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3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國師崔瀺失蹤期間,很多人都覺得大驪王朝將要由盛轉衰。不曾想大驪王朝要再次起吡恕�

  御道兩邊的千步廊,今天參加朝會的官員,要比老百姓起得更早,就連曹耕心都早早候在這邊,許多宅子離得遠的官員,昨晚就直接在衙門裏邊打地鋪了。否則就今天街道的擁堵程度,別管是坐馬車還是走路,還想準時朝會?誰肯給你讓道。

  所有官員一起等着早朝。老尚書沈沉睡眼惺忪,雙手拄着柺杖,“吳侍郎,看兵書嗎?”

  吳王城啞然失笑,這是什麼問題。兵部徐桐也覺諧趣,兵部的一把手,問一位戎馬生涯的兵部侍郎看不看兵書?

  沈沉繼續問道:“那麼讀史書嗎?”

  吳王城說道:“看得不多。”

  言外之意,其實也不少。

  沈沉笑道:“那你找找看,歷史上福祿壽齊全的功勳名將,有幾個?”

  吳王城想了想,“不多。”

  沈沉瞥了眼左侍郎徐桐,笑眯眯問道:“你們想不想成爲其中之一?”

  吳王城輕聲感嘆道:“做夢都不敢想吧。”

  徐桐倒是沒說什麼。

  兵部衙門,老尚書沈沉只拿主意,兩位侍郎負責具體事務,徐桐由於管着大驪邊軍的蠻荒事宜,在京城官場早就有了個“地鋪侍郎”的綽號。吳王城近期也陪着他一起打地鋪,也是難得的官場畫面,兩位出身、履歷、性格皆大不相同的兵部侍郎,還真就憑此熟絡了幾分。

  徐桐輕聲問道:“老尚書,這等盛況的慶典,我們大驪之前有過嗎?”

  歷經三朝的耄耋老人想了想,“還真沒有。”

  聽說崔瀺剛當國師那會兒,好像就沒誰會當回事。甚至還有大量言官、清流都勸當時的皇帝,不要接納這種聲名狼藉的人物,容易被中土文廟惦記,是賠本買賣。老尚書想起一樁京師掌故,忍不住笑出聲,記得當時都說崔瀺是位山上的陸地神仙,便有一位年輕言官,秉公直言,讓那姓崔的,公開抖摟幾手仙家術法,證明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位貨真價實的地仙。

  而這位官場順達的言官,後來當上疆臣的官場前輩,沈沉與他不獨有同鄉之誼,還有師生之誼。

  沈沉笑問道:“言官誤國的說法,在大驪朝廷早期一直都有。但是你們猜猜看,誰最不喜言官?”

  沈沉自問自答道:“最痛恨言官的,不是當朝權臣,而是當過言官、然後外放能夠升任疆臣的官員。”

  “比如我那位老師。”

  兩位年輕侍郎聽到答案,相視一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如今大驪王朝的少年們,很難想象短短三十年前,盧氏王朝曾經是大驪的宗主國,大驪還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的藩屬國。如今的少年們,他們都會天經地義覺得我們大驪就是浩然天下最強大的王朝,甚至都沒有什麼“之一”。

  當時也是舉國歡慶,那場獻俘儀式,也算隆重了,但是不知爲何,國師崔瀺根本就沒露面。

  徐桐突然抱怨道:“你那鼾聲,震天響。遭老罪了。”

  吳王城笑道:“你的呼嚕聲就輕了?”

  老人笑眯眯道:“好辦,嫌吵,就一巴掌扇過去。”

  沈沉看着兩位還很年輕的下屬,看似志趣相同,實則心跡各異,總之都是想要走不太一樣的路,一樣的青史留名。

  年輕真好。

  不像他沈沉這樣的老人,至多是想一想身後名了。朝廷或是皇帝親自贈予的諡號,美諡名次啊,靠不靠前啊,可不能在自己瞧不起的某個老東西的後邊啊。以後官史的列傳裏邊,有幾句好話啊。

  反觀徐桐和吳王城,他們就像一部遠未完結的書,還有很多蘸墨提筆的空白。

  當然,國師陳平安也很年輕。

  人羣邊緣,貼近牆角的位置,得到許可,從國師府祕密來到此地的公孫泠泠,神色侷促,十分緊張。

  只因爲她見到的,是洗冤人一脈竹籃堂的蕭樸,後者除了是上任櫻桃青衣一脈魁首秦不疑的師妹,更是帶領公孫泠泠“上山”的傳道人,如今竹籃堂的話事人。對於公孫泠泠當年釀下大錯被逐出師門,蕭樸自然是最爲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公孫泠泠與恩師重逢,當然更是心虛且愧疚。

  蕭樸沒有施展障眼法,她容貌一般,頭別木簪,肌膚微黃,穿着樸素。

  除了蕭樸,還有一位竹籃堂出身的同門師妹,一個大驪檔案名字記錄爲“簡竹”的少女,容貌與年齡相符。

  她身爲大驪朝廷安排在藩屬邱國諜子,曾是一位顯要官員府上的丫鬟身份。在那場京城風波當中,除了差點被破格提升爲頭等供奉的韋嫺柔,其實簡竹同樣表現不俗,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內連殺六人,既有邱國重臣,也有仙家修士,以及別國死士。只是韋嫺柔在殿上出劍接連梟首三人,過於驚世駭俗,少女刺客才被完全蓋過了風頭。

  簡竹此刻正在跟一位南邊來的某國諜子“閒聊”,“別緊張。本來這場慶典目的之一,就是給你們看的,但是記得寄回去的諜報,要先給我過目,免得你文采不夠,寫得不夠隆重。”

  那名諜子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額頭滲出細密汗水,一言不發。

  少女繼續說道:“以後我們就是自己人了,對吧?”

  諜子心思急轉,卻無言以對。

  少女問道:“不對?”

  諜子深呼吸一口氣,眼神堅毅,搖搖頭。

  簡竹問道:“沒得商量?”

  諜子說了句。少女點點頭。片刻後,不起眼的牆角便坐着個人。他滿臉通紅,好似醉漢,還有少女的埋怨聲,再高興也不能喝高啊。與此同時,少女與遠處一個方向點點頭,示意你們收拾一下。

  等到簡竹做完這些,蕭樸以心聲與她們說道:“總堂已經通過決議,我們洗冤人三脈,會主動遞交給大驪朝廷一份完整的名單,除了簡竹,還有你們的師姐赫連寶珠,只要是在寶瓶洲的,都無法繼續隱藏身份了。如果大驪朝廷對我們觀感不好,始終覺得我們是攪屎棍,屆時國師陳平安一紙令下,要將你們全部驅逐出境,總堂那邊也只好認命,不敢心存僥倖,不會有任何的小動作。”

  “可如果大驪覺得可以商量,但是提出條件,你們可以留下,但是必須與洗冤人劃清界線。簡竹,公孫泠泠,怎麼選?”

  公孫泠泠說道:“我會跟隨竹籃堂一起撤出寶瓶洲。”

  簡竹欲言又止。

  蕭樸笑道:“說心裏話就行。”

  少女說道:“我會留下。”

  對於她們的不同選擇,蕭樸並不意外,嗯了一聲,然後岔開話題,笑道:“民諺有云芒種不種再種無用。大驪王朝真是會挑日子,大驪宋氏也真是會挑選國師。”

  前有繡虎崔瀺,後有陳平安。

  也許依舊有很多山上修士不曾明白一事,他已經是浩然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

  而且對於修道之人而言,他還很年輕,實在是太年輕了。

  一處位置極好的酒樓雅間,幾人相聚在此,卻不飲酒。他們是西山劍隱一脈魁首的劉桃枝,神誥宗道家天君祁真,買賣遍天下包袱齋的祖師爺張直,洛陽木客、道號松脂的龐超。

  山上,各有各不爲人知的門路,各有各彎來繞去的香火情。

  這還是張直被祠堂除名多年,第一次見到論輩分要稱呼一聲師伯的龐超。

  洛陽木客是一羣聲名不顯的遁世野民,講究以物易物,雙手不沾錢財。所以在天生就喜歡做生意的張直眼中,那些長輩,都是恪守祖訓的老古板,迂腐得可笑,卻也可敬。張直知道這位師伯的出山,跟自己的憤然出走不同,歸功於商家範先生說服了他們那位即將閉關的祖師,洛陽木客準備在浩然天下選址佈局了。

  至於張直與洛陽木客的關係,可以稱之爲君子絕交不出惡言。

  年輕時候,心傲氣高,他一直不理解,“錢纔是世道上最乾淨的東西。雙手怎就碰不得了?”

  龐超問道:“怎麼用了這麼個化名,‘張弓直矢’的意思?”

  張直點頭說道:“師伯一語中的。”

  結果龐超下一句就是:“你怎麼好意思用這個化名的。”

  張直默然。

  劉桃枝大笑不已,難得看到張直如此喫癟。

  龐超問道:“見過姓崔的白衣少年了?”

  張直點頭道:“見過。”

  龐超說道:“我也見過一面,他問了我們的輩分,還說咱們倆就像一個村子的,窮的輩分高。”

  張直問道:“師伯準備選址何處?”

  龐超說道:“挑了半天,還是選中了桐葉洲燐河畔。”

  張直說道:“好地方。”

  做着極大生意的張直,卻是一副年輕文士的相貌,常年揹着竹箱。他更像個進京趕考的窮書生。見了面,若是與之客套寒暄,讓人總想問他一句,在那途中的荒郊野嶺,有沒有遇到過貌美的狐仙?

  龐超問道:“這麼多年以來,一次都沒有後悔?”

  張直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剛下山那會兒,喝過很多完全沒有說話的份的酒。”

  “參加過很多需要自報身份、必須介紹自己是誰的朋友的酒局。”

  “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酒不好喝。當然今天是例外,是我主動想喝酒。”

  龐超拍了拍張直的肩膀,“既然臉皮是這麼磨練出來的,我就不與你計較喊師伯的事情了。”

  他們這纔開始喝酒。

  龐超突然潑冷水一句,“我覺得他只會比繡虎更難打交道。”

  洗冤人也好,包袱齋也罷,想要在寶瓶洲站穩腳跟,總之都繞不過大驪王朝,尤其是如今的新任國師。

  祁真明顯有些訝異,笑問道:“這是爲何?”

  祁天君一直覺得跟聰明人往來,一點都不費勁。怕就怕跟混人打交道。

  張直點頭道:“我在青衫渡見過陳先生,好聊是真的好聊,難聊也是真的難聊。”

  不光是陳平安,劉桃枝跟崔瀺都是打過交道的。談得攏,談不攏,崔瀺也不會有任何的疾言厲色。事後劉桃枝返回總堂那邊,仔細覆盤,嘗試着逐字逐句解析崔瀺每句話的言外之意。最終劉桃枝總結出兩個觀點,一個是總堂在座所有人公認的答案,崔瀺比天底下最精明的生意人更市儈。

  另外一個是劉桃枝的個人感覺,至今沒有跟誰提過。

  不知爲何,總覺得那次不歡而散的見面,崔瀺看着自己,就像從頭到尾看個傻子。

  劉桃枝他們站在窗口,一起望向那位多以青衫劍客示人、今天卻是身穿大驪朝服的年輕人。

  曾經如無名野草一樣的孤兒。

  竟然可以活得這麼如日中天。

第1192章 任你萬山圍欄

  御道上的劍仙隊伍,穿過千步廊,真有人間浩蕩百川流的氣概。

  走在小陌和謝狗這邊的劍修,都喜歡調侃柴蕪幾句,不是米裕勸她別緊張,就是姜尚真問她出門前有沒有喝酒。柴蕪確實緊張,早知道出門前就喝個二三兩小酒了。

  寧姚眯眼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

  按例皇帝陛下參加朝會,會先在那座被老百姓俗稱爲金鑾殿後邊的大殿休歇片刻。

  但是今天皇帝宋和卻是早早等在作爲宮城和皇城界線所在的大門前,他要打破朝廷常例,與新任國師一起走入那座大殿。

  說是萬人空巷,卻也有習慣晚起的懶漢,被那震天響的喊聲給吵醒,翻了個身,捲了被單矇住腦袋,嘟嘟囔囔,罵罵咧咧幾句。也有那故意閉門的宅邸,或是讀書人在私自修史,不飲一盅酒,提筆不精神。或是對朝廷始終不滿的白身文人,眼不見心不煩,管他是誰當國師,說破天去,也就是個喫皇糧的官。還有一些身份特殊的別國人氏,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相對無言,他們這些暗線都準備撤出京城地界了,大驪刑部的收網,已成定局,說不定就是今天,至遲不過明後天?

  不少恰好遊歷至此的別洲修士,以前他們外出雲遊,都不會將寶瓶洲考慮在內,更別提首選。他們要比大驪京城的百姓更清楚那場“唱名”的分量。因爲他們知道老黃曆,中土神洲之外,一洲能夠同時擁有兩位飛昇,例如扶搖洲的劉蛻和楊千古,就已經足夠讓人側目,此外火龍真人之於北俱蘆洲,劉聚寶之於皚皚洲,青宮太保荊蒿之於流霞洲,杜懋之於桐葉洲,哪個老飛昇,不是一洲山河曾經的頂樑柱?再看寶瓶洲,一座大驪京城,幾個十四境,幾個飛昇?更何況劍氣長城的仙人、玉璞,分量跟浩然天下這邊能一樣?

  也難怪劉蛻要說一句只要不是造文廟的反,他跟天謠鄉

  劉蛻得了那塊無事牌,隱蔽身形,斂了氣息,在京城街坊、各座私宅巡視起來,管你是什麼家世、府邸姓什麼,路子很野,百無禁忌。他略作思量,還出陽神遊陰神,去往京畿之地。

  通衢鬧市中,一位遠道而來的老人,看着街上幾乎完全不動的人流,離着御道還很遠。從朝廷下發給山水神靈的特殊邸報那邊,得知這場慶典的消息,老人就立即往京城這邊趕了。卻沒有跟落魄山那邊詢問什麼,新任國師若是陳平安那小子,還好。若不是,算怎麼回事。

  老人正是早就退出江湖的宋雨燒。而他的孫子宋鳳山,孫媳婦柳倩,他們也跟着爺爺一起進京。柳倩最早的表面身份是梳水國四煞之一,實則是大驪諜子出身,因緣際會之下,如今她已是梳水國竟陵山的山神娘娘。

  只是他們也沒有想到今天的大驪京城會如此擁擠,人山人海,書上所謂的衣袂連雲、揮汗成雨,以前讀了總覺誇張,今天算是真正見識到了。

  柳倩實在是不願老人白跑一趟,哪怕明知可能性不大,仍是硬着頭皮說道:“爺爺,我與刑部幾位官員有些關係,看看能否幫我們換一個地方?”

  若是別人擔任大驪國師也就算了,只能聽個熱鬧,不也是熱鬧。話說回來,若真是他,就算今天瞧不見他,將來某頓酒桌上不一樣見?老人豁達,笑着擺擺手,“大可不必。”

  柳倩還是猶豫,宋鳳山握住她的手,笑着搖搖頭,確實沒必要,就聽爺爺的。

  就在此時,一位貌不驚人的漢子不露痕跡穿過人羣,以心聲問道:“可是竟陵山神柳倩?”

  柳倩點點頭。

  他先遞給柳倩一塊刑部頭等無事牌,再以心聲自報姓氏、身份。柳倩不露聲色,心中卻是震驚,竟是一位大驪頭等供奉?她輕聲問道:“不知趙供奉找我是何事?”

  她這次離開山神祠廟,是經過層層審覈、勘驗的,最終得以手持一枚大驪禮部特製、中嶽巡檢司頒發的符籙玉牒,篆刻“涉水”。沒辦法,水神越境登山,山神涉水,便是如此程序繁瑣的,都要照規矩走。那位趙供奉態度極好,神色溫和道:“若是宋老先生願意登高,我可以帶着你們登上皇城的城頭。”

  宋鳳山倍感意外,看來還是爺爺有面子。一般人別說皇城頭,登上外城頭都是癡人做夢吧?

  宋雨燒有些猶豫,難不成是陳平安從哪裏得知自己的行蹤了,專門讓朝廷這邊破例行事?

  老人總是怕爲難別人。

  就像竟陵山在上次山水考評中得了個比較罕見的甲等,評語極好,老人高興之餘,總是難免有些犯嘀咕,終於還是不忍心開口詢問一事,甚至都不願與孫子宋鳳山旁敲側擊,真不是因爲陳平安的緣故?到頭來還是柳倩和宋鳳山發現老人有心事,主動提及此事,真不是。老人這才放心。當然也與他們說了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的肺腑之言。當時老人稍微喝了點酒,微醺,說你們將來若是真碰到了難事難關,我這個當爺爺的,豁出臉皮,也會跟陳平安說道說道。除此之外,爺爺還是希望你們能夠與陳平安,是那種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關係,可以一輩子不用求他幫忙辦事,你們就只是朋友……

  那名趙供奉,其實不但是刑部頭等供奉,還是一位大驪宋氏的皇室供奉,不過完全沒必要搬出這層身份,他笑道:“宋老先生無須擔心,邀請你們登上城頭,是陛下的意思,不但親自圈畫出來,還額外做了硃批文字的。陛下還讓我捎話給老先生,今日實在事務繁忙,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宋雨燒只是與那位趙供奉抱拳,老人也沒說什麼客套話,場面話。趙供奉笑着點頭致意。

  柳倩跟宋鳳山對視一眼。能夠登上城頭觀看慶典,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陛下如此厚待他們,更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趙供奉由於是皇室宗親身份,所以知曉一些更多的內幕,比如皇帝陛下不但知道“宋雨燒”這個名字,還對這位梳水國的江湖老人,心存一份感激之情,只因爲新任國師,昔年的少年遊俠,曾經在老人身邊,在那沙場對峙期間,公開說過一句話。

  也正因爲那句話,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了當年皇帝陛下的決策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