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7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這麼多年來,常年仙氣縹緲的天都峯,就那麼十幾個山中修士,並無地仙坐鎮山頭,深居簡出,比落魄山更像是在封山。偶有修士下山,也是讓一個尚未躋身中五境的年輕修士,去州城那邊定期購買一些柴米油鹽。天都峯與落魄山從無往來,混個熟臉都算不上。

  天都峯的主山之巔,要比落魄山主山集靈峯稍矮几分,所以無礙視線,陳靈均他們在自家山頂,小鎮景象,一覽無餘。

  三位鄰居山主的身份,大驪王朝自然都有檔案祕錄,魏檗作爲頂頭上司的五嶽正神,當然可以隨便查閱。只是這麼多年,陳平安無意探究,不問,魏檗也從不主動提及此事。之後扶搖麓被裴錢偷偷花錢買下來,跳魚山是長春宮甘怡的私產,也被崔東山拿下。謝狗就瞧上了天都峯,想要花錢買來當嫁妝的。可惜等她跟魏檗一提此事,當時魏檗只說花錢買不着,得等你家山主當了大驪國師再看。

  謝狗可不是山主,她早就確認過,天都峯確實沒有地仙,更無上五境在那邊修行,否則稍微吐納煉氣,就會被她知曉。

  若說山中隱匿有那種極爲擅長遮蔽天機的老字號飛昇境,真有的話,藏得很深,也行,只是道友最好別動。

  等到陸神選擇主動現身,魏檗倍感鬱悶和惱火的點,就在於此。按照魏檗的獨門消息渠道,天都峯確實有一位躲在幕後的“真正地主”,只是魏檗如何都沒有想到,此人和家族依舊是陸神推到前臺的棋子。所以魏檗覺得恰恰是自己的閉嘴不言,誤導了一向小心謹慎的陳平安。

  他孃的,這座天都峯,可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山頭。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魏檗想一想就後怕。

  中土陸氏家主陸神,道高天邊,別人敬你怕你,我魏檗可不鳥你!

  魏檗心裏不痛快至極,陸神何嘗不是頗爲鬱悶。

  那個貂帽少女的出現,就是個天大的麻煩。她不知是閒的,還是別具神通,竟然隔三岔五就分出一道神識,不分晝夜,毫無半點規律可言,時常偷摸巡視天都峯,做事不地道,真是不講究,這讓陸神都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只能設置出三座小天地,再增設數十道祕術禁制,用以遮掩自身氣機。耗費些許靈氣和一筆神仙錢,倒是不算什麼,卻極爲誤事,讓陸神束手束腳。

  後來在中土陸氏家族,從天外聯袂返回人間的陳平安與那貂帽少女,“惡客登門”,當時以少年容貌示人的陸神,其實他對那謝狗,或者說是蠻荒白景,再熟悉不過了。非但劍術驚人,擅長道法門類極多。連陸神這種自認修道資質不差的,差點都要懷疑白景是不是類似阮秀、李柳的存在。

  陸神抬頭望向山門牌坊,自顧自說道:“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有一定機會成爲盟友。”

  “鄒子就是我的大道死敵,上天下地,始終不得出頭,苦極了。”

  “既然目標一致,他有他的屠龍技,我自有我的出龍法,扶龍術。那就各展神通,一較高下。”

  修道之事,便是逆水行舟。一顆道心絕對不可退轉半點,道人精神斷然不可衰竭絲毫。

  小米粒已經察覺到氣氛不對,很少見到魏山君如此惱火的模樣,她便端坐在小竹椅上,眼觀鼻鼻觀心,心思去了老廚子的竈房。

  仙尉亦是正襟危坐,卻以眼角餘光打量那位道號很大的青年,看裝束,不像多有錢的,可既然能夠讓魏神君親臨待客,肯定身份很能嚇唬人了。

  魏檗也懶得與陸神繞圈子,冷笑道:“敢問陸家主,什麼時候來到天都峯,親自謩澊髽I的?”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鄉有鄉約,高位山水神靈在自家轄境之內,幫助正統朝廷盯着那些修士和仙府動態,本就是職責所在。

  陸神淡然道:“山下習俗冬至如大年,是這一天趕到的槐黃縣城,經過一番粗略堪輿,選擇仙都峯落腳,作爲臨時道場。新一年的正月初二,我在山中,第一次見到陳山主的面目。”(注1,188章《大規大矩和雞毛蒜皮》)

  當年西邊羣山都在大興土木,開闢洞府,建造府邸,爲道場增添仙氣,落魄山因爲集靈峯有座朝廷封正的山神廟,大驪工部衙署按照山水禮制,規格都是定好的,該花的錢一顆銅錢都不敢少。少年山主算是撿了個現成,並不需要自掏腰包,在開闢道路等事情上如何費錢。至於要說打腫臉充胖子,也得給人看纔行,當時陳平安身邊只有陳靈均和暖樹跟着,一座大山,就他們仨,頂多再加上一位沒有佐吏、侍女的山神。

  這一天,按照本地習俗,本該開始拜年串門走親戚了,陳平安自然無親戚可走,就乾脆帶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起入山。

  陸神忍不住神色複雜起來,緩緩道:“大道親水的草鞋少年,瞻雲陟屺,攜水帶火,腰別柴刀,上大山,登其頂,見天光。”

  ————

  地肺山,毛錐好似在爲南牆這位劍仙傳道授業。一旁老天君尹仙欣慰異常。

  “道家講求天性舒展,道法自然。所以你能夠穩紮穩打,輕鬆躋身了仙人。這是你的能耐。”

  凡俗能不能修道,得看有沒有“來路”,進了山,開始煉氣存神,最終能否證道,就看能不能找到“去路”。

  “高山矗立,江河奔流,都如人之抒發胸臆,可大嶽再高,能捅破天去?瀆水再浩蕩,歸宿依舊是歸海。”

  “你是學劍術的,畢生致力於追求劍道本源。所以在地肺山修行,很難找到同道中人,難免會有‘吾道孤’的感覺。久而久之,境界一高,就容易心高氣傲。當然,你也有你的難處,擔任大木觀的住持,統領百餘位劍修,需要你承擔起華陽宮劍仙一脈道統的榮辱興衰,憑此方便法門,用以凝聚人心,沒有任何問題。”

  南牆笑嘻嘻道:“百餘位?”

  這分明是她開始挑刺了。毛宮主剛剛入主華陽宮,必然公務繁忙,不夠熟稔大木觀這種道統支流的具體情況,合情合理。

  即便毛錐當初曾經舉薦她擔任地肺山之主,照理說南牆該感激幾分,可是與之相處,她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當一位神識敏銳的修道之人,有此靈感,絕不能等閒視之。

  睡處宜小,容易養神。書房宜大,可以聚氣。所以藏書樓極高佔地廣,毛錐的住處極小,只是隨便挑了一座靠近大門的小院子。屋內竟有一頂山下百姓家常見的白紗蚊帳。

  別說是山中的得道之士,就是那些學藝有成的江湖武夫,都能以一股無形真氣自行驅逐蚊蠅,震懾山野獸類。

  虧得沒人造訪“寒舍”,否則南牆都要懷疑,這位明明早就是飛昇境圓滿的白骨真人,生活如此樸素市井,做樣子給誰看呢?

  毛錐淡然道:“大木觀授籙道官,祠堂總計六代譜牒,合一百零五人。你近期閉關,我只會比你更瞭解他們所有人當下修道關隘所在。”

  南牆問道:“好像高瓊也要閉關了,白骨道友見過她啦?”

  那是高祖師前些年從家鄉那邊帶回的小姑娘,資質算不得如何出彩,但宮主親自領上山的人,南牆和大木觀當然很上心。

  毛錐說道:“按照翠微宮額外給高瓊傳下的那部祕笈,她若是按部就班修煉,用以閉關破境,肯定會出岔子,過不了龍門,極有可能還會跌境。我已經託人暗中傳授她兩篇劍訣,一篇專講分水,一篇煉化蜃劍,等她修至心有靈犀處,道訣就能夠顯化出白帝城那座龍門和一條江水,道士心神沉浸其中,形若水蛟走江,去登龍門,可以替她增添幾分勝算。”

  南牆驚訝不已,不曾想咱們這位毛宮主,還真對大木觀一袆π薏t如指掌?是高祖師先前暗中授意,還是毛錐想要通過大木觀來打開局面,新官上任三把火,在高祖師手上沒有太大起色的劍仙一脈,若是在毛錐這邊開始興盛起來,不正是山水官場的慣用伎倆?

  毛錐說道:“陸沉有座書齋,不在自家道場南華城,建在玉樞城,名爲‘觀千劍齋’。”

  南牆不清楚毛錐提起這茬做什麼,這不是舉世皆知的事情嗎?

  毛錐緩緩道:“是爲我準備的。”

  南牆愕然。

  她大大方方承認錯誤,慚愧道:“白骨道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低了你。”

  毛錐說道:“不管是誰繼承華陽宮道統,你都會對他有所敵意,覺得無論任何一位道官的功業道德,都不配落座祖師殿那把椅子。再者,你是一個人身天地尤其生機盎然的道士,又是劍修,所以當你站在同爲劍修的白骨真人身邊,理所當然,感到一種潛在的危險,那是一種出乎本能的預知。我若是在華陽宮起了殺心,你會是第二個察覺到的。”

  南牆好奇問道:“誰是第一個,尹天君?”

  毛錐看了南牆一眼,興許是不太明白她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南牆後知後覺,知道真相了,是此山正主,那尊太乙山神。

  毛錐走到水邊,興許是那些潭中游魚誤認爲他是舊主人,搖頭擺尾,聚集起來。

  剮出雙目的老瞎子,在蠻荒圈地,強行割走一塊地盤,造就出十萬大山,五行生剋的土生金,不斷遷徙大山,輔以那撥身披金甲的神將力士,鎮壓全身各大氣府幾乎沖天而起的沛然道氣,防止身形昇天!

  落寶灘碧霄洞主,後來的東海觀道觀,何等自古不饒人,誰若膽敢損貧道的道行,貧道便削你的天時地利!

  純粹的自由,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可以對所有不願意做的事說個不字,並且完全能夠承受其代價。

  多少凡俗夫子,捨棄人間榮華富貴,入山求仙,只求證道長生,奢望與天地同壽。

  唯有陸沉所求,一直不是所謂的十五境,甚至不是什麼大道圓滿,只在“見到我之真”。

  不知是觸景傷情,或者本就是多愁善感,毛錐低頭凝視着水中魚,霎時間,游魚誤以爲是有餌入水,哄搶爭食片刻,終究是一場空,悉數散去。

  除去勘破生死虛幻的劍術,好似陸沉把他對人間的繾綣眷念,全都付與了一副白骨。

  ————

  落魄山。

  陳靈均一路打着酒嗝,從鐵符江水神府那邊晃盪回來,青衣小童眼尖,瞧見了山門那邊好似有訪客,便立即收了術法,按下雲頭,飄落在道路上,凝神定睛一瞧再瞧,還好,不像是《路人集》上邊的豪傑人物,那就去會一會,酒足飯飽,精神正好。

  這不他與新任水神白登和榮升种鞯脑e,都是自家兄弟,好幾天沒見面了,甚是想念。就約好今天哥仨好好搓了一頓,提杯之前,沒忘記提醒白登只可小酌,莫要耽誤公務。曾錯等於是捲了鋪蓋去水府幫襯兄弟一把的,當那狗頭軍師,刑名、錢糧、師爺兼顧,生財有道,馭下有方。提醒白登諸多人情往來的訣竅,如何對付上司,駕馭下屬,交好同僚,明明白白的。白登的性格脾氣,由於大道根腳使然,確實糙了點,虧得有曾錯出謩澆撸儆兴愳`均從旁查漏補缺,才省去好大心力,這水神位置,算是坐穩了!

  陳靈均晃盪着兩隻袖子,走向山門那邊,發現魏檗與那陌生面孔的年輕後生,望向自己的眼光,好生……尊敬?!

  奇了怪哉,魏檗這傢伙不對勁,自從當上了夜遊神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子的,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總算發現小米粒跟仙尉都在給自己使眼色,示意身後。陳靈均轉過頭去,怔了怔,原來是道上來了兩位一看就是讀書人的。

  陳靈均面露喜色,直接轉身,雙手叉腰,站在道路中間,哈哈笑道:“鄭世侄!上次一別,好久不見!”

  鄭居中微笑點頭。

  一旁的劉饗面無表情,嘖。

  見過橫的,不要命的,就沒見過這麼敢把鄭居中不當鄭居中的。

  鄭居中就只差沒把名字刻在額頭上邊了,青衣小童這都認不得?

  陳靈均則奇怪那位暫時身份不明的文士,怎麼瞧着身形有些佝僂?

  山門那邊陸神不動聲色,只是眼皮子微顫。

  陳靈均大步走近那位自家兄弟陳濁流的徒弟,伸手擋在嘴邊,壓低嗓音說道:“世侄,若是還沒有來得及在縣城找客棧,不如去我山中宅子落腳?東西廂房隨便挑,若是嫌兩邊屋子小,騰出正屋給你住便是,自家人不說兩家話,就沒啥主人客人的,都不客氣不矯情!”

  再一想,青衣小童趕緊補了一句,“若是喜歡清靜些,自在些,山中還有幾棟不錯的宅子,我帶你走走看看,相中了就說?”

  窮書生,都好面兒。理解!那麼窮書生身邊的朋友,想必也闊綽不到哪裏去,老理兒!

  魏檗無話可說,伸手扶額。

  卻也懶得與陳靈均解釋什麼。

  這麼多年來,都是這麼過來的。

  鄭居中說道:“心領,不必了。”

  陳靈均明顯有些失落,以拳擊掌,重新笑容燦爛起來,“總要喫頓飯再走。我家裏邊有個好廚子,手藝相當了得……”

  劉饗笑着幫忙解圍道:“不湊巧,景清道友,我們剛剛喫過了,就在趙樹下和寧吉那邊喫了頓家常菜。”

  陳靈均也不氣餒,“那就下次再說,這頓先餘着。”

  好兄弟陳濁流是個兜裏錢少、臉上皮薄的窮酸書生,讀書人嘛,都這德行,陳靈均就與老廚子借了些真真正正的正經書,分門別類,放在桌上。方便他們哪天住下了,隨手翻閱。

  在院子裏擺一張桌子,桌上只有空酒杯,哪有空酒壺的道理,酒水管夠。

  喊上白忙,再加上一直投緣的賈老哥,把他喊上山,到時候他們四個湊一桌,划拳喝酒,痛快痛快。

  每天大清早,誰先起牀,走出門口只需吆喝一句,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諸位兄弟,早酒何在?!

  陳靈均想起一事,以心聲說道:“世侄,不瞞你說,我一向腦瓜子靈光,出了名的大事不糊塗。這不先前跟你師父坐在臺階上邊聊天打屁,不是想起你跟文聖老爺還有大白鵝都能有的聊嘛,我就覺得這事挺怪的,腦子一抽,犯蒙了,猜測你該不會是白帝城那位鄭大魔頭吧,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是那位渾身正氣、俠肝義膽的鄭大老爺吧,嘿,差點把自己嚇死。”

  劉饗與陸神對視一眼,然後他們都望向那位魏神君,俠肝義膽的鄭居中?落魄山誰教的?魏檗無奈,全憑悟性,自學成才。

  鄭居中笑道:“我若是鄭居中,那我師父不就是陳清流,他若是陳清流,你與斬龍之人能夠稱兄道弟,從今往後,還怕什麼?”

  魏檗難免有些擔心。陳靈均說話做事再不着調,也還是個有良心的。

  劉饗比較好奇青衣小童會如何應對。

  陸神只覺得鄭居中此話一出,殺機四伏。

  不料青衣小童就只是歪着腦袋,保持不動,眼神也不好說是清澈還是迷糊,呆在那邊,“啊?”

  呆了半天,使勁晃了晃腦袋,陳靈均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對不對,不是這麼算的,具體緣由,我讀書少,也說不上來。”

  鄭居中說道:“那也先餘着?”

  陳靈均大笑不已,能夠跟自己聊到一塊去,定然是個讀過書、卻讀書不多的。

  陸神如臨大敵,心絃緊繃起來。

  鄭居中爲何會來此?!

  哪怕如此,陸神依舊是規規矩矩與那鄭居中身邊人物,屏氣凝神,行一古禮。

  劉饗只是視而不見。

  去往山門,走着走着,青衣小童先與那重禮數的陌生青年,還了一個抱拳禮,好像想到了個說法,撓撓頭,與那位鄭世侄說了一句真心話。

  “我就想結識幾個真心朋友,身份有高有低,家底有厚有薄,錢袋子有鼓有癟,都不算什麼,擱酒放碗的桌面總是平的。”

  鄭居中愣了愣,會心一笑,點頭道:“世叔會喝酒。”

第1152章 箭跺

  一撥訪客在藤下歇腳飲茶聽道情,大飽耳福,玉磬悠揚,帶起的天地靈氣漣漪如流水,好似將道觀附近古樹枝葉都給洗了一遍,愈發顏色青翠。

  既然華陽宮那邊還沒有下達逐客令,他們就一路往祖師殿走去,沿着主神道漸次登高,視野開闊處,可以遙遙見到那座地肺山渡口,視野中,道官們身形渺小如蟻,往來如梭。有艘巨大的跨州龍船,最爲矚目,長百丈,闊十餘丈,頭尾鱗須皆雕鏤金飾,船上建築如瓊樓玉宇,種植古松怪柏,宛如一座完整道觀。據說這艘屬於翠微宮的著名渡船,船艙底部藏有玄機,密排鐵鑄大錢如桌面,名爲“壓勝錢”,用以抵禦航行途中雲濤風雨帶來的船身傾斜。

  有那面相兇悍的青年率先打破靜謐氛圍,開口問道:“那位兵家初祖,姜祖師沉寂萬年,此次攜手道侶,重新出山,動靜不小,必然所稚醮蟆D銈內羰撬瑫绾巫鳡懀烤偷厝〔模饕环蒲荩俊�

  山頂那邊,毛錐開始對這撥世家子弟有些刮目相看了,年紀和本事不高,膽子和口氣真大。

  尹仙更是神色尷尬,這幫不知天地高地厚的惹禍精,真是什麼都敢聊。

  不過由此可見,弘農楊氏確實消息靈通。多少王朝道官,連那兵家初祖的姓氏都不曾聽聞。

  有少年郎手持一枝不知道從哪裏偷折而來的柳條,抖腕晃盪,悠閒踱步,笑吟吟道:“第一步,總要先入主兵家祖庭,能夠將那中土武廟作爲私人道場吧?但是姜太公,尉先生他們幾個,肯讓位?這就是一個註定繞不過去的天大難題。若是我,便一鼓作氣打上祖庭,既然是兵家嘛,總要……咦,姜祖師,姜太公,這麼巧,都姓姜,不知有無說頭。”

  一個敢問,一個敢答。不愧是一雙纔剛見面就極爲投緣的異姓兄弟。

  聊這些,本身倒是沒有什麼忌諱。

  就跟浩然天下的練氣士,喝了點小酒,就說要打上白玉京差不多。可問題他們此刻是在地肺山,總歸不合時宜。

  “其次,就算兵家內部一條心,願意對他認祖歸宗。接下來也得看中土文廟的態度,浩然畢竟是讀書人的天下,禮聖點頭不點頭,是關鍵。亞聖和文聖這兩位,到底是默認此事、還是持否定意見,當然也很重要。”

  “最後,就算過了這兩道關隘,那位不肯靠岸給至聖先師登船的漁夫,認不認姓姜的兵家大道,就成了正統與否的重中之重。”

  “三座無形沙場,層層關隘,就看那位兵家初祖如何排兵佈陣,過關斬將,循序漸進攻城拔寨嘍。一個不小心,姓姜的跟文廟談不攏,執意要撕破臉,好不容易得來的昇平之世就要退回亂世,變成跟我們青冥天下如今世道一般年景。”

  有古貌老人笑呵呵道:“有沒有一種可能,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