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8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周海境,醜。純粹武夫,山巔境。寶瓶洲武評四大宗師之一。

  周海鏡是西南沿海小國漁民出身,其實她已經五十七歲了,仍是二十幾歲的容貌。

  她練拳的路數,極爲簡單粗暴,就是在海邊“打潮”。

  她的加入,不只是有了她便終於補足地支而已,更因爲她纔是地支一脈關鍵所在,真正殺力所在。

  等到陳平安來到身邊,周海鏡就再沒有半點嬉鬧玩笑的心情。

  不是純粹武夫,就不會理解她此刻的心境。

  只要是志在登頂的習武之人,豈敢不對其敬若神明。

  陳平安說道:“我可以預支你一份武道氣撸恍枋箩釟w還。接下來這場捉對廝殺,地支一脈的最終殺力高低,就看你了。”

  周海鏡點頭道:“絕不讓陳國師失望!”

  陳平安不置可否,抬頭望向那個蜆,說道:“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

  蜆瞬間轉頭,眼神冰冷,心中大恨,她死死盯住這個大言不慚的年輕人。

  陳平安只是說道:“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蜆突然笑道:“你更可憐。”

  周海鏡閉上眼睛,她只是輕輕呼吸一口,天地間便響起雷鳴一般的震動迴響。

  她開始登天,一雙眼眸變作粹然金色,眉心處浮現出一隻豎眸,她伸出手去,手心便顯化出一杆鐵槍。

  大道殊途同歸,好像聰明人跟聰明人很容易想到一塊去。

  崔瀺負責爲地支一脈搭建框架,陳平安就負責縫補和完善地支。

  在青冥天下,吳霜降造就出了一位僞十五境的姚清。

  在地支一脈這邊,陳平安也讓九境瓶頸的周海鏡,層層累加,最終一步登天,躋身止境神到一層,且有諸多神通加持在身。

  宋續坐在曬穀場的黃泥牆頭,雙手環胸,仰頭望向那份異象。

  道士葛嶺面帶微笑,覺得修道一事好生辛苦,卻是值得的。

  改豔跪坐在風流帳內,挺直腰桿,神采奕奕,嫵媚變作端莊。

  少女餘瑜懷捧竹筒,隨手丟出一支箭矢,哈哈笑道:“斬立決。”

  袁化境站在洞府門口,也很好奇如今他們地支,經由兩任國師合作打造而出,到底斤兩如何,畢竟是頭一遭啊。

  韓晝遄趯m殿屋脊上,期待萬分。

  陸翬心情激盪,開始喝酒。壯哉大驪!

  地支一脈最大的殺手鐧,終於在即將日墜西山的前一刻鐘,水落石出了。

  文聖賢武止境,身負兵家神通,掌握地支一脈所有的術法,而且還是一位擁有多把本命飛劍的劍仙。

  只見周海鏡披掛一副彩色甲冑,手提一杆鐵槍,施展出法天象地,萬丈身形,縈繞着十二條彩色飄帶。

  提槍登天而去的“周海鏡”,單獨面對一頭雨後的十四境鬼物。

  既是演武。

  更是單挑!

第1212章 斬之

  此時此刻的“周海鏡”,以武夫止境神到一層的堅韌肉身,既是武夫成神也是修士證道,她就此提搶登天,道在腳下,自有一種無敵於人間的氣概。

  蜆懸在空中,一抖袖子,生死大戰一觸即發,她便撤了袖裏乾坤的神通,將殷績殷邈摔出道場之外,將他們丟到一處光陰漩渦。

  至於他們會不會被陳平安發現蹤跡,從渦流中撈出,蜆也顧不得太多了,自己若是在此隕落,他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自己若能回到中土神洲,他們才能從中贏得一線生機。

  身爲鬼物的大道根腳之一,讓蜆極爲束手束腳,臨近端午的陽氣升騰時節,加上外邊陽間的那輪大日尚未墜落,這叫天時妨礙。

  置身於寶瓶洲,地利當然也在大驪朝廷這邊,除了她以一頭青絲造就出鬼蜮道場,外邊還有陳平安以恢腥负途谠聝砂驯久w劍打造出來的劍氣道場,小天地之內,蘊藏着一劍分化而出的近百萬把飛劍。

  再往外,猶有一座顯化而出的武道山嶽,隨時都可能將一部分“蜆”強行拽入此山,只因爲她確實可以算是一位武夫,她所學駁雜,何止是三千載道力積累?甚至可以說是猶勝陳平安,他終究是道齡太短,任你偷師再多,也不如蜆這般“撿現成”,人間卸嘈g法神通武學符籙……任她採擷挑花眼。只是她也沒有想到,陳平安竟然真的篡位成功,佔據那座高山,她的武道造詣,反成累贅。

  最外邊,天外一把飛劍“北斗”,寶瓶洲天幕的九座雲海漩渦,依舊在緩緩移動,劍尖皆指向蜆。

  最後的“人和”,那個氣象不俗的小姑娘,武夫拳罡、五雷正法在內一惺侄危揪蛣w制陰冥鬼物,也是讓蜆倍感棘手。

  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些喫虧,那蜆好像就只能依仗一個雨後的“十四境”了。

  她內心小有唏噓,白也確實厲害,也確實當得起蠻荒周密處心積慮的算計。

  如今浩然天下的外界修士,恐怕還不太清楚大驪地支一脈的真正厲害之處,是這些年輕人,可以將劣勢局面一點點轉爲均勢,在均勢之後就可以反覆試錯,一點點積累細微的便宜,長久以往,而大驪地支一旦佔據優勢,就可以直接轉爲勝局,必定殺敵。

  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他們不太適合寶瓶洲之外的戰場?

  兩尊法相高度相當,周海鏡身形躍起,一槍差點直接捅穿蜆的胸膛。

  天上亮起一大片利刃磨礪光陰激盪而出的五彩琉璃光彩,畫面璀璨至極。

  蜆瞳孔微縮,身形如此神速?光陰長河對她的影響如此之小?豈不是說當下的周海鏡,身如飛劍?速度接近遠古那幾把率先墜地的……劍脈?

  蜆已經瞬間縮地至遠處。周海鏡手腕一抖,槍尖一絞,裹纏住原本無形的青絲,長槍銘刻符籙熠熠生輝,迫使青絲現行,周海鏡強行一拽,響起一陣滲人的絲帛撕裂聲響,無數青絲簌簌作灰燼飄散。

  披掛彩甲的周海鏡輕輕晃了晃長槍,震散周邊大片劫灰,淡然道:“大敵當前,也敢分心?”

  言語之際,蜆所在四周,異象橫生,憑空出現一座座棗核形狀的金色漩渦,如一顆顆神靈眼眸凝視着這頭鬼物。

  蜆遞拳將一輪烈日打碎,再一卷袖子,將一條如繩索火焰長河拍飛,徑直向周海鏡大步走去,伸手將一位從金色漩渦中掠出的白衣劍仙給捏碎。

  突然,蜆看似閒庭信步,實則快若奔雷身形出現片刻的凝滯,附近的天地就像出現了一堵大道屏障,蜆的臉龐之上激起了無數的火星,滿頭青絲化作無數飛劍,如同利器在玻璃之上緩緩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

  周海鏡冷笑一聲,“受死!”

  蜆身形凝滯,周海鏡卻是更加神速,一槍將蜆捅穿脖頸,提了提鐵騎,往上一挑,就將那蜆的身形吊在半空。

  槍尖透過鬼物脖頸的瞬間,便是雷法、拳意、日光精魄等等一起湧出,就像一座堆滿爆竹的山頭被點燃,頃刻間轟然炸開。

  被炸碎整個脖頸的蜆,或者說這顆懸空的頭顱,只是神色如常,蜆就這麼冷冷看着仰頭與之對視的周海鏡。

  周海鏡額頭,貌若棗核的一枚豎立眼眸,如遠古高位神靈打開天眼,金光一閃,瞬間徹底打碎蜆的那張臉龐,一線筆直而去,狠狠撞擊在天幕處,被蘊藏無上神力的粹然金光衝擊之後,立即顯現出青絲攢簇蠕動作天幕的恐怖真相。

  失去頭顱的蜆,躲過周海鏡十二條飄帶的釘殺攻勢,身形轉虛化虹遠遁,再在極遠處轉實重塑身形,蜆抬起手,造就出一顆頭顱,隨手按在肩膀上,輕輕晃了晃脖子。

  周海鏡眯眼道:“寶瓶洲大道光明,豈容鬼物猖獗橫行。”

  蜆笑了笑,“小姑娘懂什麼道,知道什麼鬼。”

  周海鏡一招手,一座桐柏道山竟是如紙層層摺疊,最終道化爲一張紫氣縈繞的寶誥符籙。

  雙指將那符籙捻住,周海鏡厲色道:“斬鬼。”

  蜆的法相身軀被符籙似刀切一般,當場懶腰斬斷,蜆不斷在各地重塑金身,始終被那道天理昭昭、如影隨形的符籙當場斬斷。

  長槍一攪,道體隱匿於虛空處的蜆被攪了個粉碎,道意殘餘飄散天地間,試圖與天幕蠕動青絲相連。

  周海鏡法相只是輕輕一吹,天風大作,顯現出一條浩蕩江河,將其沖洗殆盡。

  稍稍歪斜腦袋,好像在思索周海鏡這尊法相的大道缺漏何在,與其糾纏不休,空耗道力,不如畢其功於一役。

  長槍已至,裹挾着巨大的閃電雷鳴,蜆試圖伸手攥住槍尖,卻被一穿而過。

  只是如億兆黑蛇遍佈虛空的滿頭青絲,也瞬間將周海鏡徽肿 �

  眨眼功夫,大道禁錮砰然碎裂,周海鏡神色自若,提搶懸空,一副彩甲略顯黯淡,她環顧四周,快速尋覓那頭鬼物的道痕,周海鏡豎眸睜開,金光肆意切割天地。

  一把飛劍“歌謠”始終在汲取天地間的靈氣和煞氣,再借助飛劍“火瀑”將雜糅鬼氣的陰冥煞氣,煉化爲一股股純粹陰沉清氣。

  即便暫時無法將這頭鬼物當場斬斃,大不了就將其一點一點耗死,靈氣耗竭之時,任你十四境神通廣大,終究是無源之水了。

  天光閃耀,周海鏡與蜆各展神通。

  站在洞府門口的袁化境默不作聲,心神搖曳,不曾想我們地支一脈,竟能如此殺敵。

  改豔依舊跪坐在風流帳中,她秋波流轉,可惜不見那一襲青衫蹤跡。陳先生,真是天才啊。

  韓晝屣@然極爲震撼,一座道山還能如此作用?!那些宮闕建築,原來皆是符文,紫氣即是雲篆?

  ————

  大驪地支結陣之外,猶有寶瓶洲五嶽神君同時現身,以大嶽祠廟作爲道場,施展出一尊尊金身法相,俯瞰人間,統轄山河。

  今天剛剛就任大驪國師的陳平安,已經給他們這些寶瓶洲身居高位的山水神靈,下過一道敕令了,讓他們圍堵攔截一頭鬼物,務必將其困在寶瓶洲。

  一般來說,想要調動他們,需要鈐印有皇帝陛下的玉璽,纔算名正言順。但是沒誰想要提及這一茬,既不願意,也不敢。

  北嶽披雲山,神君夜遊,魏檗身穿一件雪白長袍,耳墜一枚金色圓環。

  擁有三座儲君之山,神讖山,隴山與那鳥鼠山。其中神讖山的山君顧韜,是大驪山水官場的生面孔,據說是縫補山水有功,才從鬼物直接晉升爲山神,之後增設儲君之山,其中就有神讖山,再之後披雲山魏檗獲封神號,文廟封正,神讖山跟着水漲船高,如今巡遊轄境,便要被尊稱一聲顧山君了。顧韜身穿一襲黑袍,深居簡出,除了不定期揀選一二心腹外出巡視,微服私訪,顧韜幾乎從不與山水同僚往來。

  晉青身量雄偉,紫袍玉帶,此時神色肅穆,“魏檗,怎麼回事,大綬皇帝突然就暴斃了?還被大驪朝廷列爲了敵國?”

  中嶽掣紫山,神號明燭。兩尊儲君之山山君,除了璞山傅德充,還有雨霖山的女子山神萬樹桂。

  晉青的前世,是個貧苦的採石人,被監官虐殺而死,死後卻沒有變成怨氣深重的厲鬼,反而成了一地英靈,因爲秉性純良,爲老山君看重,這纔有了後來的疊嶂峯山神晉青。

  掣紫山半山腰處有座享譽一洲的洗劍池,在朱熒王朝獨孤氏斷了國祚之前,不知多少劍修曾經來此煉劍,晉青照拂他們頗多,不以資質高低、道統強弱而,與風雷園李摶景更是關係莫逆,雙方結識之時,晉青已經貴爲一嶽山君,李摶景還只是一位龍門境劍修。

  吳鳶早年黯然離開槐黃縣,仕途受挫,心灰意冷之際,就曾在山腳餘春郡擔任過幾年的郡守,衙署官廳門可羅雀。

  魏檗笑道:“問那麼多緣由做什麼,我輩只需聽從朝廷安排就是了。”

  晉青冷笑道:“是繡虎教你的只管言聽計從?還是陳先生傳授給你的迥颐钣嫞俊�

  魏檗微笑道:“晉神君說話這麼衝,來之前喫槍藥啦?”

  晉青惱火說道:“一旦正式宣戰,蠻荒戰場那邊怎麼辦,我們大驪鐵騎當然強大,大綬騎軍卻也不弱,雙方捱得那麼近,會死很多人的。輪不到我一個山神妄言兩座天下形勢走向,但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點滐@道理,也要我教你魏神君?”

  魏檗朝那層層禁制、座座天地之內的那些光亮,抬了抬下巴,說道:“想知道個爲什麼,你自己與國師問去。”

  哪怕是五嶽神君,都無法窺探內裏景象,只能依稀瞧見一些閃爍劍光、如潮水般洶湧跌宕的陰森鬼氣,忽明忽暗的術法神通。

  晉青氣惱道:“姓魏的,故意聽不懂人話?我的意思是想知道大驪朝廷到底是衝動行事,還是有的放矢。若是前者,蠻荒那邊該如何動作,總要趕緊合計出個方案,如果是後者,你我也能列席御書房小朝會,儘可能幫着謩澮欢!�

  魏檗笑呵呵說道:“你就聽得懂人話了?陳國師明擺着是要我們做好分內事,不該摻和的就別摻和,只要守住一洲幽明兩處邊境線即可。”

  相較於北、中兩尊神君的針鋒相對,其餘三位神君表面上還是比較閒意的。

  蒙嶸神色冷峻,穿金甲佩長劍,如祠廟彩繪壁畫上走出的功勳武將。由他坐鎮東嶽磧山,神號英靈。

  東嶽有兩座儲君之山,分別是二酉山和雁蕩山,兩位山君剛好一文一武,一男一女,前者儒士裝束,後者是位宮妝女子。

  蒙嶸是唯一一位大驪王朝舊山君出身的大嶽神君,由此可見大驪宋氏對其之信任倚重。

  佟文暢粗布麻衣,光着腳,身形佝僂,像個老村漢,拿着一支碧玉材質的旱菸杆。西嶽甘州山,佟文暢神號大纛。

  蒙嶸以心聲笑道:“老佟,這纔是真正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佟文暢嗯了一聲。

  鸞山懷籙,懷捧玉笏,是一位極有魄力的女子山君,她個子不高,身材纖細,但是神色堅毅,自有一種凜然不可犯的氣態。

  只要是喊冤之人投牒鸞山,無論是山上修士還是普通百姓,不管是通過文武廟還是城隍廟,她都會親自過目,一律追究到底。

  懷籙點頭道:“陳國師做事情,倒是對胃口。有些人還真就不能一直慣着。”

  一旁品秩與她鸞山相同的鹿角山常鳳翰,自然聽出了懷籙的含沙射影,頓時臉色難看起來。

  雖然同爲西嶽儲君之山,但是雙方一直多有牴牾,只說投牒告狀一事,懷籙就毫不講究官場忌諱,鸞山的事情,她管,鹿角山地界的事情,她也管。關鍵是每次鸞山勘合司、巡檢司等衙署派遣官員入境查案,是從不與鹿角山的山君府打招呼的,至多就是抓人回去了,才曉得寄信一封,說某某因爲什麼事情被捕,鹿角山若有異議,可以投牒甘州山,我家山君懷籙願意同堂對質……

  蒙嶸問道:“鹿角山那邊出了點狀況?”

  佟文暢說道:“家醜不可外揚,你就別打聽了,反正國師府都有檔案記錄的,你要是跟陳平安關係好,自己去查閱。”

  蒙嶸氣笑道:“你還好意思說這個?上次我們都讓陳國師喫了個閉門羹,現在倒好,你自個兒跟他混得熟絡,把我晾一邊?”

  佟文暢默不作聲。

  鸞山懷籙以心聲埋怨道:“佟老兒,上次陳劍仙在玉宣國假冒道士擺攤算命,怎麼不與我知會一聲。”

  上次大驪京城的御書房議事,懷籙沒有現身,她不喜歡這類坐着發呆的枯燥場景,好在佟文暢也不強求這位下屬陪同議事。

  鹿角山常鳳翰倒是十分熱衷於這類議事,但是佟文暢又經常忘了喊他。常鳳翰爲此鬱悶不已,也不能讓北嶽魏神君通知自己吧。

  佟文暢說道:“就算跟你說了,你能做啥子。”

  懷籙笑道:“打着搜查關牒的幌子,跟陳劍仙嘮嘮嗑。他要是不嫌棄的話,說不定我還能搭把手,幫人測測姻緣。”

  鸞山自古就是一處頗爲神異的道場,與那市井坊間“紅鸞星動”的說法,有些淵源。

  佟文暢說道:“也不看看他的道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