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4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今天沒有他張條霞說話的份。

  剎那之間,曹慈便來到竇粉霞身邊。

  附近一道身影則悄然去往雲海之上。

  竇粉霞心絃緊繃,臉色陰沉,她竟有一種鬼門關打轉的感覺。

  曹慈說道:“沒事。”

  男人揉着下巴,“好個白衣曹,我怎麼不知道一個武把式,可以如此……龍伯道友,怎麼說來着,風度翩翩?”

  張條霞苦笑無言。

  這雲海垂釣處,一位女子憑空站在男人身邊,她一腳將某物踹入水中,埋怨道:“裝什麼大爺。”

  竟是一顆頭顱。

  張條霞眼皮子微顫。

  男人朝曹慈那邊擺擺手,“忙你的。”

  張條霞心情古怪,總覺得男人的這位道侶,看那曹慈,總有一種丈母孃看女婿的意味?

  跟着曹慈繼續趕路,竇粉霞如墜雲霧,但是不敢輕易詢問,怕犯忌諱。

  曹慈解釋道:“爲人間武道開路向天去者。”

  竇粉霞臉色瞬間雪白。

  曹慈說道:“前輩並無惡意。”

  竇粉霞無奈道:“再沒有惡意,我也緊張啊。”

  曹慈說道:“緊不緊張都沒用。”

  竇粉霞愣了愣,轉頭看了眼曹師弟的臉色,她便心領神會,“曹師弟,不會安慰人就別安慰了,真的。”

  曹慈微笑道:“好的。”

  竇粉霞膽子稍大幾分,“那顆頭顱?”

  曹慈說道:“我猜是某座天下的一位新十四境。”

  竇粉霞沉默許久,開始唸唸有詞,“不緊張不緊張。”

  某位剛剛合道沒幾天的十四境,就這麼被打殺了?就這麼被那人擰掉了腦袋?

  雲海邊,女子坐在男人身邊,說道:“可惜不成,否則真是良配。”

  男人點頭道:“着急什麼。不嫁人才好。”

  女人問道:“白景就在扶搖洲那邊,見不見?”

  男人惱火說道:“見個屁的見,虧得我們那麼相信她,不守信用的東西!”

  女人柔聲道:“那樣的世道,那樣的戰事,也怨不得她啊。”

  男人悶聲道:“我不管,白景要敢來,我非把她……”

  女人伸出雙指擰住男人的胳膊,狠狠一擰,“給老孃說說看?要如何?”

  男人鬱悶不言。

  全椒山,謝狗雙手抓住貂帽,使勁往下拉了拉,一副破天荒不敢見人的模樣。

  小陌伸手揉了揉貂帽,說道:“有我在。”

  謝狗低聲說道:“畢竟是我有負所託。”

  小陌說道:“那我們就更不能躲了。”

  海上,曹慈和竇粉霞御風來到一座巨大島嶼附近,很快被一位身形隱匿於雲海中的玉璞境修士攔下,看過了關牒才放行。

  此處島嶼,山水大陣有三層之多,兩明一暗,用以勘驗根腳身份和判斷大致修爲。

  竇粉霞本就是大端王朝頭等豪閥出身,師父又是兼管一國軍政的女子武神,竇粉霞對行伍戰場是再熟悉不過,面對這些勘察手段,她反而覺得再天經地義不過。

  去年夏秋之際,東海黥跡那條歸墟通道,便差點被一道兇悍無匹的水法給強行打斷。一旦水路破碎,再想縫補,這期間耗時耗力耗錢,代價之大不可估量,後果無法想象。

  而浩然天下至今不知是蠻荒哪位妖族出手爲之。

  當時還是鄭居中及時出手,才讓對方沒有得逞。

  那位流霞洲修士,突然喊了一聲曹慈,再報上自己的名字和師門道號。

  曹慈停下腳步。

  修士自顧自笑起來,“沒事,記住個名字就行。”

  曹慈點頭道:“好的。”

  落下身形在島嶼渡口集市中,竇粉霞環顧四周,密語道:“廖師妹該來這邊沾沾仙氣的。”

  曹慈疑惑道:“怎麼講?”

  竇粉霞忍俊不禁,“曹師弟,你也太孤陋寡聞了。”

  曹慈說道:“我一直有關注蠻荒那邊的戰事形勢。”

  竇粉霞嫵媚白眼一記,與師弟賣了個關子,沒有解釋緣由。

  原來這條南海神鄉的歸墟出口,蠻荒天下那邊,按照最早文廟的安排,頂尖戰力有四位,分別是符籙於玄,龍虎山趙天籟,趴地峯火龍真人和劍仙白裳。

  先是於玄在天外星河,成功合道十四境,接下來便是白裳閉關,證道飛昇。之後就是大天師趙天籟回山合道,功德圓滿。再後來則是火龍真人回了一趟北俱蘆洲,又是合道成功!

  四位修士,悉數破境!

  這你孃的,這神鄉地界,不是一塊風水寶地是什麼?!

  而浩然歸墟入口附近,以人力填海出一座仙家渡口,等待往返兩座天下的跨洲渡船。

  名副其實的水神押鏢。連同地位尊崇、權勢煊赫的四海水君在內,都要出工出力。

  造就出一條條適宜跨洲渡船闢水遠遊的水脈。

  只是山澤野修和無關人等,如果只是想要來這邊遊覽風光,那就奢望能夠靠近這條玄之又玄的浩渺水路了。文廟早有嚴令,一經發現行蹤,譜牒存在嫌疑,一律從嚴處置,膽敢反抗,駐守修士便可斬立決。

  曹慈和竇粉霞此行,目的地就在神鄉,雖說他們的師父在日墜那邊,只因爲於玄在天外,如今身份和所處位置都很特殊,不宜輕易出手,所以曹慈很大程度上,趕赴蠻荒戰場,就是一種補缺。中土文廟提出這個建議,於玄毫無異議,神鄉那邊上上下下,更是歡迎。

  曹慈這種人,身上自有一種讓人信任的人格魅力。

  距離下一艘跨洲渡船返回再啓程,還有五個時辰之久,竇粉霞知道曹慈是不喜交際的性子,就打算挑一棟酒樓頂層要間雅屋。

  在酒樓門外的街道上,與他們迎面走來一位身材魁梧、肌膚黝黑的女子,她斜背行囊,神色木訥,腳步沉穩。

  在行家看來,她氣息綿長且古怪,竟無清濁之分。

  可能高大女子是出於家教禮數,遇到直面而來的行人,她就會挪步,後者往往被女子氣勢所迫,也會選擇讓道,就變成再次相互攔路。

  一來這種“禮讓”場景挺有意思,再者那女子比很多男子都要高出很多,竇粉霞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只覺得個頭真高,很像師父啊,當然雙方容貌絕對不像。

  曹慈臉色如常,心中實則倍感意外。那高大女子也只是看了眼曹慈,僅此而已,雙方就這麼擦肩而過。

  竇粉霞隨意說道:“曹師弟,我覺得她要麼是一位得道之人,要麼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武學大宗師。”

  曹慈嗯了一聲,說道:“後者可能性更大,如果師父在這裏,就會看得更準確些。”

  竇粉霞心頭一震,“那女子,有可能是神到一層的武夫?!”

  曹慈說道:“神到巔峯還是圓滿,不好說。”

  竇粉霞轉頭望去,高大女子已經轉入另外一條街道,有着棱角分明的側臉。

  要說如今浩然天下,走在路上,冒出個新鮮面孔的十四境修士,竇粉霞偶然遇見了,都不至於讓她如此震驚。

  竇粉霞壓下心中訝異和好奇,進了酒樓落座,開啓一罈仙釀的泥封,低頭嗅了嗅,香氣撲鼻,確實物有所值,曹慈不喝酒,她只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笑問道:“若是交手,勝算如何?”

  曹慈搖頭說道:“這種事,不好說,輸贏都沒有一定。”

  竇粉霞喝完一碗酒,感嘆道:“一個個的,都出山了。”

  見曹慈並不是特別在意那位女子,竇粉霞問道:“在想什麼?”

  曹慈輕聲說道:“擔心在大端那邊,翩翩和阿咸會不習慣。”

  竇粉霞大笑不已,不愧是當了師父的人,試探性問道:“那就喝點酒?”

  不曾想曹慈看了眼酒桌,竟然沒有拒絕,“可以小酌,大碗換酒杯。”

  曹慈此舉太過反常,害得竇粉霞都想要收個徒弟了。

  一行人登上夜航船。

  到了船上,劉羨陽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穿梭各城,皆需譜牒。

  上次誤上夜航船,陳平安詢問那位張船主,能不能在條目城開間鋪子,老夫子說沒有問題,很歡迎。

  只是陳平安這次趕赴扶搖洲,在西嶽地界海濱持符登船,才得知一事,中四城當中的靈犀城,別稱第一城,那位女子城主已經離開夜航船,並且她下船前就與張船主談妥,會將靈犀城交予陳平安打理,若是不願意浪費精神,將此城棄而不管,荒廢便荒廢了。以後等到找到某個覺得合適的城主人選,陳平安只需與張船主通個氣就可以。

  陳平安猶豫再三,還是不敢真正接手一座靈犀城,幫忙代管一時,倒是問題不大。

  進入靈犀城,自古文無第一,上任城主偏要別號第一城,其心高氣傲,可想而知。

  劉羨陽和小陌還有謝狗開始逛街,陳平安獨自站在那座虹橋廊道中,心聲言語一句。

  船主張夫子和一位年輕僧人便來到此地,僧人雙手合十,佛唱一聲。陳平安合掌還禮。

  僧人笑道:“不知隱官要問什麼?”

  陳平安說道:“山上都說修道之人兵解轉世,後身再想記起前生,入山重續道緣,無異於金針墜大海,萬古無還期。”

  年輕僧人靜待下文。

  陳平安繼續說道:“我想與和尚問詢一事,劍氣長城的愁苗,有沒有轉世。若有轉世,今身落在何方。”

  年輕僧人似乎早有預料,微笑道:“可能是遠在天邊,踏破鐵鞋無覓處,興許是近在眼前,得來全不費工夫。”

  全然不覺得是一句無用話,陳平安等了片刻,自然想要一個更明確的答案,哪怕是一條粗略模糊的線索都好。僧人卻已經告辭離去,只說一句“隨緣而走。”

  張夫子亦不在此逗留,與僧人聯袂離開靈犀城。

  陳平安不便挽留,憑欄而立,心裏便有些空落落的。

  很想再見愁苗,不管是接引上山,還是一起去往五彩天下飛昇城,都可以重新修道,繼續練劍。

  人生如書如句讀。

第1138章 蜉蝣見青天

  海上夜航,浮萍浪跡,雲水生涯。

  翻檢記憶如翻書查找史料,陳平安打開一些避暑行宮的記憶,只是很快就又合上書籍,俯瞰一座道氣清靈的靈犀城。

  靈犀城雖是中四城之一,佔地卻偏小,不過城內宮闕閣樓,亭臺水榭,街坊花苑處處精緻。上任城主對自家轄境管束極少,只需要遵循夜航船的幾條底線規矩,靈犀城“土民”就再無任何額外律例需要遵守。靈犀城與條目城剛好都姓李,不過城內風物習俗,卻是兩個極端。上任女子城主下船,身邊只跟着那位長着鹿角的銀眸少年。

  先前乘船去往扶搖洲,陳平安已經跟城內一些名義上的管事之人,打過照面。畢竟是代管靈犀城,此舉屬於題中之義,總不能避而不見。

  見了面,陳平安覺得這些飽讀詩書、出口成章的清談文士,太雅,他們則覺得這位頂着隱官頭銜的文聖一脈弟子,太俗。

  雖說還不至於相看兩厭,可到底不算氣氛融洽,話本、戲文上所謂的一方納頭便拜、一方提鞋相迎,更是絕無可能。

  當時陳平安相對少言,倒是到了落魄山就一直翻看聖賢書的小陌,陪着那些一聊起文學詩詞便滔滔不絕的風流人物,聊了些道、勢之爭,談論天下道統與歷朝政統的此起彼伏,說到了亞聖一直強調的“師友”,真正儒生該怎麼與有道之君相處,以友待之,君主卻要侍奉以師。小陌還與他們請教一事,爲何作爲文廟教主的董夫子,既然獨尊儒術,執意要罷黜百家,卻要搬出來一個天字,來壓皇帝國君?文廟副教主的韓夫子爲何要講一國之君只需垂拱而治?最後小陌又問他們,白玉京陸掌教那句好似讖語的“道術將爲天下裂”,所言何事,言外之意?

  事後小陌還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太放開了說,連累公子在他們那邊印象不佳。畢竟周首席曾說如今世道,跟沒有官身的讀書人聊天,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腹稿醞釀再醞釀,否則一兩句話沒說對,就容易被記恨。不過陳平安笑着說沒事,本就不會在靈犀城久留,我們滿身銅臭氣,在這裏也不敢做任何涉及錢財的買賣,既然是雞肋,與這些擅長清談的雅士給予該有的禮數,敬而遠之就可以了。

  劉羨陽他們回到高懸空中的虹橋廊道那邊,笑道:“真是長見識了,第一次在書外,瞧見這麼多爲聲名所累的活神仙。狗子見多識廣,學問紮實,她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被拽回書中、關押在文字裏邊的半吊子自了漢,據說這門神通,最早是三山九侯先生搗鼓出來的。”

  “狗子還說遠古歲月裏,無論道士還是書生,做學問,都氣魄大,每一句話,每一行字,都如黃鐘大呂,不像現在,霜打的茄子,秋蟲切切似的,透着一股酸臭的小家子氣。萬年前那會兒,禮聖學究天人,創造出文字,三山九侯先生先生澄觀一切圖像,好像還有一頭蠻荒大妖,專門研究天地間的所有音律。好像就是後來蠻荒天下那個化名陸法言的十四境大妖,可惜被喫了?”

  “狗子盛讚這艘船的幕後高人,才學不湥牧^人,竟然能夠博採虚L,從這裏借鑑一點,在那邊偷學一點,就有了夜航船如今的面貌,跟一座檔案庫似的。”

  說到這裏,劉羨陽抱拳搖晃,“狗子,可以可以。”

  貂帽少女笑容燦爛,抱拳還禮,“劉大哥,哪裏哪裏。”

  劉羨陽繼續晃拳,“這裏這裏。”

  不愧是靈犀城,雙方對視一眼。謝狗,哈哈哈。劉羨陽,哈哈哈。

  陳平安看了眼一臉笑意的小陌,出門在外,自家道侶,像個傻子,你不管管?

  小陌顯然不想管,謝狗與劉劍仙性格相契,都是心比天寬的,自然而然一見投緣。來時路上,他們都已經約好了,只要山主夫人不嫌跌份,謝狗就一起給賒月當伴娘。

  謝狗哈哈笑道:“山主這是掉進了個美人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