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5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可陳平安畢竟道齡不長,姜赦難免有倚老賣老的嫌疑。所以接下來姜赦便給了一句高看陳平安極多的提問,如何賦予它們性命。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句屬於“問道”的大言。

  陳平安回答也很講究,不是說全無脈絡,毫無頭緒。而是一句“不敢輕易嘗試”。

  於是姜赦就跟上一句毫不掩飾否定意思的言語,“心腸太軟,就不要當一把手。”由姜赦來說這種話,依舊最是天經地義不過。

  問過大道,隨後就是姜赦的一場問心。

  你陳平安在我這邊如此有耐心,是不是因爲我是兵家初祖?

  陳平安則是典型的硬話軟說,既不傷和氣,又不會低三下氣。

  當時陳平安本想添補一句,作爲論據。我在範銅、謝三娘他們這邊,與之言語,或是聽他們說話,都很有耐心。

  桐葉洲荒廟相逢,之前陳平安沒有多想,只當做一場無巧不成書的萍水相逢。

  現在開始懷疑,蠻荒青壤之所以會露餡,是不是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是被姜赦的武道壓勝了?那麼武夫範銅、與鬼物謝三娘這對夫婦的真實身份?

  害怕錯過任何細節,小心起見,身臨其境。陳平安將一粒芥子心神故地重遊,在心相天地內,憑藉記憶,塑造出一幅幅色彩鮮明的畫面。

  “只見”姜赦伸手按住石橋欄杆,這個男人,當年差一點,只差一點,姜赦就成了佔據古天庭遺址的人間共主。

  “只聽”一句“碧霄道友讓我捎些話給你。”

  “此刻”陳平安雙手恍洌醒鄱暎Q耳聆聽。

  姜赦搬出了昔年的落寶灘碧霄洞主,後來的蔡州道人,觀道觀的老觀主,如今青冥天下開闢一輪皓彩明月作道場的新主人。

  捎什麼話,還在其次。姜赦是在直白無誤告訴陳平安,他一出山,便能夠與老觀主喝酒敘舊,纔是關鍵所在。

  只因爲姜赦洞悉人心,這位碧霄道友,之於曾經誤入藕花深處的背劍少年,如今的年輕隱官,落魄山的陳山主,分量不輕。

  借勢。

  “可憐了那些餓死的喫餅人。”

  姜赦的自嘲之言,用以緩和氣氛,讓自己不至於顯得過於咄咄逼人。

  之後什麼四位無名小卒,造就出五個守屍鬼……都是鋪墊,真正的重點,在於烘托那句輕描淡寫的“我老友得其頭顱。”

  顯而易見,姜赦在萬年之前,並未真正引頸就戮,絕不甘心就此落敗。

  在面對必死已輸的形勢,這位兵家初祖依舊智笠痪�勝算,哪怕需要苦等萬年。書上所謂的梟雄心性,不過如此。

  道心太弱,百斤重的漢子挑不起百斤擔。

  既是在說餘時務,又何嘗不是在評價如今纔是仙人境的陳平安?

  我給的東西,是你能想不收就不收的?

  是兵家初祖姜赦說給一位仙人境劍修聽的。姜赦毫不掩飾自己的用意,就是在以力壓人。

  既然自認是讀書人,喜歡與天地講道理,不付出點代價,怎麼行。

  是純粹武夫姜赦說給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在以理壓人。

  真正要殺的,落魄山的半個一!姜赦是在表明自己師出有名。在以大義殺人。

  重走天庭,手刃周密,捨我其誰。

  是說給三教祖師和三座天下聽的。

  客人沒有收拾碗筷和殘羹冷炙的道理。

  是說給儒家和文廟聽的,是以三教一家的兵家祖師在與儒教言語。

  “惹誰不好,偏要招惹餘鬥,怎麼想的?依仗身份,意氣用事,以卵擊石,好玩嗎?”

  是說給青冥天下和白玉京二掌教餘鬥聽的,大概算是一種對餘斗的由衷認同,以及對餘斗的默認和放行,一種禮尚往來。

  依仗身份,是譏諷陳平安靠山多,實則自身道力一般。意氣用事,是對陳平安欲想問劍白玉京的不認同,以卵擊石,是說陳平安不自量力,抬餘貶陳,一句“好玩嗎”,更是一句蓋棺定論。單憑一座落魄山,就想撼動白玉京,這就是一場好似稚童兒戲的鬧劇。

  “編造鳥徽呓K究淪爲恢腥浮!�

  “陳平安啊陳平安,你太知道如何愛惜自己了。”

  “道法能借,心能借嗎?”

  姜赦故意錯開的三句話,都是叩問陳平安的心關。

  “我踏足此地之時,光陰長河就已經倒流,現在出現了光陰停滯的水中漩渦,我倒要看看,誰來救你,誰能救你?”

  是要逼迫陳平安拿出所有的殺手鐧。

  “你該去唸幾天書,換他去專心練劍的。”

  是一種刻意的鬆弛,故意拿劉羨陽消弭劍拔弩張的氣氛。

  “繡虎崔瀺,你幫我省去好大麻煩。承情!”

  陳平安猜測,姜赦這句話的真正聽客,其實是極有可能早就預直倚伦嫦坏泥嵕又小�

  之後姜赦主動提及陳清流,說陳平安小覷了這位斬龍之人的胸襟。是藉機舊事重提,主動揭露一段不爲人知的香火情。(注,727章五至高,四仙劍,一白也)

  青冥天下見過了碧霄洞主,浩然天下見過了陳清流。不知姜赦此外暗中還接觸了哪些山巔人物?所趾问拢�

  一連串試探過後,姜赦最終給出關於陳平安的定性,“很自由。”

  陳平安答以一句“知己之言。”

  看似是一位大人物在拉家常。

  實則是姜赦的每句話,甚至是每一個字,都暗藏心思,說給一個聽得懂話的聰明人,讓後者自行咀嚼其中深意,自解話外話。

  可要說止步於此,陳平安還不至於感到恐懼。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得道高人修煉了天眼通,便可觀事物全貌,人之道氣深湥囊饬鬓D,甚至是一部分因果。真正讓陳平安是離開心相天地之後,

  是那種差點要驚出一身冷汗的後知後覺,當時如果不是劉羨陽旁觀者清,一語道破天機,姜赦和五言就會略過那瓶頸、惡念一事。尤其讓陳平安覺得驚悚的,其實還是婦人那句“姜赦更喜歡裴錢一些”。陳平安並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可當時就覺得哪裏不對,等到獨處反覆思量,終於回過味來,原來是先後順序出了問題,這種話,若是開門見山就說,陳平安就不會如此深感不適。

  好像姜赦早就十分熟稔陳平安的言行舉止、習性脾氣,道心和軟肋。

  故而從頭到尾,從姜赦登船,走入屋內,一步步,一句句話,姜赦牽引陳平安一顆道心如牽牛鼻。

  這麼多年以來,我這個當師父的,是掏心掏肺把裴錢當親生閨女養的,你找上門來認親就認親好了,他媽的跟我玩兵法?!

  裴錢說道:“師父,文聖老爺回了。”

  陳平安收起思緒,站起身,“去看看。”

  瓊樓玉宇似的仙家境地,老秀才大步走向一間屋子,轉頭望向廊道那邊聯袂走出的陳平安和裴錢,笑臉伸手招呼,“稍等。”

  不等陳平安說什麼,老秀才收斂笑意,大步流星,徑直向那正堂走去,雙袖飄蕩,神色肅穆,語氣淡漠,朝屋內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訓斥,道:“兵家不知仁,連禮都不懂嗎?”

  浩然儒家道統之內,其中重塑道統、被譽爲道濟天下溺的副教主韓夫子,學問天然與亞聖相親,卻將曾爲顯學的亞聖一脈擱置一旁。而亞聖,則與文廟教主董夫子相親,甚至還可以往上推溯,學問根祇與禮聖相近。至於亞聖和文聖的三四之爭,除了人心善惡之別,關於至聖先師的學問,各有抒發和延展,比如亞聖重仁義,文聖推崇禮。

  廊道那邊,謝狗憂心忡忡,“小陌,文聖老爺好大氣勢,以往真是真人不露相唉,不會一言不合就打起來吧?”

  小陌說道:“我反正幫公子。”

  謝狗揉了揉臉頰,“我幫你便是。”

  小陌說道:“你要保持中立。”

  謝狗說道:“我不殺五言。但是跟你聯手殺姜赦,可沒有什麼心關要過。”

  先前小陌跟劉羨陽各做各的,他出劍佈陣,困住五言。劉羨陽負責以心聲告知文廟。

  小陌早已做好最壞的準備,先助劉羨陽劍斬五言,再將劉羨陽送出夜航船,自己與姜赦來一場搏命廝殺,大不了以自身大道性命,換取姜赦的道力折損。

  小陌本就以死士自居,隨侍和護道陳平安,完全可以承受這種代價。至於野心勃勃的姜赦能不能接受,那是姜赦該考慮的事情。

  老秀才一抬腳,沉入水底的夜航船便躍水而出,正常航行在海面上,老秀才腳落地,便已經隔絕天地。

  姜赦在屋內正襟危坐,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子,對文聖的不客氣言語,假裝沒聽見。

  倒是道侶五言,學如今世道的婦人,側身斂衽施了個萬福,柔聲道:“見過文聖。”

  老秀才跨過門檻,點點頭,第二句話便是潑皮耍無賴般,“姜赦,要不要我讓禮聖給你磕幾個頭?”

  姜赦終於開口說道:“荀先生莫要說笑。”

  難怪要隔絕天地,就這開場白,能讓當學生的陳平安聽了去?

  老秀才冷笑道:“嘴上說着願賭服輸,心中卻是好大氣性,事事物物,人人情情,道道理理,都要追求利益最大化,結果如何,想要再被關一萬年?!”

  姜赦說道:“等文聖從儒教第四把手變成第二把手了,再來說這個。”

  老秀才雙手插袖,“哦?”

  就在此時,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在屋內響起,“姜赦,浩然天下不是別處。”

  姜赦雙手抱胸,背靠椅背,“小夫子是要教我爲人處世的道理?”

  禮聖言語遙遙給出兩個字,“要聽。”

  姜赦一時語噎。

  如今世道咋回事,爲何都會覺得小夫子最講道理?他孃的,萬年之前,那撥書生當中,最不講理的,就是這個煉出某個“本命字”的傢伙。

  禮聖的神識瞬間退散。姜赦感覺隨之渾身一輕。

  老秀才嘖嘖道:“夠忙的,才幾天功夫,這就與龍伯道友勾搭上,不知道釣着幾條大魚了?跟陳清流聊得還投緣?”

  姜赦面露疑惑,堂堂儒教四把手,爲何言語是這般混不吝的?

  老秀才突然問道:“元神道友,真身何在?”

  姜赦懶洋洋道:“在蠻荒。”

  沒能找着那個初升。這廝油滑,確實不好找。

  老秀才點頭道:“蠻荒天下,畢竟是元神道友的天然盟友。”

  姜赦說道:“雖然沒能瞧見一位舊友,但是他讓斐然捎了句話給我,只要我願意入主蠻荒,他就願意自己把腦袋擰下來送給我,就當是賠禮和賀禮一併送了。”

  老秀才說道:“大妖初升確有這份魄力,元神道友不必懷疑此事真僞。”

  姜赦笑道:“文聖倒是清楚那些喫了萬年灰塵的老黃曆。”

  老秀才撫須說道:“記得當年還是個自認人到中年萬事休的窮酸儒,第一次去見某位書院君子,緊張得一塌糊塗,臨時抱佛腳,連夜翻閱了那位君子的所有著作,這才心裏有點譜。”

  老秀才驀然瞪眼道:“姓姜的,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不要倚老賣老,不要爲老不尊,不要欺負年輕人還年輕。”

  婦人掩嘴而笑。

  姜赦竟是開始閉目養神。不覺得今天能夠跟這位文聖聊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老秀才眯眼問道:“我今天來這邊,不與你扯啥天下大勢,只問你一件事,你必須給我一個明確答案。藕花福地的那個小姑娘,有朝一日,會不會喫掉裴錢,作爲她證道契機所在?”

  姜赦默不作聲。

  婦人代爲緩和氣氛,輕聲道:“文聖放心便是,我們哪裏捨得。”

  老秀才搖頭道:“這不是我想要聽到的那個答案!”

  婦人轉頭望向道侶。

  姜赦睜開眼睛,盯着那個老秀才,沒好氣道:“有什麼資格,管我家務事?”

  老秀才有些疲憊,“都什麼時候了,你姜赦就不能在一百件事中的一件事,不當一回姜赦?只是給句準話,有那麼難嗎?”

  姜赦置若罔聞。

  老秀才望向姜赦,“有話好好說,少些心術,多點找猓@種事情,就算對你姜赦而言是難事,可再難,千難萬難,能難過當年與道祖來一場捉對廝殺?”

  姜赦只是裝聾作啞。

  老秀才沉默下來。

  姜赦嗤笑道:“任由你們說破天去,能攔阻我認女兒?”

  老秀才惱火得直跺腳道:“那也得裴錢願意和真心認你們是爹孃纔行啊,你這是什麼混賬道理,爲人父母者,便天經地義是事事都對的?這是戰場廝殺嗎,是官場勾心嗎?你姜赦連一句不因利益、不以大道而傷害裴錢的保證都不給,是懶得給,不敢給,還是不屑給?或是根本給不了?!

  “虧得我還要拗着性子,故意擺出文聖的陣仗來見你,免得自家學生和小裴錢心裏有芥蒂,圖個啥?狗日的姜赦,我去你孃的兵家老祖。”

  “擱我是小平安,碰到你這麼認親的,先給你一個大嘴巴子。”

  姜赦眼神漠然說道:“罵完了沒有?罵完了,我就要帶裴錢走了。該給的補償和好處,我一點不少了陳平安和落魄山。”

  老秀才怒道:“但凡是個人,都說不出這種屁話!”

  姜赦臉色陰沉幾分,“姓荀的,提醒一句,不要得寸進尺。惹惱了我,我就讓你們文廟和這浩然天下長長記性。”

  “還來這套。他孃的,吵架無數,頭一回如此生氣。”

  老秀才自顧自搖搖頭,好似下定決心,深呼吸一口氣,笑呵呵道:“好!道理是說不通了。你姜赦一貫是個以打破所有邊界、人間藩籬爲證道的主兒。你只是喫不準,我那關門弟子,有無把握算計死你的本事。”

  姜赦笑問道:“就憑現在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