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遠離雨雲,天地清明後,柳質清與裴錢隨口說道:“太徽劍宗齊宗主,雖是劍仙,但其實精通符籙,我仰慕已久。”
裴錢小聲道:“柳叔叔,我師父與劉先生也是至交好友。哦對了,劉先生,就是齊宗主。”
有無“也”字,天壤之別。
李槐有些佩服裴錢的心細。
韋太真則是驚訝那位年輕山主的交友廣泛。她如今很清楚裴錢的脾氣了,少女對自己人不會說半句大話,所以至交好友一語,千真萬確。
先有柳質清,後有齊景龍。
都是北俱蘆洲年紀輕輕、就好像已經凝聚氣咴谏淼牡玫乐恕�
柳質清笑着點頭道:“如此最好。”
裴錢又一本正經說道:“柳叔叔,齊先生喜好飲酒,只是與不熟之人抹不開面兒,柳叔叔哪怕與齊先生素未蒙面,可當然不算陌路人啊,所以記得帶上好酒,多帶些啊。”
柳質清想了想,其實自己不喜飲酒,只是能喝些,酒量還湊合,既然是去太徽劍宗登門做客,與一宗之主切磋劍術和請教符籙學問,這點禮數還是得有的,幾大壇仙家酒釀罷了。柳質清點頭道:“到了春露圃,我可以多買些酒水。”
裴錢又說道:“劉先生暫時只有一個嫡傳弟子,名叫白首,勞煩柳叔叔幫我捎句話,就說下次回鄉,我會路過太徽劍宗,到時候再去翩然峯找他。”
裴錢說完之後,自顧自呵呵一笑。
柳質清答應下來。
渡船到了春露圃那座繁華熱鬧的符水渡,裴錢帶着李槐他們直奔老槐街的蚍蜉鋪子。
這可是自家鋪子,是師父在他鄉攢下的一份家業。
裴錢之後獨自拜訪春露圃祖師堂金丹修士,宋蘭樵的師父,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嬤嬤,在春露圃是屈指可數的竹字輩祖師,只不過宋蘭樵這些春露圃蘭字輩修士,謹遵譜牒規矩,在名字當中嵌蘭字,竹字輩修士,倒是沒這講究,當初春露圃草創之初,各自多用上山初期的真名,例如山主就叫談陵。
名爲林嵯峨的老嫗,見到了登門送禮的裴錢,格外高興,所以還禮很重。
如今她與弟子宋蘭樵,與唐璽結盟,加上跟骸骨灘披麻宗又有一份香火情,老嫗在春露圃祖師堂越來越有話語權,她更是在師門山頭每天坐收神仙錢,財源滾滾來,所以自身修行已經談不上大道可走的老嫗,只恨不得少女從自己家中搬走一座金山銀山,尤其聽聞裴錢已經武夫六境,大爲驚喜,便在回禮之外,讓心腹婢女趕緊去跟祖師堂買來了一件金烏甲,將那枚兵家甲丸贈給裴錢,裴錢哪敢收,老嫗便搬出裴錢的師父,說自己是你師父的長輩,他幾次登門都沒有收回禮,上次與他說好了攢一起,你就當是替你師父收下的。
年輕劍仙陳平安也好,他的開山大弟子裴錢也罷,每次造訪春露圃,都不去見山主談陵,反而次次主動拜訪自己,之後纔會去照夜草堂坐一坐,此事最讓老嫗舒心,師徒二人,都講規矩懂禮數重情誼,故而對那寶瓶洲落魄山,老嫗是印象極好極好的。
老嫗經常與弟子宋蘭樵唸叨,若要遊歷別洲,她定是去那落魄山做客。
所以在春露圃以脾氣古怪、言語刻薄著稱的老嫗,在裴錢那邊自然是慈眉善目得很了,拉着小姑娘的手一起閒聊,不捨得裴錢早早離開。
裴錢好不容易纔能夠下山的時候,有點懵。老嬤嬤真的是太和藹太熱情了。
老嫗一直送到山腳,牽起少女的手,輕輕拍打手背,叮囑裴錢以後有事沒事,都要常回來看看她這個孤苦伶仃的糟老婆子。而且還會早早準備好裴錢躋身金身境、遠遊境的禮物,最好快些破境,莫讓老嬤嬤久等。
裴錢有些難爲情,說估計怎麼都得三兩年才能破境,把老嫗給笑得合不攏嘴,連說好好好。
少女不知自己這番“以沾恕毖哉Z的分量,老嫗則是又震驚,又開懷。
裴錢去了照夜草堂,不過仙師唐璽不在山頭,去了大觀王朝出席一場廟堂宴席,此外還要參加一場山水夜遊宴。
因爲照夜草堂與大觀王朝鐵艟府魏家,已經聯姻。春露圃財神爺唐璽的嫡女唐青青,與魏家公子成爲一對山上道侶,皇帝陛下都親自參加了婚禮。在春露圃山主談陵的默認下,唐璽與大觀王朝的生意往來,越來越頻繁緊密。
裴錢這才返回老槐街。
柳質清獨自留在了蚍蜉鋪子,翻看賬簿。
如今的柳劍仙,對於世俗庶務,並不排斥。
鋪子代掌櫃,知曉柳劍仙與陳掌櫃的關係,所以絲毫不覺得壞規矩。
畢竟兩位年輕劍仙,在那玉瑩崖飲茶問道,是春露圃最近十年以來,最被附近十數國山上修士津津樂道的一樁美談。
鋪子代掌櫃,是個出身照夜草堂的年輕修士,叫王庭芳,如今還多出了一個年輕夥計,早年與陳劍仙做了筆篆刻玉瑩崖玉石印章的小買賣,後來就乾脆被王庭芳拉攏過來,畢竟遇到修行瓶頸的王庭芳,不可能一年到頭都守着鋪子,偶爾也需返回照夜草堂潛心修道。
先前作爲鎮店之寶的兩樣物件,一枚篆刻迴文詩、擁有“水中火”氣象的玉鐲,還有一把“宮家營造”的辟邪古鏡,又都已被王庭芳以溢價極多的高價賣出。
鋪子不大,生意不小,顧客不多,掙錢不少。
聽聞柳劍仙重返春露圃,鋪子生意立即好得一塌糊塗,不到半個時辰便人滿爲患,多是女子,個個出手闊綽,錢不當錢。
她們瞧過柳劍仙一眼,沒過癮,那就再買一件山上物件,好多瞧幾眼那位俊美得不講道理的柳劍仙。反正都不貴,還算價格公道,老槐街店鋪那麼多,在哪裏花錢不是花錢?再說了這蚍蜉鋪子好些山上物件,一向精緻討巧,脂粉氣比較重,對山上女修十分友好。
難道只許男子欣賞美人,不許她們多看幾眼柳劍仙?又不是白看的。
柳質清每次來蚍蜉鋪子閒坐,事後都會後悔。今天也不例外。
被裴錢撇下的李槐,跑去看那萬年槐了。
韋太真當然會一路護送。
柳質清突然在鋪子裏邊起身,一閃而逝。
來到老槐樹那邊,柳質清出現在一位年輕女子和肥胖少年身後,直截了當問道:“不好好在金光峯和月華山修行,你們先是在金烏宮地界徘徊不去,又一路跟來春露圃這邊,所爲何事?”
這兩頭精怪離着李槐和那韋太真有些遠,好像不敢靠太近。
金風和玉露轉身見到了柳質清後,不得不承認,柳質清這種神仙風采,光看相貌就可以猜到名字的。何況老槐這邊先前女子們多竊竊私語,說那金烏宮柳劍仙重返春露圃了。所以認出了柳劍仙的身份,金風趕緊施了個萬福,玉露更是低頭抱拳,不敢擦拭額頭汗水。
金烏宮劍修下山殺妖除魔,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
尤其是柳質清,在金丹時,就已經爲自己贏得一份赫赫威名。
玉露趕緊壯起膽子,以心聲與柳劍仙解釋道:“金風先前看到這個登山遊歷的外鄉書生,感覺到了一絲大道契機,等她返回金光峯,對方卻已經離開,所以這才一路尾隨,還望柳劍仙不要將我們倆當做居心叵測之輩,絕對不是的。不然在書生進入金烏宮之後,我們就該知難而退了,大道機緣再好,終究比不得性命更珍貴。”
柳質清點頭道:“我聽說過你們二位的修行習俗,一向隱忍退讓,雖說是你們的處世之道和自保之術,但是大體上的性情,還是看得出來。若非如此,你們見不到我,只會先行遇劍。”
金風和玉露趕緊緻謝。
柳質清的這番言語,等於讓他們得了一道劍仙法旨,其實是一張無形的護身符。
只要柳劍仙今日現身,卻又不驅逐他們這兩頭精怪,那麼以後對金光峯和月華山再有覬覦之輩,出手之前,就該好好掂量掂量柳劍仙出劍的分量了。
都聽說金烏宮柳質清不是不好說話,而是幾乎根本不與山外修士客套,只出劍。
所以今天柳劍仙難得說了這麼多,讓兩位既慶幸又忐忑,還有些自慚形穢。
柳質清說道:“你們不用太過拘謹,不用因爲出身一事妄自菲薄。至於大道機緣一事,你們隨緣而走,我不攔阻,也不偏幫。”
柳質清知道了真相過後,便再次一瞬間凝爲劍光,縮地山河,不去嘈雜喧鬧的蚍蜉鋪子,去了那座已經賣給陳平安的玉瑩崖。
老槐樹下,李槐駐足許久。
韋太真輕聲道:“先前有兩位鬼鬼祟祟,好在被柳先生問話了。”
李槐說道:“既然柳劍仙都親自出面了,那我們就放寬心。”
反正行走江湖有裴錢。
輪不到他李槐鹹喫蘿蔔。
這一路走來,韋太真越來越佩服李槐的心大。因爲李槐是真的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
但是李槐每天得閒,便會用心背誦聖賢書籍內容。不過韋太真也看出來了,這位李公子真的不是什麼讀書種子,治學勤勉而已。
李槐當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夠讓韋仙子高看一眼。
他只是在這棵好讓人重返故鄉的老槐樹下,沒來由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
以前在小鎮最西邊的家裏,每次爹稍稍掙着了點錢,孃親就可勁兒在油鹽上下氣力,好些飯菜反而不如平常好喫。別說葷菜,每次李槐夾起一筷子炒青菜,都像是油缸、鹽袋子裏邊拽起個可憐傢伙,姐姐是個沒嫁人就好似委屈小媳婦的,李槐每次問她鹹淡,她只會次次都說還好。
還好個屁,李槐可不受這委屈,次次站在長凳上造反,孃親不敢與他說重話,便要怨兒子不會享福,然後埋怨沒兩句,便開始心疼,哪裏捨得多說寶貝兒子的不是,就要轉頭去埋怨自家男人沒出息,又在桌上摔筷子又在桌底下踩男人腳背的,怨李二害得兒子過慣了苦日子,竟是連油水都半點受不得了,再然後就要苦口婆心與女兒李柳碎碎念,以後一定要找個家底殷實的好人家,要找個手上能過錢的男人,主要還是可以幫襯你弟弟,你更要長點心眼,偷偷多往孃家貼補,可別嫁出去的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昧良心要遭天譴的……
絮絮叨叨的,反正都是李槐和他孃親在言語,油鹽得嚇人的一頓飯就那麼喫完了,最後總是他爹和姐姐收拾碗筷。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那麼過着安穩平淡的日子。只要孃親不出門跟街坊鄰居吵架吵輸了,她逢年過節不受孃家親戚的氣,沒見着哪個婆姨又穿金戴銀花裏胡哨了,其實家裏就沒什麼大事。
小時候李槐最怕他爹去學塾那邊找自己。
會覺得很丟人。
因爲他爹是出了名的沒出息,沒出息到了李槐都會懷疑是不是爹孃要分開過日子的地步,到時候他多半是跟着孃親苦兮兮,姐姐就會跟着爹一起喫苦。所以那會兒李槐再覺得爹沒出息,害得自己被同齡人瞧不起,也不願意爹跟孃親分開。哪怕一起喫苦,好歹還有個家。
李槐當年寧肯姐姐去學塾那邊喊他回家,因爲姐姐長得還湊合,不錯而已,可偷偷惦念姐姐的人,其實不少的,比如林守一和董水井就很喜歡他姐,李槐每天上學不上心,小小年紀,就只能瞎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可李槐小時候其實一直想不明白,喜歡李柳做什麼,好看嗎?沒有吧。你們真要把我姐娶回了家,她是能多拎幾桶水還是多砍幾斤柴啊?不能夠啊。
後來跟隨李寶瓶他們一起遠遊到了山崖書院,爹孃和姐姐一起來看他,那一次,李槐再沒有覺得有半點丟人,哪怕那會兒的書院,其實有錢人更多。
所以李槐打心底佩服陳平安,因爲從陳平安身上,李槐學到了很多。
不是陳平安說了什麼,而是陳平安一直在做什麼,李槐其實一直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但是那會兒要李槐嘴上說個謝字比天難。心知自己做錯了事情,可要李槐道個歉也一樣。
對外見誰都是李槐他大爺,只有窩裏橫天下第一。
隨着求學生涯的時間推移,所有的朋友都早已不是什麼孩子了。
李寶瓶學問越來越大,去了中土神洲,會跟隨茅山主去往禮記學宮。於祿早就是金身境武夫了,不客氣如今也重新拾起了一份修道心氣,相信以後成就不會太差的。林木頭更是被大隋京城的富貴門戶,爭着搶着要收爲女婿,只是好像繼續喜歡着自己的姐姐,還是喜歡跟董水井暗地裏慪氣,卻也沒耽誤林木頭越來越像一位神仙。
好像就他李槐一個,還是比較不務正業。
愁啊。
李槐收起思緒。
帶着韋太真一起返回蚍蜉鋪子。
柳劍仙不在鋪子了,女子還是很多。
裴錢正在跟代掌櫃商量着一件事情,看能不能在鋪子這邊販賣壁畫城的廊填本神女圖,如果可行,不會虧錢,那她來跟壁畫城一座鋪子牽頭。
李槐就又無事可做了,坐在蚍蜉鋪子外邊發呆。
第二天,跟柳質清道別後,裴錢他們繼續徒步離開春露圃。
裴錢先去了師父與劉景龍一起祭劍的芙蕖國山頭。
不曾想那處靈氣稀薄的尋常山頭,如今竟然成了數位劍修結茅的修道之地,來此遊覽勝景的練氣士,更是隔三岔五就有一撥,主要還是因爲齊景龍比林素、徐鉉更早躋身玉璞境,以新劍仙身份,被白裳在內三位劍仙,先後問劍三場,再去往劍氣長城,返回後又一舉成爲太徽劍宗宗主,加上齊景龍早早躋身年輕十人之列,又獲得了水經注盧穗、彩雀府府主孫清兩位仙子的青睞,齊景龍不過剛剛百來歲,實在太過傳奇色彩。
所以他與那位不知名劍仙朋友的共同祭劍處,成爲一處引人入勝的仙蹟,合情合理。
接下來裴錢就開始走一條跟師父不同的遊歷路線。
不再去濟瀆入海口的綠鶯國。
而是一行人轉去了大篆王朝京畿之地,裴錢要看那武夫顧祐、劍仙嵇嶽兩位前輩的問拳問劍處。
在那邊,裴錢獨自一人,手持行山杖,仰頭望向天幕,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槐和韋太真遠遠站着。
李槐突然有些迷糊,好像裴錢真的長大了,讓他有些後知後覺的陌生,終於不再是印象中那個矮冬瓜黑炭似的小丫頭。記得最早雙方文斗的時候,裴錢爲了顯得個兒高,氣勢上壓倒對手,她都會站在椅凳上,而且還不許李槐照做。如今大概不需要了。好像裴錢是突然長大的,而他李槐又是突然知道這件事的。
四下無人。
裴錢摘下書箱,將行山杖放在書箱上。
以六步走樁起步,演練撼山拳諸多拳樁,最後再以神人擂鼓式收尾。
從頭到尾,裴錢都壓着拳意。
所以只像是輕輕敲個門,既然家中無人,她打過招呼就走。
遊歷以來,裴錢說自己每一步都是在走樁。
李槐相信此事。
隨後裴錢去了趟已經封山的猿啼山,在地界邊緣地帶,裴錢攥緊手中行山杖,高高提起,抱拳致禮,就此別過。
這段大篆京畿與猿啼山之間的山水路程,裴錢話語極少,所以李槐有些無聊。
這天大雪,李槐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離鄉三年了。
而他們也到了青蒿國州城,一條叫洞仙街的地方。
見到了李寶瓶的大哥李希聖,還有一位名叫崔賜的少年書童。
李希聖送了李槐一本不厚的聖賢書籍。
再送了韋太真一張雲紋符籙,依稀有四字,卻非篆文,好像是讀書人自行造字一般,所以韋太真不認識此符。
那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與韋太真笑言以後若是破境,祭出此符,興許有些用處。
因爲符籙四字,實則爲“五雷避讓”。
青冥天下白玉京首脈掌教,道老二和陸沉的大師兄,親筆手書。隔了一座天下又如何?
法旨就是法旨。
破境隨便破境。
李希聖卻沒有送裴錢任何東西。
裴錢依然開心,與李希聖聊着與寶瓶姐姐相逢與重逢的種種趣事。
李希聖一直笑臉和煦,耐心聽着少女的講述。
只是在一天清晨一天夜幕,與裴錢事先約好,一起看過了大日初升和明月高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