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03章

作者:烽火戏诸

  斐然停下身形,笑道:“願聞其詳。”

  陳平安雙手恍洌従彾校舐曇髡b了那首遊仙詩。

  我住人間萬古宅,大日高升在牆東,睜眼便覺擾清夢,敕令明月墜其中。挽留天隅一片雲,常伴袖裏溪邊松。

  醉乘白鹿駕青虯,列仙遇我求醇酒。掛冠天宮桂枝上,手抓金烏作炭弧1障扇饲飰簦粔粢娢艺`長生。

  斐然聽過之後,神色古怪。

  陳平安轉過頭,眼神真盏溃骸般蹲抛鍪颤N,沒聽過就趕緊背下來啊。回頭讓那周文海先沐浴更衣,再好好抄錄在冊,作爲天下遊仙詩的壓篇之作。”

  斐然笑道:“這平仄是不是太不講究了些?隱官大人可莫要欺負我不是讀書人。”

  陳平安一臉惋惜道:“浩然天下歷史悠久,雅言官話方言何其多,你懂什麼平仄韻腳、四聲和韻。詩思如拳意,意思大者,氣勢洶洶,當頭砸下,後世讀書人,見詩如見拳,就像給劈頭蓋臉打了一頓。”

  斐然笑了笑。

  陳平安點點頭,抬起手,輕輕晃了晃,“看來斐然兄還是有點學問見識的,沒錯,被你看穿了,世間有那集字聯,也有那集句詩。我這首遊仙詩,如我掌心雷法,是攢簇而成。”

  斐然御劍遠去。

  陳平安趴在牆頭上,繼續翻閱那本山水遊記,當時丟出城頭後,很快就後悔了,趕緊施展縮地山河神通,去往城牆中的一個大字筆畫當中,將那本隨風飄蕩的書籍抓回手中。整部書籍已經看了個滾瓜爛熟,倒背如流,陳平安都沒問題。

  因爲咫尺物屬於這半座劍氣長城的外物,所以只要陳平安敢取出,哪怕位距離龍君最遠處的城頭一端,依舊會招來一劍。所以陳平安沒有紙筆,想要在書上做些註解批註,就只能是以一縷細微劍氣作筆,在空白處輕輕“寫字”,哪怕不是什麼玉璞境修爲,憑藉陳平安的眼力,那些字跡也算清晰可見。

  每翻一頁,就換一處看書地方,或者坐在城牆大字筆畫中,或者行走在牆上,或者身形倒懸在城頭走馬道上,或者轉瞬御風至城頭上方天幕處,只是如今天幕實在不高,離着城頭不過五百丈而已,再往上,龍君一劍過後,飛劍的遺留劍氣,就可以真正傷及陳平安的體魄。

  不知爲何,龍君對這本與咫尺物一樣是外物的書籍,沒什麼興趣,任由陳平安翻書看書解悶,從無劍光趕來。

  陳平安便螺螄殼裏做道場,偷偷摸摸做了一樁小事,從書上煉字到書外,小心翼翼,將書中每一個文字都先小煉,然後收入袖中,所以陳平安今天再來翻閱此書,書上其實已經被剝離出兩千餘個常用文字,使得書頁上的內容,空白較多,斷斷續續,好像一個個被迫搬家的小傢伙,被陳平安拽着衣領,哭哭啼啼,咿咿呀呀,被迫從家鄉遠遊別處了。

  一些個單獨出現的生僻文字,往往成雙結對出現,暫時沒有被陳平安趕着搬家。

  可惜沒能湊成一部百家姓,也未能拼出一篇千字文。

  這般小煉文字,當然無甚實在用處。

  哪怕整本遊記的三十萬字,都給陳平安小煉了,使得一本遊記書頁全部變成空白,無非是袖裏乾坤多些了無生氣的古板小傢伙,陳平安終究學不來裴錢和李槐,能說些什麼麾下三十萬兵馬。不過真要無聊透頂了,陳平安也會將那些小煉過後的文字排兵佈陣,抖摟出袖,落在城頭上,分作兩個陣營,字數不多,“兵馬”就少,每次至多也就是二三十個,而且都是些遊記上猶有多處出現的一些常用文字,免得被龍君哪天腦子進水,再來一劍,又給一鍋端了。

  陳平安會讓那些如穿黑衣的小傢伙,落在城頭上,身形晃來蕩去,腳步慢悠悠,好似市井街巷的兩撥頑劣稚童,扭打在一起,都力氣不大。

  今天陳平安突然煉字極其勤快起來,將書上那些“陳憑案”一鼓作氣,小煉了數百個之多,一千五百個小煉文字煉化一個,收起一個。

  然後陳平安小心翼翼從袖子裏邊抖落出兩個文字。

  再將那些“陳憑案”們敕令而出,密密麻麻擁簇在一起,每三字並肩而立,就成了一個陳憑案。

  於是就有兩個字,一個是寧,一個是姚。

  是寧姚。

  好像她一個人,與這些可惜不是陳平安的陳憑案們好像在對峙。

  然後“寧姚”向前跨出一步,五百個陳憑案就開始搖搖晃晃,最後一個個醉酒似的站不穩,嘩啦啦倒地不起。

  陳平安蹲在城頭上,雙手恍洌醋胚@一幕,燦爛而笑。

  一襲鮮紅袍子鋪在地面上。

  今天的年輕隱官,不太孤單。

  也是他第一次不覺得光陰長河流逝得太慢太慢。

  從另外那半座城頭上,龍君祭出一劍,而且這一劍,不比以往的點到爲止,聲勢極大。

  哪怕那道劍光已經剎那之間就在自己城頭上掠過數十里。

  劍意極重,劍氣極長,一直從崖畔龍君祭劍處,一線蔓延開來。

  陳平安依舊恍若未覺。

  等到那道劍光在城頭掠過一半路程,陳平安站起身,開始以九境武夫與劍問拳。

  一次次身形崩散,一次次在去往那些文字小人兒的劍光之前,凝聚身形,再次出拳。

  最終陳平安以山巔境武夫,以雙拳徹底打爛那道劍光,而且來到崖畔,雙腳重重踩地,施展出一尊高如山嶽的玉璞境劍仙法相,凝聚四方天地靈氣作一劍,雙手持劍,朝那邊崖頭一襲灰袍劈砍而去。

  一雙金色眼眸的巨大法相,朗聲大笑道:“爲我漲拳意,當重謝龍君!”

  龍君一揮手,將那一旁溫養劍意、穩固劍心的年輕女子推到百餘丈外,來到崖畔邊緣地帶,不見祭劍,不見出手。

  對岸那尊法相手中長劍便崩碎,法相隨之轟然倒塌。

  劍仙法相再現,長劍又朝龍君當頭劈下。

  整整一炷香功夫,龍君始終巋然不動,法相長劍就都無法近身那一襲灰袍。

  自有天地間的無數劍氣與那年輕人對敵。

  最後一次法相崩碎後,陳平安終於停下毫無意義的出劍,一閃而逝,回到原地,收攏起那些小煉文字。

  流白惴惴不安來到崖畔龍君身側,輕聲問道:“他真的漲了一分拳意?”

  山巔境武夫,與十境武夫的差別,就像那劍氣長城納蘭燒葦、嶽青、米祜之流的大劍仙,與那幾位飛昇境老劍仙的差異。

  “他是說給腳底下那些妖族修士聽的,沒漲拳意半點,信口胡謅,故意用來噁心我罷了。”

  龍君又有無奈,對身邊這個其實腦子很聰明、唯獨牽扯陳平安就開始拎不清的小姑娘,耐着性子解釋道:“在山巔境這個武道高度上,武夫心境都不會太差,尤其是他這條最喜歡問心的瘋狗,我要一劍壞他好事,他生氣惱火是真,心中武夫意氣,卻是很難提到更高處了,哪有這麼容易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擔任隱官後,親眼見過了那些大戰場面,本就是他的武道牢凰冢驙懞茈y再有什麼大悲大喜,所以他的心路,其實早就先於境界、體魄在武夫斷頭路盡頭不遠處了,只有生死戰可以強行砥礪體魄。”

  流白輕輕點頭,深以爲然。

  一襲鮮紅袍子毫無徵兆地重新出現崖畔,這次帶上了那把狹刀斬勘,雙手輕輕抵住刀柄,笑眯眯道:“流白姑娘,你覺得咱們這位龍君前輩,是喜歡話多的人嗎?既然不是,爲何如此絮叨?大有深意,你要好好思量一番啊,練劍不修心,要跌境走一遭的。”

  流白嗤笑道:“你倒是半點不絮叨。”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這不是怕流白姑娘,聽了龍君前輩欲蓋彌彰的解釋,嘴上哦哦哦,神色嗯嗯嗯,實則心中罵他孃的龍君老俾铩!�

  陳平安自顧自搖頭道:“山上神仙,只要將信將疑了,猜測一起,暗鬼叢生,我這是幫助龍君前輩撇清嫌疑,這都想不明白?流白姑娘,真不是我說你,咱們若是文鬥,我都怕你自己拍爛腦袋,擰斷脖子,龍君前輩攔都攔不住。今日龍君助我漲拳意一事,賣我一個面子,別去跟周密兄亂嚼舌頭了。”

  流白眼神逐漸堅毅起來,竟是向前跨出一步,越過了那一襲灰袍,她微笑道:“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與你言語正反心思都不起半點,什麼都不計較,就可以了。你不用謝龍君助長拳意,真心道謝也無所謂,但是我卻要謝你助我修繕劍心,真心實意!”

  龍君輕輕點頭,早該如此了。

  陳平安沉默片刻。

  其實流白有此心,是對的。

  但是有用嗎?

  對她未必有用,對陳平安自己還真有點用處。

  陳平安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心魔已經因我而起,劍心又被我修補幾分,這就是新的心魔了,甚至心魔瑕疵更少。信不信此事,問不問龍君,都隨你。”

  龍君嘆了口氣,“流白,換一處練劍去,他在以你觀道悟心魔。”

  難怪此人明明眼中無流白,根本不視爲對手,卻故意次次來此,在她心中留下些許心路痕跡。

  陳平安瞥了眼那一襲灰袍。那麼多的王座大妖,偏偏留了這龍君在城頭。

  龍君笑道:“瘋狗又要咬人?”

  流白已經黯然離去,她沒有御劍,走在城頭之上。

  陳平安竟是坐在了崖畔,俯瞰腳下極遠處的那道妖族大軍洪流,然後收回視線,後仰倒去,以斬勘刀做枕,自顧自說道:“到家應是,童稚牽衣,笑我白髮。”

  龍君笑道:“我沒有這份愁緒,你更是無法返鄉。”

  陳平安咦了一聲,立即坐起身,疑惑道:“你怎麼聽得懂人話?”

  龍君不以爲意,反問道:“知道爲何不隔絕此處視野嗎?”

  陳平安點頭道:“與那先後兩場大雪差不多,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其實等你很久了。”

  龍君大笑道:“等着吧,至多半年,不但連那日月都見不得半眼,很快你的出拳出劍,我都無需阻攔了。如此看來,你其實比那陳清都更慘。”

  原來陳平安已經無法看到龍君那一襲灰袍,事實上,對面城頭的所有景象,都從視野中消失。

  再低頭望去,那些蜂擁湧去浩然天下的妖族,也看不見了。

  陳平安轉頭望去,遠處大雪緩緩落,還依稀可見。

  哪怕以後瞧不見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小小憂愁,米粒大。

  更何況江湖相逢吹牛皮,江湖重逢道辛苦,江湖路遠,總有再見時,肯定會有人說師父辛苦了。先生辛苦了。小師叔辛苦了。陳平安辛苦了。

  陳平安揚長而去,大袖飄搖,大笑道:“似不似撒子,辛苦個錘兒。”

  斐然和離真一起來到龍君身旁,離真問道:“是不是真瘋了?”

  龍君反問道:“問你自己?”

  斐然笑問道:“那個曹慈,竟然能夠連贏他三場?”

  龍君點頭道:“竟然。”

第698章 要問拳

  一行人走過了北俱蘆洲東南部的金光峯和月華山,這是一對罕見的道侶山。

  金光峯有那靈禽金背雁偶爾出沒,只是極難尋覓蹤跡,修士要想捕捉,更是難上加難。而月華山每逢初一十五的月圓之夜,常有一隻大如山峯的雪白巨蛙,帶着一大幫徒子徒孫們汲取月魄精華,所以又有打雷山的綽號。

  按照他們三人的趕路法子,不但故意繞開仙家渡口,跋山涉水全靠走,李槐好像根本不着急去獅子峯,裴錢也不着急返回寶瓶洲。

  用李槐私底下的話說,就是裴錢希望自己回家的時候,就可以見到師父了。

  李槐不是不想早些去獅子峯山腳小鎮見到爹孃,只是有些時候想一想裴錢的處境,就算了,一個字都不忍心多勸。

  不忍心之外,關鍵還是不敢。裴錢不是李寶瓶,後者揍人還講點道理,李槐可知道裴錢藏着好多的小賬本,據說幾乎人人都有,單獨一本的那種。李槐總覺得自己的那本賬簿,極有可能是最厚的一本。

  韋太真不介意走得慢,但是她再見怪不怪,古怪還是一個接一個來。

  例如裴錢專門揀選了一個天色晦暗的天氣,登上森森怪石相對立的金光峯,就像她不是爲了撞邭庖娔墙鸨逞愣鴣恚炊羌认胍巧竭[覽山水,偏又不願看到那些性情桀驁的金背雁,這還不算太奇怪,奇怪的是登山之後,在山頂露宿過夜,裴錢抄書之後走樁練拳,先前在骸骨灘奈何關集市,買了兩本價格極便宜的披麻宗《放心集》和春露圃的《春露冬在》,裴錢經常拿出來翻閱,每次都會翻到《春露圃》一段關於玉瑩崖和兩位年輕劍仙的描述,便會有些笑意,好像心情不好的時候,光是看看那段篇幅不大的內容,就能爲她解憂。

  裴錢也會與李槐問些學問上的疑惑,李槐就得硬着頭皮幫忙解答,只是裴錢每次得了李槐從聖賢書上照搬而來的答案,都不太滿意就是了。

  韋太真篤定他們會空手而歸,一眼不見金背雁,畢竟這等山上靈禽只在大日照耀下,纔會百年一遇。

  不曾想夜幕沉沉,韋太真揀選一處假裝神仙煉氣,自告奮勇要守夜的李槐點燃篝火,閒來無事,撥弄着枯枝,隨口說了一句有些恢腥甘顷P不住的,陽光就是它們的羽毛。

  片刻之後,漆黑雲海處便如天開眼,先是出現了一粒金色,愈來愈璀璨光明,然後拖拽出一條金色長線,好像就是奔着韋太真所在金光峯而來。

  韋太真作爲名義上的獅子峯金丹神仙,主人的同門師姐,前些年裏,韋太真作爲貼身丫鬟,跟隨李柳此處遊歷。

  韋太真身爲寶鏡山地界土生土長的山中精怪,其實成形已經殊爲不易,此後破境更是奢望,可是遇到主人之後,韋太真幾乎是以一年破一境的速度,一直到躋身金丹才止步,主人讓她緩一緩,說是打破金丹瓶頸試圖躋身元嬰招來的天劫,幫忙攔下,沒有問題,但是韋太真擁有八條尾巴之後,姿容氣質,愈發天然,難免太過狐媚了些,擔任端茶遞水的侍女,容易讓她弟弟讀書分心。

  她跟隨主人李柳見識過太多的世面,只說那歇龍石捕魚仙,就是一位玉璞境“行宮胥吏”,更有那座飛昇境大妖坐鎮的淥水坑,辛苦煉化之物,只是主人的一處昔年避暑之地而已,結果成了與她韋太真差不多的身份,宮裝婦人與她韋太真一個小小金丹,言笑之間竟然還有些諂媚意思,還有那位中土神洲的白帝城城主……所以韋太真不至於畏懼一頭境界不高的金背雁,主人在骸骨灘現身之前,早早給了韋太真攻伐、防禦重寶各一件,用主人的話說,只要使用得當,韋太真可與劍修之外的元嬰修士隨便換命。只是主人弟弟的這張嘴,是不是太……其他山上仙師苦等幾年十數年的辛苦所求,李槐一句莫名其妙的無聊話語,就能夠招來一頭金背雁的現身?

  裴錢從睡夢中猛然清醒過來,比那韋太真更早察覺到異象,迅速背好竹箱,手持行山杖,瞥了眼那頭氣勢洶洶的金背雁,立即讓韋仙子幫忙帶着李槐離開,說咱們這是佔了人家的地盤,打架不佔理,趕緊挪窩給人家騰地方。

  韋太真不敢違逆裴錢,連忙御風帶着李槐離開金光峯,至於裴錢,更乾脆利落,後撤十數丈,面朝山崖一路狂奔,高高躍起,直接跳崖而走。

  韋太真低頭瞥了眼那個急急下墜的身影,六境武夫,既非金身體魄,更不是遠遊境,裴錢真沒事嗎?

  裴錢這一躍出,就是五六十丈的極遠距離,乍一看頗有武夫遠遊境的宗師風範了。

  裴錢在砸向大地的途中,突然有些惱火自己的行事不老道,因爲她想起師父教誨,行走江湖第一要務,是“問拳之前,先跌兩境”。所以她現在是丟人現眼的武膽境瓶頸,那就該以四境武夫的架勢,小心翼翼行走江湖,然後在某些“危險關頭和情急之下”,最多不小心露出五境武夫的馬腳,如此一來,再不得不與人問拳,她就等於白白佔了一份先機。

  所以裴錢有了個亡羊補牢的決斷,從氣定神閒,故意讓自己呼吸紊亂幾分,變成手腳亂揮,由於擔心摔壞背後書箱,她只好最終以臉朝地,在月華山山腳處,砸出一個塵土飛揚的大坑。

  一聲聲哎呦喂,開始蹦蹦跳跳,崴腳跑路。

  其實裴錢在跑路途中,還是有些愧疚自己的拙劣伎倆,若是師父在旁,自己估計是要喫板栗了。

  李槐雙眼緊閉,汗流浹背,騰雲駕霧的感覺,真不咋的。

  半炷香後,韋太真帶着李槐緩緩落下身形,裴錢腿腳利索幾分,掠上月華山附近一處山頭的古樹高枝,神色凝重,眺望金光峯方向,鬆了口氣,與李槐他們低頭說道:“沒事了,對方脾氣挺好,沒有不依不饒跟上來。”

  金光峯之巔,那頭金背雁飄然落地後,金光一閃,變成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年輕女子,好似身穿一件金色羽衣,她有些眼神哀怨。怎麼回事嘛,趕路匆忙了些,自己都故意斂着金丹修爲的氣勢了,更沒有半點殺意,只是像一位着急回家招待貴客的殷勤主人而已,哪裏想到那夥人直接跑路了。在這北俱蘆洲,可從沒有金背雁主動傷人的傳聞。

  李槐雙腳落地後,搖搖晃晃,擦着額頭汗水,大爲後怕,心有餘悸道:“不當神仙了,打死不當了,每天飛來飛去,做人多不踏實。”

  裴錢瞪了眼李槐,提醒他身邊還有位餐霞飲露神仙中人的韋仙子。

  李槐趕緊賠禮道歉。韋太真只得說沒事,比李槐還心虛。

  裴錢雖然恪守師門規矩,不對一切親近人“多看幾眼”,但是總覺得這個性情婉約的韋仙子,太怪了些,金丹地仙的境界,興許是真,可真實身份嘛,懸乎。不過既然是李槐的家事,畢竟韋太真是李柳帶到李槐身邊的,裴錢就不去多管了。反正李槐這個二愣子,傻人有傻福唄。

  過了金光峯,再去月華山,裴錢沒敢上山了,在一個月圓夜,離着那座打雷山隔了幾十裏山路,果不其然,一大堆鳴鼓蛙盤踞山上,對着天上明月,打雷震天響。裴錢睜眼仔細望去,月華山本身,彷彿就是一座能夠聚攏月色的風水寶地,猶有那粗細不一、絲絲縷縷的月魄,落在山上,被鳴鼓蛙們吞嚥入腹。

  此夜此景此山月色多,只是裴錢覺得到底不如自家好。

  李槐輕聲問道:“蠻荒天下,真有三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