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我不是六境七境八境,而是山巔境。”
“若是不答應,我就只能一拳打死你了。”
她顫聲道:“你是不是瘋了?!”
朱斂以摺扇抵住下巴,笑容醉人,道:“算了,委實是捨不得打死姑娘啊,你要是不答應,就去與那位清風城許氏夫人通風報信好了,然後讓那位城主來打死我,我正好領教一下寶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能耐,前提是他捨得毀掉半座清風城。但是你如果答應,我就與你詳細說搬遷一事的具體步驟,三年足矣。聽過之後,你應該可以確定,我不是與你癡人說夢。”
她轉過頭,死死盯住那張側臉。不敢多看,也要多看。此人的胡說八道,到底是讓她有一絲心動的。
可是不知爲何,她覺得他好像更期待自己的不答應?
朱斂從袖中取出一張麪皮,輕輕覆蓋在臉,與先前那張年輕面容,一模一樣,動作輕柔且細緻,如女子貼黃花一般。
好像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會被她親手撕下面皮,又會答應他的那個要求,所以才用得上這張麪皮。
朱斂躺回藤椅。
她始終站在原地,只是轉頭望去,再不見先前容顏,讓她如釋重負,又有些惋惜。
她問道:“你真名叫什麼?”
朱斂以摺扇指了指那張竹簾。
竹簾。諧音朱斂。
而清風城許氏,對那昔年驪珠洞天的那座落魄山,十分上心,她作爲關係着清風城半數財源的狐國之主,還是清楚這件事的。
她怒道:“你真以爲我不會告訴清風城?!”
如果不是此人自己主動泄露天機,她如何都無法相信,眼前此人,會是落魄山上那個常年身形佝僂的老管家!
他揮動那把合攏摺扇,道:“過來揉肩。”
她臉色陰沉,“信不信我這就傳信那位夫人?”
他說道:“你自己信嗎?”
她頹然道:“你說說看那些步驟。我聽過之後再做決定。”
不料那朱斂以摺扇敲肩。
她一咬牙,走過去,蹲下身,她正要忍着羞憤,幫他揉肩。
不曾想朱斂側身而躺,與她對視。
他笑道:“今晚莫要偷溜進我屋子,大夏天的,不用暖被窩。”
她鬼使神差問道:“揭了麪皮吧。”
他用摺扇輕輕敲打她的額頭一下,然後重新躺好,“如此明月夜,你我煞風景。”
她怔怔無言,突然說了一句先前朱斂說過的言語:“其實我還是習慣你現在的面容。”
他嗯了一聲。
她問道:“你真是山巔境武夫?”
他輕輕點頭。
崔前輩已逝,李二更早就離開了寶瓶洲。
自家公子遠遊未歸。
就連裴錢都去了他鄉。
如今的寶瓶洲,就只剩下個宋長鏡是十境武夫。
他這要還沒辦法趕緊成爲十境武夫,麪皮再多,也沒臉見人了。
只是缺一兩場架。
所以先前身旁這位狐國之主的直覺,半點不錯,這個武瘋子,是真心希望她傳信清風城許氏。
昔年在那家鄉藕花福地,貴公子朱斂闖蕩江湖的時候,以大醉酣暢出拳時,最讓女子心動心醉,真會醉死人。
她拎了一張板凳,坐在藤椅旁,與他一起賞月。
兩兩無言。
朱斂輕輕打開摺扇,扇動陣陣清風。
清風依次拂過兩人鬢角。
她說道:“朱斂,狐國真能成功搬遷到落魄山嗎?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嗎?我怕死惜命,更怕整座狐國被我連累。”
他說道:“先相信自己,再來相信我。不然三年之內,你就算願意涉險與我共事,也會露出馬腳。那位許氏夫人,腦子比你好。你不是她的對手,我纔是。”
她沉默許久,最終忍不住問道:“你這樣的人,爲何甘心爲落魄山賣命?”
他答非所問:“誰人不是恢腥福膫�不是人間客。”
朱斂朱斂,朱顏斂藏。
第705章 化雪時
馬湖府雷公廟外,沛阿香由衷讚歎道:“好拳。”
似乎好拳二字,還不足以說盡此拳之妙,沛阿香伸手輕輕摩挲膝蓋,眼神熠熠,頻頻點頭,補充道:“單說拳法綿延之長,拳意累加之重,我不如此拳開山祖師。真是好拳,好一個瀑布掛天,拳法頗高,拳頭落地就極重。”
世間十境武夫,沒有一盞省油燈。
能夠讓一位心傲氣高的止境武夫,如此由衷推崇別家拳法的高妙,其實相當不易。
原來那個自稱裴錢的小姑娘,同一種拳意,竟然能夠接連遞出十七拳,拳拳擊中沛阿香的最得意弟子柳歲餘。
以至於柳歲餘不得不打斷了那份拳意,再不敢任由裴錢累加拳意。
躲在沛阿香身後的劉幽州伸長脖子,輕聲嘀咕道:“接連十多拳,打得柳姨只有招架功夫,毫無還手之力,實在是太誇張了。這要傳出去,都沒人信吧。”
沛阿香笑罵道:“你懂個屁,小姑娘這十七拳,只算一拳。”
雷公廟外的廣場上,拳罡激盪,沛阿香一身拳意緩緩流淌,悄然護住身後的劉幽州。
至於那個柳嬤嬤就沒有這份待遇了,哪怕老嫗是地仙境界,哪怕遠觀看拳,依舊略感不適。
廣場上被那拳意牽扯,處處光線扭曲,晦暗交錯,這便是一份純粹武夫以雙拳撼動天地的跡象。
柳嬤嬤倒是不擔心歲餘會輸,皚皚洲的武夫千千萬,當然是雷公廟沛阿香境界最高,可一洲武撸灰獨q餘能夠以最強躋身山巔境,就會是歲餘最多,柳歲餘得過三次最強,說來古怪,按照她師父沛阿香的推衍,根據天下武叩娜チ糅E象,柳歲餘幾次與最強二字的失之交臂,好像多與那小小寶瓶洲有關。
這意味着大驪宋長鏡之外,最少還有兩位最少九境的大宗師隱匿其中。
劉幽州感慨萬千,緩緩道:“我聽說過寶瓶洲落魄山,與披雲山那尊北嶽山君魏檗關係莫逆,牛角山渡口的生意很不錯,如今與俱蘆洲披麻宗、春露圃做着不小的買賣。只是不曾聽說有這麼一號拳法通天的年輕姑娘,寶瓶洲真是一個古怪地兒,米粒大小的地盤,總是讓人意外。武夫宋長鏡,劍仙魏晉,修士馬苦玄,真不差了。”
沛阿香打趣道:“你小子胳膊肘往哪拐的?當自己是嫁出去的閨女了?”
劉幽州驚訝道:“柳姨總算出拳了!”
聽他語氣,似乎柳歲餘從頭到尾挨拳頭不還手,纔是正常。
沛阿香只好爲這個門外漢耐心解釋道:“這個小姑娘既是問拳,又是客人,而歲餘的年紀和境界,都算對方的前輩,還是半個東道主,按照江湖規矩,當然要先接一拳,所以就有點喫虧。當然,小姑娘將這一拳,打磨得爐火純青,是根本,對方拳好,咱們得認。至於歲餘這一拳,是我當年見那蛟龍渡江而悟出的大江橫式,當然不會太差。”
其實弟子柳歲餘打斷對方拳意的這橫江一拳,亦是妙不可言,盡得沛阿香之真傳。
當然柳歲餘身爲拳意大圓滿的山巔境,比對方裴錢高出一境,也很重要。
不然若是同爲遠遊境,估計這場問拳,只憑裴錢這一拳,雙方想要分出勝負,就只能靠分出生死了。
柳歲餘不但一拳打斷了對方拳意,第二拳更砸中那裴錢太陽穴,打得後者橫飛出去十數丈。
裴錢腦袋一晃,身形在空中顛倒,一掌撐在地面,驀然抓地,瞬間止住橫移身形,向後翻去,剎那之間,柳歲餘就出現在裴錢一側,遞出半拳,因爲裴錢並未出現在預料位置,若是裴錢捱了這一拳,估計問拳就該結束了。九境巔峯一拳下去,這個晚輩就需要在雷公廟待上個把月了,安心養傷,才能繼續遊歷。
柳歲餘收回那半拳,卻沒有追趕裴錢身形,而是駐足原地,這位山巔境女子武夫,心中有些訝異,小姑娘體魄堅韌得有點不像話了。
沛阿香笑道:“你要是能夠讓小姑娘成爲劉氏供奉,你爹最少能賺回來一座倒懸山猿蹂府。”
劉幽州搖頭道:“我爹叮囑過我,千萬千萬別輕易與真正的好朋友做買賣,很容易朋友當不成,買賣難善終,怎麼都是虧的。”
劉氏有條祖訓,天下錢財分兩種,一種是實打實的神仙錢,一種是人心。
沛阿香譏諷道道:“小姑娘怎麼就是你朋友了?你問過她,她答應了?”
劉幽州默不作聲,看着那個年紀不大的好看女子,她比雪花錢微微黑。
雷公廟高空,謝松花些許劍氣流溢如浮雲,讓兩位嫡傳弟子有立足之地。舉形手捧竹箱,朝暮手持行山杖,她發現這根綠竹杖入手極沉,師父便解釋了,這根行山杖施展了障眼法,真實材質是類似雷池漿液凝聚而成,被人煉爲山杖樣式而已。結果朝暮說行山杖裏邊好似有絲絲縷縷的純粹劍意,謝松花接過手後,仔細感受那幾份劍意後,微微嘆息,說這是你們劍氣長城女子劍仙周澄的饋贈。
舉形問道:“師父,裴姐姐現在的武學境界,能夠跟元嬰修士媲美嗎?”
謝松花說道:“只要是劍修之外,裴錢對敵元嬰,也有幾分勝算。”
不過這位女子劍仙很快改口,“勝算極大纔對。”
因爲裴錢一旦經歷生死戰,極有可能再次破境,山巔殺元嬰。
裴錢見那柳歲餘收拳停步,便只好跟着穩住踉蹌身形,她微微皺眉,似乎在奇怪爲何這位柳前輩沒有趁勝追擊,這使得她的一記後手拳招落了空。先前太陽穴一側捱了那柳歲餘極沉一拳,當然不太好受,只是裴錢還真不覺得這就有損戰力了,不然她的竹樓練拳多年、李二前輩的獅子峯喂拳,就是個天大笑話,她所在落魄山一脈,從師父,到崔爺爺,哪怕加上那個老廚子,再到自己這個資質最差、境界最低的,受傷什麼的,唯一用處,就是可以拿來漲拳意!順便障眼法。
到時候下一拳,還會是神人擂鼓式,並且會比第一拳,更快更重。
老廚子曾言,“除非我死,問拳不止”。
而武夫練拳第一緊要事,便是先出拳打死人身小天地的畏死怕疼的本能。
那會兒裴錢剛剛去竹樓二樓練拳沒多久,老廚子好些系圍裙、拿鍋鏟炒菜,或是拿飯勺打飯時的隨口言語,裴錢每個當下都當耳旁風略過了,一直到後來與李槐遊歷北俱蘆洲,閒來無事,每天徒步而走便是練拳,渾然天成,才重新撿起來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言語,好似罈子裏的一條條醃菜,給裴錢拎出來反覆咀嚼,嘎嘣脆,便覺得老廚子說話,原來還是有點水平的。
柳歲餘笑問道:“裴錢,我馬湖府雷公廟一脈拳法,可不是隻有捱打的份,一旦真正出拳,不輕。咱們這場問拳是點到爲止,還是管飽管夠?”
裴錢毫不猶豫道:“選後者。柳前輩接下來不用再擔心我會不會受傷。問拳結束,兩人皆立,就不算問拳。”
柳歲餘笑着點頭,這裴錢,對脾氣。
她方纔既然能夠以大江橫一式,先接裴錢一拳,再斷去對方拳意,若說同境問拳,便算後發制人,勝了第一拳。
但是柳歲餘畢竟高出裴錢一境,而且沒有讓對手遞出完全一拳,那麼這第一拳,勉強能算平手。
裴錢一腳腳尖輕輕捻動地面,死死盯住柳歲餘,“柳前輩先前一拳,盡顯前輩風範,晚輩心領!可如果此後還是故意拳拳讓我,便是馬湖府雷公廟一脈拳法,瞧不起我落魄山一脈拳法了。”
柳歲餘哈哈笑道:“好,那我接下來就高看你落魄山武夫一眼!”
裴錢最後說道:“若是我輸了,是裴錢學拳不精,不是落魄山拳法不高。”
柳歲餘緩緩拉開一個拳架,女子雙臂有數道雷光交織,她一雙眼眸更是淡金色,道:“管你高不高,都給我躺着說話!”
沛阿香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這小姑娘好像討打慣了。”
劉幽州說道:“別傷了和氣。”
沛阿香挺直腰桿,握住那支來自青神山的翠綠竹笛,道:“問拳含糊,才傷和氣。堂堂正正,拳分高低,纔是武道。”
劉幽州見那廣場上的出拳雙方,柳姨已經穩佔上風,劉幽州境界不夠,如今都還不是金丹地仙,只是個龍門境修士,他甚至無法清晰看見雙方身形,只能依稀通過兩位女子的衣物顏色來判斷形勢,柳姨每次出拳皆有雷震氣象,雷電交織,經久不散,所以出拳一多,廣場上就像一座拳意造就出來的雷池。
柳姨彷彿一尊被貶謫人間的雷部神靈,事實上,皚皚洲雷公廟一脈,練拳大成,皆是如此,就像天生披掛一副神人承露甲,水火不侵,尋常術法根本難以破開那份拳意,最讓與他們對敵的練氣士頭疼,只不過沛阿香嫡傳和再傳當中,就數柳歲餘最得拳法真意。
柳嬤嬤瞧見了自家歲餘的出拳,老嫗自然無比欣慰。
謝松花與兩位弟子傳以心聲說道:“雷公廟後邊,有座小山坡,便是大名鼎鼎的雷藩山,只不過少有人知曉就在這小小雷公廟附近,那座山頭,是傳說中遠古雷部神靈的兵器鑄造處,舉形你的本命飛劍‘雷澤’,最適宜在此淬鍊,事半功倍,我們劍修一把飛劍,若是能夠躋身半仙兵品秩,與那練氣士大煉某件半仙兵,其實有着天壤之別。”
當然劍修煉劍所需神仙錢、天材地寶,是一座喫錢無數的無底洞,要遠遠勝過其他練氣士,更是山上公認的事實。
例如舉形要在這雷藩山煉劍,謝松花就準備好了三件攻伐法寶和一大筆穀雨錢,作爲對雷公廟沛阿香的補償。問題則是沛阿香還未必點頭。
這就需要謝松花背後竹匣藏劍來砍價了。
朝暮高興道:“避暑行宮的評點,將舉形的‘雷池’列爲乙中,品秩很高很高了。”
劍氣長城的每一把甲等飛劍,例如吳承霈的甘霖,最適宜戰場大範圍廝殺,所以屈指可數,更多是避暑行宮在戰略層面上的一種選擇。真要擱放在劍修之間的對敵,反而未必佔優。
故而離開戰場之後,更多是那山上修士間的捉對廝殺,反而是隱官一脈評選出來的那些個乙等品秩飛劍,殺力最爲出校绕涫且疑系哪菗鼙久w劍,無一例外,都擁有百年一遇的本命神通,例如陳三秋的那把“白鹿”,還是因爲文叩年P係,才得以躋身乙上。
而舉形的“雷澤”,既然能夠評爲“乙中”,當然是因爲舉形這位劍仙胚子的本命飛劍,所具神通,既可與人捉對廝殺,殺力巨大,又適宜戰場,氣象萬千。
反觀小姑娘朝暮,她雖然有兩把本命飛劍“滂沱”、“虹霓”,就分別只被評爲乙下、丙上兩個品秩。
不過所謂的“只”,只是相對舉形而言。甲字之外,乙丙兩品秩,上中下總計六階,其實本命飛劍都算好。
謝松花身邊的舉形、朝暮,以及作爲酈採嫡傳的陳李,高幼清在內,這些被浩然劍仙帶離劍氣長城的劍仙胚子,本命飛劍就皆是乙、丙品秩。
只不過飛劍品秩是一回事,到底還是紙面功夫,真正臨陣廝殺又是另外一回事,天下事無絕對,總有意外一個個。
當然就像那山下官場,翰林出身,當大官、得美諡,終歸比一般進士官更容易些。
舉形神色倔強道:“師父,我不太樂意藉助他人,來溫養飛劍。”
不過他補了一句,“可如果師父一定要我這麼做,我也不會煉劍懈怠的。”
舉形說這個,有些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