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5章

作者:烽火戏诸

  老道人心中充滿驚喜,踹了跛腳少年一腳後,臉色故作悻悻然:“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

  隨後老道人沉聲道:“各位恩人,你們出山後往南而去,約莫一天半的路程,就會經過三枝山,記得莫要夜間趕路,那裏有一位厲鬼以墳塋爲老巢,竊據福地,汲取一戶人家的祖蔭靈氣,否則那戶人家按照命理推算,上一輩子孫就該出大官了。”

  “厲鬼道行不弱,該有練氣士第四境的實力,主要是它神出鬼沒,很難捕捉,又以某種不知根腳的邪門法術,製造出十數位陰屍傀儡,貧道曾經與之交手,數次功虧一簣,白白浪費了數張寶貴的雷法符籙不說,還給當地鄉民誤認爲是坑蒙拐騙之徒,實在是氣人。”

  林守一心神微動,聽到了陰神前輩的暗中提醒,問道:“道長擅長五雷正法?不知隸屬何門何派?”

  老道人有些尷尬,心想這冷峻少年真是初出茅廬,不曉得行走江湖的規矩,哪有這麼直截了當問人師門根腳的,無論是山上修道仙家,還是山下武人江湖,這都是犯了大忌。

  只不過有之前難兄難弟的可憐遭遇打底子,又有魏晉這樣的陸地劍仙收尾,老道人就不計較這些了,小心斟酌之後,緩緩道:“說來話長,恩人們別嫌棄貧道嘮叨便是。貧道家鄉是那享譽一洲的南澗國,道法爲尊,邊境上有一座宗字頭的道家大脈,是寶瓶洲道門的執牛耳者。佔據着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的清潭福地,宗主被奉爲南澗國國師不說,由於道法玄妙,神通廣大,以至於附近數國君主皆親自登山,共同尊奉這位宗主爲一國頭號真君,故而這位道教神仙身兼着四國真君頭銜,是我們寶瓶洲公認的十大仙師之一,實不相瞞,若是風雪廟魏大劍仙在破境之前,遇到了這位仙師,魏前輩還真沒辦法與之平起平坐。”

  陳平安和林守一聽得極其認真,不願錯過一個字。

  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尤其是“真君”這個說法,小鎮上出現的那個劉志茂,不就是號稱截江真君?

  李寶瓶和李槐可就沒這麼專心致志了。李寶瓶時不時打量那個圓臉小姑娘,後者怯生生躲在目盲道人一側,不敢見人的羞赧模樣。

  目盲老道人興致愈濃,在小酒兒的攙扶下,不知不覺走到了陳平安和林守一之間,唾沫四濺道:“天底下有資格帶宗字的宗門,一般都分爲祖宗、正宗和下宗三宗,其中祖宗往往又稱爲祖庭,下宗則會有卸喔綄匍T派,這些門派的取名,就沒那麼講究了,只要不擅自帶一個宗字,同時不與別家開山立派的門派重名,那麼諸如道家宮觀、佛家寺廟庵,等等,都可以隨便取名,定期交給‘下宗’一些貢奉,再跟山下朝廷打好關係,尋一塊風水寶地,在山上安心修行,儘量招徠有修行資質的弟子,百年千年薪火相傳下去。”

  “貧道出身的師門求真觀,曾經也是南澗國名列前茅的大門派,在百餘年前敗落了,到了貧道這一代,師長們幾乎全部駕鶴西去,師兄弟沒剩下幾個,真正有出息的,更是一個都無。”

  “我們求真觀這一脈的五雷正法,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確實不是雷法正統,主修肝膽兩處的氣府竅穴,學問全在‘噓、嘻’二字上,取自‘噓爲雲雨,嘻爲雷霆’之意,一旦修成,以心眼內視竅穴,可以看到幾處重要氣府內,生出了雲雨升騰、雷聲震動的神異景象,之後就可以與天地共鳴,舉手抬足,招引天雷,厭劾邪祟……當然在魏大劍仙一劍破萬法的大千氣象面前,求真觀這點旁門道法,只能是貽笑大方了。”

  林守一皺眉問道:“五臟爲心肝脾肺腎,五處氣機攢聚如五雷,方爲大道正法。道長師門爲何會煉那五臟之外的‘膽’,作爲引雷之地?”

  目盲道人這次的尷尬之色,絕非作僞了,重重嘆了口氣,滿臉疲憊,無奈道:“實在是不得已而爲之,五雷正法是那道法正宗的不傳之祕,說句難聽的話,外人哪怕得到完完整整的修行之法,又有誰膽敢擅自修行?貧道求真觀主修肝膽兩地相關氣府,其實哪怕是肝,也只不過是祖師爺因緣際會,學到了一點皮毛,最終勉強有幾分形似,而無半點神似,這就是爲何世間正宗正脈極少、而旁門左道多如牛毛的根源所在了。”

  林守一恍然道:“原來如此。”

  老道人由衷唏噓道:“大道難行,難於這泥濘山路何止千百倍啊。”

  “正因爲貧道師門不是雷法的正統真傳,修行起來,便有利有弊了,像那陰陽家修士一旦泄露天機,很容易遭受無形的天譴,貧道這一脈修行此雷法,往往挑選先天殘缺的弟子加入師門,因爲這些人受天道憐憫,哪怕頻繁使用傷及肝膽本源的求真觀雷法,證道長生不奢望,邭夂玫脑挘么跄軗埔粋�壽終正寢。”

  “傳說中某個大洲的雷法正宗,練氣士一旦出手,雷公電母,雨師風伯,靈官雲吏,種種神人,皆爲驅使,幫忙助長聲勢,試想一下,這等天大的手筆,祭出之後,怎麼能不教山河變色?”

  說起這些與自己全然無關的事情,目盲老道卻是滿臉神采,再無半點灰心頹喪之色。

  這恐怕就是修行難如登天、卻依然讓人趨之若鶩的原因之一。

  一旦踏上修行路,走上長生橋,見過或者聽過山上高處的絕美風光,可長壽,會術法,呼風喚雨,能搬山倒海,一切匪夷所思的壯麗風景,都可以期待,如此一來,誰樂意在烏煙瘴氣的山下廝混?

  老人嘆息道:“貧道與兩個徒弟這些年相依爲命,遊歷四方,降妖除魔、捉鬼驅邪的事情,也做了不少,而且也收銀子,沒法子,修道也要求財啊,搭建出來的長生橋,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銷金窟。權貴人家哪怕有邪祟作亂,可貧道既無門路,也無人幫忙舉薦,當然是沒機會進去的。至於地方上富家翁開設的水陸道場,只會邀請那些當地名氣大的名僧老道,信不過外人,貧道擅長的師門雷法,總不能拿來嚇唬凡俗,以此證明自己不是騙子,所以只好落得如此下場了。捉妖成功,未必能掙多少銀子,一旦失敗,就一定是入不敷出,修行不易啊。”

  一路走一路說,等到腥诵盐虻臅r候,原來已經走出那座牢灰话愕纳桔辏恢遣皇清e覺,都覺得恢復了山清水秀的原貌,已經沒有先前陰森穢氣的濃重冷意。

  最後陳平安發現目盲道人哪怕不再說話,也沒有分別的意思,始終跟他們同行南下,忍不住開口問道:“道長你們不是要北去嗎?”

  老道人哈哈笑道:“耽誤一點時間罷了,無妨無妨,救命之恩無以爲報,就當是貧道帶着兩個徒弟,爲恩人們送行,無非是多走幾步路的小事。”

  在那之後,兩夥人就這麼結伴而行,一路無風無雨,順順利利,等到徹底走出那方山水地界後,目盲老道緊繃的心絃終於鬆開,隨便在路邊找了個地方坐下。綽號酒兒的圓臉小姑娘趕緊遞上水壺,跛腳少年站在老道身後,回首望向那條山脈,不知在想什麼。

  離別之際,老道人從行囊裏掏出保存完善的一幅卷軸,絹布質地,親手遞給陳平安,“這是一幅貧道師門流傳下來的《搜山圖》,上邊描繪有近百種山鬼精魅,可供參考,你們是首次遠遊求學,必然會經過一座座雄山峻嶺,說不定將來用得着,貧道早已爛熟於心,只剩一點紀念價值罷了,還不如送給你們,物有所用,方得其所。”

  林守一扯了扯陳平安袖子,後者會心,收下了這幅《搜山圖》,但是陳平安也掏出身上僅剩的那顆蛇膽石,送給了跛腳少年,只說是家鄉的特產,不值錢,但數量不多。跛腳少年想拒絕,目盲老道人趕緊讓他收下,說是恩人的一番好意,極爲內向的跛腳少年只得默默收下,欲言又止,終究是沒好意思說出謝謝二字。

  陳平安最後笑道:“你們過了紅燭鎮和棋墩山後,到了龍泉縣城,可以去草頭或者壓歲鋪子那邊,找到一個叫阮秀的姑娘,向她出示這顆蛇膽石,她就知道你們是我的朋友了,說不定可以幫你們在小鎮安頓下來。我到了最近的驛站,就會寄信回小鎮,說明一切情況。”

  之後雙方分道揚鑣,目盲道人寧肯帶着兩個徒弟繞遠路,打死也不願走入那片山水了。

  繼續南下,陳平安回頭望去,緩緩收回視線後。

  少年突然有些想練劍了。

第130章 山水少年

  人生河流裏的一場萍水相逢,往往各自打個旋兒,就會分別。

  道號爲玄穀子的目盲老道人一路沉默,這讓小姑娘酒兒反而有些不習慣。

  跛腳少年雖然不願交出那顆蛇膽石,猶豫糾結之後,仍是主動遞給脾氣惡劣的師父。

  老道人接過質地細膩的石子,握在手心細細摩挲片刻,破天荒還給少年,“自己收着吧。”

  跛腳少年一頭霧水接過石子,望向小酒兒,後者也悄悄搖頭,表示自己猜不透師父的心思。

  老人輕聲道:“小跛子,這是你的緣分,師父拿不走的,真拿了,反而不是好事。你以爲那個叫陳平安的少年,爲何要藉助驛站寄信回龍泉縣城,貧道估計如果到了那什麼太歲、草頭鋪子,是爲師而不是你親手拿出石子的話,咱們在那邊的日子就不好過嘍,未必會遭人刁難,但是別想順順當當站穩腳跟,更別提找到一座山頭,去寄人籬下修行了。”

  跛腳少年哦了一聲,他就不是一個有彎彎腸子的人,不擅長想這些問題。

  目盲老道人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你們兩個,福氣真不錯。”

  小酒兒比起哥哥,心思更加細膩,問道:“師父,小姐姐他們一行人,身世是不是不一般啊?”

  老道人點頭道:“那個龍泉縣,本是大驪王朝上空的驪珠洞天,破碎後落地生根而成,之前有儒家聖人齊靜春坐鎮一甲子,如今這些孩子揹着書箱,一個比一個聰明,說是去大隋書院遠遊,那麼你說,他們會是誰的學生?”

  小姑娘有些羨慕,“儒家聖人的學生,真厲害。”

  目盲老道人嗤笑道:“要不然那風雪廟劍仙魏晉,破關第一件事,就是前來相救?再說了,這些孩子身邊有一尊陰神擔任扈從,竟然能夠威脅到那個兇狠女鬼的山根水源,這些孩子就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老人感慨道:“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小姑娘有些後知後覺,好奇問道:“既然師父曉得他們有高手保護,那爲啥要多此一舉,告訴他們三枝山厲鬼的情形,他們根本就不用擔心啊。”

  老道人習慣性伸手掐了掐小姑娘的臉頰,笑道:“蠢丫頭,這叫惠而不費,一顆銅錢不花,就能當回好人,爲啥不做?”

  小姑娘怯生生道:“可如果人家看穿師父的心思,師父不就是畫蛇添足啦?”

  老道人啞然,搖頭嘆息,最後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師父以後要對你們兩個好一點。師父這麼多年,總想着哪天撿個天大的漏,能夠在路邊隨手撿個天資卓絕的弟子,經常嫌棄你們兩個出身不好,來路不正,不料回頭看來,倒是師父燈下黑了。”

  小姑娘有些害怕,這樣的老道人太陌生了,臉色微白,“師父,你是不是鬼上身了,酒兒都不認識了。”

  老道人哈哈大笑,突然低聲道:“酒兒啊,之前師父答應一年之內不收符泉,現在跟你商量商量,從一年改爲半年,如何?你想啊,師父這趟降妖除魔,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給那女鬼狠狠打了一頓不說,不但幡子上少了四個字,還送出去一幅師門祖傳的《搜山圖》,你們做徒弟的,就不知道心疼心疼師父,孝敬一二?”

  小姑娘如釋重負,這纔是她熟悉的師父,於是她乾脆利落道:“半年就半年!”

  跛腳少年仔細收好那顆石子,悶悶道:“石頭已經是我的了。”

  目盲老道人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道:“狗改不了喫屎!”

  小姑娘一手捂嘴偷着笑。

  小跛子也跟着笑起來。

  ————

  人跡罕至處,那尊陰神露出真身,不過依然面容模糊,黑煙繚繞身軀,陰氣森森,他沙啞開口:“沒能護住你們,還害得你們被擄去女鬼府邸,對不住了。”

  陳平安實在不知如何安慰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盡力就好。”

  陰神笑容慘淡,“不管怎麼說,這次我難辭其咎。尤其是因爲我貪圖個人修行,才連累你們淪落到這般田地,我實在是良心難安。如果你們出了事情,我哪怕事後打爛了此處的山根水源,與那女鬼同歸於盡,也沒有任何意義。”

  李寶瓶笑道:“小時候,我大哥喜歡給我講一些古怪事情,有次講到一個城隍爺的故事,說考量陰德的方式,不太一樣,我記得很清楚,叫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人力有窮盡之時,盡力又盡心了,就不用太愧疚。要不然做人累做鬼也累。”

  陰神無言以對,被一個小姑娘傳授道理,哪怕她之前展現出了君子氣象,可總歸是有些彆扭。

  小姑娘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有些懊惱,以拳頭捶掌心,“大哥總說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當時只當有趣故事來聽,早知道我該更用心一些的。”

  陳平安欲言又止。

  陰神望向陳平安,笑道:“我們能不能單獨談一下?”

  陳平安點頭,讓林守一三人先行。

  陰神等到林守一他們前行出去約莫半里路,開口道:“我是藥鋪楊老頭安排來保護李槐的。”

  陳平安撓撓頭,“我還以爲你是來保護寶瓶或是林守一。”

  這尊陰神笑道:“李槐他爹李二,差點打死藩王宋長鏡,很厲害的。曾經有一次,李二找到楊老頭,說他媳婦給人欺負了,他要出山找那戶人家的老祖宗算賬,一定要離開驪珠洞天,楊老頭犟不過,只好答應了。結果聽說後來,寶瓶洲有一座底蘊不俗的仙家山門,硬生生給李二用拳頭拆掉了祖師堂,而且還是一路從山腳打到山頂。”

  陳平安張大嘴巴。

  不都說李二是小鎮西邊最沒出息的男人嗎?甚至連他兒子李槐,也從來這麼認爲啊。

  陳平安疑惑問道:“爲什麼李二不告訴李槐?”

  陰神似乎提及李二後,心情好轉許多,“李二的性子很軸的,要不然也不會娶了李槐的孃親做媳婦。”

  陳平安開懷笑道:“那以後知道了真相,李槐可得樂壞了。”

  陰神問道:“你不打算告訴李槐這個?在枕頭驛那邊,你就直截了當告訴寶瓶真相了,哪怕阿良勸你不要急着告訴她。”

  陳平安向前緩緩而行,“有關我自己的事情,我覺得是對的,當然可以自己做決定。可李槐他爹既然不願意告訴自己兒子,我一個外人,憑什麼告訴李槐真相?難道就因爲我覺得這樣李槐會開心一點?這樣不好。”

  陰神點點頭,心想難怪李二當年,不看好那些個天之驕子,反而更看重這個泥瓶巷少年一些,甚至爲此不惜破壞規矩,想要把那尾金色鯉魚連同龍王簍一起送給陳平安。

  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問道:“因爲我眼力很好,當時又擔心你是壞人,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陰神前輩你第一次露面的時候,第一眼看的是我,再去看的李槐,這是爲什麼?只是無心之舉嗎?如果不願意回答,陰神前輩可以當我沒問。”

  陰神如果還是活人的話,一定要口乾舌燥、如坐鍼氈了。

  他當初哪裏想到陳平安會如此心細如髮,當時自己的視線,一閃而逝,隱藏得不算溋恕�

  不過一想到這一路陳平安的表現,陰神就又釋然,大概這也是陳平安能夠服械脑蛩凇�

  哪怕林守一如今已經躋身中五境,成爲真正的山上神仙,李寶瓶還是不會聽他的,李槐也一樣,至於陰神自己,恐怕一樣不會例外,林守一在他眼中,終究還只是一個極其聰明、資質很好的少年晚輩而已。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好像泥瓶巷少年身上,有一種能讓人感到“心安理得”和“天經地義”的氣質。

  少年說這件事不對,隊伍裏其他人會覺得那就是不對了。

  少年說這件事可行,那就可以做。

  但是更奇怪的地方,在於少年從來沒有刻意炫耀過自己的任何長處。

  恰恰相反,他會跟稱呼自己小師叔的小姑娘,虛心請教識字和讀書。他甚至從來沒有把李槐當做不懂事的孩子,也願意跟林守一待在一起聊天,聽後者說外邊天地的事情。

  陰神最後笑道:“我先不回答這個問題,總之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害你。”

  陳平安小跑向前,扭頭笑道:“我如果不相信前輩,這個問題就不會問了啊。”

  陰神緩緩逝去身影,嘆了口氣,跟着這幫孩子一起遠遊,心真累。

  其實那個心性糟糕的婢女朱鹿,擱在山下王朝的一般門閥,也算不容小覷的天才了,只可惜在這支隊伍裏,從頭到尾,都被直接甩開了十萬八千里,竟是方方面面,一個也比不過。

  再往南走,好像先是龍鬚溪和鐵符江,之後又是繡花江、衝澹江河,水要多過於山,可接下來一天半行程,像是“水摺倍冀o用光了,竟是連條山澗溪水都難找,其實水也有,但是都是一些無法飲用的死水坑子,更多還是病懨懨的柳樹秧子,不高也不茂,還多歪斜,一路上飛蟲四起,讓人總覺得渾身不舒服。

  李槐有些害怕,因爲那個烏鴉嘴的目盲老道人,說了他們很快就要經過一個名叫三枝山的鬼地方,有厲鬼,還有什麼陰屍當那厲鬼的小嘍囉。

  一想到這個,李槐就鬱悶,自己的彩繪木偶和泥人兒,個頭都太小了,哪怕活過來,估計打架的本事還是夠戧。何況那位白衣劍仙贈送的五個泥捏小像,他怎麼捂熱都活不過來,該不會是騙子吧,心底不願意給自己好東西,又放不下劍仙的架子,所以就故意畫了張大餅給自己?

  黃昏中,陳平安停下來搭竈燒飯,李槐熟門熟路地跑去拾取回一大捧乾枯樹枝,然後蹲在一旁,跟陳平安告狀道:“陳平安,我覺得風雪廟魏晉沒阿良好。”

  陳平安沒搭理他。

  李槐去自己書箱拎出彩繪木偶和一個泥人兒,用木偶狠狠欺負那個持劍的小泥人,再讓後者擺出跪地求饒的姿勢,嘴裏喊着“女鬼大人,饒命饒命,我魏晉知道錯啦……”

  陳平安哭笑不得,只好解釋道:“魏晉是個很好的人。”

  李槐翻了個白眼,雙手亂動,繼續讓彩繪木偶蹂躪泥人。

  林守一坐在不遠處一塊石頭上,正在翻看那幅《搜山圖》,抬頭說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魏晉好像看不起你,或者說,最不看好你。”

  正在默默收拾小書箱的李寶瓶大怒,“還有這種事情?”

  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緩緩點燃柴火堆後,陳平安蹲着準備煮飯,“看不起我,跟他是不是好人,有什麼關係?”

  李槐一臉震驚,“陳平安,你咋想的,看不起我的人,還能是很好的好人?肯定是沒那麼好的好人啊!”

  陳平安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自顧自說道:“魏晉那麼厲害的人,還被稱爲陸地劍仙,可是跟我們說話的時候,還是和和氣氣,願意跟我們這些孩子擺事實講道理,你以爲所有山上的神仙,都是這樣的嗎?不是的。我在離開小鎮之前,就遇到過殺人只看自己心情、只講自己道理的神仙,而且還不止一個。”

  少年輕描淡寫說着那些殺機四伏的往事,也不願多說,繼續道:“要想讓人看得起,得靠自己。莊稼活做得好,燒瓷拉坯拉得好,進山砍柴燒炭你力氣最大,巷子與巷子之間爲了爭水打架,不怕捱揍,敢衝在前邊,自然而然就會讓人看得起。”

  陳平安看了眼他們,“這是在我們家鄉。以後等到寶瓶到了大隋書院,如果讀書很厲害,還有林守一,年紀不大就成了練氣士,當然能夠讓人看得起,你李槐……的話,等年紀大一點再說,現在不用急。

  李槐急眼了,“陳平安你不着急,可我着急啊!”

  陳平安問道:“每天早起跟我一起走樁練拳,你起得來?”

  李槐毫不猶豫:“當然起不來!”

  陳平安又問:“那教你劍爐立樁?”

  李槐一臉嫌棄,“學那個做什麼,我年紀這麼小。”

  陳平安無奈道:“現在知道自己年紀小了?那你一開始跟我急什麼?”

  李槐目瞪口呆,想了半天,還是沒有答案。最後在大夥兒一起圍坐喫飯的時候,李槐夾了塊醃菜,一大口飯下肚後,問道:“你們說,世上有沒有一蹴而就的捷徑法門啊,比如今天練了、明天就能變成神仙的本事?阿良說是沒有,早知道魏晉走之前,我該問問他有沒有的,萬一阿良沒有他有呢?那我就發達了啊。這次去大隋求學,我就踩在一把飛劍上頭,嗖嗖嗖,來來回回,比陳平安走樁還快,風一樣!你們就跟在我屁股後頭喫灰塵吧!”

  李寶瓶板着臉問道:“誰喫灰塵?”

  李槐嚥了咽口水,望向林守一,然後默默轉頭望向陳平安,最後李槐有些傷心,突然靈光乍現,他趕緊從地上撿起那隻彩繪木偶,“它喫!她如今可是我手底下的甲字號大將!沒辦法,個子最大,最漂亮好看,還是資歷最老的功勳,隨我李槐征戰四方的日子最長嘛,之後那五個髒兮兮的小泥人兒,就只能排到乙丙丁戊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