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2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婦人惴惴不安。

  她大概當下在後悔自己的多嘴了。

  山主望向婦人,難得多了些笑意,道:“此事就這麼說定,你去說服元白成爲祖師堂嫡傳,事成之後,我們立即放出話去,元白要問劍風雷園黃河。”

  婦人輕輕點頭。

  山主心情大好,再看這個婦人就有些順眼了。

  整座正陽山,只有他知曉一樁內幕,蘇稼當年被祖師堂賜下的那枚紫金養劍葫,曾是這婦人尋見之物,她很知趣,所以才爲她換來了祖師堂一把座椅。此事還是早年自己恩師泄露的,要他心裏有數就行了,一定不要外傳。在恩師兵解之後,知道這個不大不小祕密的,就只有他這山主一人了。

  山主說道:“最後一件事,說一說那個劉羨陽。”

  說到這裏,山主看了一眼陶家老祖,頗有怨氣,早年陶丫頭和護山供奉一起遊歷驪珠洞天,不曾想既沒能取回那部劍經,又沒能斬草除根,連一個當窯工的鄉野少年都沒解決乾淨,結果就留下了這麼大一個隱患。雖說當時因爲李摶景還在世,而那劉羨陽的本命瓷,據說一路輾轉到了風雷園手中,所以那頭搬山猿有些顧忌,亦有爲正陽山考慮的成分,不宜與當時的風雷園徹底撕破臉皮。

  可如今想來,還是讓山主覺得頭疼不已,萬事最恨一個“早知道”!

  陶家老祖轉過頭,下巴抬起,點了點那婦人,然後與山主說道:“按照她的情報,劉羨陽如今是龍泉劍宗祖師堂嫡傳,由於劉氏祖輩曾是醇儒陳氏先祖墳地的守墓人,後來在南婆娑洲醇儒陳氏求學十年,如今劉羨陽是什麼境界了?與風雷園有無私底下的接觸?”

  婦人起身,從袖子裏取出一頁紙張,陶家老祖伸手一抓,先行瀏覽起來。

  山主神色自若,對此不以爲意。

  陶家老祖皺眉道:“盡是些雞毛蒜皮的破爛事?既然能夠成爲阮邛弟子,什麼境界?是不是劍修,飛劍本命神通爲何?在南婆娑洲醇儒陳氏求學期間,可有什麼人脈?都不清楚?!”

  陶家老祖將那紙張推給山主那邊,山主看完之後,道:“照着情報來看,這劉羨陽少年時,就是個藏不住話的,愛出風頭,返回家鄉,就沒有跟人談及求學經歷?”

  婦人搖頭道:“性情變化很大,雖然喜歡每天閒逛,可與街坊鄰里言語,只聊些家鄉故人故事,從不提及醇儒陳氏。甚至整個槐黃縣城,除了曹督造在內的幾人,都沒幾個人知道他成了龍泉劍宗弟子。而神秀山上,龍泉劍宗人數太少,阮邛的嫡傳弟子,更是屈指可數,不宜刺探消息,免得與阮邛關係交惡。阮邛這種性情的修士,既是大驪首席供奉,還有風雪廟當靠山,據說與那魏劍仙關係不錯,又是與我們大道相爭的劍宗,我們暫時好像不宜過早招惹。”

  陶家老祖哈哈笑道:“倒是說了幾句頗有見識的正經話。”

  山主沒來由感慨道:“若是有個魏晉,我正陽山何愁未來,我就算給魏晉讓出山主位置,都是可以的。”

  魏晉先後兩次問劍北俱蘆洲天君謝實。

  當之無愧的寶瓶洲劍仙第一人。

  婦人置若罔聞。

  山主問道:“劉羨陽的本命瓷,確定在那風雷園手中?”

  婦人點點頭,“應該無誤。”

  山主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陽穴,“事已至此,算是死仇了,尤其是這些喫不得半點虧的年輕人,最記仇。萬一以龍泉劍宗的嫡傳身份,與我們問劍,到時候正陽山對他如何處置,打死還是不打死?怎麼看都是個麻煩。萬一再與那風雷園勾連起來,使得風雷園與龍泉劍宗一起針對我們正陽山,哪怕問題不大,終究不美。”

  婦人試探性說道:“我有個想法,山主聽聽看。”

  山主欣慰笑道:“說說看,若是真能成事,解決一個潛在麻煩,我們正陽山一向賞罰分明。”

  山主說到這裏,瞥了眼一張空着的座椅,比那婦人位置靠前幾分。

  婦人心領神會,立即笑顏,只是突然猶豫起來。

  山主更是善解人意,說道:“今天商議,已無大事,各位只管回去修行練劍。”

  又有一些老劍修起身離去,祖師堂便空了一半。

  那婦人這才說道:“我們瓊枝峯一位女修,先前遊歷狐國的時候,與那清風城一位驪珠洞天出身的盧氏子弟,相互愛慕,咱們不妨順水推舟,讓他們喜結連理,結爲一雙山上神仙道侶,再與清風城許氏打個商量,讓那男子入贅正陽山。此人祖籍大驪槐黃縣,出身福祿街盧氏,與那劉羨陽更是死仇,而且不止一次。那盧氏子弟,早先就差點將劉羨陽打死在一條陋巷,後來陶丫頭遊歷驪珠洞天那次,此人亦是被清風城許氏婦人相中,幫忙帶路。所以劉羨陽,對此人一定怨氣不小。”

  山主點頭,大致意思,已經明瞭,又是一個意外之喜,難不成眼前這個始終恪守規矩、不太喜歡出風頭的婦人,正陽山真要重用起來?

  婦人繼續說道:“我們婚宴辦得熱鬧些,然後故意放出風聲給槐黃縣城那邊,劉羨陽肯定會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就算劉羨陽大鬧婚宴,打殺了那盧氏子弟,總好過劉羨陽將怨恨憋在心裏,鬧過之後,其實是好事,再往後,就沒借口與我們正陽山糾纏了。”

  坐在婦人對面那位老祖師,再次笑眯眯開口道:“婦人之仁。”

  婦人沒有反駁什麼。

  那老祖師說道:“只要劉羨陽在婚禮上敢出手,我就能讓那盧氏子弟死得恰到好處。不但如此,再讓那剛剛穿上嫁妝沒多久的瓊枝峯弟子,事後殉情便是。至於她是真死還是假死,不重要,還不都是由我們說了算。大不了讓她學那蘇稼,隱姓埋名,正陽山不會虧待他。我就不信鬧出這麼一場,阮邛還有臉護着那個劉羨陽。”

  婦人輕聲道:“晏祖師遠見。”

  那老祖師身體後仰,靠着椅背,“好說。”

  山主說道:“還得再想一個讓劉羨陽不得不來的理由。”

  陶家老祖笑道:“簡單,讓那清風城許氏家主順便參加婚禮。他如今身上還穿着劉羨陽祖傳的那件瘊子甲。相信清風城比我們更希望劉羨陽早早夭折。”

  婦人輕輕呼出一口氣,似乎今天說了這麼多,讓她有些疲憊。

  ————

  正陽山一處對雪峯上,一對主僕,在建造於崖畔的仙家府邸廊道中賞景。

  男子正是舊朱熒王朝劍修元白,他身邊婢女名叫流彩,在外人跟前,就是個面癱。死氣沉沉,長得還不好看,極其不討喜。

  元白有些黯然神傷,沒有想到只是出門遊歷了一趟皚皚洲,就已經家國皆無。

  婢女的家鄉,其實不算完全意義上的浩然天下,而是皚皚洲那座享譽天下的天井福地。

  天井福地是皚皚洲劉氏的私人家產,最早發現之時,還是座靈氣稀薄的下等福地,硬生生靠神仙錢砸出來的上等福地。

  每年都會有那“天女散花”的盛況。每年開春,讓劉氏家族的年輕女子,身穿七彩法袍,拋灑雪花錢。

  不是劉氏錢不夠,而是福地受那無形大道壓制,至多就是上等福地了。

  就連玉圭宗姜氏掌握的雲窟福地,都沒辦法跟天井福地媲美。

  沒辦法提升福地品秩,也難不住皚皚洲劉氏財神爺,傳聞嫡子劉幽州,小時候不小心說了句玩笑話,砸出個小洞天來,以後就是我的修道之地了。

  於是皚皚洲財神爺覺得此事可行啊。

  在那之後,看劉氏砸錢的架勢,就是個無底洞,也要用雪花錢給它填平了。

  所以浩然天下一直有個諧趣說法,誰能嫁給皚皚洲劉幽州,誰就是天底下最有錢的管家婆了。

  男子轉頭看着婢女,輕聲道:“放心吧,我會幫你找到那位福地舊主人。”

  婢女點點頭。

  一位從祖師堂御風而至的婦人,落在廊道中。

  元白與她相互行禮。

  婦人以心聲言語,面有爲難神色,與元白說了先前正陽山祖師堂那個提議。

  元白聽過之後,毫不猶豫道:“我答應了。”

  婦人輕輕嘆息。

  到了正陽山就足不出戶的元白笑道:“前輩不用如此。”

  在婦人離去後。

  元白對那婢女愧疚道:“流彩,我爭取幫你討要一個正陽山嫡傳身份,作爲你未來修行路上的護身符,找你主人一事,我恐怕要失約了。”

  婢女點點頭,“沒關係。”

  婦人緩緩御風回了自家山頭,正陽山規矩森嚴,每一位修士的御劍御風軌跡,皆有定例,高低都有講究。

  到了十分簡陋的修道之地,婦人嗤笑一聲,她坐在一張蒲團上,伸手捻動手腕上的那根紅繩。

  想起正陽山和風雷園的那點仇怨,好一個泥娃兒到水裏打架,螃蟹進鍋裏翻浪。

  她現在唯一感興趣的事情,是久未露面的師兄,爲何會破天荒主動找到自己,還要她幫忙照顧那個從皚皚洲天井福地走出的流彩,不用多事,保證她不死就行了,此外都無所謂。

  可她絕對不敢有任何多此一舉的舉動,更不敢在她身上動手腳,不然以她的一貫作風,那流彩,與元白,再與劉羨陽,是可以有些姻緣的。

  師兄之天算,堪稱匪夷所思。不然也無法憑藉一己之力,壓過整個中土陰陽家陸氏。

  她至多是玩弄、操控一洲劍道氣叩牧鬓D,再以一洲大勢砥礪自身大道罷了。

  但是師兄卻遠遠不止於此。

  她那師兄眼中,彷彿一直看着所有的天下。

  她自言自語道:“師兄,何爲以一消一?”

  ————

  龍鬚河畔的鐵匠鋪子,劉羨陽坐在竹椅上曬着太陽打着盹。

  先前從神秀山那邊得了兩份山水邸報,讓劉羨陽很樂呵。

  第一份邸報是那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最新一份,則是給出了候補十人。

  劉羨陽既佩服兩份評點的幕後人,也佩服那些很快就能給出更多詳細內幕的情報。

  這些個山上神仙,難道成天沒事,就喜歡逛蕩來晃盪去打探他人消息嗎?

  劉羨陽瞬間退出寤寐狀態,一抬頭,笑着打招呼道:“餘米兄。”

  是被魏山君丟到自己跟前的劍仙米裕。

  米裕拎着張竹椅,坐在劉羨陽一旁,然後遞給劉羨陽一把瓜子。

  一起嗑着瓜子,米裕笑道:“披雲山那邊剛剛得知,福祿街那個姓盧的年輕人,要跟正陽山瓊枝峯一位仙子結爲道侶了。”

  劉羨陽笑呵呵道:“那麼清風城那位許城主肯定也會在婚禮上露面了。”

  米裕愣了一下,“你沒想着去那邊砸場子?我可是都做好打算,要陪你一起走趟正陽山了。”

  劉羨陽吐出瓜子殼,笑道:“我家小平安,是不是與你早早打過招呼了,要你盯着我點,不讓我意氣用事?”

  米裕搖頭道:“還真沒有。”

  劉羨陽大怒道:“這傢伙如此沒良心!都沒讓餘米兄爲我護道?!他孃的有了媳婦就忘了兄弟,大概是忘記猴子偷桃的滋味了。”

  米裕有些頭疼。

  劉羨陽這傢伙的腦子,轉得不太合常理啊。

  不愧是隱官大人的兄弟。

  劉羨陽繼續嗑着瓜子,彎着腰望向遠方,“要是沒有那份山水邸報,我就真去正陽山走一遭了,可既然小平安還活着,那就兩說,以後等他一起吧。他不仗義,我仗義啊。”

  米裕笑道:“候補十人,有個杏花巷馬苦玄。”

  劉羨陽點頭道:“可憐的搬柴兄,與馬傻子每天朝夕相處,肯定噁心壞了。”

  米裕疑惑道:“搬柴兄?誰?”

  劉羨陽解釋道:“泥瓶巷那個宋集薪,如今的藩王宋睦。”

  米裕不再多問,這些與隱官大人有關的陳年往事,米裕興趣不大。

  劉羨陽嗑完瓜子,雙手抱住後腦勺,無奈道:“劉大爺不濟事啊,別說兩份榜單都沒有登榜,就連先前北俱蘆洲選出的寶瓶洲年輕十人,一樣沒我,難道是因爲我沒找到媳婦的緣故,不然沒理由比小平安差啊。”

  米裕聽過就算了。

  不然在自家落魄山,還有這巴掌大小的槐黃縣,容易讓外鄉人腦子發昏,完全轉不過彎來。

  米裕感興趣的,當然是那兩份榜單。

  新鮮出爐的候補十人,一樣沒有先後名次。

  除了真武山馬苦玄。

  還有蠻荒天下王座大妖劉叉的首徒,竹篋。

  青冥天下大玄都觀,劍仙一脈的某位女冠。

  守心寺的一位僧人。

  遊歷第五座天下,符籙派修士蜀中暑。出身於流霞洲的天隅洞天。洞主獨子。

  誕生時便有祥瑞異象,恰逢中秋夜,太液池有白蓮數枝盛開,有神女懷捧白玉靈芝,親手爲其賜福,點額頭。

  不但如此,還贈送一株解語花,先後花開六瓣,各有一字,一語天然萬古,即將開出第七瓣,多半會是個“新”字。

  竹海洞天,少女純青。是那位青神山夫人的唯一弟子。精通煉丹,符籙,劍術,武學技擊,無所不精。

  少女也是年輕十人、候補十人當中,唯一一個年齡詳細到年月日的存在。

  才十四歲。

  青冥天下,不被白玉京認可的米僖幻},道士王原籙。

  中土神洲一個叫許白的年輕人。

  出身一個藩屬小國,有一處位於市井的許願橋,守橋人姓許,有個兒子,少年風姿卓絕,好似謫仙人,故而綽號許仙。

  據說許白在年幼讀書時,便有神人仙靈,在背後幫忙燃燈照明。

  後來夜宿橋上,少年夢見有一老道人曳杖而來,癯然山野之姿,似有道氣者。少年似睡非睡,驟然點燈之後,人在星海魚在天。

  流霞洲一個福緣深厚的年輕人,給了個夢遊客的古怪說法。

  青冥天下,捉刀客一脈的一位純粹武夫。年近五十,山巔境瓶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