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不過曹峻轉過頭望向那兩人的時候,還是微微一笑。
劍仙你們個大爺。
等到曹峻離去,王師子與左右前輩說了事情,得到答案後就要立即離開,只是見那於心姑娘還站在原地,王師子以爲還有遺漏之事,就一併留下。
於心看了他一眼,王師子出於禮數,報以微笑。
於心羞赧瞪眼,立即御風離去。王師子只得莫名其妙跟上。
左右看着那兩個比較古怪的男女,會心一笑,多半是神仙眷侶了?
————
落魄山上,多出了一口從小鎮搬遷而來的古井,暫時安置在那處竹樓後邊的小水塘旁。
米裕站在井口旁,小米粒趴在井口上,朝裏邊嚷着喂喂喂,有人嗎?聽得着嗎?我叫周米粒,膽子俅蟮闹苊琢#沂怯易o法副舵主,啞巴湖大水怪嘞,聽不清楚是不是,那我再說一遍啊……
魏檗輕聲道:“崔東山只說這是大驪王朝對於解契一事,給出的酬勞,勉強算是一座小洞天吧,等到那把梧桐傘返回落魄山,我試試看能否讓洞天福地相互銜接,不過可能性不大,真的就只是試試看了。”
米裕笑道:“反正還是件好事。”
然後米裕以心聲說道:“至於那本用心險惡的山水遊記,魏山君你幫忙盯着點,別被有心人傳入落魄山。暖樹和米粒瞧見了,倆丫頭還不得哭得稀里嘩啦,到時候我在一旁攔不住,估計都要忍不住出去砍人了。”
魏檗點頭道:“當然。”
米裕說道:“但是裴錢那邊,估計就沒轍了。”
魏檗說道:“有李槐在裴錢身邊,問題不大。”
————
青鸞國京城,白雲觀附近。
一位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郎,一手持行山杖,一手牽着個孩子,大步走入那個雞湯和尚所在的屋子。
老和尚笑問道:“怎麼不脫靴子就進屋?”
崔東山盤腿而坐,雙手握拳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笑道:“沒穿靴子啊,你瞧見了嗎?”
老和尚輕聲道:“初念湥D念深,再轉念頭深見底。此念漸深,見得人心,未必見得本心。”
崔東山抖了抖袖子,舉起手,手中有三炷香。
與高僧問佛法,聽者得了佛法,便是三香九拜的大禮,若是無所得,半點不合意,那就一炷香都不點燃了。
崔東山微笑道:“參話頭,用敲唱,默照禪,對我可無用。”
老和尚點頭道:“你有此說,自有你的道理。”
崔東山哈哈大笑,點燃三炷香,鬆開手後,任其懸在空中,一時間屋內青煙嫋嫋。
眼前這個老和尚,佛家各脈宗旨,都很精通的。如果不是當下形勢,崔東山很願意跟他聊幾天。
老和尚看了眼那個孩子,點頭道:“可以的。”
崔東山雙手合十,低頭行佛禮。
老和尚還禮。
崔東山伸出手去,老和尚掏出一粒銀子,放在少年手上,“拿去。”
————
逛過了鬼蜮谷外邊的奈何關集市,裴錢和李槐繼續趕路,身邊還跟着個沉默寡言的金丹女神仙,韋太真。
金鐸寺,啞巴湖,槐黃國,寶相國,要去的地方很多,一路上要拜訪的人也不少。
韋太真其實不太理解他們爲何執意要徒步遊歷山水,從骸骨灘走路去往春露圃,不近。
只是她真不敢說半個字。
這天他們離開官道,沿着小路轉入一處深山老林,最後沿着一條地上劃痕明顯的小路,快步登山,裴錢輕輕揮動行山杖,“山君大蟲突現身,不在深山攔我路。風高月黑陰森森,四野行人盡回步!怎麼辦?!”
李槐接話道:“麻溜兒跑路!”
“呦呵,還挺押韻。”
“過獎過獎。”
裴錢突然停下話語,輕輕躍上高枝,舉目眺望上方道路,飄落在地,“前邊有人,不過瞧着像是一夥讀書人,看他們腳步不像是練家子,也不是什麼山精鬼魅。”
李槐說道:“那就是跟我們一樣沒什麼錢,坐不起仙家渡船。”
裴錢再次停步,側耳聆聽。
韋太真有些疑惑,然後心中震撼。這個裴錢竟然比自己更早聽聞山上那點動靜?
韋太真雖然沒把自己的金丹境當回事,總覺得自己就是個根腳不入流的狐魅,可是金丹境的敏銳感知,到底不是尋常武夫可以媲美的,所以很沒道理,只是韋太真再一想,好像沒道理纔是有道理的。她跟裴錢李槐相處久了,若是不奇怪才奇怪。
裴錢對李槐說道:“山頂有樵夫砍樹,不知道下邊有人,大樹沿路滑下,會傷到前邊的人。你們也小心,躲去兩邊就是了。”
裴錢先回望一眼來時的滑木山道,確定無人之後,這才微微彎腰,腳尖一點,身形快若奔雷,卻悄無聲息,她很快來到那夥讀書人身前十數步外,裴錢側身而立,對着一根迅猛滑落下山的樹幹,腳尖遞出,將那樹幹高高挑起,墜落在那夥書生身後的小道上,同時輕輕抖腕,讓那樹幹不至於轟然砸地,磕碰太多,賤了價錢,以拳意虛託樹幹些許,輕輕落地,繼續往下滑去,此後不斷有樹幹滑下,都被裴錢一一挑起,輕輕落地。
當最後一根樹幹來到裴錢身邊,被她腳尖挑高之後,一個後仰騰空,站在樹幹之上,一同落在山道上,轉瞬之間就消逝不見。
那撥好像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讀書人,一個個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劫後餘生,慶幸不已,然後只覺得一頭霧水,那個姑娘,怎麼飛走了,連個道謝機會都不給啊。
裴錢站在樹幹之上,一路滑到李槐韋太真那邊,輕輕一踩,止住樹幹去勢,見李槐和韋太真在發呆,問道:“繼續趕路啊。”
裴錢跳下樹幹,默唸一聲走你,以行山杖輕輕一推,那根樹幹繼續滑下山道。然後裴錢帶着他們換了一條登山道路,不太願意跟那夥讀書人打照面。
李槐一向是裴錢說啥就是啥,走在裴錢身邊。
韋太真忍不住問道:“裴姑娘,你是武夫幾境?”
裴錢轉頭笑道:“比我師父差了十萬八千里,如今才六境。”
————
劍氣長城的城頭上。
陳平安繼續六步走樁,步伐極慢,出拳極慢。
冷不丁想起一事,他便有些笑意。
不知道自己那個開山大弟子,如今有無五境?
第697章 竟然
陳平安停下拳樁,轉身望向城頭之外。
百餘丈外,有一位出人意料的訪客,御劍懸停空中。
託月山百劍仙榜首,化名斐然,喜歡以青衫劍客示人。
斐然笑道:“好拳。”
陳平安點頭道:“別偷學,要點臉。”
這個斐然,跟那綬臣是一路貨色,半點劍修風采都不講的。
斐然搖頭道:“還真學不來。”
他先前跟隨大妖切韻去往浩然天下,以軍帳戰功,跟託月山換來了一座蘆花島。斐然的選擇,比較意外,不然以他的身份,其實佔據半座雨龍宗舊址都不難,所以不少軍帳都猜測斐然是相中了蘆花島的那座造化窟,多半別有洞天,不曾被過路左右發現,然後給斐然撿了便宜。
陳平安看了眼斐然,視線偏移,距離城頭數十里之外,一場鵝毛大雪,尤爲壯麗。可惜被那龍君攔阻,落不到城頭上。
那斐然順着年輕隱官的視線,轉頭看了眼大雪,回頭笑道:“我年少時在周先生那邊求學,喜歡翻閱那些來自浩然天下的青詞綠章和遊仙詩集,想象瑰麗,只可惜周先生眼高,編撰詩集,往往只取精妙語,不入眼者,一律刪去。其中單獨有詠雪詩一句,五丁仗劍決雲霓,戰死玉龍三十萬。”
斐然以純熟的浩然天下大雅言與年輕隱官言語。
陳平安笑道:“全詩爲五丁仗劍決雲霓,直取銀河下帝畿。戰死玉龍三十萬,敗鱗風捲滿天飛。你們那頭通天老狐只取一半,問題不大,眼光未必多高,不低就是了。”
斐然點頭道:“原來如此,受教了。”
早前一次戰場上,陳平安跟斐然鬥過一次,鬥心鬥力都有點,不過沒分出勝負。況且雙方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捉對廝殺,當時各自都還藏着太多後手。
在陳平安心目中,斐然、綬臣之流,對浩然天下的潛在殺力是最大的,不單單是什麼精通戰場廝殺,經歷過這場大戰之後,陳平安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個道理,劍仙確實殺力極大,大妖術法當然極高,但是浩蕩大勢裹挾之下,又都很渺小。
而斐然、綬臣只要他們自己願意勞心勞力,就能夠幫着蠻荒天下的那些各大軍帳、王座大妖們查漏補缺,甚至最終成功改風俗、移民情,讓浩然天下被妖族侵佔的版圖,在深層意義上,真正的改換天地。現在陳平安最擔心的事情,是各大軍帳鑽研、揣摩寶瓶洲大驪鐵騎南下的詳細步驟,具體到底是怎麼個縫補破碎山河、收攏人心,再轉過頭來,照搬用在桐葉洲或是扶搖洲。
就像那座甲申帳,不是什麼劍修的少年木屐,卻要比離真、流白幾個劍仙胚子加在一起,更讓陳平安起殺心。
境界不高的木屐曾經登上城頭,在龍君身旁,想要與隱官大人覆盤整個戰局,虛心求教,執晚輩禮,只不過陳平安沒理會。
有龍君在旁,殺是定然殺不成的,既然如此,有什麼好聊的,言多必失,畢竟木屐志不在修道長生。
斐然撥轉腳下劍尖,好像就只是陪着年輕隱官一起欣賞雪景。
陳平安開口道:“那個周先生,被你們蠻荒天下譽爲文海,只是有些叩啦粷耍c北俱蘆洲一座書院山主同名同姓,聽聞那位儒家聖人脾氣可不太好,回頭你讓流白轉告自己先生,小心周文海被周聖人打死,到時候周密打死周密,會是一樁千古笑談的。”
斐然哭笑不得,搖頭道:“看來離真說得不錯,你是有些無聊。”
一個儒家書院山主,打殺王座第二高的文海先生?當然如今是第三了,蕭愻自作主張,將一張由井底飛昇境大妖屍骸煉化而成的座椅,擺在了古井第二高位。只不過周先生和劉叉都沒有介意此事。
陳平安緩緩而行,只是沒有繼續走樁出拳,斐然也御劍隨行,腳下是兩條不同的道路,只是方向相同。
陳平安隨口問道:“那通天老狐,什麼真身?避暑行宮祕檔上並無記載,也一直沒機會問老大劍仙。”
雖然周密在蠻荒天下被譽爲通天老狐,但是陳平安確定那頭王座第二高的大妖,絕對不會是什麼天狐。
周密實在太像讀書人了,所以它的真身真名,陳平安其實一直想問,可是一直事多,後來便沒機會問了。
斐然說道:“爲尊者諱。”
陳平安說道:“又沒問你周密的真名。”
斐然道:“周先生肯定有某個棄而不用的真名真姓,卻沒有什麼真名。”
陳平安回了一句,“原來如此,受教了。”
當然對方也可能在隨便瞎扯,畢竟斐然如果不無聊,也不會來這邊逛蕩。
陳平安問道:“那個張祿有沒有去扶搖洲問劍?”
扶搖洲是有一座劍修宗門的,根深蒂固,人數不多,但是個個戰力不小,歷史上無一人趕赴劍氣長城歷練。
斐然搖頭道:“張祿就一直待在大門遺址那邊,整天抱劍打瞌睡。他跟蕭愻、洛衫竹庵這些劍仙的選擇,還不太一樣。”
陳平安點頭道:“那還好。”
不然陳平安得心疼那些送出去的酒水。
斐然笑道:“龍君和託月山,都不會給你同時躋身武夫止境、玉璞境劍修的那個‘萬一’。我猜測在你山巔境後期,或是元嬰境瓶頸,龍君就會再喊來一位境界相當的前輩,不是劉叉,就是那頭老猿,打砸你所在的這座城頭,爭取壞你體魄和劍心,總之不會讓你破境太過輕鬆,更防止你萬一真失心瘋了,捨得半座劍氣長城不要,自顧性命逃亡蠻荒天下。所以你是註定去不了老瞎子那邊的十萬大山了。”
“不用你猜,離真肯定已經這麼跟甲子帳說了。我就奇了怪了,我跟他有什麼仇嗎,就這麼死纏着我不放。離真有這腦子,好好練劍再與我英雄氣概地問劍一場不好嗎?”
陳平安雙手抱住後腦勺,微微仰頭望向天幕,“至於武夫十境,算了吧,哪敢奢望。我如何躋身的山巔境,你很清楚。再說了,已經得了你們蠻荒天下兩份武撸乙粋�來此做客的外鄉人,心裏邊一直不得勁。恨不得還回去,可惜做不到啊。斐然你在蠻荒天下名氣這麼大,就沒幾個山巔境的武夫朋友?眼睜睜看着我在這裏逍遙快活,能忍?換成是我,真不能忍,不打架,也要來城下罵幾句。”
斐然笑道:“還真沒有九境武夫的朋友,十境倒是有個,不過去了扶搖洲,山水窟那邊有一場惡仗要打,齊廷濟,中土周神芝都守在那邊,山水窟好像還有兩個隱官大人的熟人,同齡武夫,曹慈,鬱狷夫。”
這位年輕隱官,大概爲了練拳,沒有攜帶那把斬勘已久,只是髮髻間的那根簪子,讓人很難忽略。
因爲龍君都沒辦法將其徹底擊毀,與陳平安身上那件鮮紅法袍一樣,好像都是大煉本命之物。
陳平安變成了雙手負後的姿勢,“曹慈,是不是已經九境了?”
斐然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扶搖洲那條戰線,我沒怎麼過問。”
陳平安點點頭,扶搖洲的山上山下,大戰不斷,在一個大體上的太平世道,可能不如死水一潭的桐葉洲顯得安穩,可時逢亂世,人心反而遠遠比桐葉洲更穩固。
斐然取出一壺雨龍宗仙家酒釀,朝年輕隱官抬了抬。
陳平安擺擺手,示意斐然只管自己飲酒,然後抖了抖袖子,裏邊空蕩蕩的,上五境修士獨有的袖裏乾坤神通,陳平安只知道個粗湥苁钚袑m檔案那邊,有些粗略記載,陳平安反正閒來無事,光陰長河在他身上流逝太慢,就很是用心地琢磨了一番,勉強有個雛形,只可惜陳平安身在城頭,沒什麼物件可以拿來放置其中,不然連那活物都可以裝入其中,故而袖裏乾坤這門仙家術法,與那掌觀山河神通,是陳平安心心念念多年的兩門仙法。
早先那場大雪,陳平安倒是收攏了好些積雪在袖中,跟過年喫上了頓餃子似的,有些開心,只是等到陳平安在城頭堆好了一排雪人,不曾想由於離着龍君不夠遠,給那一襲灰袍一道劍光悉數攪碎了。早不來晚不來,等到陳平安用完了積雪家當堆完了雪人,龍君那一劍纔到。
這個老王八蛋,千萬別落手裏,不然煉殺全部魂魄,然後送給石柔穿戴在身,跟杜懋遺蛻作個伴。
陳平安抬起手掌,掌心頓時五雷攢簇,手心紋路即山河,笑道:“再不走,我就要送客了。我這根簪子,沒什麼好打主意的,你讓甲子帳放心便是,沒有暗藏玄機。”
斐然猶豫了一下,點頭道:“我幫你捎話便是了。”
陳平安笑着說了走你二字,一道五雷正法丟擲出去。
斐然只是躲開,沒有出劍。
我有真心贈酒之意,你以五雷正法相送,好一個禮尚往來。
斐然還有心情跟年輕隱官道了一聲別,緩緩御劍遠遊。斐然的脾氣,一向是萬事不急。
陳平安突然望向那斐然,問道:“在那本週密千挑萬選的詩集子上,你有沒有見過一首膾炙人口的遊仙詩?一般來說,應該是要放在開篇或是尾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