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4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劉羨陽抹嘴點頭道:“沒白來沒白來。”

  這座虹橋建造在宮闕之內,到處多是女官巡視,曲眉豐頰,身姿婀娜,飄裾長袖,粉白黛綠,她們手提白紙竹篾的宮燈,紙上以朱墨寫有著名詞句,附帶幾行蠅頭小楷字跡娟秀的批註。

  城內居民,他們在歷史上,也都不是什麼高居廟朝、進退百官的顯達之士,都是些才命相左的鬱郁不得志之人,如今更成了窮居野處偏遠江湖的獨善其身者。

  陳平安要去關起門來看點祕錄檔案,小陌就跟着,劉羨陽說要跟狗子談點事情,謝狗歪着貂帽,啊?

  先前城主的宮苑住處,陳平安當然就不去鳩佔鵲巢了,這種事還是需要講一講避嫌的。

  他這個城主,雖然有個代字,但是按照夜航船的規定,已經可以查閱相當數量的文檔。

  陳平安在桌上放了一碗糯米酒釀,就當是拿掌故下酒了。

  沒來由想起當年那趟由倒懸山啓程的乘船跨海,是一條擁有數座上古破碎祕境的吞寶鯨。

  陸臺那傢伙好像如今跟着張風海混了,折騰出了一座新宗門,陳平安用膝蓋想都知道這個過程裏,唯恐天下不亂的陸臺,肯定沒少攛掇,那邊煽風點火。至於陸臺他們這撥自立門戶的青冥道官,爲何要在此時跨越天下,選擇遊歷蠻荒,估計也有一種自證清白的意味?同時先作壁上觀,再來押注哪邊?

  陳平安拿出一幅地理粗略的堪輿圖,雙手恍洌暰�在地圖上巡遊不定,此地山川名稱,與幾座天下多有重名。陳平安有了主意,伸出手指,在圖上點了點,自言自語道:“就選擇這裏落腳,結茅修道幾年?”

  那是一條山脈,山名地肺,古名終南。

  劉羨陽和貂帽少女走出虹橋廊道,繼續登高望遠,來到高樓頂層,檐下鈴鐺,風起天籟。

  劉羨陽趴在欄杆上,微笑道:“白景,既然如今我們是朋友了,那我可就要打開天窗說亮話,介不介意?”

  貂帽少女咧嘴笑道:“可能白景會介意,謝狗肯定無所謂。說吧,有理沒理,我都聽一耳朵。”

  劉羨陽點點頭,開門見山道:“既然你是那副緯甲的主人,又是頂替小陌的臨時護道人,爲何陳平安在扶搖麓道場閉關之時,遭遇數次無法溯源的兇險偷襲,都沒有將這副甲冑借給陳平安用以防身?難道是因爲這件緯甲品秩太高,穿戴有講究,穿上了就脫不下來?”

  謝狗眨了眨眼睛,答非所問,“劉劍仙連這種密事都曉得?在蠻荒,在山中,在天外,我可都沒有祭出此物纔對,更沒有跟誰誇耀我擁有這件寶物。劉劍仙是從誰那兒聽來的?陳山主?不會是他,山主從不做強人所難的事情。小米粒,更無可能。莫非是桐葉洲青同那個大嘴巴?”

  劉羨陽笑眯眯道:“山人自有妙計,能知萬古人事。”

  謝狗扶了扶貂帽,說道:“不繞彎子,不兜圈子,與你直說便是了,我來蠻荒之前,與白老爺有過約定,什麼時候他與小夫子打生打死了,我就必須趕回去助陣蠻荒,白老爺說話爽快,說就算半死也要爬過去。白景脾氣古怪,喜怒無常,卻是最重約定,一旦爽約,就要愧疚很久很久,這種滋味太不好受了,我不願意有第二次。我身上這件緯甲,是殺手鐧之一,不是那種必須豁出性命的生死戰,最好不要露面,免得被有心人預估,早做準備,打架嘛,境界相仿,道力相當,就看誰的殺手鐧更多更牛了。”

  謝狗打了個響指,“給出真正緣由之前,先邀請劉劍仙看些有趣的老黃曆。”

  劉羨陽心湖之中,毫無徵兆地掀起一陣陣驚濤駭浪,伴隨着轟鳴聲,湖面驟然立起一幅幅掛像。

  有些畫面模糊,但皆蘊含大神意,饒是劉羨陽都要穩住心神,凝出一粒心神芥子屏氣內觀,才不至於亂了道心。

  有些是白景親眼所見,有些是她想象而成。不同的甲冑,不同的主人。

  遠古十二高位之一的鑄造者,以五至高之一的披甲者,披掛甲冑爲原型,仿造出了三件次一等真跡的神物。其中那副神甲“大霜”在登天一役中破碎墜地,兵家初祖將其蒐集,勉強恢復原貌,暗中聯手遠古天下十豪之一,她的兩位親傳弟子,耗費物力無數,在大霜甲基礎上作了延伸,終於成功鑄造鍛煉出三種不同形制的“祖宗”甲冑,這便是後世三種兵家甲丸的“前身”,所以經緯甲、金烏甲和神人承露偶甲,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其實都是贗品。

  劉羨陽笑道:“我是燒瓷的窯工出身,那麼大霜甲在內三件,就是官仿官,之後兵家初祖仿造的甲冑,就是民窯了?”

  謝狗隨便就出現在劉羨陽心湖之內,豎起大拇指,“這個比喻好。”

  既然今日話題因緯甲而起,劉羨陽當然就更注意此物,看那掛像上的人物容貌裝束,經甲最早落在了西方佛國,劉羨陽問道:“是給高僧神清穿在身上了?”

  謝狗搖搖頭,“雞湯和尚是不是經甲的主人,沒見過面,不好說。但是我可以確定一點,雞湯和尚至少沒有穿戴經甲,他不需要,否則反成雞肋。登天一役,某條主攻道上,遠古天庭曾經開啓一座攻伐劍陣,億兆之數的飛劍,磅礴暴雨,多少星辰被戳成了篩子,甚至是直接被當場碾爲齏粉,劉羨陽,你猜我們這撥煉氣士,是如何應對這種滅頂之災的?”

  “有那人間第一位道士,見此場景,不退反進,加快步伐,迅速登高,故意與猩_距離。出陽神,走陰神,道法無邊,袖裏乾坤,收攏飛劍無數,顛倒陰陽,化爲己用,一袖摔出陣陣飛劍,造就條條耀眼星河,以強攻強。

  “道士誦訣如歌,依然不忘傳道。”

  “又有菩提樹下證大道的僧人。緊隨其後,摘下身上一件縫縫補補的舊衣服,就那麼隨手丟擲出去,便可遮天蔽地。飛劍刺衣,聲如擂鼓。”

  “僧人神清的金身不敗,最是追本溯源,認祖歸宗。所以這位號稱最解祖師西來意的老和尚,根本用不着穿戴經甲。”

  謝狗跳到欄杆上,一屁股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拳撐在膝蓋,“呵,那位遠古十豪之一的劍道魁首,無論攻防,道氣深厚,比我們所有劍修都要更爲強大,他幾乎從不開口說話、道統根腳神祕,不爲人知,仗劍登高,連破天庭諸司設置一百二十七陣。真身法相,一左一右,便是此人,負責掃清兩側道路一切障礙。”

  劉羨陽神色古怪起來。

  謝狗神色複雜,喃喃道:“你能想象嗎,整座人間大地,一切有靈猩纳袘拖竦教幎际侨计稹慊穑皇遣辉倨砬笊耢`,而是懷揣着一個共同的希望。”

  登天一途,書生們浩浩蕩蕩,從最早的居中位置,很快變成戰陣第一線,前仆後繼,慷慨赴死。

  沉默許久,劉羨陽忍不住問道:“敢問此役,道祖何在?”

  謝狗笑道:“老樣子唄,還能咋樣。他永遠離羣索居,比神靈更像神靈。昔年一場沒有任何門戶之見的傳道問道聞道證道,那條遠古道士隊伍如長龍蜿蜒於大地山河,他就遠遠吊在隊伍尾巴上。等到跟遠古神靈徹底撕破臉皮,開戰了,道祖還是走在最後邊。自然不是道祖怯戰,更不是道祖氣力不濟,只因爲我們所有煉氣士都心知肚明,必須,也只能是由他來……一錘定音,分出勝負!”

  謝狗眼神熠熠,“論出身,後世最懦弱最自私最庸碌之人的身上,有一個算一個,都流淌着遠古豪傑的血脈。”

  謝狗咧咧嘴,“結果現如今,一個個攀比我爹、我師父是誰,家裏有幾個錢,氣死人嘞。”

  劉羨陽一笑置之。

  謝狗臉色冷漠起來,“正因爲我親眼見過那些波瀾壯闊的捨生忘死。”

  “所以我覺得如今天下的世道,好生讓人失望。”

  “道士呂喦說過某種酒水,富饒之地絕不會有人去碰,貧苦酷寒之所纔會售賣,新釀酒面翠綠可愛,浮起酒渣如蟻。哈,一聽就饞了。有機會要嚐嚐看。”

  說到這裏,謝狗撤回那些畫卷,“繞回正題。”

  經甲在身,就像佔據一座無量世界的道場,哪怕雙方身形明明近在咫尺,也會是遠在天邊的處境。術法攻伐,想要找到穿戴經甲的主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故而穿戴經甲,於煉氣士而言,雖無殺力的增加,卻等於是立於不敗之地,最能保命。

  相傳煉氣士披掛此甲,只要別去文廟功德林、白玉京和西方靈山、劍氣長城四地主動啓釁,此外哪怕是一兩位十四境都起了殺心,願意聯手殺人,恐怕也要頭疼萬分,該如何準確找出某一粒恆河之沙?

  至於緯甲,傳聞最大妙處就一點,能夠讓甲冑主人一直吸納天地靈氣,數量不存在瓶頸一說,毫無滿溢的顧慮。

  謝狗解釋道:“劍修白景可以常年披掛在身,小陌可以借去用幾天,你劉羨陽遇到勝算不高的搏命廝殺,也可以穿戴一次,唯獨陳平安不合適。本來某場還算勢均力敵的拔河,就容易輸掉。就算我敢借,陳平安敢穿嗎?山主不敢的。”

  劉羨陽點頭道:“這麼說的話,我就理解了。”

  謝狗眼神幽怨,說道:“劉大哥,你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就是真把我當朋友了,放一個百心,我不覺半點委屈……”

  劉羨陽笑道:“我這個人,雖然出身窮,但打小就盲目相信自己是天生的富貴命,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的,所以喫不了半點委屈,兜裏沒幾個錢,都要先把臉面和排場支棱起來。在家鄉當窯工前後,看上去好像跟誰都能打成一片,但是沒幾個真正的朋友。可只要認定是朋友,那麼就會很好說話,朋友之間鬧點彆扭,不算什麼,誤會是假酒,委屈是餿飯,餘啥可都別餘着這些,就說少年時,就跟陳平安鬧掰好幾次了,就他那死犟死犟的脾氣,樂意跟我服個軟,賠個不是?每次不都是我厚着臉皮去他那邊嘻嘻哈哈,重新把關係緩和回來?在你這邊,先邀請你給倩月當伴娘,再來問你這個問題,就是已經做好準備鬧彆扭了。”

  謝狗哇了一聲,“這麼說的話,我就理解了!”

  劉羨陽微笑道:“狗子,誰覺得我們是傻子,就是真正的傻子!”

  謝狗板着臉使勁點頭,“那必須的。如今世道複雜,不聰明成不了事,太聰明瞭也壞事。像咱們就正好,哈哈,大智慧。”

  劉羨陽附和道:“中庸之道,大智若愚。”

  她隨即有些擔心,“劉大哥,咱們聊得這麼開心,小陌會不會喫醋啊。”

  劉羨陽說道:“不如回到寶瓶洲,咱倆就假裝不認識?或者乾脆今天就假裝沒談攏,傷了和氣,異姓兄妹反目成仇?”

  謝狗撫掌而笑,“此計妙啊!”

  謝狗回過神來,疑惑道:“當年劉大哥爲何多次跟山主鬧掰啊?我覺得山主爲人處世,他年少時不這樣?”

  劉羨陽微笑道:“他一直是老樣子,沒啥差別。但是我嘴巴臭啊,說話從來沒個忌諱,花錢如流水,月底結賬還了錢就沒錢,做事一貫顧頭不顧腚,就陳平安那心細的謹慎性子,勸我總不聽,次數多了,擱誰受得了?”

  謝狗愈發疑惑,“劉大哥還挺驕傲?”

  劉羨陽反問道:“不值得驕傲麼?”

  謝狗剛想表示由衷贊同,她神色微變,忙不迭撂下一句“拉肚子”就跑路了。

  一邊伺機隱匿起來,謝狗一邊腹誹老瞎子的某位開門兼關門弟子,你當年遊學路上,好好讀你的聖賢書便是,老是跟人詢問裴錢到底是不是那流落民間的公主殿下,做啥子麼?!

  劉羨陽哭笑不得,本來還想與謝狗詢問一句,按照她的形容,遠古時代裏的十四境和地仙們,是不是修爲過於強大了?

  只是剎那之間,劉羨陽便覺不對勁,眯眼望向一處,隨時準備遞劍。

  海上,竟有人可以追上夜航船,魁梧男人伸手掰開陣法,大步跨入其中,落地之時,船身大震,附近海面掀起百丈浪頭。

  男人環顧四周,笑道:“東家就不必露面待客了,我找人閒聊幾句,你們也無需擺出如臨大敵的陣仗。”

  陳平安沒有起身,抬頭望向門口那邊。

  魁梧男子推門而入,氣勢之雄厚,屋內見之如山嶽橫移而至。

  他劈頭蓋臉兩句話,就說得陳平安眼皮子微顫。

  “周密太心急了。”

  “該等我出山的。”

  沉睡萬年的那撥大妖,白景,無名氏,離垢等,當年都曾跟隨這位兵家老祖,再次開啓一場轟轟烈烈的戰事。

  遠古第一役,名爲登天,兄境沙恰5诙郏鋵嵕褪且粓鰞扔彛敃r幾乎整個妖族都選擇押注一人。

  按照楊老頭的貶低說法,就是一場分贓不均的內訌。

  打下了“天上”,論功行賞,排坐坐喫果果,結果就沒幾個滿意的。

  小陌雖然一向喜好跟人問劍,卻從不摻和這些無甚意思的利益之爭。

  陳平安岔開話題,“在全椒山那邊,聽小陌說前輩,剛剛走了趟青冥天下。”

  男人自顧自挑了張椅子坐下,道:“拿回一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再就是順道找個朋友敘舊,本想着喝過酒,就去鴉山見一見那位號稱數座天下武道第一人的‘林師’。不曾想老友的道場依舊,卻已物是人非。我那老友一貫行事老道,早有預算身後事,經過千年復千年的長遠鋪墊,好不容易冒出了個佔盡便宜的十四境修士,與開山祖師道力相仿了,本來想念在與他家老祖情誼,要對他指點幾句,可那家山風,實在是一塌糊塗,從上到下,裏裏外外,就沒幾個好貨色,老友若是泉下有知,恐怕棺材板都要蓋不住了。我就拗着性子,與他講了幾句,不曾想那廝是個半點不知好賴的,反過來冷嘲熱諷,怪話連篇。就我這脾氣,能慣着他?雙方約定,口頭訂立了生死狀,打了一架。哪裏料到好歹是個十四境,即便是新鮮出爐、酒裏摻水的貨色,竟然如此體魄孱弱,不堪一擊。”

  陳平安沒說什麼。

  男人大笑起來,“他那道場,好像與武夫不對付,一提起純粹武夫,便要來上一句武夫全靠嘴硬。搞得一州境內,武學宗師才聽說他躋身了十四境,就全跑到別州了,但是由此可見,一州武夫,確實丟人現眼,也怪不得他們這幫道官仙師瞧不起武夫。只是千不該萬不該,訂立了生死狀,還要陰陽怪氣問我一句,‘本座評價武夫幾句,關道友何事?’

  男人眯眼而笑,問道:“陳平安,你覺得關不關我的事?”

  陳平安說道:“設身處地,我要是前輩,可能就會回一句,對對對,道友高見,說的都對。”

  男人隨即大笑不已,掌心摩挲着椅把手,“碧霄道友說的不錯,小子倬精,果然一貫老道,是塊學武好材料。”

  陳平安說道:“前輩得閒的時候,可以去見一見曹慈,相信肯定不會失望。”

  男人點頭道:“已經見過了,比你順眼多了。”

  陳平安一時語噎。

  男人說道:“事先都是價格談妥了的,我此次登船就是看貨驗貨取貨。”

  陳平安鬆了口氣,“理當如此。”

  ————

  蠻荒天下。

  落葉他鄉樹。

  四處銜接兩座天下的歸墟通道,分別是東海黥跡,南海神鄉,西海日墜,北海天目。

  位於蠻荒的四處歸墟,相互之間,距離遙遠。故而中土文廟在堪稱“死地”的四處,安排了大量頂尖戰力,坐鎮其中。

  與此同時,浩然在蠻荒天下北部,開闢出三座巨大的渡口,分別名爲秉燭、走馬和地脈。

  兵家有過一個粗略估算,浩然九洲以三成之力,防禦蠻荒妖族的入侵。如今卻是要以七成之力,攻伐蠻荒天下。

  儒家書院這邊,大量獲得“正人”頭銜的大君子,和君子,都已經置身於戰場第一線的歸墟出口處。

  此外一些君子和大量書院賢人,都在兩座渡口“行走”歷練。

  蠻荒日墜歸墟這邊,頂尖戰力除了蘇子,還有新晉十四境修士柳七,大驪鐵騎主帥宋長鏡,早就是止境神到一層、卻有道號龍伯的張條霞,以及桐葉洲玉圭宗宗主,劍仙韋瀅,和止境武夫吳殳等人。

  雖然蘇子依舊是飛昇境,柳七已是十四境,仍然以蘇子爲此地的主事者。

  今日有客造訪,是兩位聯袂雲遊至此的道士,中年道士身穿黃色道袍,長髯飄飄,老道士着青袍披鶴氅,兩者貌似年齡懸殊。

  在關卡處告知緣由,很快便有蘇子爽朗大笑,離開臨時衙司,快步走向那位仙風道骨的道士,與之把臂言歡,“子京兄!一別多年,重逢雲水間。”

  中年道士微笑道:“幸甚。”

  這位長髯道士,名楊世昌,字子京,道場位於崆峒山。道士面如冠玉,腰別一支紫竹洞簫。

  在某一年的秋日,蘇子游宦生涯期間,曾與友人一起泛舟夜遊,作賦記錄,成爲膾炙人口的名篇。

  舟中蘇子扣舷高歌,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摯友共談玄義,洗盞更酌,杯盤狼籍,相與枕藉,不知東方之既白……

  蘇子似有所指,笑道:“子京兄,如今是仙人境瓶頸,既然身在修道關鍵處,何必趟渾水,以身試險。”

  楊世昌微笑道:“蘇兄又何必明知故問。再者說得俗氣一點,仙人境瓶頸,好像比不過飛昇境瓶頸?”

  蘇子說道:“我向佛慕道不假,底色終究是儒家弟子,有些事情,當仁不讓。”

  楊世昌說道:“蘇子是讀書人,貧道便不讀書了麼?”

  蘇子哈哈大笑,“可以爲子京兄破例,暢快喝酒去!”

  上次天下大亂,如寶瓶洲靈飛觀天君曹溶這樣的道士,亂世一起便下山,戰事平定則功成身退,不在少數。

  昔年戰線被蠻荒大軍一路推到北方的金甲洲,便有七八道士,道力驚人,在南部行蹤不定,大殺四方,遇妖殺妖,給蠻荒後方造成不小壓力。尤其是最後一役,五位道士竟然直接突襲一座軍帳駐地,打碎一整條大嶽山脈,最終迫使戰損不小的軍帳不得不搬遷別地。

  而這撥道士,也只剩下兩人。

  上次中土文廟議事,發出邀請,兩位道士辭而不往。

  那個沉默寡言的青袍道士說道:“蘇子,陣法繁密至此地步?”

  蘇子收斂笑意,點頭道:“文廟早有要求,各大渡口的大陣,必須能夠抵擋住蠻荒十四境大妖的傾力一擊。”

  道理再簡單不過,只要擋得住蠻荒大妖這一手,接下來自有浩然十四境出手。

  青袍道士點頭道:“貧道雖不擅長捉對廝殺,卻可以爲此陣略盡綿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