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06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一行人離開青蒿國,去往獅子峯,在裴錢的那本小冊子上,已經沒有必須要去的地方。

  而李希聖在城中找到了那金風、玉露,將他們留在了身邊。

  其實裴錢早已察覺,但是始終假裝不知。

  趴地峯距離獅子峯太遠,裴錢不想繞路太多,李槐不催,不是裴錢繞路的理由。

  朝夕相處數年之久,韋太真與裴錢已經很熟,所以有些問題,可以當面詢問少女了。

  例如爲何裴錢要故意繞開那本冊子以外的仙家山頭,甚至只要是在荒郊野嶺,往往見人就繞路。許多稀奇古怪,山精鬼魅,裴錢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即可。

  裴錢直說自己不敢,怕惹事,因爲她知道自己做事情沒什麼分寸,比師父和小師兄差了太遠,所以擔心自己分不清好人壞人,出拳沒個輕重,太容易犯錯。既然怕,那就躲。反正山水依舊在,每天抄書練拳不偷懶,有沒有遇到人,不重要。

  裴錢還說自己其實對走江湖,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韋太真就問她爲何既然談不上喜歡,爲什麼還要來北俱蘆洲,走這麼遠的路。

  裴錢猶豫了半天,才笑着說家裏好幾位純粹武夫,自己不太想在那邊破境了,只因爲師父很喜歡北俱蘆洲,她纔來這裏遊歷。

  這是一個說了等於沒說的含糊答案。

  然後裴錢又說了一句讓韋太真更摸不着頭腦的言語,說師父喜歡這裏,她其實這會兒開始後悔了。

  韋太真覺得自己越問、裴錢越答,自己越如墜雲霧。

  只是裴錢當時又開始走樁練拳,韋太真只好讓自己不去多想。

  李槐如今習慣了守夜一事,見那韋仙子一頭霧水,便望向裴錢,問了句可以說嗎?裴錢繼續走樁,輕輕點頭。

  李槐這才爲韋仙子解惑:“裴錢已經第七境了,打算到了獅子峯後,就去皚皚洲,爭一個什麼最強二字來着,好像得了最強,可以掙着武呱兜摹!�

  韋太真好像捱了一道天雷。

  李槐笑道:“我也不知道裴錢怎麼破境的,不是故意瞞着你的,她先前一樣沒跟我打招呼,是她後來離開了青蒿國,才主動與我說的。還說如今每天練拳,意思不大了,類似這會兒的走樁,將身上拳意一分爲二,相互打架什麼的,不過是習慣成自然,不然她悶得慌。再就是練拳得武咭皇拢斖降艿模瑳]道理比師父更威風,武哌@東西,喫多了其實沒啥滋味,對她來說未必是好事。”

  裴錢在遠處收拳,無奈道:“說多了啊。只讓你說七境一事的。”

  然後對韋太真說道:“韋姐姐,別介意,不是真心瞞你,只是好些事情,根本不值得拿來說道。”

  有師父高高在上,還有崔爺爺在前。

  喫苦練拳,習武破境,天經地義。

  韋太真苦笑點頭。

  不然她還能如何。

  好在韋太真對於武道一途,知道些,卻所知不多,畢竟在修行路上,韋太真自己就是一路破境竄到金丹境的,所以還不至於被裴錢的破境、武咧惖膰樒颇憽mf太真只是震驚於裴錢對武學境界的那種淡漠態度,與年紀太不符。而且武道攀登,要比修道之人更加講求一個腳踏實地,要說裴錢是因爲資質太好,才如此破境神速,好像也不全對,畢竟裴錢每天都在練拳,練得還怪,什麼走路練拳,什麼拳意打架,什麼武邲]滋味,都是韋太真沒聽過、也全然無法想象的事情。

  在那之後的山下遠遊。

  哪怕裴錢再躲着人和事,他們還是在一個偏隅小國,遇到了一場山上神仙殃及山下江湖的風波。

  一個領銜江湖的武林宗師,與一位地仙神仙老爺起了爭執,前者喊來了數位被朝廷默認離境的山水神靈壓陣,後者就拉攏了一撥別國鄰居仙師。明明是兩人之間的個人恩怨,卻牽扯了數百人在那邊對峙,那個古稀之年的七境武夫,以江湖領袖的身份,呼朋喚友,號令羣雄,那位金丹地仙更是用上了所有香火情,一定要將那不知好歹的山下老匹夫,知道天地有別的山上道理。

  裴錢當時路過的時候,大戰其實已經落幕,勝負已分,竟是山上仙師狼狽逃竄,原來朝廷安插了許多供奉仙師和軍中高手,好像對那位很喜歡對帝王將相指手畫腳的地仙,不順眼多年了。在慘烈戰事中,還有一位本該是摯友的龍門境老神仙,背叛了金丹好友,大戰酣暢之時,陰了一手,打得那位作威作福慣了的金丹地仙措手不及,還被一位嫡傳弟子親手打爛金丹,就此隕落。

  一座四分五裂的仙家山頭,兵敗如山倒,反正一場鮮血淋漓的風波,山上山下,廟堂江湖,神仙俗子,陰株栔,什麼都有,興許這就是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所有的對錯是非,一團漿糊,都在生死中。

  哪怕裴錢第一時間就要撤離是非之地,依舊慢了一步。

  小國朝廷伏兵四起,不斷收攏包圍圈,如同趕魚入網。

  一夥山上仙師逃到裴錢三人附近,然後擦肩而過,其中一人還丟了塊光彩奪目的仙家玉佩,在裴錢腳步,只是被裴錢腳尖一挑,瞬間挑回去。

  隨後一大幫人蜂擁而至,不知是殺紅了眼,還是打定主意錯殺不錯放,有一位身披甘露甲的中年武將,一刀劈來。

  裴錢不避不閃,伸手握住刀,說道:“我們只是過路的外人,不會摻和你們雙方恩怨。”

  那武將加重手上力道,只是那一刀只是紋絲不動。

  裴錢輕輕一推,對方武將連人帶刀,踉蹌後退。

  從裴錢身後遠處,原本看似漁網唯一的口子,又出現了一位守株待兔悄然現身的武學宗師,將那撥山上漏網之魚一一打殺,只餘下了幾人活命。

  裴錢環顧四周,然後聚音成線,與李槐和韋太真說道:“等下你們找機會離開就是了,不用擔心,相信我。”

  韋太真剛想要與裴錢言語,說自己可以幫上忙。

  李槐對她搖搖頭。

  真要遇到了棘手事情,只要陳平安沒在身邊,裴錢不會求助任何人。道理講不通的。

  裴錢的骨子裏,不願意欠她師父之外的任何人一點半點。

  所以李槐來到韋太真身邊,壓低嗓音問道:“韋仙子可以自保嗎?”

  韋太真點頭道:“應該能夠護住李公子。”

  李槐說道:“那我們就找機會逃,爭取不讓裴錢分心就行了。”

  韋太真面有難色,以心聲說道:“李公子,如此一來,裴錢會不會對你心有芥蒂?”

  李槐搖頭道:“韋仙子想多了。”

  李槐撓撓頭,我真是個廢物啊。咋個辦,真是愁。

  裴錢輕輕摘下竹箱,放下行山杖,與迎面走來的一位白髮魁梧老者說道:“事先與你們說好,敢傷我朋友性命,敢壞我這兩件家當,我不講道理,直接出拳殺人。”

  那個渾身浴血的白髮老者嗤笑道:“小女娃兒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只要交出那塊玉佩,饒你不死。”

  裴錢捲起袖子,說道:“我站着不動,喫你三拳,你之後讓我們三個離開,如何?”

  身披甘露甲的武將,瞥了眼那少女毫髮無損的手掌,與老者輕聲提醒道:“師父,這丫頭片子不太簡單,先前握刀不傷,體魄堅韌,不同尋常。”

  老者笑道:“大軍包圍,插翅難飛。”

  然後好整以暇的老者望向那冪籬女子,笑問道:“這位姑娘,可是元嬰神仙?”

  韋太真不言語。

  老者問李槐,“書院君子賢人?”

  李槐說道:“希望是。”

  老者最後問那身材瘦弱、言語嚇人的少女:“總不會是傳說中的御風境武夫吧?”

  裴錢說道:“還差點。”

  老者放聲大笑道:“那我就站着不動,讓你先問三拳,只要打我不死,你們都得死。”

  裴錢沉聲道:“懇請前輩好好商量,不要逼人太甚,給一些不是選擇的選擇。”

  老者收斂笑意,擰轉手腕,“好啊,那就打你三拳,捱得住,三拳過後,只要你倒地還能起身,就讓你們三人都活。”

  裴錢大步前行,“出拳。”

  李槐突然說道:“我們來自獅子峯。”

  老者笑道:“很好,我是那位天君府的座上賓。然後呢?有用嗎?”

  裴錢雙膝微曲,一腳踏出,拉開一個起手拳架。

  老者哈哈大笑,“認得認得,是那顧祐廢物的撼山拳,一個純粹武夫,竟然有臉以符籙術坑害嵇劍仙。老廢物不收弟子,只留下一本人人可學的廢物拳譜,誤人子弟,害人不湥 �

  這魁梧老人瞬間來到那少女身前,一拳砸在後者腦門上。

  裴錢只是身形一晃,一步不退。

  按照江湖經驗,原本裴錢應該倒飛出去,晃盪起身再受第二拳。

  可此時此地,面對此人,裴錢不願退。

  武道金身境的魁梧老者怒喝一聲,一鼓作氣遞出兩拳,一拳在那少女面門,一拳在後者脖頸。

  三拳完畢。

  老人閃電後撤,與那武將並肩而立,臉色陰沉。

  裴錢只是站着不動,緩緩抬手,以大拇指擦拭鼻血。

  老人看到三人背後,走來一位氣定神閒的同道中人,這才鬆了口氣。

  對方與他同樣是七境大宗師,不過對方年紀更輕,拳法更高,不過他與皇帝陛下是早年好友,這次才破例出山幫忙。

  何況在北俱蘆洲,拳殺山上修士,有幾個純粹武夫不樂意?

  裴錢吐出一口血水,轉頭望向那個呼吸綿長的中年男子。

  那人笑問道:“小姑娘,你也是金身境,對不對?”

  裴錢默不作聲。

  那人說道:“小姑娘你無法御風遠遊,兩個朋友就算可以御風遠遁,先前對付一個金丹地仙的那張天羅地網,無非是再施展一次,又有何難。你與傅凜前輩求饒吧,求個活命就行,留下所有東西,我只能幫你們到這一步。但是武夫會不會被廢去武功,修士會不會被打斷長生橋,我不敢替你們保證。我終究是個外人。”

  李槐無奈道:“這種話別信。”

  裴錢點頭道:“你倒是不傻。”

  李槐咧嘴一笑。

  韋太真有些無言。

  一個比一個不怕。

  她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祭出主人贈送的那兩件攻伐、防禦重寶,拼了性命也要護送兩人離開此地。

  那人突然說道:“你要是能挨我兩拳,我就讓你朋友們先行離開。”

  李槐說道:“也別信。”

  裴錢說道:“一個沒喫飽飯,一個佔盡優勢還要跟晚輩耍心機,你們真是武夫嗎?”

  裴錢自問自答道:“我覺得你們不配。”

  裴錢再不管身後那中年男子,死死盯住那個名爲傅凜的白髮老者,“我以撼山譜,只問你一拳!”

  老人臉色陰晴不定。

  先前遞出三拳,這會兒整條胳膊都在喫疼。

  裴錢驀然之間,一身磅礴拳意如日月高升齊齊在天。

  氣機紊亂至極,韋太真不得不趕緊護住李槐。

  裴錢向前緩行,雙拳緊握,咬牙道:“我學拳自師父,師父學拳自撼山譜,撼山拳來自顧前輩!我今天以撼山拳,要與你同境問拳,你竟敢不接?!”

  以裴錢爲圓心,方圓百丈之內,大地震顫,如悶雷轟動,塵土飛揚,武卒一個個握刀不穩,鐵甲顫鳴。

  那個中年男子有意無意後退數步。

  而裴錢面對的那個白髮老者,臉色鐵青,欲言又止,心款ヮブ拢c一個外鄉少女低頭認錯,以後還怎麼混江湖?!可要說接下安然無事地對方一拳,老人又完全沒有把握。

  你想不明白,那就別多想。

  裴錢一腳踩地,瞬間不見蹤跡。

  人人身形各有不穩。

  韋太真下意識就要扶住李槐肩頭,卻發現這位李公子竟然根本無需她去攙扶,很穩當,雙腳如山嶽矗立一般。

  而李槐太過擔心裴錢,對此渾然不覺。

  韋太真凝神望去,驚駭發現李槐衣袖四周,隱約有無數條細密金線縈繞,無形中抵消了裴錢傾瀉天地間的充沛拳意。

  傅凜所站位置,如同響起一記重重擂鼓聲。

  白髮老者橫躺在地,應該是被那少女一拳砸在額頭,出拳太快,又剎那之間更換了出拳角度,才能夠一拳過後,就讓七境宗師傅凜直接躺在原地,而且挨拳最重的整顆腦袋,微微陷入地面。

  裴錢一個擰轉身形,開始面朝那個已經生出退意的中年武夫。

  她身形微微低矮几分,以種夫子的頂峯拳架,撐起朱斂傳授的猿猴拳意,爲她整條脊柱校得一條大龍。

  裴錢突然望向李槐,似乎有些詢問意思。

  李槐點頭沉聲道:“只管對他出拳,此人心思更壞,打個半死都可以,將來師父如果因此這件事罵你,我跟你師父一哭二鬧三上吊去。”

  裴錢眼神死寂,卻咧嘴笑了笑。

  李槐的言語,她應該是聽進去了。

  韋太真覺得這一幕畫面真滲人,很可怕。

  裴錢遞出一拳神人擂鼓式。

  只是一拳,都不用後邊十拳二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