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怎麼講?”
“比如兵家祖庭早就就想要再來場共斬,設法讓那位初祖咎由自取,名正言順斬草除根?”
“那會不會有另外有人,藏在幕後,野心勃勃,暗中蓄忠丫茫獊韨�鳩佔鵲巢?”
“如果兵家初祖與那漁夫早就搭上線了,乾脆繞過儒家文廟,聯手蠻荒?鐵了心來一手徹頭徹尾的改換天地?重新佈置浩然?”
話題一起,各執己見,議論紛紛,亂糟糟的。
山頂那邊,尹仙說道:“先開口扯起話題的年輕人,關牒上邊化名商角,散修。好像來自小四州,身上帶着一股雷澤湖獨有的濃郁水氣。”
南牆有不同的見解,“一看就是個腳踩西瓜皮的風流浪蕩子,就不許他剛從雷澤湖那邊賞花歸來?”
尹仙搖頭,“道人尋常遊歷,豈能粘連水摺M跣崭子辏莾晌缓鳎粋�性格孤僻,一個行事無忌,外人哪敢招搖。”
毛錐說道:“具體的師門家學如何,暫時不好說,但是可以確定,他與太夷一脈道統,淵源不湥辽俑莻�喜歡養鵝的王姓,打過交道不止一兩次。只說商角身邊的書童,來歷不俗,就不是一般人能夠駕馭的。”
山陰羽客王姓,道號太夷,小四州境內那座乾湖的主人,老道士跟妖族出身的雷雨都是候補之一。
南牆未能看出那憊懶書童的根腳,好奇問道:“古怪還是神異?”
古怪,或是在上古甚至是遠古歲月裏就開始修行的“老不死”,或是古物成精,孕育出一點真靈,化作人形,走上修道路。神異之屬,多是神靈轉世或是某位大修士“轉身”。
毛錐說道:“見了面,自己問。”
南牆嫣然笑道:“既然無法使用仙術看穿他們的障眼法,就當是猜燈謎了,也挺有意思的。”
毛錐眯起眼,不知爲何,臨時改變了主意,與身邊尹仙說道:“尹仙,傳下話去,准許他們上山便是,見一面聊幾句。”
真是魚龍混雜了,十餘人數的這支結伴遊山隊伍,推敲深究其家族、道場來歷,竟然至少有四處之多。
他倒要看看,是那誇誇其談,紙上談兵,大放厥詞。還是真才實學,有的放矢。
尹仙面有難色,此地如何待客一事,從無定例。只說毛錐升任宮主,前來道賀之人,一個都無,這在山上,實屬孤例。
毛錐說道:“無妨,去我宅子落腳便是了。”
尹仙鬆了口氣,如此一來,華陽宮的禮數是十分足夠了。
這支真可謂是魚龍混雜的登山隊伍中,弘農楊氏有一雙姐弟,隨行侍女兩位,護道扈從一位。
姐弟在山門那邊投牒的明面身份,顯示他們如今都非道官,楊徵,楊盄。少年的名字,不是一般的生僻。
頭戴冪籬的女子,雖然面容被遮掩,身姿曼妙。一旁有侍女輕搖摺扇,扇面描繪枝頭喜鵲,寓意喜上眉梢。
俊美少年,頭戴一頂三山冠,身穿一件清爽的深紫直掇,腰繫絛。楊盄神色倨傲,看人喜好斜睨,幾乎少有正眼看人的時候。
這會兒他正拿出一種暱稱爲“笑靨兒”的油麪蜜糖喫食,孝敬給姐姐,後者掀起冪籬一角,輕輕嚼着。
兩位侍女,一位面容柔媚,卻結束如男子,穿雜色謇C金絲窄袍,她腰間蹀躞所懸的一把短刀,極爲惹眼。賜姓楊,名玉篇。
另外那位侍女被稱呼爲露珠,手持團扇,瞧着年齡稍長几歲,她只是容貌清秀而已,戴小帽,外着黃繡寬衫,內穿青窄衣。
離着他們幾位稍遠,有個神色木訥的精瘦漢子,好似要將楊氏姐弟與那撥一同登山的“閒雜人等”隔開。真實面目,則是一位身穿五色甲冑、覆面甲以遮容貌的挎劍之士,身材魁梧,衣甲纏繞有古禮制逦熒邩邮降娜A麗束帶,作古代將軍狀,腳穿一雙好似朝靴的雲頭履。
他們之外,還有兩位楊氏清客,老翁面相清奇,三綹長髯,眉眼狹長,如祠廟中神鬼塑像,有森森古意。
身邊中年男子,似是弟子身份,神色拘謹,視線總是忍不住往那持扇侍女身上瞥去。
猶有姓氏各異的姐弟三人,其中叫商角的男子,帶着一個叫“小丙”的伴讀書童,徐斷與那身材精悍、沉默寡言的赤臉男子,是多年好友,相約此次結伴遊山。本來他們幾個是沒打算施展障眼法、用虛假關牒的,只是跟着弘農楊氏子弟一起登山,
小書童病懨懨的,無精打采。好似山中清涼,教人昏昏欲睡。
那紅臉漢子以心聲說道:“三弟,來時路上,在一處毫不起眼的貧瘠山野,遇見了個世外高人,真正的隱士。”
商角不以爲意,“不是那種沽名釣譽的貨色?”
紅臉漢子說道:“有過一番試探,反正境界比我高。照理說不該如此冒失,實在是忍不住,虧得對方脾氣好,沒有在意,擱在外邊世道,估計就要打一架了,他好像不太擅長與人鬥法,但是境界擺在那邊,我若是無法做到一擊斃命,肯定就要被他耗死。”
商角聞言震驚道:“境界比你還高?”
身邊這位結拜兄弟之一,可是道號“火官”的羅移,他與遮蔭侯武璽,都是青冥天下十人候補之一。
當然,“商角”能夠接觸的奇人異士多了去。
真要論家世,論朋友,論長輩緣,在年輕一輩裏邊,哪怕是擱在整座青冥天下,專爲楊徵姑娘起了個商角化名的傢伙,都是能排上號的。
正因爲如此,他纔敢在地肺山的主神道,近乎當着白骨真人的面聊這些。
若是依仗身份背景,就敢如此造次,便是低估商角,只因爲他對地肺山實在是太熟悉了。兩位姐姐,也是想要看一看她們弟弟昔年修道之地,方纔停步休歇的那座小道觀,就是他早年
紅臉漢子點頭道:“毋庸置疑,肯定要比我高一境。”
商角眼神熠熠,頓時來了興趣,“一定要幫忙引薦引薦,喫個閉門羹都無妨的。”
紅臉漢子笑道:“好說。”
商角總有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與腥撕闷嬖儐枺盃懞文承┕艜行稳莸雷妫瑫心恰婪ㄈ琮垺恼f法?不是那種明褒暗貶的春秋筆法?”
好像腥硕急粏柕沽耍粫r間寂靜無言。畢竟涉及道祖,誰都不好亂說什麼。
就連楊盄都忍不住望向楊徵,姐姐,商角兄的問題刁鑽,你多讀幾本書,能不能回答上來?
冪籬女子搖搖頭。
商角繼續詢問,“又有形容一個人的致裕h超同時代的同輩,爲何是那‘大智近妖’?這到底是夸人,還是罵人。”
還是面面相覷。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古貌老人開口笑道:“商道友,兩個說法,其實都是有來歷的。”
商角眼神明亮,論磫柕溃骸霸觞N說?”
老人緩緩道:“相傳遠古歲月,有一支自然而然形成的隊伍,在人間道路上拉伸極長,好似綿延如蛇,期間不斷有道士聞道修道證道,紛紛作陸地龍蛇變,道士們離別之際,或哭或笑,都不忘與走在最前邊的那位道士,跪拜回禮,之後又有更多的道士加入,再後來,就有了相對簡略的稽首禮。”
“走在隊伍最末一位的,就是道祖。”
“此外走在外隊伍最前邊的那幾位道士之一,既爲近距離聆聽道法,兼職護道,且傳法無私,聽到什麼,有會意處,就主動去後邊傳道,絕不藏私,每逢大旱,不惜耗費自身精神,變幻身形,騰雲駕霧,施展水法,降下甘霖。於人間有一份不小的功德。可惜後來同族釀下大錯,功過兩分,遭了天厭,便是劫數了,能脫身者,萬中無一。”
“至於另外那個比喻,是形容某位精通煉物的女子,她是妖族出身,有大慧根,所以在當時絕無半點貶低意味。”
聽到這裏,商角感嘆道:“老先生如何知曉這些老黃曆的?”
老人忍俊不禁,反問一句,“當然是道聽途說,不然呢?”
商角大笑不已,抱拳告饒。
老人彷彿被這個話題勾起了些許情緒,一雙深沉如古井的眼眸裏,有條條金絲遊曳,恰似潛龍在淵。
哪怕時隔多年,可畢竟都是親見親聞親歷,近在遲尺的身邊事,想要忘記都很難吧,無需自欺欺人。
楊盄跟着詢問一事,“五色土還好說,萬年土怎麼講?”
難不成人間到處可見的泥土也有年齡,有那道齡高低?
楊盄是個話癆,難怪姐姐楊徵總說他上輩子該是個啞巴,這輩子纔會如此找補回來。
老人笑答道:“五行當中,土性纔是最難維持純粹二字的。若是不信,且低頭看看我們腳下,這承載萬物、一切有靈猩娜碎g大地,若是過於……乾淨了,如那至清之水,能養活魚麼。”
冪籬女子點點頭。此說奇絕,通玄理,妙不可言。
楊盄頓時對老人刮目相看,少年只知道這位楊氏清客,自號聾道人,是小四州那邊的寒族門戶,時常去楊氏打秋風。論道法,只是修道小成,生平喜好蒐集,精於鑑藏,是版本目錄學的大家。先前在家族見過兩次,楊盄本以爲就是個騙喫騙喝的“清談名士”,不曾想還真有點門道。
最不在意這些天下事、也完全插不上半句話的,就是古貌老人身邊的那個中年男子,心不在焉。
商角見那名叫田共的男子倍感無聊,便主動與之閒聊起來,有的聊,就不無聊了。
田共也只當“商角”與自己一般是那陪襯人物,便同病相憐,用一口不太純正的幽州官話與之聊了些有的沒的,心中卻是感激。
當然不是田共對那名叫露珠的侍女起了色心,田共沒這份膽識,弘農楊氏嫡系子孫身邊的體己人,哪怕是個婢女,也不是他可以高攀的。
總覺她的眉眼,與一位家鄉人氏有幾分相似。所以田共忍不住就要多瞧幾眼,不過田共心知肚明,定是巧合罷了。
一個人的口音,怪跟澀,還是有差異的。
同樣是幽州官話,楊盄就是那種讓旁人聽來彆扭的感覺,田共卻是一開口就知道是別州的外鄉人。
青冥天下一向有諺語,天不怕地不怕,單怕幽州弘農郡人打官話。所以便有調侃,與弘農楊氏子弟聊天,要麼左耳進右耳出,乾脆全不搭話,只要還想着回話,就得豎起耳朵認真聽,否則就會完全聽不懂。徐續緣跟楊盄對話,就很費勁。之前跟兩位姐姐一起晃悠悠遊歷幽州地界,期間途徑弘農郡,就領教過了那邊人氏的厲害,例如市井婦人罵人,既毒辣也巧思,喜好罵上了歲數的男人爲老甲魚,罵那些遊手好閒的浪蕩子是浮屍。又比如罵自己而不罵丈夫,只需一句“我將來必定做寡婦的”,極顯功力。
此外弘農郡士女,酒席上多能飲酒唱拳。女子雖天然嗓音軟糯,姿態卻豪邁,捲袖遞手,眉眼飛揚,故而別有一番韻味。同桌看官在旁聽拳,真是欣賞美景,耳目一新。
其實這個商角,真名徐續緣,尤其他那兩位親姐姐,都是了不起的得道之士。
青泥洞天的主人,徐棉。天壤福地的共主,許嬰嚀。
又是兩位躋身十人候補之一的山巔修士。
徐續緣瞥了眼冪籬女子,她們家鄉有習俗,女子即將嫁爲人婦,出閣時都會將一枚“風花雪月”花錢佩戴在身,傳言便可以夫婦情愛永久恩好。
這類花錢銅質極重,文字佳美,品相精好。富家造屋,將其嵌入正樑,主人可發大財。
世家豪閥之間的聯姻,嫁人娶妻,真是賭博一般,買定離手,概不退貨。
可惜可惜,這麼漂亮的女子,全無相夫教子的心思,算是憑此舉表明心跡,這輩子嫁予道法了。
徐續緣出門在外,打定一個宗旨,四海之內皆兄弟,反正他家底不薄,那就用錢開道,以真金換真心。朋友跟他借錢那叫借嗎,那是把寄存在他這邊的錢取回去。山上的朋友,“借”法寶、靈書祕笈,亦是同理。總之徐續緣從不讓錢字大過朋友兩字。
徐續緣正色問道:“敢問金聲道友,爲何要心心念念修道成仙?有那宿緣、夙願,今生此身,偶然記起,便起了求道之心,成仙之志?”
這種情況在山上是常見的事。
田共既無師門,也尚未授籙,所以暫無道號。不過與那聾道人的自號差不多,田共的道號“金聲”,都不會被白玉京記錄在冊。
別看徐續緣在羅移那邊言語隨意,與楊盄這種天之驕子相識之初,更是混不吝,稍微混熟了,楊盄被猜中了心思,詢問一句“”,徐續緣都可以無所顧忌,笑嘻嘻撂下一句“知子莫若父”。
反倒是與田共相處,他一直極爲看重禮數,一路照顧頗多,經常沒話找話,才讓田共不至於手足無措,進退失據。
田共沒有隱瞞,照實說道:“一開始就是求富貴,後來是求長生。”
徐續緣好奇問道:“歷經磨難,好不容易成了貨真價實的神仙中人,金聲道友有何感受?”
田共難爲情道:“商角兄說笑了,我算哪門子的神仙,都是不惑之年的歲數了,還是道行微末,不見半點起色。有幸認識了你們,還能結伴遊歷,一路上只覺得自己是濫竽充數。”
徐續緣笑道:“冒昧問一句,聾道人可是你的度師?”
小四州地界不小,白玉京圍剿化外天魔一役,導致一洲陸沉爲湖,水域廣袤,許多跟白玉京不對付的散修、私籙道士都喜歡在此經營勢力。徐續緣對小四州的風土並不陌生,還真沒聽說過什麼聾道人。
田共搖搖頭,不願多說什麼。
畢竟涉及極爲隱私的道統法脈,徐續緣就沒有多問,轉移話題,隨口問道:“金聲道友,是如何看待修行一事的?”
田共思量片刻,說道:“學道就是讀古書。”
“好說法。”
徐續緣點頭笑道:“金聲道友,有機會請你喫鐵鍋燉大鵝。”
上山之前,通過有一搭沒一搭的主動攀談,徐續緣得知這田共自稱年幼便喜仙家修煉,但不得法,苦於沒有明師指點,聾了單耳,還傷了臟腑,後外出求仙,跋山涉水,尋訪能夠治病、接引成仙的得道之人。所幸天無絕人之路,還真被他在那市井,尋見了一位遊戲紅塵的煉氣士,經過諸多考驗,高人見他道心堅定,便領路上山,修了貨真價實的仙法。所以徐續緣纔會猜測“聾道人”是昔年誤入歧途、聾了一隻耳的田共的度師。
徐續緣曾經心目中的度師最佳人選,便是華陽宮高孤,他爲此還專程跑到地肺山一處道觀,當上了常駐道士,隱姓埋名百餘年,正兒八經學了符籙,老老實實煉起了丹。可惜高孤看了幾年,始終沒有相中徐續緣,約莫是不願讓年輕人繼續浪費光陰,主動現身,勸他下山,另尋明師。高孤都如此明確表態了,徐續緣不好死皮賴臉待在道觀內,尤其是高孤還建議他可以走一趟小四州,徐續緣這纔去了那邊,還真就認識了那個養鵝的老道士,與那王姓學了好些手段,只是他們並無師徒名分。
田共只當是句客套話,笑着點頭答應下來。人在異鄉,漂泊無依,難免寂寥,能夠找到一個相逢投緣的朋友,讓他意外之喜。
羅移知曉內幕,無可奈何。徐續緣的鐵鍋燉大鵝,能不喫就別喫。
徐續緣以心聲笑道:“金聲道友,跟我一樣,都是用了化名吧?”
田共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徐續緣一拍田共肩膀,“實不相瞞,我的真名,名氣不小。只是不提也罷,交朋友是要交心的,又不是跟名字打交道。”
田共笑了笑,“我那真名,籍籍無名。說不說都一樣。”
徐續緣挽着田共的肩膀,壓低嗓音,“那咱們都交個底,說一說真實姓名?”
田共只是搖搖頭。
徐續緣壓低嗓音說道:“其實我姓陳,名平安,你知道就好,千萬別往外傳。”
田共愣在當場,怔怔看着此人。
不知是不是被“商角的”厚臉皮給震撼到了,還是懷疑自己看走眼,誤把“商角”認作可以當朋友的那種人,原來自己一番熱絡殷勤,不過都是人家的戲謔行徑?
徐棉聞言驀然瞪眼,以心聲提醒道:“記得不要對隱官直呼姓名!”
徐續緣悻悻然。
黃鎮拍了拍徐續緣的手背,笑道:“既然‘商角’道友交底了,那我也不能不識趣,單名,‘木水火土皆是假’。”
徐續緣鬆開手,一頭霧水。
此時山上來了一個華陽宮道士,說宮主有請諸位。
還在思索間,姐姐許嬰嚀笑着幫忙解惑,“木水火土,五行當中還缺個金,既然皆假,肯定就有個真,金字偏旁加個真字,便是“鎮”?與田共那個‘金聲’道號也對得上。”
單名一個“鎮”字。
徐續緣恍然,單名鎮?那麼真正的姓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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