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5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秀才說道:“既然你不放心半個一,我又何嘗放心兵家初祖了,那咱們雙方就劃出道來?各憑本事,生死自負,輸贏在天?”

  姜赦似笑非笑,“跟我耍激將法?”

  老秀才神色複雜,撤掉隔絕天地的神通,轉頭望向屋外那邊,“平安,可行。”

  陳平安默默望向裴錢。

  裴錢輕輕搖頭,“師父,不要傷心。我本就不想喫那個沾滿泥土的饅頭。”

  這麼多年,我可能從來沒有長大,只是假裝懂事。

  小陌屏氣凝神,雙指併攏,掐劍訣豎在身前,一條青紫劍氣隱約現世。

  倚天萬里須長劍。

  謝狗現出白景真身容貌,袖有一柄用以“看山”的袖珍短劍,那是她在遠古歲月中豪取道號的殺手鐧之一。

  不曾想陳平安一步踏出,一副身軀瞬間支離破碎,崩如無數琉璃,剎那之間,便重新聚攏爲一尊神靈姿態。

  天地鴻蒙一片,他隨意來到小陌身邊,拍了拍小陌的胳膊,來到白景身邊,輕輕一拍她的袖子,“沒必要。”

  一條漫長無止境的登天台階,與之對峙,是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幻象白玉京。

  有神人緩緩拾級而下,一揮袖子,將那預想而出的白玉京幻象給打散。

  當那身形從高向低,被道氣牽扯,竟有一種強行讓天地接壤的道化跡象。

  光陰長河一處漩渦當中,鄭居中緩緩起身,與對面盤腿而坐托腮打哈欠的陸沉,微笑道:“你們白玉京叩啦诲e。”

  天外,一道劍光如一條璀璨銀河,毫無顧忌,貼近青冥天下這艘“渡船”,來到蠻荒、浩然繞行的那條青道軌跡之上。

  與此同時,屋內姜赦分身體內,三份武唛_始興風作浪。

  五彩天下飛昇城。青冥天下歲除宮。寶瓶洲落魄山,桐葉洲青萍劍宗……各有異象,各起一陣,彷彿是輔弼主神歸位。

  白玉京最高樓,掌教餘鬥神采奕奕。

  低處那五城十二樓,察覺異象的正副城主道官們各懷心思。

  蠻荒天下,白澤輕輕嘆息一聲,與之結伴而行的緋妃剛剛躋身十四境,道心大震,她欲言又止,想要與白老爺詢問緣由。

  白澤自言自語道:“天變。”

  鄒子在人間徒步而行,不言不語。只是縮手在袖,推衍五行。

  獨自遊歷的劉饗面帶微笑,停下腳步,行古祭禮,伏在地上,默唸兩字,“尚饗。”

  槐黃縣城,一場驟雨即放晴,有些不願搬遷至州城的老人習慣性笑語一句這天公。

第1141章 兵家必爭之地

  鄭居中和陸沉,兩位都是公認有希望躋身十五境的人物,就是不知下次重逢,是在秋風肅殺的時節,還是春暖花開的氣候。

  陸沉又不笨,聞弦知雅意,單憑鄭居中一語,就知道自己差不多可以重返人間了,終於不必在此跟姓鄭的大眼瞪小眼,陸掌教委實心慌。

  回了青冥天下,到了白玉京,一定要放串爆竹慶祝慶祝。

  至於鄭居中爲何時不時就要折幾隻袖珍彩色紙船,將它們放入光陰長河當中,陸沉懶得深究,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見鄭居中已經站起身,有就此離開這裏的跡象,陸沉突然開口言語,有意挽留,抬頭試探性道:“懷仙兄,機會難得,我們不如多聊幾句?”

  白帝城鄭居中,字懷仙,好像一直沒有道號。

  鄭居中似笑非笑,“怎麼,有姜赦替你們白玉京擋去一災,陸掌教還覺得少賺了?勸你學一學某位,點到即止,見好就收。”

  陸沉連忙起身,眼神論凑f道:“下次你我再見面,極有可能就不會這麼氣氛融洽了,貧道不得趁此機會,多說點?”

  鄭居中伸出手掌,隨便掬起一捧光陰流水,笑道:“洗耳恭聽聖人教誨。”

  陸沉擺擺手,笑呵呵道:“不至於不至於。鄭先生折煞小道了。”

  鄭居中率先挪步,陸沉識趣跟上,兩人聯袂而行,邊走邊聊。天地茫茫,空得好像連個空都沒有了,那就是有。

  陸沉主動說道:“擺在姜赦眼前的,大概有三種選擇。上策,姜赦去蠻荒,豎起一杆旗幟,公開立教稱祖。”

  鄭居中沒有說什麼。若是附和一句廢話,豈不是更廢話。

  姜赦與白澤,一個遠古天下十豪之一,一個候補,他們都是異類中的異類。兩座天下,大動干戈,殺伐四起,姜赦憑此以戰養戰,拔高修爲,畢竟兵家修士的道行,很大程度上,就是從亂世中來。另外一個好像負責爲蠻荒天下兜底,保證不至於天崩地裂,被浩然殺得亡族滅種。戰事打得越慘烈,白澤一個煉氣士,竟然就會違背道心,被迫躋身十五境,天底下竟有這等美事……

  陸沉繼續說道:“如今蠻荒共主,劍修斐然,他是個沒有太大功利心的,比較好說話。當然前提是做一樁公道買賣,雙方都有賺頭。”

  “斐然還是相當不錯的,總會讓貧道想起我們白玉京的張風海,都是年輕有爲,一般的心氣高,且道力與心力相匹配。斐然推崇內聖外王,雜糅王霸兼用,分明是以‘持道者’自居的架勢。但是斐然殺心不重,更多是被形勢推到位置上去的,換由姜赦入主蠻荒,共掌天下權柄,也是一種不錯的調和。讓蠻荒既有一套規矩,規矩也不至於太過嚴密。雙方都能接受。”

  “時機正好。早了,蠻荒妖族沒有被浩然天下打疼,就不行,那幫桀驁不馴的大妖,只想着全無束縛,根本不認這個。晚了也不行,大勢已去,姜赦就算成了十五境,還是不濟事的。如今的浩然天下,從山上到山下,太過人心趨同合一了。”

  鄭居中終於開口說話,“智者善郑蝗绠敃r。”

  陸沉笑着點頭,“霸言!”

  鄭居中話鋒一轉,“姜赦不會去蠻荒的。”

  陸沉疑惑道:“爲何?”

  鄭居中說道:“周密之所以選擇斐然擔任蠻荒共主,只是因爲免得首徒綬臣,驟得高位,成爲惺钢摹_x斐然,是一種更加穩妥的緩衝。但是殺心最重的綬臣,隨着戰事的推進,以後肯定會取而代之,與那晷刻成爲道侶的斐然,當然也願意順水推舟,主動讓賢,成爲种髦鞯慕巧司幽会幔妥判宰樱龑ふ臆Q身十五境的道路,保證自己不被鄒子之流的人物給盯上。周密安排綬臣擔任下任共主,那麼誰想爭這個位置,就都得過周密這一關。姜赦爲何將那真身去往蠻荒?就是想要親眼勘驗一些真相,以便親自確定此事,看看陸掌教所謂的上策,會不會是他姜赦的下策。”

  陸沉皺眉道:“綬臣?”

  鄭居中沒有解釋半句,自顧自說道:“可惜斐然生錯了地方。如果是在浩然天下,大道成就,前途無量,若是看長遠些,不侷限於七八百年,浩然斐然後勁要更足,說不定就是另外一位禮聖了。斐然跟陳平安互換位置,就更有意思了。”

  陸沉拿出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請教鄭先生,爲何偏是綬臣?”

  好像在蠻荒那邊,確有一個南綬臣北隱官的說法,再加上綬臣是文海周密的開山大弟子……可即便如此,陸沉總覺得理由不夠。

  鄭居中說道:“夜航船上,姜赦故意詢問陳平安,道法可以借,人心呢?答案很簡單,當然不能。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其中有一種,玄之又玄,就是人心所向,這不是借,是送人心於某人一身,便如百川到海。既然能白拿,不必償還,爲何要借。所以姜赦是在給陳平安……嗯,用兵法。”

  陸沉一邊恍然,一邊給出自己的見解,“不必償還是不必償還,可要想還也是能還的。”

  鄭居中點點頭。天會下雨。

  陸沉嘖嘖道:“不曾想這位兵家祖師爺,還挺有才情的,在那夜航船靈犀城內,談論一個‘心’字,真不怕被陳平安抓住關鍵,順勢來個心有靈犀一點通?”

  只是陸沉又有疑惑,“蠻荒那邊,論被人心認可的數量多寡,綬臣比得過白澤?”

  鄭居中說道:“綬臣暫居第二。”

  陸沉臉色古怪起來。

  鄭居中微笑道:“白玉京大掌教消失了百餘年,人心流散不少,導致如今在青冥天下,家鄉是浩然的陸掌教,最得人心吶。”

  蠻荒天下的白澤,青冥天下的陸沉。

  陸沉赧顏道:“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鄭居中說道:“吳霜降都不會算錯。”

  言外之意,我鄭居中就更不會了。

  鄭居中說道:“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你跟白澤,都未能跟後邊的豪傑們,拉開太大距離。”

  陸沉伸手擦拭額頭,“好好好,好事。”

  陸沉小聲問道:“浩然這邊?”

  鄭居中調侃道:“莫非陸掌教想要一肩挑,好事成雙?”

  陸沉神色尷尬道:“小道細胳膊細腿的,哪敢與懷仙老哥爭什麼。”

  鄭居中說道:“聊完了?”

  陸沉立即重回正題,“姜赦還可以在青冥天下開啓門戶,比如與白玉京締結盟約,跟餘師兄攜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定數州內亂。”

  鄭居中笑道:“餘鬥未必答應吧。”

  陸沉說道:“餘師兄未必不答應吧。”

  鄭居中說道:“反正只要餘鬥不答應,姜赦就會選擇你們白玉京的對立面。當年五斗米的道士張覺揭竿而起,他們做不成的事,姜赦跟盟友,未必做不成。”

  陸沉說道:“未必做得成吧?”

  鄭居中說道:“一個不得不最要面子的讀書人,是被打得鼻青臉腫,還是給人打得內傷,兩者區別,沒有陸掌教想得那麼大就是了。”

  陸沉唉聲嘆氣起來,岔開話題,“姜赦還可以跑去五彩天下,另起爐竈。在那邊傳道,武學演化,如水銀瀉地,姜赦就能有一樁大功德在身。何況姜赦與遠古劍修,關係莫逆,飛昇城的年輕劍修,跟他天然親近。此外仙家機緣,終究虛無縹緲,凡俗夫子成爲煉氣士的門檻太高,但是武道攀升,只需腳踏實地。武學拳法,人人可練,哪怕成就不高,也不至於竹籃打水一場空。五彩天下,過不了幾百年,就會人間遍地龍蛇,武道昌盛,與那劍道氣撸黄饓哼^其餘所有道統,說不得姜赦躋身十五境的大道契機,就在那邊等着他呢。鄭先生以爲然?”

  鄭居中對此結論不置一詞。

  陸沉好奇問道:“撇開鄭先生不談,那邊勝算如何?”

  鄭居中說道:“誰都不敢說自己一定贏,誰都不敢保證對方一定死。”

  陸沉滿臉無奈,“貧道這位好友,真是每過幾天,就會讓人刮目相看一次。”

  鄭居中說道:“換成我是你,當年就不會拖泥帶水,要麼當機立斷將其打殺就跑路,要麼把他敲悶棍抓去白玉京修行道法。”

  陸沉長吁短嘆不已,臉色晦暗,說道:“所以你纔是白帝城的主人,貧道就是白玉京的陸掌教啊。”

  鄭居中笑了起來,說道:“各有私心。我在意所有的過程,你只追求那一個結果。”

  陸沉笑道:“難怪鄭先生只喜歡下圍棋。象棋高手,一旦鐵了心要下和棋譜,過程就會很無聊。”

  沉默片刻,鄭居中沒來由說了一句題外話,“記得當初白澤幫助禮聖,在山巔鑄鼎刻名,記錄天地間一芯置M,總計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種。”

  陸沉瞬間心領神會,“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是個如今極少有人在意的‘大數’。”

  萬年之前的那場光陰長河議事,三教祖師有了萬年之約,萬年之後,就有了一場散道。

  這就意味着接下來的一千五百二十年,會決定下一個‘大數’期限內的所有大局與大事。

  個人之邭猓蟛贿^一國之國撸瑖大不過一座天下的浩蕩邉荩蛔煜碌倪勢升降,大不過整座人間的天道咿D。

  鄭居中正色道:“文聖和鄒子,都極爲欽佩你的那篇齊物論,我卻獨獨鍾情於你的那句‘道術將爲天下裂’。”

  陸沉懶洋洋道:“興許是貧道學某位弟子作那杞人憂天了。”

  鄭居中緩緩道:“千古枯榮事,渾然一夢中。敢問書寫南華的南華道友,如今讀到南華第幾篇?”

  陸沉立即頭疼起來,一聊起“夢”這個字眼,陸掌教就難免犯怵。

  兩人並肩散步,一路上都是了無生氣的枯燥場景,在這裏,想要見到一個大活人,難如登天。名副其實的古路無行客。

  若說天地逆旅,那這間屋子也太空曠了些。

  只是鄭居中帶路,再次找到了那位躲藏此地的“未來”十四境修士,正是此人,“無緣無故”遙遙出手,數次打斷了陳平安的扶搖麓道場閉關修行。

  若是不曾眼見,陸沉肯定想不到是此人偷襲陳平安。可既然瞧見,陸沉就豁然開朗了,一下子想明白了緣由。

  陸沉笑呵呵道:“哈,半個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這位道友,必然懷揣着一件了不得的祕寶。”

  記得劍修白景,如今的落魄山次席供奉,謝狗謝姑娘,她就有類似神通的兩把本命飛劍。

  那兩把本命飛劍,分別名爲“上游”,“下游”。聽着貌似名字挺俗氣的,但是與她同境的修士,誰都不想觸黴頭。

  對白景而言,所謂淬鍊飛劍,無非就是將上游和下游的河段拉長,與此同時,還可以拓寬河牀,加深水位。

  如果白景合道成功,被她躋身十四境,相信未來千年之內,絕大部分的新十四,哪怕身在自家道場內,還是會忌憚萬分。

  陸沉不怕這個,貧道與陳山主,可是那種一見面就喝酒、把臂言歡的摯友。

  那位如一葉浮萍在漩渦中迴旋飄蕩的十四境修士,坦然笑道:“相信以鄭城主和陸掌教的身份,還不至於見財起意吧?”

  鄭居中笑着反問道:“黃鎮,你能猜到我們的心思?”

  陸沉笑嘻嘻道:“鄭城主大可以把‘們’字去掉。”

  黃鎮問道:“鄭城主來此遊歷,不惜消磨道行,是試圖沿着長河逆流而上,尋找擊殺餘掌教的合適機會?”

  陸沉眼皮子微顫。

  鄭居中搖搖頭,“既已名垂青史,貼黃就沒有意義。”

  陸沉鬆了口氣。

  黃鎮繼續道:“那鄭城主去而復還,到底所求何事?若是想要詢問將來事,恕難從命,泄露天機,後果難料。”

  鄭居中說道:“只是想幫陸掌教找個聊天的人。”

  道上不敢逢鄭。

  黃鎮眼神複雜,用不了多少年,新天下十豪和候補人選,就會新鮮出爐,約莫半數在情理之中,半數在意料之外。

  陸沉隨口問道:“這廝類似一個年幼時接下那串糖葫蘆的陳平安?”

  鄭居中笑道:“差不多。”

  陸沉抬起手,抖了抖道袍袖子,故作掐指而算狀,嘖嘖稱奇,“第一恨,先是記恨那些自己孃親未能與阮秀討要來的銀子,少年思來想去,不敢恨一位高不可攀的兵家聖人之女,就把賬算到了同齡人陳平安頭上,嫉妒後者狗屎叩娘w黃騰達,恨他能夠認識阮秀那樣的女子。第二恨,若干年後,苦心鑽營,高不成低不就,中年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壯起膽子,到了落魄山的山門口,卻被封山二十年的理由給婉拒了,斷了登山修道成仙的路,去往州城的回家路上,臉上火辣辣的,恨自己丟了顏面,轉爲更恨落魄山的一切人一切事。第三恨,恨那個給清風城許氏當一條狗的盧姓同鄉,更恨自己不得不成爲一條狗的走狗。再往後的新仇舊恨與諸多怨懟……貧道可就推算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