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搖頭道:“別學扶搖洲的王甲。刻在骨子裏的東西,你要是裝得好就怪了。”
殷績緩緩說道:“大事,大局,大勢,是影響不了他半點心境的。”
“不說什麼劍仙的道心堅若磐石,就說桐葉洲那邊一洲糜爛,見得多了,只會變得越來越麻木,再是軟弱之輩也要鐵石心腸。”
“所以要反其道行之,只能從小事,小人物身上着眼下手,纔有一點機會。”
“陳國師以爲然?”
陳平安點頭說道:“正解。”
殷績說道:“寡人曾經巡視地方,親眼見識過石匠以一排鐵釘裂開巨石的場景,深有感觸。”
陳平安笑道:“見微知著,是聰明人。”
殷績繼續說道:“繡虎的一些傳聞,寡人曾經專門讓人祕密蒐集過些‘小事’,比如這位國師喜好獨自去城頭站着。”
陳平安轉移話題,問道:“既然你們這麼好學,大綬朝就沒有想要仿造出地支一脈?”
殷績坦盏溃骸胺逻^,可惜畫虎不成。”
大綬王朝國力再強盛,終究無法跟昔年一國即一洲的大驪宋氏媲美,獨佔一洲氣撸M是大綬殷氏能夠相提並論的。
殷績派人暗中搜尋了五十幾位修道胚子,堪堪湊出了兩個“地支”,期間就連蔡玉繕都親自上陣了,結果就是慘不忍睹,互爲雞肋,道心渙散,相互掣肘,全是紙面殺力。殷績看過兩次演練,簡直是不堪入目,就立即喊停了,白白浪費了一大筆國庫家底。
陳平安笑道:“反而類似殷邈?”
被大綬皇帝和大驪國師晾在一邊的殷邈氣急敗壞道:“姓陳的,有完沒完?!”
殷績嘆了口氣,他大概能夠猜出,此地殷邈所思所想,就是陳平安所見所聞?
那場夢遊帝闕之事,殷邈是藏不住了。
陳平安自言自語道:“父慈子孝唱雙簧。”
“轉嫁魂魄,想要通過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一直霸佔龍椅,光靠蜆手段瞞天過海,還是不牢靠的,大綬又不是什麼偏遠小國,總不能一直躲在國境之內,這趟出門,去見大端皇帝,除了商議結盟,還想要驗證一下會不會露餡?不過你好像還是留了一魂一魄在殷邈身上,以防萬一。比如今天就是萬一,總要活一個下來。”
“對吧,倆殷績?”
聽到這些話,殷邈呆若木雞。連蜆都殺不得大驪國師,他好像連恨都不敢恨皇帝殷績。
殷績喟嘆不已,這一下子是真對陳平安由衷佩服起來了,“我當然也怕一些意外,比如被文廟發現蛛絲馬跡。也怕殷績這個窩囊廢不濟事,就留了一點後手,來個梅開二度的鳩佔鵲巢,‘殷邈’依舊是不自知的。”
陳平安說道:“神魂一道,我雖然不是什麼行家裏手,但是對付你們,屬於大材小用。”
也許此說,蕭形她們幾個蠻荒妖族,會有不同意的意見?
陳平安斜眼殷績:“你又如何確定自己依舊是殷績呢?”
殷績淡然道:“陳平安,你就不用這種拙劣手段唬我了。不是修道之人也有好處,沒有什麼道心可亂。”
陳平安說道:“殷績,你清不清楚大綬王朝真正關押着什麼?”
殷績笑道:“這什麼話,蜆是十四境鬼物,還需要懷疑?中土文廟都不管她……”
陳平安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蜆是在驪珠洞天破碎之際,纔開始與你接觸的?”
殷績默不作聲。
陳平安說道:“蔡玉繕是扶龍一脈的,還敢一頭扎進大綬王朝,真是不知死活。”
殷績困惑的:“此話何解?”
陳平安問道:“可曾仔細翻閱大綬祕檔,在書上見過‘天殛’一詞嗎?”
殷績搖搖頭,“只是聽說過某些山巔修士,會招惹‘天厭’。好像要比閉關破境之時引來的天劫更爲可怕。”
陳平安說道:“三千年前斬龍一役的溯源,就源於一場再難更改的天厭累積。只是一句道語‘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蜆就道心震怒,只因爲她憎恨一切對蛟龍給予善意和希望的存在,寫下這句話的主人,白玉京陸掌教就是其一,曾經以艾草爲龍女灼額的封姨自然也是。”
“驪珠洞天破碎墜地,泥瓶巷王朱現世。大綬朝徘徊不去的蜆,她自然而然就跟着入世了。”
“我之前還是有些疑惑,爲何對浩然心懷怨懟的王朱,她竟然能夠拗着性子,不通過水路逃往蠻荒。看來是她也依稀察覺到‘蜆’對自己的那份‘惡意’。”
“蜆,就是三千年前那場‘天殛’的道顯。”
當年乘坐渡船經過蛟龍溝,年幼時被迫與王朱結契的陳平安,故而陳平安不管是大道親水也好,還是與蛟龍有一樁大緣法,本不該有那場幾乎必死的災厄纔對,是蜆?尤其是等到遠遊少年說出了“陸沉敕令”,蜆顯然只會更加憤怒?不過陳平安也說了一句“殺陳平安者陸沉”,就是轉機?生死一線,師兄左右趕赴蛟龍溝,御劍速度的些許快慢,都是少年的或生或死啊。
之後就是陳平安在劍氣長城擔任隱官,主動與王朱解契,但是重返浩然,也在東海水府擋在了陳清流和王朱之間。
無形之中,依舊承擔起王朱,或者準確說來是天下蛟龍之屬的共同護道人?
殷績嘆了口氣,“沒有顯赫的前身,可以得到自由。但是也容易變成孤苦無依的一葉扁舟,如浮萍沉淪於歷史長河。”
完全不聽陳平安他們在講些什麼的殷邈,他突然興奮不已,狂笑道:“勝負形勢扭轉了,地支一脈終究是敵不過蜆,任你囂張片刻,得意一時,如何打殺一位十四境?陳平安,你們輸了,徹底輸了……”
原來是他們這邊就像開啓了一場模糊的鏡花水月,能夠大致分辨出蜆與“周海鏡”那邊的戰場態勢。
殷邈貌若癲狂,伸手指向那一襲青衫,“快快與我們賠罪,跪地磕幾個頭,說不定我們還會不跟你計較太多,只是大驪朝廷與大綬主動割地賠款,必然是題中之義,你休想去文廟那邊搬弄是非,試圖含糊過關……哈哈,陳平安啊陳平安,你也有今天,要怪就怪你那發跡之地,叫什麼落魄山!”
突然殷邈如被伸手按住腦袋,跪倒在地,砰砰磕頭起來,殷邈大叫不已,只覺得腦漿都磕出來了。
殷邈就這麼直接磕頭磕得頭顱裂開,神魂粉碎,再死了一次。
殷績不再言語,也不在意殷邈那邊一魂一魄的消散,他只是舉目眺望,若非陳平安揭穿真相,他這位大綬皇帝還真無法理解,蜆的最新一座道場,爲何顯得如此悲壯。
那座蜆的根本道場,就像是萬年以來,三千年之前,所有枉死、冤死之生靈的共同墳墓,由着無窮無盡的哀怨,悲憤和苦痛。
無數條無形的因果長線,將宛如一尊大羅金仙降世的“周海鏡”纏縛,銷蝕長槍,腐敗彩甲,拖拽飄帶,逐漸蔓延住她的臉龐,三隻眼眸。
殷績嗓音微變,“陳平安,你太着急了。實屬正常,與真無敵爲生死敵,換成誰都會有壓力。我們雖是敵對,貧道佩服至極。”
明明懸有兩把佩劍的青衫劍客,卻沒有拔劍出鞘,而是攤開雙手,無限光明中,手中顯現出兩把狹刀,正是行刑和斬勘。
一步跨出矗立於大海中央的高臺。
恢腥概c井口月打造而成的劍氣天地,以劍氣道場碾壓天殛道場,宛如大道潮水之間的衝撞,互爲磨碾,純粹硬碰硬,各自折損大道根本。
再一步,身形撞開蜆之道場。
天外七顯二隱的九座雲海漩渦,合併唯一,天外劍光筆直一線,北斗注死,遙遙降臨人間。
陳平安主動置身於蜆的道場。
武道之巔肉身成神,青色法相頂天立地。
一雙眼眸粹然金色,一張臉龐半明半暗。
蜆,仰頭與之對視。
原本充斥着億兆嘶吼尖叫的天地間,瞬間寂靜無聲。
大怒無聲,大苦無言,興許真如他所說、書上所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十四境鬼物恍惚之間,如見道。
既是武道之巔,更是天道在上。
殷邈先前所言,解脫,求個解脫。
殷邈當然作僞,但是對於蜆這種存在而言,三千載天殛之苦,她日夜煎熬久矣,何嘗不是她神魂最深處的真實心聲!
來到寶瓶洲之前。
只有一條道路可走,要麼是她喫了王朱,成功躋身僞十五境,將天下蛟龍之屬趕盡殺絕。要麼王朱將她喫了,人間重走老路。
屆時天殛只會以更暴虐的大道顯化而生,將以更大的怨懟還以曾經的仇恨。直至陽間一切生靈,悉數淪爲如蜆一般的同道鬼物。
蜆驀然而笑,她好像還是在重複那句話,你真可憐。
瞥見斬勘的斬落,行刑的橫掃,刀光耀眼,亮堂得整座人間好像都是光明的。
絕無引頸就戮之理,蜆如光陰長河裏邊的一頭水鬼,要將此人拖拽下水替死。
蜆毅然決然選擇強行散道,就讓大道潮水淹沒整個大驪王朝,整座寶瓶洲好了。
飛劍北斗,劍光直落。
一線破開十四境鬼物的大道潮水,蜆的頭顱高高飛起,一圈刀光平整如鏡面,再被攔腰斬斷,十四境鬼物的巨大法相緩緩傾斜。
整座恢腥感√斓兀瑢⒋蟮莱彼罩其中,百萬計的飛劍瞬間切割潮水,彷彿是將洶湧潮水分流成細流……在小天地即將被撐破、兩把本命飛劍就要崩碎之時,其中一把佩劍夜遊,鏗鏘出鞘,作爲牽引,牽扯着整座劍氣道場天地畫出一條巨大的弧線,第二把長劍浮萍,劍身篆刻銘文,熠熠生輝,正是“雷池”二字,將那些天殛三千載的道意暫時封禁其中。
最終只剩下一個虛無縹緲的“蜆”,身形與青絲一起飄蕩在天地間。
未能水淹寶瓶洲,她幽幽嘆息一聲,“終究是功虧一簣。”
一道劍光又至。
斬之!
天地間唯有劍光。
高臺之上,皇帝殷績怔怔出神,長久保持仰頭的姿勢。
親眼瞧見那蜆身死道消之時,確實是一幅波瀾壯闊的絢爛畫面。殷績神色頹然,就算猜得到他們興許能夠白日斬鬼,又怎麼能夠想到他接得住那場天殛的大道反噬,當真幫助寶瓶洲逃過一劫?替浩然天下守住一洲的陽間。只要接不住,那他就註定是浩然天下的千秋罪人了啊,任他將來境界再高,在人間縫補再多,哪怕再過三千年,一萬年!他還是那個導致一洲陸沉爲陰冥鬼蜮的罪人!
“周海鏡”已經脫困,她緩緩飄落在地,以長槍拄地,那副彩甲破碎不堪,臉頰與手臂俱是白骨裸露,一杆長槍鏽跡斑斑。
周海鏡長呼出一口氣,她身上諸多神通重寶和飛劍一一歸還地支修士。
宛如天地渡大劫,輕舟已過萬重山。
第1213章 意氣生
大日已經落下,天邊餘着漾着的那片紅暈,宛如美人不小心塗抹歪斜的一撇胭脂,她捨不得擦拭乾淨,它想要多看一會兒人間。
水榭之內,容魚見少女已經不那麼拘謹,她就站起身,看了眼漸漸暗淡下來的天色,等待國師的身影出現。
韓禕始終正襟危坐,韋赹渾身不自在,胖子只好跟那個叫陳溪的外鄉少女聊些京城趣事,沒話找話,是酒樓東家的看家本領。
五嶽神君和大瀆水神們已經撤掉大陣,金身紛紛返回了道場。從頭到尾看不太真切,就像霧裏看花。
寶瓶洲迎來了湹囊鼓唬瑵u漸亮起了一些柔和的燈火,燈火照耀之下,可能是推杯換盞的酒局,可能是泛着墨香的書籍,燈火映照四周,也可能是帝王的森森宮闕,將相公卿的雕樑畫棟,百姓人家的裊裊炊煙。
若是雲中仙人作鳥瞰,桐葉洲的夜幕,終於不再那麼死氣沉沉了,有了些生氣,尤其是那條暫時尚未合龍的嶄新大瀆兩岸,通宵達旦的大興土木,既有此起彼伏的仙家手段,開山導流,也有數以百萬計的青壯漢子們的繼續勞作,他們可以按時辰算錢,晚些睡覺,不遠處簡陋卻也算潔淨的屋舍裏邊,在白天幫忙做些零碎活計的婦孺老幼們,就可以睡得更安穩些,再稍遠些的地方,還有新建的學塾,孩子們若是願意去那邊讀書求學,不必花錢就是蒙童了,據說好些教書的夫子先生,他們都曾是極有名、極有學問的讀書人,興許耐心和脾氣有好有壞,他們教的學問,總是真的好的……所以這條蜿蜒在桐葉洲大地之上的燈火長線,顯得輝煌異常,甚至要比北邊的寶瓶洲齊渡和北俱蘆洲濟瀆,好像都要明亮一些。
戰場,陳平安收起法相和兩把狹刀,如一片落葉飄落在周海鏡附近,笑道:“辛苦了。”
周海鏡搖搖頭,咧嘴笑道:“拿錢辦事,天經地義。大驪朝廷眼光好,選中我,肯定不虧。”
鬆開手指,那杆鐵槍依舊拄地,周海鏡卻是一個後仰倒地,直接躺在地上,抱怨道:“疼死了人。”
周海鏡怔怔看着天幕,好像視野中依舊是青絲蠕動的景象,她有些心有餘悸,問道:“陳平安,如果你沒有那個身份,不曾預支武呓o我,我是不是都撐不到硯開啓那座道場就要落敗?”
陳平安點點頭,“如今地支的真實戰力,大致介於弱飛昇和強飛昇之間,比較挑對手。對上蜆,肯定不夠看。不必氣餒。”
周海鏡點點頭,懂了,對手是殺力不錯的飛昇境,他們地支就是弱飛昇,如果對手殺力不夠,那他們就是貨真價實的強飛昇。
她是山巔境瓶頸武夫,被拔苗助長似的,直接提升爲止境神到一層,而她又是地支一脈的大陣關鍵所在,按照曹酒鬼的那個說法,其餘十一人的境界攀升,多掌握幾門神通,多煉化幾件寶物,都只是加法,唯獨她,是什麼來着?術數裏邊的那啥,乘算?
周海鏡瞥了眼那杆鐵槍,問道:“真是那位蘇巡狩的沙場遺物?”
陳平安點點頭,“所以不要辱沒了它。”
周海鏡說道:“爭取。”
陳平安說道:“蜆之所以故意陪你們多耍一會兒,是有兩份私心的。其一,是苦手通過那把停水境仿冒出來的次一等真跡‘蜆’,或是我到處撿取的那些術法神通痕跡,它們都是絲絲縷縷的大道傳承,可能是她想以一位純粹學道人的身份,在人間留下點什麼。此事不作準,只是我猜的。”
周海鏡雙手枕在後腦勺下邊,翹起腿,“一直想不明白你們這些修仙的,成天在想什麼,所以‘其二’就不必跟我解釋了。我要睡個飽覺!一覺睡到自然醒,再大喫大喝,大酒大肉……”
說着說着,周海鏡就驀然精神起來,掙扎着站起身,“有收益麼,能分紅嗎?這場架打完,有沒有額外的好處?”
陳平安笑道:“至少有個‘優’字考評。”
周海鏡白眼道:“就這?”
陳平安說道:“按照定例,你們可以去拿戰功換取大驪密庫的各種寶物,不過提醒你一句,地支十二人的戰功都是一樣的,不會因爲你是最厲害的打手,就比別人多半點。”
周海鏡點頭道:“也行吧。這個規矩蠻好的。放心,我雖然好錢,喜歡賺錢,卻也不貪,不會如何失望。”
陳平安點頭道:“不覺得失望就好。”
遠處各自道場,袁化境和改豔都有些惋惜,之前他們商量好的分賬,算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不過袁化境轉頭看了眼那個頗爲聰明的嶄新“傀儡”,他便心滿意足了。
妖族九境武夫的肉身尤爲堅韌,在這副人身天地之內可以大動干戈一番,不用擔心一着不慎就毀了這具皮囊。如果袁化境是將尋常修士的魂魄塞入其中,那就真是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的結果了,肉身越是堅韌,魂魄越是難以與之融合,“人”與“身”只會相敬如賓。但是蔡玉繕身前就是位仙人境,跌了境,也還是個玉璞,關鍵是“蔡學士”的一粒真靈,極爲清澈,相信配合“蔡學士”的聰明才智,袁化境與之主僕聯手,再加上去大驪寶庫內挑選一撥適合大煉的本命物,興許就可以將陳國師作爲現成的營造法式,讓這具傀儡術武兼修?
改豔嘖嘖稱奇,羨豔不已,她伸長脖子眼饞看着洞府那邊的景象,“哎呦喂,袁劍仙賺大發嘍,人比人氣死人吶。”
經此一役,一顆道心愈發清靈的袁化境遙遙拱手笑道:“一般一般,回到京城,請你喝酒。”
改豔呸了一聲,“老孃有錢得很!還要你請喝酒?”
韓晝迨栈亓艘琅f是一張寶籙形制的道山,她不着急將其“舒展”開來,細細端詳起來,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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