人不知長命身份,就只好抱拳而笑,然後屁顛屁顛跑到楊老頭身後蹲着,一把勒住老人脖子,“想不想我,想不想我?!”
他倒是沒覺得楊老頭,有本事能找到這麼個如花似玉的漂亮姐姐。
長命長久呆滯,然後驀然而笑。
知道了,是那個久聞大名不見其人的李槐。年幼就與主人關係極好。
楊老頭也由着李槐造次,只是說道:“還捨得回來。”
李槐鬆開手,一屁股坐在旁邊,輕輕捶腿,抱怨道:“這一趟好走,累死個人。屁福緣沒有個。”
楊老頭呵呵一笑。
長命告辭離去。
楊老頭視而不見。
李槐摘下書箱放在一旁,後仰躺去,神色疲憊道:“楊老兒,你說怎麼世道一下子就變得這麼亂了。”
楊老頭說道:“還好吧。”
李槐問道:“跟你沒啥關係吧?”
楊老頭默不作聲,開始吞雲吐霧。
李槐坐起身,“你倒是給個準話啊。真當自己是世外高人啦?老胳膊老腿的,可別逞強。”
楊老頭說道:“沒啥大關係。”
李槐稍稍鬆了口氣,嬉皮笑臉道:“先前看你笑得儋赓猓幌駛�正經人,有啥好事?真找着媳婦了?不能夠吧。”
楊老頭沒有說話。
李槐又躺回去。能躺着是真不想坐着,坐着就不想站着,反正他打小就這樣。習慣了啥都高不成低不就,誰都比不過,比不過身邊朋友,李槐其實也無所謂,但是出遠門,總能遇到些事,不是那麼讓人舒心快意的。
可孃親總說他是享福的人,原因是他姐姐,生得還算有幾分俊俏水靈,以後找個願意幫襯小舅子的姐夫,可不就是躺着享福。
只是李槐一想到姐姐李柳就犯愁,老大不小的姑娘了,還沒個着落。瞧瞧,錯過了我那斬雞頭燒黃紙的好兄弟陳平安,嫁不出去了吧?爹孃咋個意思,尤其是孃親,姐姐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就咱們孃親那脾氣,捨得給兒子準備的屋子,騰出來給外人住?
楊老頭好似知曉李槐的心念,說道:“你姐又不喜歡陳平安,強扭的瓜不甜,這點道理都不懂,這些年讀的什麼書。”
李槐白眼道:“扯啥犢子,先找個媳婦,再來跟我談男女之情。”
李槐坐起身,打開竹箱,嘮嘮叨叨着自個兒開銷多大,這趟北俱蘆洲遊歷就沒花過錢,臨了倒好,破功了。
老人聽着笑着。
————
憊懶貨劉羨陽,難得做客落魄山。
他不常來。
他那河畔鐵匠鋪子,離着山頭可不近。
劉羨陽懶到了都沒去什麼飛昇臺。
反正又不是沒有在夢中去過,許多次了。
一般人,莫與我劉羨陽說什麼驚心動魄。
看着那個坐在小板凳上,好似小雞啄米打盹兒的周米粒,劉羨陽輕輕咳嗽一聲。
周米粒打了個激靈,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立即起身,哈哈笑道:“劉瞌睡來了啊。”
在小米粒這邊早早得了個劉瞌睡綽號的劉羨陽,先點點頭,然後坐在一旁,笑嘻嘻道:“小米粒啊,身爲右護法,擔任小門神,多跌份兒。”
周米粒無奈道:“麼得法子嘞,大風叔叔遠遊去嘍,元來也跟着他姐下山去嘍。暖樹姐姐每天那麼忙,我又這麼空。”
然後小姑娘悄悄說道:“裴錢一回來,就看到我在這兒守大門,功勞簿上,重重一筆,跑不掉的!”
小姑娘突然伸出一手,再握拳,“就算長腳跑路也不怕,我一下子就能抓住。就跟……裴錢按住騎龍巷左護法的腦袋差不多!”
劉羨陽雙臂環胸。
周米粒說道:“咋了,想好人山主啦?”
想吧想吧,咱倆剛好一起。
不料劉羨陽笑着搖頭,“想他個屁,一想就煩。”
剛剛拿出一捧瓜子款待劉瞌睡的小姑娘,默默放回袖子。
咋說話的,想個屁?那就喫個屁嘞。
小米粒輕輕搖晃腦袋。
劉羨陽忍住笑,問道:“以前你那個好人山主,經常當我的跟屁蟲,一起去那溪邊,尋一處水面窄的地兒,我先跳,他後跳。嗖一下,跳向對岸,咚一下,掉進水裏。我就在對岸笑他。”
小姑娘瞪大眼睛,使勁搖頭,“劉瞌睡,你吹牛皮不打草稿,好人山主可厲害可厲害。”
除了不會吟詩。
再說了,如果好人山主是劉瞌睡的跟屁蟲,那自己和裴錢怎麼算,輩分豈不是低了去了。
劉羨陽縮着肩頭,笑道:“小米粒啊小米粒。”
小姑娘嘿嘿笑道:“劉瞌睡啊劉瞌睡。”
劉羨陽望向遠方,望向那明月,玩笑道:“要趕緊找個媳婦嘍,然後生個與小米粒一樣可愛的女兒!”
周米粒想了想,用小腦袋畫了一個圓,“一般來說,可難可難。嗑了瓜子,不難不難。”
劉羨陽喃喃道:“短亭又長亭,長亭更短亭。亭亭復停停,歸路行不盡。”
周米粒眼睛一亮,“劉瞌睡,你還會吟詩哩。能不能借我用幾天啊?我以後好跟裴錢顯擺顯擺。顯擺完了,我肯定還你。”
劉羨陽微笑道:“當然可以啊。”
然後一大一小,一起看着圓圓月,各自想着遠遠人。
金甲洲中部。
裴錢在一處結局慘烈的戰場上,撿到了一個滿臉泥污的小孩子。
這是一個大王朝僅剩的最後一支精銳邊軍了,足足十六萬人,就這樣一下子打沒了。
對方當時初次相逢,孩子趴在地上,先看到了一雙破敗靴子,鮮血浸透靴子,停步在孩子不遠處。
裴錢伸出手去,要將孩子從死人堆裏拽出來,那個孩子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是死死盯住那個渾身浴血的年輕女子,臉龐開裂,顴骨裸露。
眼神死氣沉沉。
鬱狷夫來到裴錢身邊,看了眼那個瘦骨嶙峋的可憐孩子,再與裴錢說道:“那一拳,謝了。”
裴錢擠出一個笑臉,輕輕搖頭。
她先前在戰場上遠遠救下鬱狷夫那一拳,學自雷公廟沛前輩一脈,所以裴錢不覺得有什麼好謝的。要是給師父知道了,害自己白喫一顆板栗嗎?
一襲白衣極爲矚目的那個年輕男子,獨自站在一處山坡頂上。
修道一途,青冥天下有個道老二,被譽爲幾座天下的真無敵。
武夫路上,此人也有了幾分真無敵的氣概。
畢竟在他之前,還有個女子武神的師父在等他。
曹慈不但出拳殺敵,還能出拳救人。
裴錢至多就是能夠分心留意在溪姐姐的安危。這還是因爲鬱狷夫與她並肩作戰,相距不遠。
但是那個曹慈,雙拳卻能照顧極遠處的戰場。
不愧是師父在武道上的唯一宿敵。
師父找對手,與師父做什麼都一樣,始終厲害。
就是找開山大弟子,好像不是太能夠拿得出手。
裴錢與那孩子說道:“起來,該裝死的時候裝死,該起身的時候起身,起身再低頭,這樣才能活得久。留在這裏,死了就是死了。”
裴錢其實早就注意到這個古怪孩子,只是先前照顧不到。
這孩子,是個妖族。
但是戰場上,出身金甲洲的“孩子”,竟然死死護住了一個人。只可惜孩子拼死守護的那個人,早已死無全屍。而剛剛幻化人形沒多久的孩子,只是被一道術法殃及,就付出了被打斷長生橋代價,所以先前不是主動裝死,而是暈死過去,等到清醒過來,纔開始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