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懷籙一時語噎。
佟文暢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道:“愛慕之情,點到即止。”
懷籙愈發憋得慌,總不能說自己哪有什麼愛慕之心,當真就只是被範峻茂勾起了好奇之心。
範峻茂容貌只能算是清秀,身穿墨綠長袍,腰懸一塊“峻青雨相”玉牌。
她揹着一張大弓,是一輪遠古明月的部分月魄煉化而成。是桂夫人暗中贈予南嶽之物,範峻茂曾經挽弓射殺卸嘌濉�
作爲儲君之山的採芝山,山君王眷頭戴帝王冠冕,綴着一顆青梅大小的寶珠,雙手扶白玉腰帶。
大驪宋氏退還寶瓶洲半壁江山之後,由於南嶽梓桐山不在大驪國境之內,當年朝廷就暫時用了個折中法子,接下來他們也不每年派遣官員去南嶽祭祀了,將來梓桐山在誰的國境,就由誰負責寶瓶洲南嶽的祭祀事宜。不過此事是大驪朝廷單方面的口頭承諾,並未落在任何紙面上成爲條文定例。
當年大驪宋氏如日中天,數支大驪鐵騎尚未撤回大瀆以北,南邊復國也好立國也罷,誰敢說個不字。
別說大驪禮部暫時不去南嶽祭祀,就算是讓他們南邊諸國,禮部尚書每年都要跑去其餘四嶽祭祀,不一樣是乖乖照做?
所以近期有些小道消息,說大驪朝廷近期準備重提南嶽祭祀一事,每年定期派遣禮部官員趕赴梓桐山朝奉敬香。
懷籙“遠眺”南邊這位女子神君,以心聲說道:“峻茂,大驪宋氏真要重新祭祀南嶽?”
範峻茂搖頭道:“不清楚,無所謂。老孃現在都快要被那場夜遊宴煩死了。”
懷籙問道:“峻茂,你總說陳平安覆有好幾張麪皮,真實面容是極英俊極好看的,年少時便是個翩翩美少年……可別誆我!”
範峻茂神色嚴肅道:“陳平安第一次出門遠遊,乘坐渡船在那條走龍道南下,我剛好乘船北上,打過照面,騙你作甚?”
懷籙點點頭,“也對,寧姚那麼高的眼光,當年在驪珠洞天初次相遇,不還是對陳平安一見鍾情了,想來相貌差不到哪裏去。”
範峻茂說道:“合情合理。”
相較於五嶽神君和數量不少的山君,還有三位“外人”。
齊渡的三位水神,長春侯楊花,淋漓伯曹湧,還有新任錢塘長岑文倩。
晉青臉色微變,一雙金色眼眸光彩流溢,突然說道:“不好,鬼物打造出了一座古怪拱橋。”
其餘四尊神君也都已經察覺到這種異象,立即同時敕令轄境內的所有文武廟、城隍廟,封禁陰冥道路,巡視黃泉關隘。
與此同時,霎時間北嶽地界,便響起書院、學塾的琅琅書聲。越來越響亮,如雷滾動。
中嶽那邊亦有各種號子響起,好像積累了數千年的生民勞作,有那縴夫於棧道拖拽大船,入山採石的鄉土歌謠,此起彼伏。
東嶽那邊,鐵甲錚錚,馬蹄陣陣,彷彿有數千萬計的將卒,集結列陣在一座廣袤沙場上。
西嶽,如有旗幟在勁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漸漸的,號角聲悠揚響起,伴以急促擂鼓聲。
一條大瀆變作金色,宛如一條金色綢緞飄蕩在空中。
大瀆南方,彷彿下起了一場漫天大雪,雪花俱是在無數青山墳塋焚燒過的紙錢。既有嗚咽的心聲,也有各種與祖輩祈福的心聲。
在那之後,便是一襲青衫武道下高山,僭越的拱橋當場破碎,鬼物不得不避退。
這些寶瓶洲山水正神,皆是錯愕不已,即便真是純粹武夫止境的神到一層,就可以擁有這等浩蕩百川流的拳罡?
晉青松了口氣,差點就鬧了個天大笑話,這跟大驪朝廷事後是否追究,沒有關係,如果他們獲封神號之後,遵旨聽宣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一頭鬼物遁走,成功逃離寶瓶洲?
雖然極爲好奇陳平安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沒有任何一位山水神靈開口詢問此事,哪怕是一向不把山水官場當回事的範峻茂,同樣沒有就這件事議論半句。陳平安當不當大驪國師,畢竟還是兩樣的。
今天慶典之前,準確說來是陳平安落座那把御書房椅子之前,補缺桐葉洲地利,去東嶽山門請見蒙嶸,是陳劍仙有求於人,蒙嶸不想見就可以不見。那麼如今再有類似的事情,就成了陳國師親自下旨,不是蒙嶸想不遵旨就可以不遵旨的。
岑文倩不斷密令錢塘江水域官吏,與文武廟城隍廟仔細巡查轄境之內的那幾條陰冥道路,到底有無出現岔路,必須仔細盤查,嚴加封鎖。
大瀆長春侯楊花顯得更加遊刃有餘,以心聲笑道:“別說是你這位新任錢塘長,其實我和淋漓伯也是第一次與五嶽聯手結陣。”
曹湧點點頭,微笑道:“都是大姑娘坐花橋頭一遭。”
楊花也懶得跟這位大瀆同僚計較那點葷話。
她剛剛跟大驪太后娘娘劃清界線,以後做事終於不再有任何束縛,心情極佳。
楊花以心聲提醒一句岑文倩:“錢塘江水性宛如學道人之天性,不要想着以強硬手段將其徹底改變,既要約束,也要順勢,此間分寸掌握,必須悉心揣摩。”
岑文倩點頭道:“我已經將錢塘江所有支流都已經實地勘驗、溯源過了,回頭還要與長春侯、淋漓伯請教一些問題。”
楊花點點頭,曹湧說歡迎至極。
陳國師和那頭鬼物各自施展的天地禁制,實在太多,使得戰場具體情形,山水正神們依舊只能看個大概。
沉默許久,懷籙忍不住開口問道:“地支一脈就算補齊了,也沒有一個上五境修士,怎麼能夠跟一頭十四境鬼物耗這麼久?”
這個問題,別說懷籙百思不得其解,就是蒙嶸他們也都好奇,早期的地支,確實有過在戰場襲殺玉璞的戰績。
但是玉璞境跟十四境,隔了仙人、飛昇兩個大境界!
範峻茂解釋道:“咱們這位陳國師添補家用的本事,估計放眼幾座天下,都是屈指可數的,不值得大驚小怪。”
話是這麼說,範峻茂卻已經打定主意,回頭就找個由頭去趟國師府拜謁國師大人,好好請教一番,如何做到此等壯舉?!
魏檗神色玩味,看了眼晉青。
大驪地支一脈有過些假想敵,其中既有神誥宗祁真,也有中嶽山君晉青,後者作爲舊朱熒王朝的大嶽山君首尊,一直屬於跟大驪宋氏最不親的那位。
晉青察覺到魏夜遊的視線,冷哼一聲。
在陳平安正式擔任國師之前,寶瓶洲高位山水正神之間,其實關係複雜。絕非一團和氣,實則暗流湧動。
佟文暢是前任國師崔瀺一手提拔起來的。蒙嶸當然是大驪宋氏皇帝的骨鯁忠臣。楊花是大驪太后南簪的貼身侍女出身。
魏檗的披雲山跟那座落魄山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此事別說是寶瓶洲,恐怕整座浩然天下都曉得鼎鼎大名的“夜遊宴”。
岑文倩在官場接連跳級,從小小河伯,一躍成爲新任錢塘長,誰在幕後推波助瀾?
至於那些儲君之山的一猩骄透歉饔懈鞯拈T路了。二酉山與上柱國袁氏交好,雁蕩山是巡狩使曹枰的避暑之地。意遲巷的世家子們經常聯袂遊覽鹿角山。在璞山的盧白象,據說是落魄山的祖師堂譜牒成員。隴山經常能夠看到篪兒街將種子弟的身影,鸞山是大驪京師、陪都兩地官宦婦人們的首選燒香之地……
魏檗雙手插袖,笑道:“大纛,英靈,翠微,明燭。這些個大到沒邊的神號,你們該不會以爲全是中土文廟的意思吧?”
範峻茂提醒道:“別漏掉‘夜遊’神號啊。”
此次寶瓶洲五嶽的封正典禮,從“金身神位”品秩的抬升,到文廟賜予神號,再到住持封正儀式的儒家“書生”,無一例外,都超乎想象。
遠遠超乎他們的預期。
比如範峻茂,事先能夠想象自己可以拿到一個“翠微”?蒙嶸豈敢奢望獲得“英靈”?
晉青問道:“真是陳國師幫忙疏通了文廟關係?”
佟文暢笑道:“總不可能是陳國師直接將名單往那邊一丟,逼着文廟當場簽字畫押吧?”
範峻茂說道:“這種事他做得出來。”
璞山傅德充還是比較重官場規矩的,這種五嶽神君議事,能不說話就不會開口,帶好耳朵就可以了。
記得上次御書房議事,外邊臺階上,就有三位同道中人,忙裏偷閒坐在臺階上,在那邊吞雲吐霧。這感情不就一下子拉近了?
除了一向我行我素的佟老兒,還有壯起膽子依葫蘆畫瓢的璞山傅德充,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因爲那位年輕國師也溜出來了。
再加上一番閒聊,所以傅德充對陳平安的印象,相當不錯。當然,陳平安對這位璞山山神觀感也好,盧白象師徒三個就在璞山那邊落腳,他們在那邊發現了一座珍稀祕境,傅德充非但沒有拿走,甚至都沒有索要分賬,反而多有照拂,照理說,在璞山地界,而且就位於主峯地界,傅德充要“取回”祕境,別說盧白象據理力爭什麼,就算是官司打到大驪朝廷的御書房去,至多就是祕境歸還璞山,傅德充掏出一筆神仙錢補償盧白象即可。
所以老話纔會說,“錢”之一字最能見德性。
傅德充的書齋名爲“秋水靈府”。就連他的名字都是取自於那篇《德充符》。
御書房議事結束,剛回到山君府道場,就有個道號“自省”的雲遊道士,造訪璞山祠廟,年輕人站在大殿外邊,說他遇到點難事了,想要與山神老爺討要一本仙家道書,拿回家放着,沾一沾邭猓ヒ蝗セ逇狻8档鲁鋵⑺敵闪私鍣C邀名的騙子,就丟了本書打發了他,年輕道士大怒,說不是一部神仙書,根本不值錢,道士很是嫌棄,將書籍丟回大殿,反而送給了傅德充一部沒有書名的道書,罵罵咧咧轉身走了,罵他傅山神真是葉公好龍,葉公好龍……
後來在晉青的提醒之下,傅德充說了句“恭迎道書歸山”,才曉得那位故弄玄虛、坑蒙拐騙的年輕道士,竟是陸掌教。
在璞山,一邢杉夜倮簦T司神女們,都很好奇那位威名赫赫的年輕人,所以一有機會就詢問傅山君問這問那。
隱官性格如何?
論事嚴謹,言談風趣,寬厚待人,極平易近人。
陳劍仙氣度如何?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神華內斂,是位極出彩的讀書人。
那他相貌如何?極……傅德充無言以對,只好敷衍一句,你們總有機會一睹真容的。
傅德充撫了撫袖子,裏邊珍藏着那部陸掌教贈予的道書。
傅德充難免感慨,陸掌教也好,陳劍仙也罷,好像都是差不多的人生,都說英雄最怕見老鄉,總是牆裏開花牆外香。
剎那之間,所有山水正神都察覺到一股驚人的神異氣勢,與那十四境鬼物對峙,雙方不斷拉近距離,前者竟是不落下風。
魏檗眯眼道:“諸位,準備開眼界了。”
晉青強忍住心頭震撼,說道:“可別被對陣雙方給打崩碎了。我們繼續加固大陣,除去五嶽與儲君之山借調氣撸瑑揭惨c轄境山水借用地利,你們讓所有在金玉譜牒上邊錄名的正神,都參與進來。暫時不必解釋什麼,讓他們只需聽旨行事。”
佟文暢點點頭,“烏龜殼也好,鐵桶陣也罷,總要困住這頭十四境鬼物,不要因爲我們幾個連累寶瓶洲滑天下之大稽。”
範峻茂卻是憂心忡忡,只因爲她擔任大嶽山君的資歷還湥梢f“成神”的歲月長短,晉青他們簡直就是些孩兒輩。
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單單是那頭鬼物“蜆”的心境,宛如存在着一場莫名其妙的拔河,讓“蜆”就像一頭自縊而死、懸樑天地間的吊死鬼。
好像痛下殺手與心生親近之間,各執一端,都在拖拽着鬼物的一顆道心,讓蜆猶猶豫豫,始終無法施展出真正的殺手鐧。
也不是地支一脈將所有神通術法氣邚】傡段浞颉爸芎gR”一身,讓她瞬間戰力暴漲,以至於能夠去與蜆掰一掰手腕。
範峻茂也說不上個所以然來,就只是她一種冥冥中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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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孤零零的高臺,圍以四海。
被蜆丟出袖子的殷績在此躲避,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希望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已經是在中土神洲的大綬京城了。
可惜漣漪陣陣,懸佩雙劍的青衫客已經登門。
皇子殷邈面露驚恐神色,你是討債鬼麼!
陳平安雙手恍洌孟袷抢淆埑悄亲吲_?
黃衣俊美少年模樣的殷績雙手負後,竟是主動走到陳平安身邊,一起遠眺死寂一片的大海水面,殷績沉默片刻,微笑道:“你知不知道,因爲你沒有顯赫的家學或是道統,尤其不是誰的‘轉身’。不知讓多少志在長生的學道人抓心撓肝,覺得不對,怎麼可能,這樣不對。”
陳平安笑問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殷績搖搖頭,“最終鹿死誰手,現在還不好說吧。”
陳平安說道:“就憑幕後那位白玉京仙官的接引之法?十四境的蜆尚且無法帶着你們逃出寶瓶洲,更何談一位遠在青冥天下的道官?他真當自己是那位坐鎮上清閣的真無敵了?”
殷績轉頭看了眼“殷績”。
先前大驪洛王宋睦有句話,倒是可以借用在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皇子殷邈身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陳平安說道:“都打到這個份上了,不如說說看,緣起於何人何地。”
殷績笑道:“好兒子,還不快幫陳國師解惑?聊得投緣了,說不定就能化干戈爲玉帛,因禍得福。”
即便已經淪爲鬼物了,還要穿着那件“殷績”的皮囊外衣,老者容貌的皇子殷邈神色悲愴,始終一言不發。
他從小就顯露出了頭等修道胚子的天賦,前些年還曾有過一場夢遊神京的仙家機緣。
那些任何文字都難以描繪其雄偉壯觀的仙家建築,宛如組成了一座傳說中的天帝宮闕。
殷邈神思飛逸,散步在一架宛如青雲梯的神道之上,終於遇見了一位頭戴高冠的青年仙官,氣息縹緲,道意蒼茫。
對方聲稱是來接引殷邈登仙的。
殷邈壯起膽子問他此地是何處,仙官說是一處連天魔都不敢涉足的禁地,是人間所謂位列仙班者亦是窮其一生都不得瞻仰之所。
仙官還說殷邈與他有一段尚未了結的宿緣。他們一起聯袂遊覽宮闕重樓期間,仙官說殷邈是天選之子,合該登山修道成仙,人間帝王君主算得什麼,至多就是“天子”而已。
殷邈心動了,正因爲他有修道資質,按照浩然天下文廟訂立的規矩,他就等於失去了登基的可能性。
臨了,將他送出那座以天外星辰作爲行在的帝王宮闕,仙官說殷邈機緣已至,但是還需要積攢一樁大功德,才能成功登仙,君臨天下。想那人間鍊師依仗微末道法,便可以輕王侯慢公卿,等你殷邈繼承帝統,那些辛苦求道不得長生的鍊師,只會是被你揮之則來驅之則散的粒粒塵埃。
殷邈好奇詢問,何謂功德。
仙官語不驚人死不休,說你需要去一趟寶瓶洲,助某人……成神!
殷邈想要多問幾句,卻被仙官以冷冽眼神震懾,嚇得再不敢多言。
走下一起天地交通的那架青雲梯,殷邈最後問那仙官的尊號名諱。
仙官思量片刻,喟嘆不已,說他的名字已經棄用久矣,施舟人。
說完這個名字,青年仙官一揮袖子,就將殷邈神識丟回萬丈紅塵中的人世間。
殷績見殷邈只是當啞巴,便有些着急,訓斥道:“殷邈,事已至此,還不坦白?!”
殷邈覺得總這麼沉默也不是個事兒,搖搖頭,滿臉費解道:“什麼隱官,什麼國師,被一個端菜盤子的侍女就搞得道心不穩。”
雖然開口說話,卻還是夾槍帶棒。
陳平安笑了笑,“覺得說幾句輕飄飄的‘實赵挕揖蜁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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