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04章

作者:烽火戏诸

  裴錢點頭道:“有的,三個大月餅高高掛,跟秀秀姐的糕點差不多,瞧着饞人。”

  裴錢取出一本冊子,以筆圈畫了“月華山鳴鼓蛙”一欄,前邊是金光峯金背雁,再下邊,則是銀屏國隨駕城火神廟,此後還有類似槐黃國拂蠅酒、玉笏郡金鐸寺、寶相國黃風谷啞巴湖、兵家鬼斧宮等等。

  李槐湊過去瞥了幾眼,裴錢倒是沒攔着他偷看,李槐問道:“看樣子,咱們離着小米粒的家鄉不遠了?”

  裴錢合上書籍,放回書箱,點頭道:“是不遠了。”

  李槐問道:“拂蠅酒是仙家酒釀?是要買一壺帶回去,還是當禮物送人?”

  裴錢笑道:“不是什麼仙家酒水,是師父當年跟一位高人見了面,在一處市井酒樓喝的酒水,不貴,我可以多買幾壺。”

  師父曾經說過,關於人間功德一事,那位高人的一番長遠謩潱寧煾付囿w悟了幾分。

  月華山一處神仙洞府門口,一位身穿雪白衣裳的肥胖少年,笑問道:“金風姐姐,這就是那夥不知趣的傢伙?其中一位,好像與咱們境界相當,氣息收斂極好,只是瞧着狐媚狐媚的,觀她一身氣息極正,不像是山下拜月煉形的尋常狐魅,莫不是位證道悟真的仙門狐仙?”

  來自金光峯的那位女子沒好氣道:“玉露道友,你若是對那狐媚子心動了,不妨出山試探一番。”

  被女子稱呼爲“玉露”的肥胖少年搖頭道:“山上鍊師,手段多變,機關百出,說不得是故意誘騙我出山,好切斷我與山根的牽連,伺機搬走月華山,給他們當做仙府後花園的賞景假山一般。我可不像金風姐姐,牽掛不多,山上兒孫,都需要我照顧,不然淪爲寶瓶洲的那處狐國,就太慘了些。”

  女子猶豫不決。

  真身是那鳴鼓蛙老祖的肥胖少年笑道:“金鳳姐姐這是紅鸞心動?”

  女子皺眉道:“先前是突然起了一份道心漣漪,總覺得機緣已至,冥冥之中,好像抓到了一絲破境契機,但是我不敢確定,擔心福禍相依,我與你差不多,實在是怕極了山上人的心性。”

  肥胖少年正色道:“金風,那我爲你護道一程?金光峯與月華山互爲道侶山,你我又各自在此證道煉形,大道根本一體,你要是能夠破境,記得以後同樣幫我護道一回。立下山水誓言就免了,我不信那套,咱倆也不需要。雙方性情如何,最是心知肚明不過了。”

  年輕女子咬牙道:“好,賭一賭!”

  少年突然愕然,隨即略帶愧疚,反悔道:“金風姐姐,算了算了,我是打死都不敢離開山頭了。”

  金風問道:“怎麼了?”

  玉露指了指自己的眼眸,再以手指敲擊耳朵,苦笑道:“那三人所在地界,終究還是我月華山的地盤,我讓那不是土地公勝似山頭土地的二蛙兒,趴在石縫當中,偷看偷聽那邊的動靜,不曾想給那少女瞥了足足三次,一次可以理解爲意外,兩次當做是提醒,三次怎麼都算威脅了吧?那位金丹女子都沒察覺,獨獨被一位純粹武夫發現了?是不是太古怪了?我招惹得起?”

  金風知道玉露生性謹慎,也不爲難對方,點頭道:“我舍了機緣捷徑,安心修行便是。”

  只是那玉露又改口,“說不定可以嘗試一下。”

  金風無奈道:“玉露,你到底怎麼回事?”

  少年雙手使勁搓-捏臉頰,“金風姐姐,信我一回!”

  裴錢朝某個方向一抱拳,這才繼續趕路。

  李槐好奇問道:“這是?”

  裴錢輕聲說道:“進寺三炷香,入山拜山頭,這是規矩。”

  李槐也想要學裴錢拜一拜,結果捱了裴錢一行山杖,教訓道:“心不站颓嗍颤N都不做,不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嗎。”

  李槐哦了一聲,覺得確實有道理。

  隨後一行人在那銀屏國,繞過一座最近些年開始修生養息、閉門謝客的蒼筠湖。

  蒼筠湖湖君殷侯,是一國水神魁首,轄境一湖三河兩溪渠,按照當地燒香百姓的說法,這些年各大祠廟,不知爲何一口氣換了好些河神、水仙。

  李槐就問裴錢爲何不去各大水神祠廟燒香了,裴錢沒說理由,只說先去那座換了城隍爺的隨駕城。

  趕在夜禁之前入了郡城,裴錢問了路,直奔那座祠廟重建、金身修繕沒有太多年的火神廟。

  夜幕中,廟祝剛要關門,不曾想一位漢子就走出金身神像,來到大門口,讓那位老廟祝忙自己的去。

  祠廟門口,那漢子看着兩位行山杖、背竹箱的男女,開門見山笑問道:“我是此地香火小神,你們認得陳平安?”

  李槐一愣,心中大爲佩服,真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老爺啊!

  裴錢抱拳笑道:“我是師父的大弟子,姓裴名錢,見過火神廟老爺!”

  漢子點頭笑道:“能喝酒?”

  裴錢赧顏搖頭,“師父不讓喝。”

  漢子笑道:“無妨,我讓廟祝備上一桌飯菜。晚上就住這兒,託你師父的福,如今小廟不小了,大香客倒是真的大,修建了不少待客屋舍,你們只管住下。”

  裴錢再次抱拳,說道:“那就叨擾火神廟老爺了。”

  李槐學裴錢抱拳,韋太真施了個萬福。

  既然是裴錢師父的朋友,韋太真哪裏敢不當回事。

  這一路上,裴錢和李槐一直在爭吵一事,裴錢說自己都六境了,師父如今肯定是十一境了,跑不掉的,板上釘釘的。李槐說交情歸交情,你師父如今肯定只有十境!賭就賭,賭輸了,我讓我姐跟你裴錢姓!

  韋太真聽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最少是十一境……肯定是十境……讓主人更換姓氏……

  漢子與那年輕書生和冪籬女子一一還禮,雖然說那個頭戴冪籬的女子境界極高,頗有地仙氣象,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反正就一個道理,都是陳平安的朋友,上五境來了,也是朋友,下五境來了,還是朋友。

  漢子然後望向裴錢,玩笑道:“倒是比那靈均兄弟拘謹些。”

  好你個陳靈均,出門在外,還敢這麼不見外,都敢跟師父的朋友稱兄道弟了。

  裴錢在心中默默給陳靈均記下一筆賬。

  不過裴錢還是小聲問道:“陳靈均還好吧?”

  漢子點頭道:“好得很,說離開這裏就要去春露圃。當晚蒼筠湖那位湖君大人,都專程趕來陪他喝酒了,你師父的面子還是大。不過靈均兄弟還是很有分寸的,你放心吧。”

  裴錢嗯了一聲,“陳靈均比較心大,可能不太計較繁文縟節,火神廟老爺多擔待些。”

  在飯桌上,裴錢問了些附近仙家的山水事。

  漢子有一說一,說這十數國版圖,在你師父離開後,大是古怪,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靈氣大量湧入,鬼斧宮,寶峒仙境在內的不少仙家山頭,好幾位年紀輕輕的修道天才紛紛破境,例如晏清就又再次閉關了,只是不知爲何那黃鉞城城主葉酣,連同何露在內,徹底銷聲匿跡,何露與晏清原本可是山上出了名的一對金童玉女。還有不少山精鬼魅,也開始從外形遠遊來此遊蕩,不過沒闖下什麼大的禍事,湖君殷侯自有手段,加上寶相國卸嗌说淖o持,世道還算太平。至於這座曾經惹來天劫降落的隨駕城,更是沒有任何鬼魅邪祟膽敢來此造次。說到這裏,漢子痛飲了一大碗酒水,然後與裴錢問你師父怎的不來?

  裴錢說師父又出門遠遊了,但是以後一定會親自來這邊喝酒的,師父最念舊了。

  漢子笑着點頭。

  只見那少女已經低頭扒飯。

  漢子便沒有多問。

  在火神廟住了一晚。

  裴錢其實一宿沒睡,就站在廊道里邊怔怔出神,後來實在沒有睡意,就去牆頭那邊坐着發呆。倒是想要去屋脊那邊站着,看一看隨駕城的全貌,只是不合規矩,沒有這麼當客人的禮數。

  清晨時分,與祠廟老爺道別,繼續趕路,去往槐黃國玉笏郡,師父說在那妖魔作祟的金鐸寺,曾經遇到過兩位年紀不大、心地善良的江湖俠女。

  裴錢對她們很憧憬,不知道多好的江湖女子,多高的拳法,才能夠被師父譽爲女俠。

  逛過了恢復香火的金鐸寺,在槐黃國和寶相國邊境,裴錢找到一家酒樓,帶着李槐喫香喝辣的,然後買了兩壺拂蠅酒。

  韋太真是到了槐黃國,通過裴錢和李槐的閒談,才知道原來主人的家鄉小鎮,如今剛好命名爲槐黃縣。

  臨近黃風谷啞巴湖之後,裴錢明顯心情就好了很多。家鄉是槐黃縣,這兒有個槐黃國,小米粒果真與師父有緣啊。黃沙路上,駝鈴陣陣,裴錢一行人緩緩而行,如今黃風谷再無大妖作祟,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情,是那水位不增不減的啞巴湖,變得跟隨天時旱澇而變化了,少了一件山上談資。

  裴錢他們與商賈駝隊在啞巴湖水邊休歇,裴錢蹲在水邊,這裏就是小米粒的老家了。

  小米粒與陳靈均那是一個天一個地,陳靈均以往總喜歡逮着個人就唾沫四濺,掰扯他在御江的豐功偉績,當然越到後來,陳靈均大概是自己都說煩了,就越來越不愛提及御江的江湖事,小米粒卻只在私底下,與裴錢和暖樹私底下說自己在啞巴湖的些許往事,說她當年在家鄉儆忻麣猓抑囗喔粠托逘懕忍旄叩纳裣桑坪剖幨幒枚嗳耍瑪刀紨挡贿^來,鬧出一場比天大的陣仗,就爲了抓她一個,其中有個叫毛秋露的武夫,是個不錯的大姑娘,兇是兇了點,心是好的嘛,要請她去牽勾國當個河婆,結果那個牽勾國國師就給了青磬府一顆穀雨錢,看來那位國師是真窮啊。然後金烏宮有個姓什麼叫什麼都給忘了的傢伙,要花錢買下她,哪怕翻一番,也才兩顆穀雨錢,扣扣搜搜的,山上神仙的豪氣在哪裏,半點沒有的。

  然後她跟好人山主就遇上啦,好人山主花重金從青磬府那邊買下了她,於是她就跟着離開啞巴湖,一起走江湖去嘍,可了不得,一出門,他們倆就一起打殺了那頭天下無敵的黃風老祖,可惜知道這樁壯舉的人不太多唉。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又不是那種計較虛名的大水怪,不知道就不知道唄,反正好人山主答應過她,總有一天,好多人都會從書上看到她的故事……

  那會兒,小米粒剛剛升任騎龍巷右護法,跟隨裴錢一起回了落魄山後,還是比較喜歡反覆嘮叨這些,裴錢當時嫌小米粒只會反覆說些軲轆話,到也不攔着小米粒興高采烈說這些,至多是第二遍的時候,裴錢伸出兩根手指,第三遍後,裴錢伸出三根手指,說了句三遍了,小姑娘撓撓頭,有些難爲情,再後來,小米粒就再也不說了。

  那是暖樹姐姐第一次生氣,偷偷找到裴錢,說你不可以這樣,小米粒願意說,就聽着好了,又不耽誤我們什麼事情,小米粒離家那麼遠,咱倆多說幾遍又怎麼了,你要是真不愛聽,就說你要抄書練拳去了,哪怕當面直說自己聽煩了,也好過這麼說小米粒,多傷人。

  裴錢一開始沒當回事,沒怎麼上心,只是嘴上應付着破天荒生氣的暖樹姐姐,說曉得嘞曉得嘞,以後自己保證一定不會不耐煩,就算有,也會藏好,憨憨傻傻的小米粒,絕對瞧不出來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當裴錢打着哈欠要去竹樓練拳,又看到那個早早手持行山杖的黑衣小姑娘,肩挑騎龍巷右護法的重擔,依舊站在門口爲自己當門神,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很久了。見着了裴錢,小姑娘立即挺起胸膛,先咧嘴笑,再抿嘴笑。

  裴錢直到那一刻,才覺得自己是真錯了,便摸了摸小米粒的腦袋,說以後再想說那啞巴湖就隨便說,而且還要好好想想,有沒有漏掉哪些米粒事兒。

  小姑娘當時屁顛屁顛跟在裴錢身旁,使勁搖頭,不說了不說了,自己之前是怕裴錢和暖樹姐姐忘記,纔多說兩遍的。想事情可費勁。

  最後小米粒還叮囑裴錢,要是以後忘記了,千萬記得跟她說啊,到時候她就再說一遍。

  夜幕中,裴錢伸手掬水,明月在手。

  在落魄山上,她們仨喜歡一起躲在被窩裏邊說悄悄話,被窩給三顆腦袋拱起,像個小山頭。

  李槐坐在不遠處的篝火旁。

  韋太真輕聲問道:“李公子,爲何不催促裴姑娘稍快些趕路。”

  她到底是李槐的婢女,還是要爲這位李公子考慮幾分。

  李槐受不了“李公子”這個稱呼,只是韋仙子堅持,幾次勸說無果,他只能彆扭受着,就當是獅子峯那座仙家山頭,與家鄉小鎮一般風水淳樸了,李槐替姐姐有些高興,在這種地方修行,想必至於受欺負。他姐實在脾氣太好,模樣太柔弱了,在家鄉那麼多年,吵架都學不會,笨是笨了點,隨他們爹。不像自己,脾氣隨孃親,出門在外不容易被欺負。

  聽到這個問題後,李槐笑道:“不着急,反正都見過姐姐了,獅子峯又沒長腳。何況裴錢答應過我,要在獅子峯多待一段時日。”

  先前在奈何關小鎮過家門而不入的韋太真,輕輕點頭。先前問話,不能不說,但是也不能多講,不然有搬弄是非的嫌疑。

  離開了啞巴湖,裴錢帶着李槐他們去了趟鬼斧宮,聽師父說那邊有個叫杜俞的傢伙,有那江湖切磋讓一招的好習慣。

  可惜杜俞不在既是師門又是家的鬼斧宮,按照山門修士的說法,杜公子常年在在外遊歷。

  那位鬼斧宮修士喫不準三人的境界、家世,只想着既然能夠與杜公子相熟,怎麼都該與那杜俞父母的那對道侶祖師稟報一聲,不曾想那個少女已經告辭離去,說以後有機會再來拜訪。

  之後在擁有一大片雷雲的金烏宮那邊,裴錢見着了剛剛躋身元嬰劍修沒多久的柳質清。

  柳劍仙,是金烏宮宮主的小師叔,輩分高,修爲更高。哪怕是在劍修如雲的北俱蘆洲,一位如此年輕的元嬰劍修,柳質清也確實當得起“劍仙”的客氣話了。

  據說這位柳劍仙在山頂靜坐多年,是在閉關。

  柳質清抖落一身月色,雪夜起身就破境。

  柳質清是出了名的性子冷清,但是對陳平安開山大弟子的裴錢,笑意較多,裴錢幾個沒什麼感覺,但是那些金烏宮駐峯修士一個個見了鬼似的。

  柳質清讓一些婢女退去,親自煮茶待客,在裴錢他們落座後,柳質清取出一套茶具,手指畫符數種,以仙家術法,拘來山中清泉,再以形若火龍的三昧真火符緩緩煮水,無中生有,神仙手段。

  柳質清詢問了一些裴錢的遊歷事。

  裴錢一一作答。

  雙方問答,自然而然,柳質清如同外出做官的某位家中長輩,而裴錢就像是出門遊學至此的晚輩。

  柳質清不覺得自己多此一舉,裴錢更不覺得柳劍仙多管閒事。

  柳質清這些年以心洗劍大成,大道裨益極多,不但順利躋身元嬰,並且依稀感覺到未來的元嬰破境,瓶頸不會太大。

  這都要歸功於陳平安早年在玉瑩崖的那個建議。

  所以看待裴錢這位好朋友的開山大弟子,自己從無什麼嫡傳弟子的柳質清,當然會將少女當做自家晚輩,彷彿半個嫡傳。

  要說裴錢如果膽敢不領情,覺得不耐煩,最怕麻煩的柳質清,說不定還要不怕麻煩地訓斥幾句。

  好在裴錢的表現,讓柳質清很滿意,除了一事比較遺憾,裴錢是武夫,不是劍修。

  韋太真雖然已經見過不少雲遮霧繞的山巔大人物,但是面對一位大道可期的元嬰劍修,還是有些忌憚和敬畏。一方面,柳劍仙太年輕,再者這位與裴錢師父關係極好的柳先生,確實長得太好看了些。

  柳質清飛劍傳信金烏宮祖師堂,很快拿來了一些金烏宮祕藏的善本孤本書籍,都是出自北俱蘆洲歷史上書院聖人之手,經傳訓詁皆有。柳質清贈予李槐這個來自寶瓶洲山崖書院的年輕讀書人。

  李槐瞥了眼裴錢,裴錢點頭,李槐便笑着致謝收下了。

  飲茶間隙,柳質清還親自查閱了裴錢的抄書內容,說字比你師父好。

  結果裴錢急得直撓頭。

  韋太真越來越好奇那位落魄山的年輕山主,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一次外鄉遊歷,就能夠讓柳質清如此“不見外”。

  韋太真至今還不知道,其實她早早見過那人,而且就在她家鄉的鬼蜮谷寶鏡山,對方還誤傷過她,正是她爹昔年嘴裏“彎彎腸子最多、最沒眼光最小氣”的那個讀書人。

  這跟陳平安沒有跟裴錢聊太多鬼蜮谷之行有關,涉及高承、賀小涼,以及楊凝真、楊凝性這對兄弟,都隱晦避過。

  最後,柳質清在破境後首次離開金烏宮,親自護送裴錢去往春露圃。

  金烏宮有一條煉化雷雲作舟身、篆刻九九八十一道雷法符籙的祖傳渡船,所以這是裴錢到了北俱蘆洲後第一次不再徒步,而是乘坐仙家渡船。

  裴錢不好意思讓柳前輩陪着他們在山下,風裏來雨裏去。

  金烏宮宮主親自爲小師叔送別,獨子晉樂也在送行隊伍當中,因爲柳質清說此次出門,會在外遠遊多年,會登門拜訪浮萍劍湖、太徽劍宗在內的大小劍修門派,或求道或問劍。不過晉樂他那位大山君之女的孃親,卻沒有露面,主要是婦人心知肚明,自己與柳師叔合不來,來了也是自討沒趣,以前柳質清是金丹瓶頸的時候,她還能依仗着山君父親的威勢,在金烏宮肆意妄爲,這些年就收斂許多了,就怕柳質清這種脾氣,不找她的麻煩,省心省力,直接去大篆王朝找她那位山君父親講理。

  所以柳質清離開金烏宮,她纔是最開心的那個。

  裴錢神色自若,李槐忍住不去看那劍修晉樂。因爲他聽裴錢說過,陳平安早年因爲小米粒,與這金烏宮晉公子有些恩怨,不過大致兩清了。

  柳質清離開之前,對那師侄宮主頒佈了幾條新山規,說誰敢違背,一旦被他獲悉,他立即會趕回金烏宮,在祖師堂掌律出劍,清理門戶。

  晉樂聽得心驚膽戰。

  小師叔以往幾乎從不在師門事務上插手。

  柳質清最後以心聲與師侄言語道:“金烏宮以後藉助我劍,晉升宗字頭,是有幾分希望的,你很清楚,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你這宮主卻不一樣,所以給我牢牢記住一句話,升爲宗字山頭,不全是好事,有好有壞,好處是你重振師門,成爲金烏宮祖師堂歷史上的最大中興功臣,壞處就是我到時候會秋後算賬,所以趁着我暫時還是元嬰境,你多補救,說不定有些人算賬也可活。”

  柳質清拍了拍那師侄宮主的肩頭,“與你說這些,是知道你聽得進去,那就好好去做,別讓師叔在這些俗事上分心。如今整個大篆王朝都要主動與我們金烏宮交好,一個北嶽山君不算什麼,何況只是山君之女?”

  宮主點頭,“謹遵師叔教誨。”

  這條金烏宮渡船風馳電掣,期間遇到一大片閃電雷鳴的雨雲,渡船穿梭而過,柳質清掐訣畫出一道引雷符,招來諸多聲勢驚人雷電轟砸,然後一一融入渡船,使得渡船符籙愈發金光熠熠,金烏宮渡船的最大奇異處,便是可以當做一件攻伐法寶。只是這番場景,嚇得韋太真這頭狐魅臉色慘白,世間精怪鬼魅,先天最是畏懼雷電,不然以韋太真的金丹修爲,不至於因爲這些雷電就變了顏色。

  柳質清這才記起“獅子峯韋仙子”的根腳,與她道了一聲歉,便立即駕馭渡船離開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