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4章

作者:烽火戏诸

  年輕人將一句到了嘴邊的言語,默默咽回肚子。

  只要說出口,就意味着他和弟弟本就不算太好的關係,會瞬間跌落谷底,甚至再無縫補修復的可能。

  而且說了毫無意義,因爲爹在內心深處,並不否定弟弟的富貴險中求。

  在錯誤的道路上,早起奮發三年,在正確的道路上,按耐住蟄伏三年,兩者對家族未來三十年,對兩代人影響的差別,不言而喻。

  年輕人走出書房後,獨自走在雕花素雅的寬敞外廊,他突然聽到檐下一串風鈴的叮咚聲響。

  他袖手閉眼,微微仰頭,聽着叮叮咚咚的空靈聲響,呢喃道:“聰明人太多了,也不好。”

  青衫讀書人,名爲李希聖。

第128章 奇觀

  沒有了嫁衣女鬼暗中作祟,陳平安一行人走得暢通無阻。

  山坳裏有一條通往府邸的道路,原本可供兩輛馬車並肩而行,如今雖然荒草叢生,沾着雨露寒氣,可是比較憑藉破障符離開那條黃泉路後,陳平安必須手持狹刀祥符一刀一刀開闢道路的光景,已經要好上太多。

  被嫁衣女鬼稱呼爲陸地劍仙的男子,突兀加入隊伍後,並沒有開口說話,這位風雪廟神仙台的劍修,一手牽着白色毛驢,一手扶住腰間劍柄,閉眼行走,心神遠遊。

  若說下五境和中五境之間,是一條鴻溝,那麼第十境和第十一境,無異於一道天塹,哪怕第十境的練氣士,在山下俗世貴爲王朝棟樑的顯赫存在,仍需要如荒冢枯骨一坐數十年,甚至百年光陰,最終好不容易摸到了“靜極思動”的破境契機,從洞天福地、山門府邸走下山去,可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返回山上繼續枯坐面壁,仍是不在少數。

  魏晉悄然結束風雪廟獨門吐納之術,睜開眼睛,轉頭望去,打量着那些與阿良熟悉的孩子,只是這位白衣劍仙的心思,更多還是在風雪廟的祭奠,始終無法破境,已經很多年沒去師父墳頭敬酒了,再就是聽過阿良那些所謂狗屁倒竈的小故事後,魏晉對於兩座天下接壤的倒懸山,充滿了憧憬,對於那座城頭皆劍修的長城,更是心神往之。

  魏晉嘆了口氣,覺得意猶未盡。

  若是之前在“秀水高風”匾額之下,他的肉身已經穩固,與劍意完美契合,達到渾然天成的地步,那麼出劍就不會有任何瑕疵,當時擋住去路的墨家遊俠,恐怕出劍就不止一寸那麼點距離,最少也該是劍身出鞘一半。

  李槐看着這個眼神飄忽的白衣神仙,很是好奇,好奇的同時,也很遺憾,如果阿良在場就好了,李槐很想拍着阿良的肩膀,告訴他這纔是劍術高手嘛,你阿良還是差了點,以後多跟人學着點,看看人家魏晉的出場,人未到劍已至,一身白衣劍氣環繞,打得那個惡鬼婆娘哭爹喊娘,就這驚天地泣鬼神的出場,跟你阿良戴着斗笠牽着毛驢走在河邊,能一樣?

  林守一發現魏晉在打量他們之後,又察覺到風雪廟劍修的心不在焉,冷峻少年不露聲色地扶了扶書箱,思考自己的修行事。

  領教過嫁衣女鬼深不可測的術法神通,見識過兩位劍修出神入化的劍術切磋,林守一心頭沉甸甸的,任重而道遠,自己那點修爲道行,如今給人塞牙縫都不夠。

  魏晉收回散漫視線,停下腳步,從袖中掏出一塊散發出羊脂瑩潤光彩的玉牌子,坦言笑道:“我不可能一路跟隨你們去往大驪野夫關,需要立即去往驪珠洞天,去那邊的斬龍臺砥礪佩劍高燭和本命飛劍,爲將來的倒懸山之行做好準備。因爲阿良前輩說過,通過倒懸山去往那個地方,如今正值百年一遇的大戰,我絕對不可錯過。”

  魏晉看隊伍中沒有人接手玉牌,耐着性子解釋道:“雖然你們有一尊實力不容小覷的陰神護送,可是爲防不測,以免再次出現今天的意外,我將這塊玉牌送給你們,這是我們風雪廟和真武山獨有的‘山廟太平無事牌’,一旦遇到危險,只要持有者灌注真氣,對其說上言語,鬆手後它就會自行掠向山廟,向自己宗門發出求救。”

  魏晉看到仍是沒人接過那塊意義重大的玉牌,沒有怪罪這些孩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反而笑道:“如果你們覺得我陪着去往野夫關,比起拿着一塊小玉牌子,更加安穩無事,我當然不會推諉責任,我只是跟你們商量商量,最後如何,還是看你們的意思。”

  陳平安開口道:“劍仙前輩可以自行去往龍泉縣,尋找斬龍臺磨礪劍鋒,我們收下這塊玉牌便是了,此去野夫關,本就有陰神前輩護駕,加上大驪朝廷之前也答應過我們,所以那三人才會出現在女鬼身邊,雖然略晚了一點,可畢竟證明了他們好歹是說話算數的。”

  陳平安思量片刻,認真道:“今天這種大的意外,相信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出現的。”

  他接過牌子,轉手交給林守一,小聲叮囑道:“記得收好,最好別放在書箱裏,離得太遠了,緊急狀況會不方便取出。”

  林守一點點頭,輕聲道:“我知道,會把它和剩餘兩張符籙,一起藏於袖中。”

  魏晉會心一笑,對於這個草鞋少年的通情達理,有點小小的意外。其實魏晉早先就有些疑惑,爲何是此人在隊伍中一言而決,先前在女鬼府邸前的街道上,魏晉就已看出名爲林守一的少年,已經踏足長生橋,氣府景象,生機勃勃,壯闊且平穩,是難得的修道胚子。少年還是那種清高倨傲的性子,怎麼願意位居人下,而且關鍵是看上去少年本身,好像並沒有覺得不對?

  至於那個年紀最小、虎頭虎腦的傢伙,既然會被阿良安排爲照看白驢,福氣之好,無需多說。因爲不管如何,魏晉都會贈予李槐一份離別禮物。他魏晉獨自遊歷列國,這麼多年無牽無掛,種種奇遇機緣,收入囊中的好東西不在少數,大多隨手散給一個個有緣人,能夠留到如今的,自然是重中之重的好物件。

  更何況當魏晉以清澈劍心照徹對方,掃開那份有人故意爲之的霧障,才發現李槐的先天根骨,竟是比起林守一還要好,是山廟兵家祖師們夢寐以求的頭等良才美玉。

  落在劍仙魏晉眼中,渾身白霧濛濛的紅棉倚」媚铮_口問道:“這塊牌子,如果遇到今天的情況,它當真飛得出去嗎?遇到先前的黃泉路,還有後邊前輩你用飛劍破開的那層夜幕,會不會阻擋它的去路?”

  魏晉哈哈笑道:“大可以放心,哪怕是十境修士的聖人地界,也困不住它,此物速度極快,遠勝御劍飛行,玉牌在飛掠途中,下山遊歷的風雪廟修士,只要能夠感知到它的存在,都會以祕術將其牽引到身邊,往往願意選擇出手相救,所以大多不用師門後援出手,就可以解決危機。”

  小姑娘點頭道:“懂了,玉牌本身就是一種類似通關文牒,如果是連陰神前輩也打不過的對手,肯定身份很不簡單了,以他們的歲數和閱歷,會一眼就認出這塊風雪廟的太平無事牌,也肯定會忌憚劍仙前輩和前輩所在的宗門,所以哪怕玉牌無法及時到達那座風雪廟,只要祭出玉牌,就已經是一種震懾了,等於是在勸誡對方不要挑釁風雪廟。”

  魏晉愣了愣,對於小姑娘的早慧和通明,感到驚豔。看着一臉嚴肅正兒八經的小姑娘,頓時心生歡喜,自然而然就覺得親近可愛。

  到最後,魏晉無意間又看了眼草鞋少年,難道只是歲數大一些,才做了三個孩子的領頭羊?

  魏晉視線偏移,望向幫助自己一路照看毛驢的孩子李槐,一番權衡之後,一抖手腕,手心出現一排泥塑小人兒,半指高度而已,有佩劍劍士,有拂塵道人,有披甲武將,有騎鶴女子,還有鑼鼓更夫,總計五個。

  魏晉遞向李槐,“這五個泥人兒,算是半死之物,結合了陰陽家、墨家傀儡術和道家符籙一脈的艱深學問,我並不理解其中玄機,只知道若是溫養得當,讓它們熟悉你的氣機,說不定哪天就會活過來,之後需要以火靈水精等五行精髓不斷餵養,它們最高修爲,受限於小小身軀的氣府、經脈等等,最多也才等同於七、八境練氣士……”

  說到這裏,魏晉自覺失言,不再說話,只是笑望向李槐。

  孩子不忘轉頭望向陳平安,後者趕緊點頭,李槐這才一把摟過五個泥人,心想加上住在背後書箱裏的彩繪木偶,自己就已經擁有六個小嘍囉了!

  魏晉翻身騎上毛驢:“那就告辭了,希望你們一路順風。”

  魏晉雖然生性豪邁,任俠風流,卻也不是那種散財童子,修行路上,大道漫漫,數面之緣,短暫接觸,結下的緣分,其實很難知曉善緣還是孽緣。若無恰到好處的時機和輕重得當的緣分,以魏晉如今的濃郁氣數,和那冥冥之中不可預測的天意,接手魏晉贈送禮物的人,若是自身福緣不厚,天曉得會不會反受其害,半路夭折?

  爲何山上之人下山收徒,慎重又慎重?很多歷練和考驗,會長達數年甚至十數年。

  魏晉相信這些孩子,之前阿良與之同行,肯定也不簡單。

  至於到底誰纔是阿良最關心、最器重、最看好的人物,可能是大有來歷、福氣深厚的李槐,可能是天生討人喜歡的紅棉倚」媚铮部赡苁堑佬膱远ǖ牧质匾唬齻�孩子,都有可能,或者乾脆就是各佔其一。

  只不過魏晉趕赴倒懸山,是當務之急,要不然就會錯過那場蕩氣迴腸的巔峯大戰,否則他還真想親自陪着這羣孩子去往邊境野夫關。

  作爲志在登頂劍道的劍修,豈能錯過那場百年一遇的盛會?

  陳平安下意識抱拳還禮,只是在繡花江渡船上第一次跟人抱拳行禮,是習慣性左手覆蓋右手,如今看那風雪廟魏晉和年輕劍客,好像都是右手覆左手,如此一來,陳平安就有些彆扭,生怕是自己不懂禮數規矩,連忙換了換左右手的位置。

  魏晉將這個細節看在眼中,發現草鞋少年的窘態後,忍俊不禁,彎腰一拍老夥計的背脊,“走嘍。”

  白色毛驢踩着歡快蹄子,向前走出數步後,突然轉過身,跑向陳平安,蹭了蹭少年的臉頰,這才揹着久別重逢的主人繼續遠遊。

  這一路上,說是李槐照顧白驢,可李槐那麼個傢伙,哪裏有這份耐心和毅力,還不是陳平安默默幫着餵食、涮鼻和驅散蚊蠅?

  陳平安笑着跟毛驢揮手告別。

  白衣劍修啞然失笑,身體後仰,隨着驢蹄顛簸起伏。

  得嘞,敢情自己這位陸地劍仙,還不如自家老夥計來得有人緣啊。

  ————

  天地寂寥,荒涼貧瘠。

  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一堵不知有多長、有多高的城牆。

  哪怕從百里之外的南方,遙遙望去,依然能夠清晰看到那十八個以劍氣刻就的大字。

  由此可見,字是何等之大,那堵城牆又是何等之高。

  道法,浩然,西天。

  劍氣長存,雷池重地。

  齊,董,陳。

  猛。

  長城南方數百里之外,一聲好似要震破此方天地穹頂的號角聲,驟然響起。

  無數黑影,密密麻麻攢聚在一起,隨着號角聲響起,一點點火光亮起,最終連成一片,若是站在北方的高處,舉目遠眺,那就是一座璀璨火海。

  城頭之上,一聲蒼老聲音隨之威嚴響起,“起劍!”

  屹立於此地萬年、長達數萬裏的城頭之上。

  剎那之間。

  數十萬柄飛劍同時離開城頭,向南方飛掠而去,劍氣輝煌。

  就像洪水決堤傾瀉而去。

  天下奇觀,莫過於此。

第129章 山上

  府邸匾額之下,年輕劍客習慣性手肘抵住劍柄和鞘尾,竟也不給人憊懶感覺,他輕聲道:“楚夫人。”

  喊了一聲之後,他便沒有了下文。

  手提燈坏亩Y部郎中,和臂繞青蛇的繡花江水神,竟是不約而同地放緩呼吸,肅然而立。

  嫁衣女鬼冷笑道:“怎麼,這位大人要跟妾身秋後算賬?”

  年輕劍客仰頭望向風雪廟劍修飛劍破開天幕的地方,緩緩道:“楚夫人不用說氣話,我並無此意。但是接下來那些孩子離開此地,以及目盲老道師徒三人繼續北行,希望楚夫人都不要節外生枝了。不管楚夫人當初是有心,還是無意,大驪宋氏始終感恩楚夫人,畢竟那是幫助宋氏延續國祚的舉動。在那之後,大驪宋氏又是有愧於楚夫人,哪怕是我這麼一個外人,聽聞那樁慘案之後,談不上如何義憤填膺,可惻隱之心,肯定是有的。”

  再次陷入沉默。

  嫁衣女鬼抬臂捋了捋鬢角青絲,盡顯女子嬌弱溫柔,眯眼笑道:“接下來,大人可以說‘但是’了。”

  年輕劍客果真點頭道:“但是,楚夫人濫殺書生文士一事,越往後推移,越是紙包不住火,就像今天這樣。皇帝陛下會如何想,我不敢擅自揣摩,可我如果再一次聽說有讀書人在此消失,我會獨自登門拜訪,將楚夫人親手帶回大驪水牢。你放心,陛下念情分,但是一定更重規矩。再說了,情分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

  年輕劍客嘆了口氣,眼神真盏溃骸俺蛉耍瑹o論你相不相信,我都不希望有那麼一天。”

  嫁衣女鬼望向遠方,一手雙指輕輕捻動嫁衣袖子,她難得有心境平和的時分,柔聲道:“就憑你肯那麼低聲下氣地跟一個少年說話,我相信你說的話。”

  她停頓許久,神色轉爲冷漠,“我現在可以保證不殘害過路書生,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一旦我無意間看到那些吟遊山水的讀書人,到時候未必控制得住自己。我並非跟你求情,只是想跟你說一點真心話罷了。到時候該如何處置,你就如何處置,是我被你抓去丟入那座水牢,還是我先行打斷此地的山根水源,你我各憑本事,後果自負!”

  年輕劍客笑道:“可以。”

  繡花江水神欲言又止。

  年輕劍客離去之前,對這尊水神說道:“不用藏藏掖掖了,你就乾脆跟楚夫人實話實說吧,這麼多年過去了,楚夫人其實早該知道真相。關於此事,有任何責任,都算到我頭上,你不用擔心朝廷怪罪。”

  水神抱拳沉聲道:“謝過大人,以後哪怕是大人的私事,在下一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年輕劍客擺了擺手,然後帶着韓郎中一起凌空離去。

  楚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這位深受大驪朝廷信任的江水正神,有些嫌棄。既不邀請他入府做客,卻也沒有當場趕人。

  繡花江水神大踏步走上臺階,隨便坐下,“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這個粗鄙武人,那我就長話短說了。你相中的那個郎君,並未辜負你的真心。只是大驪朝廷顧全大局,生怕你離開此地,再也無法鎮壓以棋墩山爲首的神水國殘餘氣撸允冀K不曾告知你真相,故意讓你誤會那個書生。”

  楚夫人大袖鼓盪,雙眼通紅,不斷有血水流淌出眼眶,但是她神色依然平靜,“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真當我是三歲小兒?我雖然在他離開之後,再也不曾去過此處山水之外的地方,不再去宛平縣城和紅燭鎮欣賞人間的風景,可是他當年去往觀湖書院的事情,我不是聾子,路過那麼多讀書人,他們有不少人無意間提起過,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得很多!到最後,他愛上了另外一名女子。”

  楚夫人呢喃道:“我知道,他若是愛上了誰,就一定是真心喜歡了。”

  繡花江水神臉色平淡,“那你應該也知道,作爲大驪第一位靠自己本事考入書院的讀書種子,他在觀湖書院被人聯手陷害得很慘,先是故意捧殺,有人暗中一擲千金,僱請最有名氣的青樓女子,假裝仰慕他的才華,爲其揚名,再讓附近王朝的大儒故意將其視爲忘年交,還讓他的字帖,每一幅都價值連城,還有諸多手段,環環相扣,讓他只差半步,就會成爲大驪第一位被儒家學宮認可的君子。”

  “可是一夜之間,翻天覆地,聲名狼藉,有人誣陷他抄襲詩詞,那名花魁詆譭他無法人道,有數位文豪碩儒聯名抨擊他的道德文章,冠以僞君子的頭銜,罵做是觀湖書院的濁流。一個原本意氣風發的大才子,就這麼瘋了。”

  “瘋了很長時間,這位寒士出身的書生,淪爲整個觀湖書院的笑柄,大驪是北方蠻夷的說法,愈發坐實。但是最後,誰都沒有想到,他竟然清醒過來了。”

  說到這裏,繡花江水神轉頭望向怔怔出神的楚夫人,“知道他爲什麼能清醒嗎?”

  楚夫人緩緩坐在臺階頂,嫁衣緩緩鋪開,如同一朵鮮紅牡丹,“是你們大驪練氣士出手?”

  魁梧男子笑了笑,眼神森冷,直言不諱道:“大驪真要出手,那也是殺了這個書生纔對。”

  楚夫人扯了扯嘴角,點頭道:“有損國威,確實如此。兩國之爭,無所不用其極,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男人吐出一口濁氣,“那個書生之所以能夠清醒過來,是因爲有一位他熟悉的女子,去到了他身邊。”

  楚夫人身軀僵硬。

  那位江神緩緩起身,走下臺階,“那名女子,臉上覆了一張臉皮,與楚夫人你的容貌,一模一樣,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楚夫人的嗓音、習性、喜好都學去了七八分。如果說之前坑害書生,涉及兩國之爭,那麼之後將書生逼到死路,玩弄於鼓掌之中,恐怕就是讀書人之間的意氣之爭了。”

  江神大踏步離去,“總之,那書生曉得真相後,投湖死了,就這麼簡單。”

  “按照這個書生去往觀湖書院之前,在大驪京城國子監,與兩位至交好友的隻言片語來推斷,他早就知道了你的非人身份,所以他才執意要成爲儒門賢人之上的君子,估計如此一來,將來返回大驪,纔有底氣跟朝廷討要一個明媒正娶。”

  江神早已離去。

  那位累累罪行罄竹難書的嫁衣女鬼,依舊坐在原地,臉色安詳,動作輕柔地整理衣襟袖口,這裏撫平一下,那裏摺疊一下,樂此不疲。

  ————

  在魏晉瀟灑騎驢離去沒多久,陳平安身後就傳來急匆匆的喊聲,嚷嚷着恩人請留步,轉頭望去,是那目盲老道師徒三人,正在追趕他們的步伐。

  老道人久經風雨,當然知道這一夥來歷不明的孩子,纔是自己安然離開此山的關鍵,天曉得那個性情古怪的女鬼會不會臨了反悔,把他們師徒抓去給洗臉錐心?按照兩個徒弟的說法,府上花園,真真切切“栽種”着許多讀書種子,似乎曾經有人掙扎着爬出泥土,如今看來,確是活生生被攔腰斬斷的可憐人。

  老道被圓臉小姑娘攙扶着一路快跑,身上那件老舊道袍掛滿兩邊草木的倒刺,也渾然不覺,可謂狼狽不堪,其實話說回來,老道人雖然一手撈偏門的雷法,確實鎮不住嫁衣女鬼,可其實放在山下市井,那就是板上釘釘的老神仙。這趟一路北上,還真就經常被當成世外高人供奉起來,在三枝山被視爲學藝不精的騙子,終究是少之又少的慘淡境遇。

  老道人再無初見時的故弄玄虛,擠出笑臉問道:“敢問風雪廟魏大劍仙何在?貧道俗名徐瑩震,道號玄穀子,對魏大劍仙慕名已久,此次因禍得福,能夠遇上魏劍仙,親眼目睹那風采絕倫的仙人三劍,實在是貧道天大的福摺!�

  林守一冷笑道:“這位陸地劍仙已經獨行北方了,老道長若是想要套近乎拉關係,不妨越過我們,說不定還能追得上。”

  老道人訕訕而笑,“錯過便錯過了,緣分未到,不能強求。”

  魏晉這等隱龍一般的上五境仙人,老道人自知斤兩,真到了那位風雪廟劍修身前,恐怕除了徒惹人厭之外,根本討不到半點好。山上練氣士,相對山下百姓,當然能算是鳳毛麟角,可修士之間,相逢是緣,這不假,只是緣份有善惡之分,因果有好壞之別,老道人一路降妖除魔,爲自己積攢陰德,大大小小四五十場交手,能夠活蹦亂跳走到今天,可不是隻靠練氣士第五境修爲,以及那劍走偏鋒的旁門雷法。

  眼見着有些冷場,老道人趕緊左右而顧,笑眯眯道:“小酒兒,小跛子,還不快給恩人們磕頭道謝!”

  圓臉小姑娘聞言後就要下跪,手持滿是泥漿幡子的跛腳少年,滿臉陰鬱神色。

  陳平安快步向前,輕輕拉住乾瘦小姑娘的胳膊,笑道:“不用不用。”

  然後陳平安對那跛腳少年說道:“之前在山路上,謝謝你的提醒。”

  跛腳少年滿臉錯愕,竟是破天荒有些臉紅,一時間嚅嚅喏喏,不知如何作答,最後乾脆別過頭。少年之前在小路上直面嫁衣女鬼,與她近身搏鬥、捉對廝殺,雖然道行相差懸殊,可是氣勢半點不弱,不曾想還是個臉皮子如此之薄的羞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