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3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仙尉一愣,倒是不懷疑他們的身份,就算是膽子再大的山澤野修,也不敢跑到山門口冒充客卿供奉吧。可龍象劍宗怎麼就是我們落魄山的了?

  聶翠娥比較心急,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問道:“道長,敢問景清祖師此刻可在山中清修?”

  作爲看門人的年輕道士,貌似被她問得有些懵,一邊指路,指向右手邊的那座跳魚山,一邊犯嘀咕,說道:“景清……祖師剛剛下山,去了隔壁跳魚山的鶯語峯。冒昧問一句,滿魄道友找他是爲了?”

  一問出口便後悔了的聶翠娥,只好連忙編了個自認最不出錯的由頭,找補了一句山上的場面話,“久聞大名,對景清祖師十分仰慕。”

  仙尉本來就有點將信將疑,等到頭回聽說有人對陳靈均如何仰慕的,仙尉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們這夥人,裝得挺像啊,不是傾國傾城的漂亮仙子,就是氣態出塵的劍仙,真捨得下本錢!怎的,想錢想瘋了,就整這麼一出仙人跳,跳貧道頭上來了?不知道貧道恰好是從江湖中來?!

  一個白髮童子摔着袖子飛奔下山,先與仙尉心聲言語一句,“我幫他們帶路,讓鄭大風負責待客便是,保管出不了岔子。”

  一路攀談,白髮童子自稱是落魄山的編譜官,當過雜役弟子,是正兒八經的寶瓶洲本土人氏,修道勤勉,奈何資質差了點,莫要因爲自己境界不高便看輕了山頭,咱們這山上的奇人異士茫茫多……所謂攀談,其實也就是白髮童子在那邊絮絮叨叨。

  方纔華清恭莫名其妙的,動心起念,回頭看了眼那位頭別木簪的年輕道士,已經坐回竹椅,開始看書。

  山上是有些小道消息的,但是往往諱莫如深。比如陳劍仙跟道門的關係,由於當年驪珠洞天的那場變故,一直不算好?相傳陳平安幾次遊歷,途徑文武廟城隍廟,山水神靈的祠廟,佛家的寺廟,都會禮敬,唯獨道家宮觀,幾乎從不涉足?

  那麼作爲落魄山的門臉人物,爲何恰恰是一位道士?

  仙尉好似察覺到那邊的視線,他抬起頭,溫煦而笑。

  華清恭點點頭,仙尉心虛不已,至少手上拿着的這本,是正經書啊。

  看似人來瘋的白髮童子笑了笑,難怪吳霜降上次在山中,會說那句看似跑題的怪話。

  “山腳的道士有登壇的跡象。”

  白髮童子還是心寬,不小心天塌下也好,無意間地起法壇也罷,自有隱官老祖扛着。

  耍了一招白蛇抖鱗的樁架,白髮童子晃了晃胳膊,就咱這小胳膊細腿的,不幫倒忙不拖後腿,只管給隱官老祖吶喊助威便是。

  田仙一向心直口快,以心聲與道侶說道:“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厚道,可我總覺得這個編譜官,好像腦子有點不正常,言行舉止都很奇怪,你不覺得嗎?”

  晏後道笑着解釋一句,“自古奇人配異事,歷來異士自怪誕,我們見怪不怪就好了。”

  田仙想了想,“也對。”

  到了鶯語峯演武場那邊,聶翠娥他們看見了正在走樁練拳的少年少女們,然後就看到茅屋檐下的竹椅板凳上邊坐着一溜兒人物,有蹺二郎腿的,有叼牙籤拍肚子的,有兩眼放空神遊物外的,尤其還有個青衣童子,獨獨站着,正在給一個邋遢漢子揉肩敲背,拿手肘抵住肩頭,詢問大風兄弟,老弟力道如何,輕了重了必須知會一聲……

  聶翠娥的注意力自然在那青衣童子身上,看他穿着,法袍顏色,莫非是那位景清老祖……的座下童子?!

  白髮童子雙手叉腰,朝檐下那邊喊道:“這位滿魄道友,聶姐姐,要見一見景清祖師。其餘幾位,都是貨真價實的自家人,咱們山主欽點的客卿供奉,不得怠慢了。景清祖師何在?!”

  那邊頓時面面相覷,然後只見那位青衣小童,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快要蹦出來了。

  陳靈均被鄭大風抬手一拍腦袋,“貴客登門,還是指名道姓的,有點正形!”

  鄭大風瞧見了聶翠娥,便有些挪不開眼了,竹椅燙屁股似的,火速站起身,潤了潤嗓子,正要開口說話,發現捱了一巴掌的陳靈均還在傻了吧唧大笑不已,鄭大風急啊,便是一板慄敲下去,打得陳靈均抱頭,鄭大風壓低嗓音說道:“我有直覺,喝不喝得喜酒,全靠兄弟你這次肯不肯搭把手了!”

  陳靈均立即挺直腰桿,收起笑聲。畢竟他馬上就要帶着小米粒下山遊歷了,這不就趕來這邊跟見多識廣的鄭大風請教請教,至於溫宗師跟鍾第一的江湖經驗,聊勝於無吧。

  不知爲何,剎那之間,聶翠娥竟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萬萬想不到眼前這位“青衣童子”,便是師尊要她小心再小心“覲見”的那尊景清祖師。

  她無法想象,多高的境界,多深的道力,才能做到如此嬉笑怒罵,遊戲紅塵,皆是合乎自然,心外全無一物?

  陳靈均以心聲詢問白髮童子,這夥人是什麼來路。白髮童子只說不清楚,瞧着點子扎手。

  陳靈均雙手負後,裝模作樣問了一句,“敢問滿魄道友,找我何事?”

  莫非是北俱蘆洲那邊嬰兒山雷神宅修士,興師問罪,登門討債了?可那筆賬不是結清了嗎?

  他帶着聶翠娥走出演武場,說是我們邊走邊聊。主要還是怕在鄭大風他們跟前出糗,鬧笑話。

  本該先跟隨華清恭他們幾個登山落腳,再假裝山中與景清祖師偶遇一場,搬出師尊,邀請對方去青宮山做客……全因爲她的道心不濟給搞砸了,聶翠娥心情惴惴,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打了一番腹稿,以心聲說道:“晚輩的師尊青宮太保,從貴地回到山中,師尊對景清祖師甚是想念,不過師尊覺得若只是飛劍傳信遞請帖,顯得過於輕浮了,所以此次晚輩下山歷練,師尊便讓我邀請景清祖師得閒時做客青宮山……”

  陳靈均聽得直皺眉頭,心想我也沒欠荊老神仙一顆神仙錢啊,先前在山上,好喫好喝供着他老人家呢,每天早酒就沒斷過吧?難道是自己在酒桌上哪句話說得不妥當了?只是思來想去,使勁琢磨一番,陳靈均覺得好像以荊老神仙的年紀身份地位,也不至於如此小家子氣,費了老大勁把自己騙過去,到了青宮山見了面,是能打一頓還是罵一頓啊?可要說荊蒿如何看重自己,什麼一見投緣,忘年交啊……陳靈均覺得這種事,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信啊。

  難怪陳清流那窮光蛋在酒桌上,幾乎從不跟荊蒿喝酒划拳,敢情是酒品見人品,早就看出荊蒿的不着調?當然荊老神仙也從不與陳清流敬酒就是了。

  把陳靈均愁得不行。

  不答應,顯得矯情,真把自己當大爺了。答應了,單槍匹馬赴約,倒還好說,問題是這次是與小米粒一起遊歷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先嘴上答應下來,面子總要給到的,再幫荊老神仙節省幾壇仙家酒釀?

  陳靈均緩緩說道:“好,我只要有空就去青宮山喝酒。”

  聶翠娥如釋重負,還好,這位景清老祖終究是要賣幾分薄面給自家師尊的。

  是啊,尋常人物,根本不入師尊的法眼。杖唬绻媸且粋�受到邀請便會面露喜色的修士,師尊又何必如此高看。

  陳靈均暗自打定主意,這趟遊歷,流霞洲就不要去了吧。打死不去!

  演武場,鄭大風搓手問道:“覺得你們未來嫂子如何?”

  溫仔細睜開眼說道:“說不定是你的弟媳婦纔對。”

  陳靈均不曉得“滿魄”這個道號,溫仔細這種百花叢中過的風流人物,又豈會認不出撤掉障眼法、豔重三洲的聶翠娥?

  鄭大風怒道:“何必爲了一個女子與兄弟反目成仇?”

  溫仔細揉了揉下巴,“我總覺得她看我的眼神有些熟悉。”

  鍾倩彈飛牙籤,雙手插袖,挪了挪屁股,斜靠着竹椅,白眼道:“一個個的想屁喫呢。”

  溫仔細伸了個懶腰,翹起二郎腿,冷不丁來了句,“想來天底下最能蠱惑人心的神女豔鬼,還是大道長生。”

  說實話,如今的溫仔細,男女情愛之心已經很淡了,不過是故意調侃鄭大風而已。到了落魄山,好像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才知武道的天高地厚。時不時去花影峯那邊聽課,聽老聾兒傳授劍術道法,便又曉得了何謂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此等機緣,可遇不可求,要珍惜!

  落魄山那邊,暖樹幫着小米粒準備行禮,如果不是京城這場萬胁毮康膽c典,山主要當大驪國師,右護法就已經跟着景清一起闖蕩江湖去啦。

  一隻斜挎棉包,裝有符籙和神仙錢,還有幾本美其名曰兵書的小冊子。掌律長命去京城參加慶典之前,打算送一袋子金精銅錢給小米粒當禮物,右護法盛情難卻,仍然只收了一顆,將其收入“祖師堂”內,嚯,愈發兵強馬壯了!

  還有一隻稍大的包裹,裝瓜子和小魚乾,小巧的果脯、糕點盒,針線包等雜物,以及那金葉子和碎銀子滿滿當當的錢袋子。小米粒先前的積蓄,一點都沒有調兵遣將,不必跟着主帥一起外出。因爲都是鍾倩、溫仔細他們幾個送來的“兵力”,言之鑿鑿,說是行走江湖,錢是英雄膽,可惜他們如今也窮,手頭委實是不寬裕,所以只能略盡綿薄之力了。

  這場當面送禮,把小米粒樂得合不攏嘴,連連抱拳晃動,感謝感謝。鍾倩和溫仔細也抱拳還禮,禮輕情意重,右護法客氣客氣。

  當天那頓夜宵格外豐盛,只因爲是小米粒親自帶路去的老廚子那邊,大概這就叫江湖兒女的禮尚往來,得講個面兒!

  今天暖樹又往包裹裏邊添補了幾樣物件,比如兩雙新縫製的布鞋,稍薄一些,夏天也能穿。

  暖樹輕聲問道:“米粒,真不要攜帶一件方寸物?”

  小米粒坐在一條雙腳剛好可以踩在地面的嶄新竹椅上邊,是裴姐姐前不久親手打造的,先前那條椅子,就養老去嘞,不忘封了它一個響噹噹的名號。黑衣小姑娘搖頭晃腦,咧嘴笑道:“家當夠多了,剛好裝下,我要那玩意兒做啥子麼。誰借給我用了,擱我手上,就是虛頭巴腦的擺設唉。”

  小米粒正色說道:“暖樹姐姐,別皺眉頭啦,好人山主說過每個人的兩條眉頭,都是風水哩。放心,景清可是連北俱蘆洲那麼遠的地方都去過的,到了外面,我們倆相互幫襯,處處與人爲善,哈,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暖樹有些無奈,柔聲道:“好好好,你們都是老江湖。”

  心情大好的青衣小童噼裏啪啦摔着兩隻袖子,走出花影峯,一路晃盪到集靈峯的山門口那邊。

  見那道士低頭看書又看得入神了,陳靈均說道:“仙尉啊,又看書吶,你這是要科舉趕考啊。”

  仙尉剛要說話,陳靈均說道:“荊蒿荊老神仙,還記得吧,要請我去他山頭喝酒呢。”

  仙尉立即一驚一乍,道:“嚯,好大牌面!竟然能夠讓一位老飛昇主動邀請做客?景清你別是吹牛不打草稿吧?”

  陳靈均唉了一聲,埋怨道:“你跟荊老神仙只是打過照面,畢竟不熟,也不知道酒桌上邊皆兄弟的江湖學問。有些事情說出來,你只會更不信了,桌上划拳,我贏多輸少,荊老神仙都說我划拳功夫是一絕,這次不就讓那親傳弟子親自出面邀請,跨洲至此呢,盛情難卻,我這次出山遊歷,定要去流霞洲,與老神仙好好喝上一頓。”

  仙尉捧場道:“那必須啊。”

  陳靈均頓時啞然,一下子氣焰全無,過了牌坊,拾級而上,撓臉不已,咋辦,剛下定決心不去流霞洲和青宮山的,這會兒牛皮都跟仙尉吹出去了,去還不是不去?一路愁到了山頂,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呆呆無語。

  白髮童子更早一步回到這邊,與小米粒通風報信,個頭差不多的倆耳報神,正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什麼?這還沒出門遊歷呢,流霞洲江湖上都有景清老祖的震天響名號啦?啥?因爲一位漂亮的仙子姐姐,溫宗師已經跟鄭師傅打起來了,鍾第一想要勸架,攔都攔不住?哦豁,咱們好人山主出門一趟,就當上龍象劍宗的新任宗主了?

  小米粒突然一跺腳,光顧着跟矮冬瓜聊天,要耽誤巡山了!

  到了神道山路那邊,看見景清在那邊發呆,小米粒飛奔過去,“景清,想啥呢。”

  陳靈均回過神,指了指那條山路,笑道:“當年我和暖樹,就是跟着老爺走這條路上山的。”

  小米粒哇了一聲,高高舉起大拇指,“善!”

  大驪京城,陳平安走到皇帝宋和身邊。

  年輕國師轉頭看了一眼,來時的道路。

第1193章 師兄弟的序和跋

  中土文廟。

  臺階上,酈老夫子忙裏偷閒,抽着旱菸。

  天氣有些悶,夏日的陽光拋灑在人間如溫酒。

  一個瘦小的老人在廊道那邊一溜煙跑過來,路上的君子賢人瞧見了老人,都要稱呼文聖,老人每次都會使勁點頭,不耽誤腳步就是了,坐在臺階一旁,朝酈老夫子豎起大拇指,笑道:“仗義!謝了。”

  酈老夫子揮了揮煙霧,“在聖賢扎堆的文廟裏邊,不過講句公道話,還要得句感謝,什麼道理。”

  老秀才嘿嘿笑道:“你是出了名悶葫蘆,難打交道,我這不是沒話找話麼,怎麼還當真了呢。”

  酈老夫子疑惑道:“這麼大的好事,怎麼就沒趕過去湊個熱鬧?”

  老秀才呵了一聲,沒說什麼緣由。

  酈老夫子沉默片刻,煙桿磕了磕臺階,說道:“大夏天的,文聖先生想不想聽幾句冬天話?”

  老秀才立即豎起一隻手掌,“別講!不聽!”

  酈老夫子自顧自說道:“無依無靠,兩手空空,硬生生劈開的嶄新境界,別有天地,不容易。”

  老秀才趕忙勸阻道:“可以了可以了。後邊的半截話,且餘着。大好日子,酈老兒你休要說啥晦氣話,壞我心情,你敢壞我的心情,我就敢去糟踐你的私藏菸草。我們讀書人說話,一口唾沫一顆釘!”

  酈老夫子繼續說道:“越往上走,越要站得穩。”

  “兩個空拳握古今,掌生死,遞劍光,得手了還須肯放手。”

  “一條竹杖挑風月,扛名利,擔時勢,系肩時也要會息肩。”

  原來如此。老秀才悠悠然笑道:“這個順序好,好啊。我總說酈老兒你對我的學問推崇備至,只是臉皮薄,藏得深,那些年輕人總不相信。”

  畢竟順序不同,就會是截然不同的意味了。

  老秀才拍打膝蓋,是啊,有所爲是爲了將來底氣十足的無所謂,無所謂是因爲曾經問心無愧的有所爲。

  酈老夫子說道:“我對你這脈學問推崇還是不推崇,公道自在人心。反正我很清楚,你的幾個學生,對我的學問都比較看重。”

  老秀才剛想口吐芬芳,卻聽酈老夫子說道:“君子賢人的頭銜,或是當個掛名的書院副山長,甚至是學宮的司業,就算文廟這邊要給,你也要勸關門弟子別收,沒有半點意思,只會白白增添好些負擔。”

  老秀才啊了一聲,一時間竟是不好接話了,君子賢人副山長啥的,確實沒啥意思,可這學宮司業還是要考慮考慮的吧?

  不曾想酈老夫子吐出菸圈,手持旱菸杆,接下來那句話,讓見過大風浪的老秀才都要目瞪口呆。

  “要我看說,文廟還是太小家子氣了,禮聖也不對,真要給個儒家身份,扭捏什麼,大方點,直接給個文廟副教主。”

  老秀才愣了愣,趕忙伸手一巴掌拍在酈老夫子嘴巴上邊,慌慌張張嘀咕道:“不興說,這個可不興說啊!”

  幾個想要與酈老夫子請教學問的文廟儒生,他們看到這一幕更是嚇了一跳,就算沒聊好,文聖怎麼還上手了?!

  ————

  京城規格最高的一門五道,過了這道門,就是宮城了。最爲高大寬闊的居中券門,按例只有皇帝可以通行,但是今天皇帝宋和與陳平安就是一起走在這條門道。想要走兩側稍矮的券門,也不容易,要麼投個好胎,一生下就是皇親國戚,要麼官咦銐蚝茫軌蛭纳现溲册鳎嬲龅轿粯O人臣。

  後邊皇城御道兩邊的看客們,都猜測兩撥劍仙就是走這兩道門,朝廷確實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結果大驪宋氏又破例了,兩撥劍仙沒有改變路線,而是徑直跟着皇帝陛下和新任國師,一起走在了這條門道上。

  天子重英豪。

  整座京城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瞬間爆發出一陣陣更爲熱烈的呼喊,大驪,大驪!

  置身其中,光線略微昏暗幾分,明顯也要比外邊蔭涼幾分,郭渡轉頭與道侶輕聲問道:“還好吧?”

  凌薰赧顏笑道:“頭回見到這麼多的人,確實緊張得不行。不過還好,只管盯着你的背影,心中默唸幾篇道訣就是了。”

  只因爲凌薰有個奇怪的習慣,只要人一多,她就緊張。而且只要到了某個臨界點,凌薰就會變成性格極端的另外一個人,出劍極其暴虐,她的殺力也會高出一大截,接近於仙人境。

  蠻荒天下那邊也有些王朝的雄城巨鎮,有大量修煉成人形的妖族修士,到處走動,凌薰就從不涉足。記得當年郭渡第一次見到凌薰,便是在一座徹底淪爲廢墟、屍山血海的仙家道場,仙府百來號修士,就沒有全屍的,只見滿身煞氣、一尊殺神似的女子劍修,滿臉淚水,悔恨不已,擺出橫劍自刎的架勢……已經恢復理智的凌薰還不忘勸阻郭渡遠離此地,不要靠近她。那會兒的郭渡想法也簡單,在蠻荒這邊殺誰不是殺,好事啊。

  不管是離開蠻荒來到浩然,還是進入南婆娑洲成爲龍象劍宗的譜牒修士,或是莫名其妙就加入落魄山,參加這場慶典,凌薰都是夫唱婦隨,沒有任何異議。凌薰沒有去過戰場,跟道侶郭渡在蠻荒俱是名聲不顯,一直以尋幽探勝、涉足遺址祕境爲煉劍修行之外的“道餘”樂事。

  但是不知爲何,那幅耗費數百年光陰、精心繪製出來的堪輿圖,郭渡至今還沒有交給齊廷濟。郭渡不說原因,凌薰也就不問。

  郭渡以心聲說道:“我信不過不求虛名、只重實在的齊廷濟。所以我要進入龍象劍宗,親眼看一看齊廷濟的爲人處世,再做決定。怕就怕齊廷濟迫於形勢當一回英雄,是爲了將來好做成一番掀翻天地功業的梟雄。”

  劍氣長城最後一場攻守戰,三位戰功顯赫的刻字老劍仙,只有齊廷濟全身而退,董三更戰死,陳熙兵解轉世。此外納蘭燒葦靠一盞長命燈續命,甚至就連老聾兒都跌了一境。

  凌薰不諳世情,好奇問道:“那竹素和金鋯他們幾個,也都是存了與夫君一般的心思?”

  郭渡無奈解釋道:“不一樣,他們是真心投靠齊廷濟。只說一層文聖關門弟子的身份,就嚇退了高爽、黃陵幾個,誰願意跟文廟牽涉過深?一層隱官身份,又讓梅龕心生戒備,再加上竹素跟竹庵的關係,以及蕭愻跟左右的恩怨,陳平安既是隱官又是左右的師弟,設身處地,換成我是竹素,也要心裏打鼓。”

  在郭渡眼中,一般而言,蠻荒天下的修士,要比浩然更爲重視師門道統,它們卻幾乎沒有任何家國的概念,既然家國觀念都極爲淡薄,何談“天下”?浩然天下到底還講究一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若說荀淵與完顏老景截然不同的身後名,仍是成王敗寇的路數,那麼對於醇儒陳淳安的苛責,那就很值得玩味了。

  至於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看法很簡單,反正兩邊都不是好鳥,關我屁事。若是蠻荒大軍能夠繞過劍氣長城,直接入侵浩然九洲,你看郭渡他們管不管?蕭愻,張祿他們幾個,還有那位據說在城頭刺殺過新任隱官陳平安的劍修,也不見得郭渡就會視他們若仇寇。事實上,相當一部分私劍,能夠活着離開蠻荒,或是至今還隱匿在那邊,都要歸功於蕭愻這位上任隱官的知情不報,她是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等到感知到竹素的那顆道心趨於穩定,齊廷濟笑着以心聲詢問竹素,“效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