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22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除此之外,候補十人,也有第十一人,因爲先前那個隱官,有了“第十一”的說法,所以此人就有了個“二十二”的綽號。

  此人並不算長的人生,簡直就是一部最神怪誌異的傳奇小說,最早資質尚可,故而只是成爲宗門的外門不記名弟子,受盡白眼,歷經坎坷,情傷亦有,然後在一次下山歷練途中,爲了救下他人,不幸遇難,最終淪爲半死不活的鬼物。

  當他重見天日之時,手握一座洞天。

  年紀輕輕,就是一座宗門的宗主。重新整肅宗門,宗門之內,一大堆的祖師爺。偏偏能夠服小�

  傳聞與遊歷青冥天下的儒家亞聖,以及自家天下的白玉京三掌教陸沉,玄都觀孫道長,以及煉丹第一人,都有過交集,皆有傳授道法或學問。

  他的神仙眷侶,更是驚世駭俗。

  是另外一座宗門的飛昇境開山祖師。

  雙方無論是年紀,修爲,身份,都極爲懸殊。

  關鍵是兩座宗門之間,本是結仇數千年的死敵。

  所以當雙方成爲道侶之後,幾乎半座青冥天下的修士都在瞠目結舌。

  劉羨陽搖晃着小竹椅吱呀作響,喃喃道:“流霞洲夢遊客,有那麼點意思。”

  如今許多寶瓶洲修士,除了倍感與有榮焉,更是扼腕痛惜,風雪廟魏晉剛剛過了五十歲,藩王宋長鏡也是一樣的道理。

  不然先有宋長鏡和魏晉共同躋身年輕十人,分別佔據一席之地,又有馬苦玄緊隨其後,躋身候補十人。

  數座天下,兩份榜單,總計二十二人。

  浩然天下最小的寶瓶洲,就會是獨佔三人的氣象!

  劉羨陽突然轉過頭,盯着米裕,一本正經道:“餘米兄,你長得如此風流倜儻,以後落魄山要是有那鏡花水月的活計,肯定能掙大錢。到時候你帶帶我啊,我給你當綠葉!”

  米裕目瞪口呆,突然有點明白當年隱官大人的真昭凵窳恕�

  所以米裕立即挺直腰桿,這種事情,在所不辭,理所應當,更是靈光乍現,“拉上魏山君一起,有福同享!”

  劉羨陽趕緊道:“再來點瓜子,慶祝慶祝。”

  米裕又摸出一把小米粒贈送的瓜子,分給劉羨陽一半。

  ————

  熱熱鬧鬧的清風城,三教九流融洽雜處。熙熙攘攘,都是求財。

  許氏又有那狐國,所以這座清風城,是寶瓶洲出了名的英雄冢溫柔鄉。

  一個開設香料鋪子的年輕男子,歲數應該還沒到而立之年,名叫顏放,氣態雍容,好似家道中落的貴公子。

  前些年在這邊落腳,在山上神仙滿大街的清風城,這個掌櫃,還是不起眼。

  香料鋪子打交道的,自然都是女子,多是家境殷實的婦人,或是愛美的少女。

  男子面容未而立之年,可是他的眼神,好像早已不惑之年。

  這樣的一個男人,又賣着香料,哪怕待客算不得殷勤,只能算是禮數周到,生意也不會差的。

  女子的髮髻,珠釵,衣飾,這位掌櫃,什麼都懂。

  年輕掌櫃喜歡逛書肆買書,於是結識了一個家境尚可的書商朋友。

  那書商家底豐厚,清風城的書肆買賣,算他最大。只是在這清風城,就算不得什麼大富大貴的門戶了,相較於那些神仙往來的豪門府邸,根本不夠看。

  今天顏放被那書商拉着去家中喝酒,喝高了,書商就開始與顏掌櫃稱兄道弟,開始訴苦自己在清風城的立足不易,嫁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都那麼坎坷,竟然會被那未來親家瞧不起,說自己這份產業,擱在任何一個藩屬小國,都算富甲一郡了,結果在這清風城竟然會被人嫌棄門檻太低。

  而他那個原本幽怨不已的女兒,其實如今早已不再每天以淚洗面了。就像今天,她便隔三岔五來問父親酒菜夠不夠。

  顏掌櫃便給了一條頗爲奇怪的生財之道,擰轉酒杯,緩緩道:“袁兄,我未必能夠幫你掙大錢,但是可以幫你子孫三代,有筆細水流長的收入。”

  書商愣了愣,小聲道:“老哥我洗耳恭聽。”

  年輕掌櫃笑道:“自認書、畫、文、篆刻,還算精通,又不至於太好,註定成爲不了什麼大家,但是靠這個做點營生,還是不難的,只不過我缺那本錢,袁兄剛好有,剛好拿來獻醜了。袁兄是清風城最大的書商,那麼版刻書籍,就很容易了,每隔一年,我負責爲袁兄編撰出一部印譜,一百方印章,東拼西湊個九十七八方,都是千真萬確、有據可查的大家手筆,其餘幾方纔是假。”

  書商疑惑道:“作假?怎麼賣?不是老哥信不過你的篆刻,實在是兜裏有大錢的,個個人精,不好糊弄啊。”

  顏放抿了一口酒,笑道:“我曾看過不少各國史書、地方縣誌,打個比方,我幫袁兄篆刻一枚模仿篆刻名家的印章,印文故意更改名字、字號的某個文字,故意給出一個看似破綻、又非漏洞的地方。事實上,偏偏是符合族譜記錄的,所以這筆買賣,是定然掙不着俗人兜裏錢的,得掙那些看書夠多夠雜的斯文人,只要稍稍考據一番,他們反而會誤以爲撿了個大漏。類似這樣的偏門法子,還有許多。”

  書商略微心動,“真能成?”

  顏放瞥了眼屏風後的女子,笑道:“事先說好,若是讓袁兄虧了版刻印譜的錢,我便喝罰酒,與袁兄賠罪,賠錢,真沒錢。若是將來掙着了錢,袁兄記得請我喝上一壺仙家酒釀。”

  一番詳細計較過後,書商覺得此事多半可行,最後搖搖晃晃起身又落座,只得讓那女兒送顏掌櫃離開。

  等到女兒返回後,書商已經端坐酒桌旁,問道:“你確定了,真是那舊朱熒王朝渝州地帶的口音?”

  那女子點頭道:“可惜不是劍修,是個六境武夫,不過已經很天才了。只要能夠確定對方是朱熒遺民,就可以招徠。”

  書商皺眉道:“不像是個貪財之輩,談吐風雅,十分不俗。”

  女子玩笑道:“袁兄將他真心實意當兄弟,可惜他卻想要當袁兄的女婿。”

  書商忍俊不禁,搖頭道:“你這狐媚子,未必能夠讓此人真正動心,若說讓他死心塌地爲我們許氏所用,更是癡心妄想了。”

  女子猶豫了一下,說道:“可以讓我家老祖親自出馬。”

  “說笑話嗎?!”

  書商隨後跟着猶豫起來,開始權衡利弊,“不至於如此興師動邪桑恰�

  女子點頭道:“除非此人能夠躋身金身境。最好還有一絲希望,成爲遠遊境大宗師。我們清風城,不缺文撸钊蔽溥!”

  書商說道:“不着急,再觀察一段時日。你家老祖要不要現身,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得問過夫人才行。”

  那顏放醉醺醺,走回自家鋪子,神色落寞,喃喃自語,“朱雀橋邊,烏衣巷口,王謝堂前,百姓家中。昨日何日,今日何日,明日何日……落雪時節與君別,落花時節又逢君……不喝酒時,心想事成。喝酒醉後,美夢成真……”

  背後一個行人快步而行,不小心撞到了年輕掌櫃肩頭,不料那人反而一個踉蹌,說了聲對不住,繼續快步離開。

  此人繞路返回書商家中,將那年輕掌櫃的言語一字不差說了遍,然後說道:“六境武夫的底子,很好。甚至會讓我懷疑此人是不是已經七境了。”

  書商和那女子對視一眼。

  眼前這位臨時借調而來的武夫,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六境武夫。

  至於那個顏放會不會因此起疑,根本不重要了。說不得沒多久就是清風城同僚。

  臨近自家香料鋪子,在一條有些與騎龍巷相似的僻靜小街上,年輕掌櫃緩緩走下臺階,在巷子底部有個被大白鵝追趕的棉倚」媚铮v兮兮的,黑乎乎的。先一邊笑一邊跑,被啄後,一邊跑一邊哭。

  顏掌櫃駐足停步,看着那一幕,他眯眼而笑的時候,神色溫柔。

  一位女子剛好在巷子下邊,緩緩拾級而上,當她抬頭瞧見了那一幕,便再難釋懷。

  顏放與那女子擦肩而過。

  微風拂過年輕男子的鬢角,身形微微搖晃,男子身上既有腰間那枚香囊的清淡香味,又有些酒香。

  當男子眼中沒有女子的時候,反而可能更讓女子放在眼中。

  回了暫時關門的鋪子,時辰還早,已經有些女子在那邊等着,抱怨不已,等到瞧見了年輕掌櫃,便又立即笑顏如花。

  今天生意還是很好。

  鋪子尚未打烊,但是終於暫時沒了客人,顏放端了條小板凳坐在門口,又看到了一對青梅竹馬的少年少女,結伴在街上走過。

  片刻之後,少年原路返回,來到年輕掌櫃這邊蹲下身,悶悶道:“掌櫃,我沒敢將那香囊送給她。”

  然後少年抬起頭,自己給自己打氣,“明天吧,明天一定送給她!”

  年輕掌櫃微笑道:“沒關係,你送了一份禮物給她,她也收下了。比香囊更好。”

  少年納悶道:“我什麼都沒送給她啊。”

  年輕掌櫃笑道:“送了的。還是一盒胭脂。”

  少年摸不着頭腦,“啥?”

  年輕掌櫃抬頭望向天邊雲霞,輕聲道:“你用心看她時,她會臉紅啊。”

  少年想了想,似懂非懂。

  他拎起小板凳,關了鋪子。

  回了後院,等到一縷不易察覺的氣機漣漪漸漸散去,年輕掌櫃依舊躺在一張藤椅上,輕搖摺扇,涼風徐來。

  這些年在清風城,這個外鄉生意人,都是如此慵懶的。

  手中摺扇,自古便有涼友的雅稱,又被譽爲障面。

  之後某天,有位帶着兩位丫鬟的婦人,來此購買香料,眼光比較挑剔,年輕掌櫃斜依櫃檯,婦人問什麼,便答什麼。

  再後來,香料鋪子生意太好,年輕掌櫃嫌棄實在太忙碌,便僱了一位女子幫忙。

  不料鋪子生意,反而一落千丈。

  年輕掌櫃依舊不太上心,將鋪子生意交給那女子打理,自己躲在後院納涼搖扇。

  那女子在月色中,掀起一道竹簾,站在後院門口,望向那個躺在藤椅上的年輕掌櫃,笑問道:“知不知道我是誰?”

  年輕掌櫃依舊搖晃玉竹摺扇,懶洋洋道:“反正不是那位許氏夫人。”

  女子說道:“你其實見過她的。”

  年輕掌櫃哦了一聲。

  女子說道:“我知道,你覆了一張麪皮,你若是願意以真容見我,我便以真容見你。”

  年輕掌櫃合攏摺扇,輕輕旋轉,最後一把握住,輕輕敲打額頭,道:“可是我習慣了你現在這張面容啊。”

  女子有些羞惱,輕咬嘴脣,然後驀然瞪眼道:“既然早就知道我不是什麼市井女子,爲何一直假裝不知?還是說你其實對清風城有所圖郑抗室鈱⑽伊粼谏磉叄俊�

  年輕掌櫃稍稍轉頭,望向那施展了障眼法的女子,微笑道:“你說了算。”

  女子問道:“你到底是誰?”

  年輕掌櫃收回視線,望向天幕,“我啊,爛醉鬼一個。”

  女子嗤笑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從不喝酒。”

  他隨意道:“明兒就喝。”

  那個即將成爲清風城許氏供奉的年輕掌櫃,還有一道關隘要過。

  但是女子與他朝夕相處久了,破天荒有些不忍心。

  可一想到清風城許氏家主的手腕,以及自己的寄人籬下,她還是撤去了障眼法,然後輕輕喊了聲顏放。

  他聞聲緩緩轉頭,立即打開摺扇,遮掩自己的臉龐,不再看她,微笑道:“原來是狐國之主。人間真有眼福。”

  女子皺緊眉頭,大袖一揮,將他那手中摺扇拍飛出去。

  她瞬間來到他身前,伸出併攏手指,抵住他的眉心處,然後問了幾個問題。

  她鬆了口氣,收回手指,看着好似昏睡的年輕人,她抿嘴一笑,重新伸出手指,抵住他鬢角處,輕輕一扯。

  她身不由己,後撤數步。

  她瞪圓眼眸,一手掩嘴,一手捂心口。

  那人微皺眉頭,清醒過來,睜開眼睛,冷聲道:“滾出去。”

  她穩了穩心神,笑道:“呦,原來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金身境。”

  他伸手一抓,將那摺扇駕馭在手,站起身,驀然而笑,走到她身邊,以併攏摺扇輕輕敲打她的臉頰,他眯眼而笑,輕聲道:“乖,以後當我丫鬟好了。以身相許就不必要了,你其實並不好看,我怕喫虧。”

  她微微側頭,偏移視線,繼而又與他對視,抬手推開那把玉竹摺扇,笑道:“不愧是個爛醉人,很喜歡說醉話。”

  被推開摺扇,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摔在她臉上。

  她似乎有些懵。堂堂狐國之主,元嬰境修士,竟然捱了一耳光?

  他竟是好似沒事人一般,抬頭望向夜幕。她嫣然一笑,竟是轉過身,安安靜靜,陪他一起看那夜幕。奇了怪哉,一輪圓月竟是恰好沒入雲中。

  明月躲雲中,羞見身旁人。

  朱斂聚音成線,問道:“我已經等你多年,不能主動找你,只能等你來見我,等你主動現身。接下來我的言語,不是醉話,你聽好了。”

  她開始天人交戰,憑藉直覺,不敢聽他接下來的言語,她嘴上卻是說道:“你馬上就會是清風城許氏的三等供奉了。”

  朱斂笑道:“我當然會繼續當這個供奉的。”

  她搖頭道:“勸你別說多餘的話,容易畫蛇添足,一個金身境武夫,稍稍努力,將來是有希望成爲頭等供奉的。”

  然後她心中悚然。

  不對勁!此人絕對不會只是什麼金身境!

  果不其然,那人無奈道:“可惜我沒那麼多閒工夫啊。至多再待三年,一座清風城,實在沒資格讓我消耗更多光陰。”

  她冷笑道:“你會死的。可能是今晚,至多是明天。”

  朱斂自顧自說道:“想不想搬遷整座狐國,去一個身心自由的地方?最少也不用像如今這樣,每年都會有一張張的狐皮符籙,隨人離開清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