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3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登上城頭,走了一段路程,趙供奉停步處,已經擺有一張案几,放了幾盤新鮮水果、京城糕點喫食,與豪奢無關,但是此間寓意如何,哪怕宋雨燒只是一位江湖中人,也是體味頗多。

  宋雨燒抱拳說道:“趙供奉只管忙去,我們絕不會擅自走動。”

  趙供奉也不客氣,點點頭,他確實還有很多事務要親自盯着,抱拳笑道:“怠慢宋老先生了。”

  宋雨燒站在城頭,眺望御道那邊,老人想起很多舊事,最後想起的,恰好就是那句話。

  “大驪陳平安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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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第二大的仙家客棧,位於內城的崇德坊,在此置辦宅邸的人物,多是大驪中層官員,或是頗有財力的富豪。客棧其實是董水井的產業,幕後的真正東家。客棧內建造有一座設置有陣法、掩人耳目的高樓,與幾個京城豪門世族的家族藏書樓差不多高。據說大驪京城,已經多年不曾允許私人建造高樓了。

  若說大錢都是上輩子帶來的,董水井上輩子肯定做了許多好事。

  劉羨陽和從扶搖洲趕來的顧璨,相約在此,都是同鄉,董半城總不好意思收他們的錢。

  事實上,人在京城的董水井,昨天確實是親自接待的他們,安排了最好的房間,下館子逛廟會,董水井都是全程陪同。但是劉羨陽驚奇發現,客棧上下,竟然完全不認得董水井,劉羨陽倒是不心疼財大氣粗的董半城花了一筆冤枉錢,只是惋惜不已,若是誰都認得董水井,自己在客棧不就能橫着走了,等於額頭刻着一行字,你們掌櫃跟我是摯友!

  顧璨卻說這就是董水井比較聰明的地方。劉羨陽也懶得問怎麼就聰明瞭,什麼叫比較聰明。

  此時劉羨陽雙手抱住後腦勺,坐在欄杆上,遠遠看着御道的景象。

  顧璨雙手恍洌舶察o靜站在一旁,沒有像劉大劍仙那樣不拘小節。

  能夠出現在這一層高樓廊道的,註定不是一般的大富大貴,不然就是寶瓶洲山上有頭有臉的。

  他們都對劉羨陽多有側目,不管認沒認出他是誰,反正誰都沒有說什麼,更無主動攀談。

  顧璨認出了絕大部分人的身份,比如無敵神拳幫的赫連寶珠,她身邊有位玉樹臨風的貴公子,一個江湖門派的幫主,身世神祕,據說富可敵國,有傳言他與大驪大皇子是知己。還有那個鬍子拉碴的漢子,是神誥宗的高劍符,神色萎靡,落拓異常。此人跟賀小涼曾經是寶瓶洲公認的金童玉女,可惜造化弄人,有緣無分。老龍城的一位苻氏子弟,正在與一位雲林姜氏的老夫子聊某本小學著作的心得。

  劉羨陽的後腳跟輕輕磕着欄杆,嘖嘖道:“看把他神氣的,酸死我了。”

  顧璨淡然說道:“夏日炎炎,如履薄冰。你酸個什麼勁。”

  劉羨陽撇撇嘴,“往前推個三十年,誰能想吶。咱仨兜裏的銅錢加在一起,能?”

  顧璨緩緩說道:“富有清濁新老,窮也分三六九等,你其實這輩子就沒真正窮過,跟我們不一樣。”

  劉羨陽笑道:“我只是覺得自己明天一定有錢花,肯定餓不着,所以不怕。”

  顧璨還是重複那句話,“你跟我們不一樣。”

  劉羨陽氣笑道:“你心眼多,他心思重,我這叫眼睛不窮心不窮,你們倆財迷學都學不來。”

  顧璨笑呵呵道:“沒道理的人說起道理往往顯得最有道理。”

  劉羨陽說道:“你現在就很有道理。”

  小時候,顧璨的眼睛裏,看見的世道里邊,全是壞人。反觀劉羨陽的眼睛裏,好像全是小事。

  至於陳平安所見所想,大概就是個老說法,人生無常。

  不遠處有位眉眼陰柔的少年,冷笑不已,伸手扶住欄杆,輕聲道:“朝廷如此調度繁瑣,上到六部中樞,下到地方縣衙,明裏暗裏,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真不是勞民傷財虛耗國庫嗎?至於嗎?當真需要嗎?”

  一旁的老夫子搖搖頭,捻鬚道:“兩部賬本,一虛一實,你只說實在的紙上賬簿,道理是有些道理,卻是失之偏頗了。”

  劉羨陽耳尖,朝那邊抬了抬下巴,顧璨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少年依舊堅持己見,“朝廷必須要講的體面嘛,兼顧震懾屑小之輩,先生,道理我懂的。”

  老夫子笑了笑,“有理沒理,總是外人看法更在理,沒理有理,總要自己有數才作數。”

  少年撇撇嘴,“反正無所謂,我就是發發牢騷而已。朝廷的軍國大事,總是他們那些當權者在位者說了算。嘿,先生辭官以前說了好像也能算。”

  老人啞然失笑,沒有反駁什麼。

  讀書人看慣了白紙黑字,看待世界的眼光,也容易非黑即白。

  他自己也是從年少氣盛一步步走過來的。也曾環顧四周,瞧得起幾個人?

  劉羨陽以心聲問道:“鼻涕蟲,說說看,哪家姑娘,說話這麼衝?”

  顧璨說道:“她姓許。”

  劉羨陽說道:“廢話一句,說了等於沒說,天底下姓許的多了去,大驪姓許的達官顯貴……”

  顧璨扯了扯嘴角,道:“劉大劍仙慢慢猜。”

  劉羨陽好奇道:“那位老先生呢,什麼身份?不像是小姑娘的長輩,西席先生,家族幕僚?”

  顧璨說道:“我也在猜。”

  劉羨陽疑惑道:“你都不清楚?”

  顧璨冷笑道:“我離開寶瓶洲幾年了?你待在寶瓶洲幾年了?”

  劉羨陽扭屁股轉身,跳下欄杆,徑直走到那一老一少跟前。

  顧璨有些奇怪,難道劉羨陽其實已經知曉那少女的身份?她姓許,實屬特殊,其實她的家族是大驪王朝的上柱國姓氏之一,袁!她還有個哥哥,自然是要跟隨父姓的,否則就太過驚世駭俗了。她叫許謐,是袁氏家主、如今大驪都察院一把手袁崇的心頭愛,傳言這位不苟言笑、積威深重的上柱國回到家中,只有在許謐這邊纔會有笑臉,許謐小時候,就坐在袁崇的腿上,老人看書,孩子揪鬍子玩耍,袁崇也從不生氣。

  許謐的許,當然就是清風城的許了。

  許氏夫婦經營狐國多年,暗中蒐集各種氣撸杉以S氏以嫡與大驪袁氏之庶聯姻,即便如此,外界還是覺得清風城高攀了。年輕夫婦很快就有了一男一女。女孩,便是許謐。傳言京城裏邊有些精通相面的官員,都說許謐未來貴不可言。

  不過許謐沒有認出劉羨陽,讓顧璨有些奇怪,只是細想之下,倒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一來家醜不可外揚,那場問劍正陽山,劉羨陽讓許氏家主喫足了苦頭,從玉璞境跌爲元嬰。再者上柱國袁氏跟清風城許氏,都是要臉的頭等豪閥、一流仙家,估計都不想讓家族各自年輕一輩知道太多的細節。何況龍泉劍宗的上任宗主,阮邛至今還是大驪王朝的首席供奉。

  比如當時狐國國主沛湘,她就在觀禮隊伍之中,你看清風城許氏敢去落魄山討要個說法嗎?

  劉羨陽作揖道:“南婆娑洲陳氏書院儒生,姓劉。見過愚廬先生。”

  齋號“愚廬”的老人頗爲訝異,作揖還禮之後,笑問道:“這位仙師,認得老夫?”

  劉羨陽咧嘴笑道:“愚廬先生的六部著作,還有散論合集,晚輩都悉心讀過幾遍,一遍有一遍的心得體會。”

  老人神色和藹,笑問道:“敢問第一次翻書,劉先生是什麼感受?”

  劉羨陽大大方方說道:“看得我昏昏欲睡,目眩神煩,如在學塾,碰到個自說自話全然不管蒙童聽不聽得懂的老學究,只是翻書,便覺得寫書之人定然是個峨冠鐵面的端方之士,我甚至能夠想象他在寫書的時候,必然是正襟危坐,板起臉孔的,要替古人講書說教,所以實不相瞞,我翻第一遍的時候,既煩書上的內容,也煩寫書的那個人。”

  “少年”許謐覺得這人說話還挺有趣,對胃口。

  老人點頭不已,笑眯眯道:“第二遍又是怎樣的觀感?”

  劉羨陽笑道:“略微讀進去一點了,寫得好是真的好,可我還是不喜歡。”

  許謐辛苦繃着臉不讓自己笑出聲,她很想朝此人豎起大拇指。

  她前些日子一直在山中跟隨老夫子校勘古書,苦不堪言吶。

  老人好奇問道:“一般而言,讀書總計不過是增長修養、科場制藝、快目自娛三條路徑而已,我那些舊作,好像都不沾邊,劉先生何必爲難自己?”

  劉羨陽說道:“繞不過去。”

  許謐驀的瞪大眼睛,好像這是一個匪夷所思的答案。

  老人沉默片刻,問道:“何解?”

  劉羨陽笑道:“我雖然在南婆娑洲遠遊求學,但還是大驪出身。”

  老人點點頭。

  他已經山居多年,來京城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從不摻和朝政,到了京城,只與二三好友敘敘舊而已。只是這些老友,漸漸的,一個個都走了,比如吏部的關老爺子,還有如今兵部沈沉的先生。

  百年前,還是盧氏藩屬之一的大驪宋氏,內憂外患,從皇帝到官員,沒有任何開疆拓土的志向,也不敢有。偏偏在此時,朝廷出現了一個治學爲官兩不誤的讀書人,自稱所學是小道,卻有大用處。

  他硬生生將一門生僻學問發揚成了大驪王朝的顯學,被譽爲是舊邊疆學說的集大成者,新邊疆學的開山。

  大驪官場百年以來,有過兩次邊疆學問的熱情高漲,以至於官員不談邊疆便是不識時務。若談邊疆事務,自然而然便繞不過這位最具慧眼的愚廬先生,

  老人笑道:“劉先生,恕我孤陋寡聞,敢問如今在何處高就?”

  劉羨陽說道:“老夫子一心閉門研學,確實有些孤陋寡聞了。”

  老人大笑不已,抱拳道:“慚愧。”

  許謐忍俊不禁,終於如願以償,她朝這傢伙豎起大拇指,姓劉的,是條英雄好漢!

  劉羨陽說道:“我有個朋友,讀先生的書要更用心,比我更有體悟。”

  老人好奇道:“願聞其詳。”

  劉羨陽說道:“他說在一百年前,隨時都有亡國憂患的大驪,就能在霧濛濛的世道里,衝出一個獨樹一幟的讀書人,致力於發明邊疆學說,學力和眼光自然都是極好。但是他最佩服的,猶不在此,他說他很難想象,一個人到底需要對正值最爲疲弱不堪的國家,懷揣着多大的熱忱,才能夠寫下那些願意、敢於對國家給予最大希望的文字。”

  老人默然。

  許謐愕然。

  顧璨轉頭看着劉羨陽。

  老人思緒飄搖,記得很久以前,有人邀請他手談一局,對方告訴他,有兩條路可走,僅供參考,如何選,還是看他自己的志趣。

  要麼在朝堂,從未來的清流領袖轉爲當那君王心腹的孤臣,追贈美諡唾手可得,但是再往後推移,身後名就未必好了。要麼在書齋苦心孤詣治學,發揚一門繞不過去的顯學,遺澤後世,給寶瓶洲打點底子。

  當時尚未而立之年的年輕官員一邊落子在棋盤,一邊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只是那會兒他也很奇怪,爲何是寶瓶洲,而不是大驪王朝?

  不過老人直到這一刻,亦有百思不得其解之處,繡虎崔瀺,爲何會對眼前這位分明屬於亞聖一脈的讀書人,說出這番話?好像不符合繡虎的性格?印象中,崔國師確實會時常找人談心,但是誰敢說崔瀺是在與誰交心?

  至於眼前這位姓劉的讀書人,自稱與崔瀺是朋友……以對方敢當面說自己不認得他、確實孤陋寡聞,老人便沒覺得有任何不對的地方,反而認爲真正的讀書人,就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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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師府門口,容魚看着那個名叫董水井的國師同鄉,她有些疑惑,自己都說清楚了,由自己領着他進去,沒有任何逾越,董水井爲何還是要執意等林守一出門?這位年紀輕輕的財神爺,總不會是想着在門口閒聊幾句就打道回府吧?難道諜報有誤,其實董水井與國師關係一般,有什麼不爲人知的心結?

  林守一卷着本書,走出大門,嘖嘖道:“不愧是董半城,架子真大,要不要放個爆竹迎接你?”

  董水井笑道:“不如林玉璞架子大,都能在國師府備考,不拿個狀元,說不過去。”

  林守一與容魚說道:“容姑娘不用管我們,這種廢……客人交給我打理就可以了。”

  容魚笑着告辭離去。

  董水井問道:“這邊的臺階可以坐吧?”

  林守一氣笑道:“毛病!”

  董水井說道:“‘錢’進‘權’門,何止矮一頭。我是找你,又不是找陳平安,真要找他談事情,就不來這邊了。”

  林守一陪着董水井坐在門口臺階上,說道:“有屁快放。”

  董水井說道:“我近期要去趟別洲談點買賣。以後你當了官,如果是京官,我也不找你。如果是地方官,提前通個氣,要去什麼州什麼府縣,我可以幫點小忙。”

  林守一皺眉道:“好傢伙,公然行賄到國師府門口了?什麼意思?說明白點。”

  史書上和地方上的疆臣,誰沒有幾個用來斂財的錢袋子?只是他還不至於把董水井看成是那種“財靠官發財、官靠錢升官”的腌臢貨色。

  董水井說道:“錢太多了,沒地方花。這些年總想要做點不求名的好事,我信得過你,能當個好官,可以把一顆銅錢都花在刀刃上。”

  林守一說道:“再說吧。”

  董水井起身說道:“反正就這麼點事,聊完了,我賺我的錢,你讀你的書。”

  林守一跟着站起身,說道:“真不進去看看?”

  董水井搖搖頭,“以後有機會的。”

  林守一猶豫了一下,以心聲說道:“察計其實早就開始了。”

  董水井笑道:“確實是陳平安的一貫作風。算賬算不過他。”

  林守一揮揮手中書籍,“不送。”

  董水井笑着轉身離去。

  結果後腦勺捱了一記“書刀”,董水井轉頭望去,你有病?

  林守一覺得神清氣爽了,罵了句“窩囊廢”,也不給董水井還嘴或是還手的機會,已經大搖大擺走回國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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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州落魄山,山路那邊,來了一撥面生的訪客,等他們鄰近山門牌坊,仙尉立即從小竹椅起身相迎,打了個稽首。

  他們各自還禮,聶翠娥已經撤去了兩重障眼法,畢竟此次造訪落魄山,客人得有客人的禮數,她率先自報家門,“我是流霞洲青宮山譜牒修士,名爲聶翠娥,道號滿魄。家師道號青宮太保,是當代山主。”

  華清恭也立即跟上,只是內容相對簡略,“我叫叫華清恭,祖籍果州。”

  田仙則說自己來自芮城龍王堂的繁峙公主廟,是劍修。

  晏後道最後開口,微笑道:“我與田仙是道侶。”

  仙尉是出了名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正經書,當下他便有些自慚形穢,確實是孤陋寡聞了,只聽說過青宮山,還要歸功於陳靈均在這邊的扯閒天,經常說他與一位流霞洲山上的扛把子是酒友,老神仙是位道齡悠悠的飛昇境,名爲青宮山的道場,在流霞洲那邊牛氣大發了!

  由於田仙自稱劍修,華清恭也是背劍,仙尉便誤會她們一行人是慕名而來的別洲劍仙,想要找誰切磋劍術,只好解釋道:“諸位仙師,如今咱們落魄山還處於封山期間,恕不待客,見諒。”

  聶翠娥看了眼華清恭他們幾個,你們都是落魄山的自己人了,還藏掖什麼?若是被當做外人攔在山門外邊,他們無所謂,還能當作一筆談資,問題是唯獨她這個外人,偏偏有師命在身。

  田仙笑道:“這位道長,我和晏後道剛剛成爲青萍劍宗的客卿,華清恭更是你們龍象劍宗的記名供奉,我們幾個可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