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5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就心裏堵得慌。明知他們夫婦如今纔來,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的事情,陳平安卻仍要怪他們怎麼如今纔來。

  明知是自己毫無道理,陳平安愈發神色落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多說一句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劉羨陽突然說道:“不對!”

  陳平安茫然抬頭。

  劉羨陽冷笑道:“陳平安現在腦袋一團漿糊,但是我奉勸兩位一句,別耍小聰明瞭,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不給出一個完完整整的真相,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姜赦深呼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沉聲道:“當年我們女兒正值地仙瓶頸,想要破境,要過心關,就需要斬卻一縷純粹的惡念,才能真正證道飛昇。我被共斬,道侶身死,摯友白景當時本就傷了大道根本,拼盡全力依舊救之不得,我們女兒遭遇變故,若非那位僧人以大神通挽留,絕無轉世的可能性,不過這不是沒有代價的,代價就是一位遠古道士的人性善惡,各執一端,給扯碎了,最終變成了兩份人性,都很純粹,一份比例大,一份比例極小。”

  陳平安抬起頭,喃喃道:“什麼大小,什麼多少,不都是一個人的嗎?”

  陳平安自言自語道:“明白了,當年我第一次見到裴錢,她想要打殺的,其實就是自己的善。所以你們的女兒,既是乾瘦黑炭似的孤兒裴錢,又是那個衣食無憂的小姑娘。若是她們合在一起,就是你們曾經的女兒。”(注,304章《低頭觀井,抬頭看天》)

  姜赦點頭道:“如今等於是有兩個女兒了,脾氣更像當年的,我們已經在碧霄洞主那邊的藕花福地,跟她見過面了。”

  婦人曉得氣氛不對,壯起膽子說道:“兩個女兒,我們都很喜歡,姜赦如今倒是更喜歡裴錢一些,就是一直不肯承認。”

  陳平安伸手攥緊椅把手,輕聲道:“裴錢是乞兒,不是棄兒。她不是大道修行路上的渣滓,可以說丟就丟的什麼東西。她也不是孤兒,她遇到了我,是有師父、有個家的人。”

  姜赦想要開口說什麼,卻被身邊婦人慌慌張張,趕緊攔下,拽住他的胳膊。

  陳平安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姜赦拗着性子斂了脾氣,閉嘴不言。

  陳平安沉默片刻,說道:“你們讓我想想該怎麼跟裴錢開口說這件事。爭取在靠岸下船之前,給你們一個答覆。”

  姜赦點頭,抱拳道:“由衷謝過。”

  婦人稽首爲禮,“萬分感激。”

  他們聯袂離開屋子。劉羨陽跟小陌也跟着離開,找到路邊攤的貂帽少女,劉羨陽一巴掌拍在謝狗的後腦勺上邊,笑罵一句,“喫喫喫,就知道喫。掌櫃的,再來兩份,加辣!”

  陳平安獨自坐在屋內,光線透過窗戶,陳平安雙手插袖,怔怔看着那些條條光線與粒粒塵埃。

  如果說裴錢就是他們夫婦的女兒,那當然很好啊。

  陳平安心裏邊再彆扭,都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可是一想起裴錢的“大道根腳”,陳平安就……

  抬起頭,靠着椅背,陳平安輕輕捶打心口,有些發悶。

  他曾經答應過裴錢,好的壞的,不管是誇讚還是訓斥,提醒或是建議,當師父的自己,都不會跟她說謊。

  那該怎麼跟她說,故作輕鬆,讓她不必計較?還是破例,避重就輕,略過不談?

  一個人,記性好,就是一把雙刃劍。陳平安和裴錢,師徒兩個,剛好都是記性很好的那種人。

  裴錢小時候的某些言語,陳平安至今記憶猶新,一字都不差。

  遙想當年,遠遊路上,小黑炭哇了一聲,嘿嘿笑着說,“爹,像你這樣的好人,我要是以後一個人出門在外,上哪兒找去哦。”

  莫名其妙就成了爹的遠遊劍客,當時笑着沒說什麼,隨便她喊就是了。

  憂愁要來登門做客,是不管主人歲數的,小姑娘也有小姑娘的憂愁。

  “前不久吧,在渡船上乾瞪眼,沒辦法去渡口那邊玩耍,我就偷偷有了個想法,想着哪天我長大了,練成了絕世劍術,就會跟爹你開口,說‘爹,給我一匹馬唄,我就去闖蕩江湖啦!’不過我後來又一想,估計馬有點貴,爹你未必樂意送給我唉,那就驢也行,騾子也行啊!外邊的江湖在等我呢!嗷嗷叫等着我呢!”

  小女孩故作老氣橫秋,唉聲嘆氣起來,“現在我又不想去江湖玩咧,麼得意思,全是壞人,要不就是不太好的人。”

  他聽着孩子的天真言語,卻沒有敷衍什麼,“可你不就是在江湖裏遇上我的?對吧?”

  那會兒的一大一小,一起晃盪着雙腿,無憂無慮,今兒不錯,明兒是什麼就是什麼唄。

  記得當時裴錢說了句很符合年齡很孩子氣的話,“可我不想遇到別人了啊。”

  此刻陳平安下意識想要喝酒,想一想還是算了。要去摸出旱菸杆,還是作罷。

  想起還有些瓜子,陳平安從袖中掏出一把,彎腰低頭,身體前傾,一手端着,嗑起了一顆顆瓜子。

  靈犀城內,一個窮酸老秀才踮起腳尖,四處張望,好個慧眼如炬,立即瞧見一處,大步流星走向那路邊攤子,嚷嚷着趕巧趕巧,拼桌拼桌。熟門熟路一屁股坐長凳上,抬臂招手,老人笑着與那攤主說來一份不辣的砂鍋,太辣了就不掏錢結賬啊。

  陳平安依稀聽到屋外門口那邊,有人詢問一句,“爹,嗑瓜子呢。”

第1140章 這天公

  路邊攤,一張桌子四位食客,老秀才早早從竹筒裏抽出一雙竹筷,眼巴巴看着,等到熱氣騰騰的粉絲砂鍋端上桌來,捲了一大筷子,吹了幾口氣,低頭嗦了起來。

  老秀才一頓狼吞虎嚥,抬起頭,含糊不清問道:“謝姑娘,與你請教一事,姜赦是怎麼個人?”

  謝狗想了想,先尊稱一聲文聖老爺,“那傢伙脾氣時好時壞,得挑人。看對眼了,纔剛剛涉足修道的煉氣士,他在路上遇見了,也能稱兄道弟,真心實意視爲道友,沒眼緣的話,可就不好說了,故意說話大嗓門,咋咋呼呼的,讓人誤會他是個大老粗。”

  老秀才恍然道:“那性格跟我很像啊,稍後與之閒聊,肯定投緣。”

  謝狗一愣。

  劉羨陽說道:“文聖先生,姜赦這廝貌似粗糙,實則心細如髮,城府很深。一登船,就用上了先聲奪人的手段,陳平安就差點着了道。”

  老秀才忍俊不禁,“古往今來,想要立教稱祖者,有幾個是省油的燈?哪個沒有大毅力,大氣魄,大才學,大邉荨!�

  小陌深以爲然。謝狗心有慼慼然,自怨自艾起來,她就想不明白,自己缺個啥?

  老秀才提醒道:“羨陽啊,你小子做事情,也太冒失了。姜赦雖非真身蒞臨此地,那可是一位最老字號的十四境,即便是出陽神,走陰神,以分身現世,也還是真金白銀、足斤足兩的十四境修爲。他如果真有殺心,打定主意暴起殺人,龍泉劍宗祖師堂恐怕今晚就要點燈了。”

  劉羨陽滿臉無所謂,隨口說道:“千鈞一髮之際,不容晚輩細想。總不能因爲手邊沒有廁紙,就把屎拉在褲襠裏。”

  老秀才只得默默停下筷子,隨即笑道:“敢把劍擱在姜赦道侶的脖子上,你是頭一個。”

  劉羨陽說道:“當時小陌和狗子就在身邊,尤其是小陌還幫着第一時間以劍起陣,隔絕天地,何況那五言,她什麼大世面沒見過,藝高人膽大,全不當回事。說好了是談買賣,市井坊間,還要講究一個買賣不成仁義在,他倒好,藉機生事。姜赦做事不地道在先,小子做法不仗義在後,就算吵架吵到中土文廟去,我也不怵他,大不了他先認錯,我再賠罪。”

  老秀才神色和藹,擺擺手,示意既然自己已經到場,你劉羨陽就不要過多計較這件事了。老秀才轉頭與謝狗小聲問道:“那位兵家二祖,當年是怎麼跟姜赦鬧翻的?”(注,722章飲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書)

  小陌笑問道:“老二想當老大,老大不肯讓位?”

  老秀才搖搖頭,“沒這麼簡單。”

  謝狗歉意說道:“文聖老爺,這件事的內幕,我還真不清楚。當年跟他們廝混,我一門心思只想着砍人和砍誰的事情。”

  老秀才放下筷子,搓手笑道:“沒事沒事,我可不是打探軍情來的,這不是覺得緊張嘛,靠着扯幾句閒天,穩一穩心情。”

  小陌奇怪道:“文聖老爺,見個姜赦而已,何必緊張?”

  謝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陌唉,你也太較真了,就跟那種見了面客氣話的久仰久仰,哪有人追問一句爲何久仰的道理?

  老秀才站起身,面帶微笑,“喫飽喝足,養好精神,就有氣力講幾句結實話了。”

  謝狗大大方方說自己掏錢結賬,結果那攤販卻不索要錢財,只說小攤規矩,客人一向是以拿絕妙好詞結賬的,今夜詞牌踏莎行。

  謝狗有些懵,在你們靈犀城喫頓米線砂鍋而已,一定要搞得這麼文雅嗎?不談錢,你跟我談啥詞牌名啊?

  她以心聲詢問,“小陌小陌,莎字是不是讀錯了?”

  前邊小陌習慣性跟老秀才和劉宗主身後,聞言在停步笑着解釋道:“詞牌名裏的莎字,確實是這麼唸的,與梭織的梭同音。豳風七月裏的‘莎雞振羽’,讀法才與沙諧音,此物別名紡織娘。鄭清嘉的金翠城,許多女修的真身,就是紡織娘出身。”

  老秀才問了一些劉羨陽治學心得,聽過答案,十分滿意,笑着說按照劉宗主現如今的學識功底,當個書院賢人,綽綽有餘,有沒有想法?如果有,自己在文廟裏邊有熟人,可以幫忙遞話,舉賢不避親嘛。要說直接晉升正人君子,估計難度不小,不過也不是毫無可能。

  劉羨陽再是心寬,也聽得頭皮發麻,老秀才所謂的熟人,可不就是茅司業?一想到這個,劉羨陽連忙婉拒。

  老秀才立即招牌式唉了一聲,苦口婆心勸說起來,與劉羨陽說這種迳咸砘ǖ念^銜,不要白不要,既然是有真才實學的,就不必心虛。等到以後哪天卸了擔子不當宗主,打算養老了,有個類似君子賢人的頭銜,去書院講學,有錢拿的。

  劉羨陽推說宗門事務繁重,以後空閒下來了再好好考慮此事。老秀才便讓劉羨陽到時候直接去禮記學宮報備。

  小陌心知肚明,劉宗主哪怕只是多出一個儒家的賢人身份。

  那麼姜赦若是記仇夜航船上的這場糾紛,想要來一場“秋後算賬”,就要先掂量掂量“文廟”的規矩,註定繞不過小夫子了。

  老秀才拍了拍劉羨陽的胳膊,“平安有你這個朋友,是他的福氣。”

  劉羨陽一貫是個沒大沒小的,反手就拍打老秀才的胳膊,嬉皮笑臉道:“交朋友,我不如陳平安。拜師學道,我還是不如陳平安,真氣人。”

  那邊,攤販見貂帽少女有些尷尬,斬釘截鐵只說小本買賣,概不賒賬,客官莫要壞了靈犀城的規矩。

  謝狗總不可能當場胡謅出幾篇符合格律的好詞,她靈機一動,便說自己與新任城主是朋友,能不能通融通融,行個方便?攤販卻是個油鹽不進的,滿臉不悅,說早知姑娘言語這般俗氣,當初就不做這筆買賣了。還在那邊嘀嘀咕咕,李城主才走了沒幾天,如今靈犀城真是什麼人都能進了。

  算賬就算賬,殺豬便殺豬,怎麼還扯上自家山主了,謝狗一聽這個就不樂意了,用眼角餘光打量着老秀才一行人漸漸走遠,她則拗着性子繼續與那攤販扯皮幾句,等到老秀才他們身形拐過街角,謝狗立馬翻臉,一把扯過攤販的髮髻,將那顆腦袋按在桌面上,她腳踩長凳,從桌上摸出一根筷子,一下下戳在那攤販的額頭上,罵罵咧咧,敢跟本姑娘玩仙人跳?老孃玩這把戲騙道號的時候,估計你小崽子的老祖宗連開襠褲都還沒穿上呢……

  屋內。

  聽到屋外的嗓音,陳平安霎時間恢復正常神色,抬頭笑道:“怎麼來了。”

  好像整間屋子都隨之亮堂起來,裴錢搬了條椅子來到師父旁邊坐下,解釋道:“文聖老爺找到我,說了大致情況,我覺得這種小事,總不能讓師父兩頭爲難,就主動要求來找他們,讓我自己與他們當面鑼當面鼓說清楚。文聖老爺放心不下,叮囑我登船之後,務必先見一見師父,免得到最後就沒有一方是不爲難的,我覺得在理。師父,不要皺眉頭,哈,真是小事一樁。”

  陳平安又從袖子裏邊摸出些瓜子,遞給裴錢,柔聲道:“不是什麼小事。”

  裴錢撇撇嘴,不以爲然,可在師父這邊,她總是習慣了師父都是對的,默默嗑起瓜子。

  陳平安嗑着瓜子,說道:“屋裏就咱倆,反正沒有外人,師父就說些心裏話?”

  裴錢笑容燦爛,點頭道:“好啊,好像很久沒有跟師父單獨說很多的話了。”

  陳平安說道:“說實話,假若說得自私一點,我覺得最好的選擇,就是自己的開山大弟子,沒什麼了不起的、嚇唬人的、很誇張的身世背景。”

  裴錢眼睛一亮,使勁點頭道:“對啊,就跟師父一樣,就是一般般的尋常家世,清清白白的普通出身,多爽利。小小年紀成了孤兒,苦哈哈的,終於熬過去了,活下來了,如今苦盡甘來,剛剛好,甜頭再多,總覺彆扭。否則心裏邊難免犯嘀咕,自個兒難道能有今日的成績,還是要靠祖上誰誰誰麼,這不就跟武夫一樣,純粹武夫,不純粹了似的。對吧,師父?”

  陳平安輕聲道:“可要說自己的徒弟,突然多出一雙爹孃,而且他們是迫於無奈纔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女兒,並非因爲各種市儈、勢利的緣由主動捨棄她,久別重逢,歷盡辛苦,終於再次認親,那我覺得也是不差的。天地間,我的徒弟好似憑空多出兩個真心喜愛她的人,我沒有任何理由不開心,我會感到很高興。因爲我覺得如今的裴錢,當得起和接得住任何的幸吆托腋!!�

  裴錢低着頭嗑瓜子,紅了眼睛。

  陳平安喃喃道:“好像唯一不得勁的,還是關於你真實身份的那份大道根腳,是‘她’的心魔,想要破境就必須斬卻的惡。”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我那麼珍重、愛惜的徒弟裴錢,一天一天變得那麼懂事的小黑炭,怎麼就成了別人眼中連雞肋都不如的必須捨棄之物。可這是修道之人,萬年以來,都是如此的山上道理。所以我也知道這種事,確實根本怪不得誰,所以就只好有些生悶氣。就算先生不與你說起此事,你今天不來夜航船,我也會去桐葉洲,與你原原本本講清楚此事,師父會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議,但是肯定更會尊重你的意見和選擇。”

  裴錢聽到這裏,說道:“一直以來師父都是這麼做的。”

  她有一本書,珍藏至今,連暖樹姐姐和小米粒都沒有見過。

  大白鵝說過,天底下喜歡講道理的人,大致可以分爲兩種,一種是爲了讓自己心裏好受,一種是希望讓世道好過。

  裴錢說道:“師父,我說句真心話,你聽了可別生氣。”

  陳平安心情好轉,笑道:“一來,師父不捨得生氣。再者,師父很早就跟你說過,只要是跟我說實話,哪怕沒什麼道理,說的是個錯事,都不用擔心,師父肯定會認認真真聽你說話,想要知道你的真實感受。師父不是自誇,不敢說自己永遠心態平和,還真就從來不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而且從來不騙你。”

  裴錢咧嘴笑着說道:“我倒是覺得如此最好,是他們當年那個寶貝閨女視若大道之敵的純粹惡念,好得很嘞。否則我就真要頭疼了,如今嘛,認親我也認,哪怕彆彆扭扭,該喊爹孃就喊爹孃,該盡孝就盡孝,這都不算個啥。認得師父之前,小時候三天餓九頓的,肚子空空,飢腸轆轆,餓得肝腸打結好似要要把肚皮喫了,那才叫難熬。所以師父不用擔心,我會有什麼心結,更不用擔心這是裴錢在人生路上遇到的、繞不開的……書簡湖。”

  陳平安悶悶道:“怎麼可能不擔心。”

  裴錢眼神明亮,“師父,事先說好,可要說讓我心裏邊,如何像山下子女那般,與他們如何熱絡心生親近,我做不到,至少現在是,至於以後會如何,將來是怎樣,今天的裴錢,不與明天的裴錢作任何保證。”

  陳平安點點頭,“沒問題。”

  裴錢也跟着心情開朗起來,“哈,又連累師父了,果然是個賠錢貨。”

  陳平安故作輕鬆,笑道:“些許損耗,不值一提。山上幽居修道,過於順遂也不好。”

  先生怎麼連這種事都跟裴錢說。

  陳平安又摸出些瓜子,分給裴錢,繼續說道:“接下來的話,是師父跟長大了的裴錢必須要講的事情。”

  裴錢停下嗑瓜子,沉聲道:“師父請說。”

  陳平安緩緩說道:“首先,他們沒有保護好你一次,任他們有萬千理由,事實就是事實。我當然願意相信這一次,他們可以做得更好,但是難免心中存疑。我絕不可能毫無保留的相信他們,那是對你的不負責,我不允許自己犯這種錯誤。有些錯誤,可以改正,但是有些錯誤,是沒有改錯機會的。”

  “其次,師父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比如必須要走一趟青冥天下,去白玉京見餘鬥。師父其實並不希望你,當然還有崔東山,不希望你們攪和這件事。在去白玉京之前,師父和落魄山雖然是惺钢模吘箍傮w事態還算可控。而姜赦和五言,無論是這對道侶的身份,還是他們的境界修爲,當然是最高不過了,可是道理同樣再簡單不過,說得難聽點,是非窩一個,境界越高,敵人境界就高,道力和算力就強,我自然要未雨綢繆,比如要搞清楚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你若是與他們長久相處,會遇到多大的風險,在這期間,你也要做好適當的心理準備。與其一開始和和氣氣,融融恰恰,相互遷就,不如一開始就不好說話一點,總好過將來反目成仇,相互怨懟,各懷遺憾,一輩子都活在相互指責和自我愧疚裏。”

  “師父這輩子,感受到巨大的恐懼的次數,屈指可數。”

  年幼時站在一條發洪水的山間溪澗旁邊。

  少年時在鐵匠鋪子,看到劉羨陽躺在病牀上。

  跨洲遠遊,重返寶瓶洲,在書簡湖第一眼見到顧璨。

  北俱蘆洲龍宮洞天內,火龍真人讓陳平安無路可退,最終成功逼出一句肺腑之言。

  以隱官身份,重返浩然,參與光陰長河之畔的一場議事,第一次同時見到“持劍者”和“劍靈”。

  置身於落魄山,閉關面對自己的真正心魔。

  “這次見到姜赦,我就心懷恐懼。”

  “具體細節,就不跟你說了。這次姜赦主動登船,交心也好,過招也罷,當然也可能是某種古怪心理作祟,總之都是師父跟姜赦之間的私事,只因爲尚未有定論,我不想誤導你。”

  “於公於私,我都不該、也不會阻攔你們認親。但是於情於理,我都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把你送出去。”

  老秀才帶着裴錢登船之前,陳平安在屋子裏獨坐,嗑瓜子想心事,如下棋覆盤,將先前對話,逐字逐句,一一翻檢,不肯錯過。

  比如姜赦第一句話,便是評價現在的煉氣士,花裏胡哨,舍道求術。今日結金丹之地仙,與萬年之前的地仙,不啻雲泥之別。

  至於萬年之後的武道光景,作爲祖師爺的姜赦不用評價半句,大概不屑言之,本身就是一種評價。

  去了一趟青冥天下,忙完正事,要順道看一看林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