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4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劉羨陽立即挪步,給顧璨揉起肩膀,“站了這麼久,顧宗主肩膀酸不酸?”

  顧璨側身躲過,徑直走向祖師堂大門。

  顧靈驗笑容嫵媚,斂衽施了個萬福,“見過陳劍仙,見過劉宗主。”

  劉羨陽一肘砸中陳平安胳膊。

  玉宣國那幾位老熟人聚攏站立,跨洲來此開山立派,幫助扶搖宗創建下山門派,他們現在也算是個小山頭,其中沈刻瞧着頗爲神色萎靡,照理說,遠遊境武夫的體魄,不該如此孱弱。

  老嫗蒲柳譏笑道:“沈刻,堂堂八境武學宗師,怎麼和和氣氣的一頓酒,就把膽子給喝回去了?”

  鬼物管窺勸說道:“蒲道友,如今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言語何必刻薄。”

  沈刻說道:“先前你們遭罪,只在肉身魂魄上邊煎熬,跟我沒法比。”

  蒲柳笑道:“到底是怎麼個劫數,沈宗師不如細細道來?”

  沈刻說道:“苦膽破了的滋味,都不敢回想,哪有氣力舊事重提?”

  跟着顧璨離開寶瓶洲,離着那座玉宣國京城越走越遠,沈刻心境逐漸好轉幾分,等到在全椒山這邊落腳,山清水秀,仙家境界,沈老宗師終於不用覺得大白天見誰都是鬼了。可是等到昨夜那位陳劍仙主動約他們幾個喝酒,沈刻立即被打回原形,直到現在都沒有緩過來。

  虧得是一位純粹武夫,若是最怕心魔作祟的修道之人,沈刻估計自己早就走火入魔了。

  還有兩位玉璞境和一撥出身舊白帝城譜牒的地仙,他們也不扎堆,只是分散而立,但是氣質如一。

  對那位出身貧寒卻暴得大名的年輕隱官,當然不可能不好奇。不過在白帝城修道久了,道心沉穩,還不至於神色失態,更無套近乎的興趣。

  一身粉色道袍的柳赤眨c站着裝死的柴伯符並肩而立。

  別處金翠城又是一座山頭,翟廣韻倍感好奇,忍不住以心聲問道:“師尊,這位劉宗主還是玉璞境劍修吧,爲何氣勢這麼足?”

  鄭清嘉解釋道:“一方面是劉劍仙性格使然,光明磊落,百無禁忌,就會自然而然顯得鋒芒畢露,這種人,不管站在哪裏,都很難被旁人隨意略過。另一方面是顧宗主在隱官大人這邊,有意無意斂了道氣,收了神,就好似退了半步,而隱官大人在劉劍仙那邊又退了半步,最終便造成了現在的局面,在你眼中,就像劉劍仙在氣勢上完全壓過了顧宗主一頭。爲何如此,想來是他們很早就養出的某種默契吧。我們外人覺得奇怪,很正常,但是他們三個,估計是很自在的。”

  翟廣韻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難怪。”

  小時候顧璨只要遇到事情,就喜歡躲在陳平安身後。

  當窯工學徒那會兒,不起眼的陳平安,就像站在劉羨陽的影子裏。

  翟廣韻還是有些鬱悶,自己敬若神明的隱官大人,在那劍氣長城,何等英雄氣概,怎麼回到家鄉,反而白白弱了氣勢。

  鄭清嘉無可奈何,幸好自己千叮嚀萬囑咐,才讓這個得意弟子答應在今天不去隱官那邊丟人現眼。

  小陌和謝狗沒打算參加觀禮,就在隔壁山頭那邊遠觀祖山這邊。

  謝狗讚歎道:“哇,鴛湖道友的眼力不錯唉。”

  小陌說道:“她畢竟是位管着一座城池、近千號譜牒修士的仙人,始終不被仰止和緋妃打牙祭,自有其過人之處。”

  劉幽州主動走到陳平安這邊,抱拳而笑。

  陳平安抱拳還禮,微笑道:“恭喜恭喜。”

  然後雙方就陷入一種略顯尷尬的沉默。

  劉羨陽偷偷樂呵,之前說了某事,如今阮鐵匠打鐵,精神頭可足了。

  一場本該興師動械膽c典,沒有繁文縟節,又中規中矩,祖師堂就懸掛了師父鄭居中的一幅畫像。

  顧璨甚至略去了主客共同敬香掛像這個環節,直接就步入正題,親自提筆譜牒錄名,一切從簡。

  作爲此次慶典僅有的兩位觀禮客人,陳宗主和劉宗主的座位,十分巧妙……

  劉羨陽瞪大眼睛望向對面那位老神在在的傢伙,姓陳的,咱倆這是在看大門嗎?鼻涕蟲就這麼把咱們打發了?

  陳平安雙手恍洌瑲舛ㄉ耖f,只掏了兩顆神仙錢的賀禮,我們沒有被安排站在門外邊,已經算顧璨不記仇了。

  這場慶典,顯然比龍泉劍宗和落魄山、青萍劍宗用時更短。

  接下來的扶搖宗第一場祖師堂內部議事,作爲觀禮客人的幾位,就需要先行離開了。

  幫着關了主殿大門,陳平安跟劉羨陽坐在門外臺階上,柳赤兆鳡懮献谛奘浚瑤ё胖两褡V牒都不知落在何處的龍伯道友,站在一旁曬太陽。

  閒來無事,陳平安掏出旱菸杆和菸袋,劉羨陽笑問道:“啥時候好這一口了?有癮頭?”

  陳平安想了想,說道:“具體時日,記不得了。倒是沒啥癮頭。”

  劉羨陽說道:“又好酒又旱菸的,滿身酒氣加煙味,寧姚都不皺個眉頭?”

  陳平安笑道:“她不管這些。”

  劉羨陽笑呵呵道:“當我沒去過劍氣長城啊?”

  陳平安面不改色道:“那些酒缸裏泡出來的醉話,不能當真,完全可以當反話聽。”

  劉羨陽拍了拍臉頰,“陳大劍仙,麻溜的,趁着扶搖宗還沒有創建護山大陣,再補上一份賀禮。”

  柳赤罩挥X得莫名其妙,柴伯符卻是聽出了言外之意,在白帝城那邊所謂的修道,反正除了跌境破境再跌境,就再沒什麼正經事可做,無聊了就翻看山水邸報和某些特殊渠道而來的機密情報,知道劍氣長城那邊流傳過很多的諧趣說法,比如什麼二掌櫃合道臉皮,比劍氣長城的城牆還厚,既然二掌櫃一拳就倒,那麼只要在城頭順勢拿臉貼地,蠻荒所有王座大妖一同攻城,恐怕都要乾瞪眼。

  柳赤找幌驅熜值脑挿顮懝玺贿^這位師兄幾乎從不與柳赤照f什麼道理,所以當鄭居中提醒他別去劍氣長城晃盪,柳赤站彤斪雎}旨了,別說從無遊歷劍氣長城的心思,連倒懸山、雨龍宗都不去!於是柳赤站腿チ她埢⑸降亟纾凫妒蔷陀辛水敶筇鞄煹哪菆觥跋律浇笛薄�

  對於劉羨陽的戲謔言語,陳平安笑着沒說什麼,重新吧唧嘴抽起旱菸,雲霧繚繞起來。

  劉羨陽說道:“可憐傅山神。”

  中嶽儲君之山璞山的傅德充,以往在山上口碑不錯,只是一場大驪皇宮議事過後,如今就變得風評一般,很一般了。

  陳平安說道:“面子不如裏子來得實在。”

  劉羨陽揉了揉下巴,順帶着想起那個在家鄉擺攤算命的年輕道士。

  陳平安心湖思緒迅捷如鳥雀翩躚於枝頭。

  浩然劉饗,青冥辛苦,蠻荒晷刻,五彩元宵……

  自己跟寧姚,劉羨陽和賒月,斐然與晷刻,徐雋和朝歌,還有小陌跟謝狗……

  門外,還有一雙來自後山的年輕道侶,他們在今日扶搖宗祖師堂內,境界最低,都尚未結丹,但是座椅的位次不低。

  都是顧璨親自邀請而來的重要客卿,他們暫時在祖師堂內還沒有座位。大致地位,略遜色於落魄山的客卿趙著、或是青萍劍宗的青同。

  這兩位宗字頭譜牒修士,皆是英靈鬼物,與開山祖師爺的楊千古,差了七八個輩分。

  如今後山實在是香火凋零,否則參加宗門慶典這種事情,一座道場豈會讓兩位連地仙都不是的中五境修士前來道賀?

  不過作爲飛昇境的祖師楊千古,如今已經離開功德林,後山便今時不同往日,後山儼然已是扶搖洲的山上執牛耳者。

  在道侶的鼓勵之下,女修終於鼓起勇氣,來到陳平安這邊,她正猶豫如何與之對話,陳平安便已經站起身,將煙桿繞在背後。

  女修鬆了口氣,先自報山門和道號,再輕聲問道:“陳山主,認得曹慈麼?”

  柳赤諛返貌恍校@話問的,浩然年輕一輩武夫雙絕頂,白衣曹青衫陳,誰會不認識誰?

  這一句開門見海的言語,當真是寒暄客套,而不是當面挑釁嗎?

  大概是過於緊張,此話脫口而出,女修也覺得不像話了,微微紅臉,醞釀許久的第二句腹稿,便被嚇跑了。

  陳平安點點頭,微笑道:“認得。問拳一直輸給他,想要假裝不認得都不好意思。”

  一旁柴伯符心有慼慼然,陳山主胸襟不差,能夠自嘲者可解千愁。

  女修趕忙補救一句,道:“陳山主別誤會,只因爲我有幾位師姐妹,她們都是曹慈的擁躉,十分關注曹慈的動向。”

  陳平安說道:“上次文廟功德林一別,我就沒有見過曹慈了。”

  女修愈發無地自容,畢竟還是難免緊張,便說了一句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言語,“武夫切磋,拳腳無眼……”

  陳平安保持微笑,“感謝你們的理解。”

  柴伯符佩服不已,陳山主委實臉皮不薄。

  實在是沒辦法繼續聊下去了,心中懊惱自己嘴笨口拙的女修,伸手拉住身邊道侶的胳膊,試圖讓他救場幾分,她說道:“陳山主,我夫君對你仰慕已久。”

  年輕男修明顯要比道侶更心平氣和幾分,行了一禮,說道:“不單是我,其實我們後山的男子,都很仰慕隱官。”

  劉羨陽打趣道:“如此一來,豈不是兩大陣營,涇渭分明?”

  年輕男修點點頭,“故而我們後山道侶之間,不能提任何一人。”

  柳赤战K於一個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艘夜航船還在等待陳平安一行人,劉羨陽聽說有船可以搭乘,躍躍欲試。

  下山途中,陳平安與顧璨說道:“以前是山道難行,現在就得有平路難走的感受了,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心境。”

  顧璨點點頭,“記住了。”

  顧靈驗神色古怪,記什麼記,你昨夜不就剛好在感嘆這句話嗎,何必假裝頭回聽說此理?

  到了山門口,陳平安說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說到這裏,陳平安改口道:“大道理你都懂,總之以後遇到事情多加體會,以平常心看待無償事,事理互參,別有滋味。”

  顧璨點頭稱是,猶豫了一下,以心聲說道:“總是被沈刻這類人事拖累,你修道真能用心專一,真能勢如破竹?”

  陳平安微笑道:“每頓一下,就是竹節。無竹節何以爲竹,無竹子如何勢如破竹。”

  顧璨說道:“保重。”

  陳平安想起先前顧璨那句心裏話,停下腳步,轉身幫着顧璨理了理衣襟,以心聲說道:“首先,顧璨肯定不會成爲青冥天下的邢樓。其次,餘鬥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在我看來,他跟鄭居中,陸沉,都是人間萬年獨一份的超然存在,不可有二,不可無一,不論敵我,該有的禮敬還是得有,不耽誤做該做的事就行了。最後,我們三個都好好修行。難免聚少離多,各自珍重。”

  顧璨說道:“偶爾也偷個懶,什麼都不必想。”

  陳平安笑道:“會的。”

  陸地浩蕩萬川注海,皆歸於平。

  南海,廣袤水面靜如碧綠琉璃。

  一位扎靈蛇髮髻的女子,與一位白衣青年並肩御風,去往一處去往蠻荒的歸墟通道。

  她笑問道:“劉幽州都給你發了請帖,我們勉強也算順路,爲何不去湊個熱鬧。”

  曹慈搖頭說道:“已經給他回信婉拒了。”

  竇粉霞調侃道:“就這麼不把他當朋友?”

  曹慈說道:“我不合適出現在那邊。”

  竇粉霞點點頭,“到了全椒山,肯定要跟那傢伙碰頭,再贏一場,就剛好湊出一手之數了。”

  曹慈說道:“如果再有切磋,就是拳在別境了。”

  竇粉霞問道:“怎麼講?”

  曹慈說道:“很難說清楚。”

  竇粉霞就不繼續追問,她突然咦了一聲,伸手擋在眉間,“張條霞怎麼會出現此地?另外那個,是何方神聖?”

  約莫百里開外,有人好像就在等他們路過。難道是某個能入張條霞法眼的武夫宗師,想要攔路跟曹師弟問拳?

  曹慈說道:“師姐你先留在這邊,我單獨過去一趟。”

  竇粉霞毫不猶豫點頭,“你自己小心。”

  曹慈點點頭,深呼吸一口氣,身形掠空而去。

  曾經的浩然天下武道第一人,張條霞,中途轉去修道,兼修術法,道號龍伯,在那之後,老人就再不以純粹武夫自居了。

  張條霞近百年來,極少出現在各洲陸地,形單影隻,出海釣魚,海上的煉氣士才能偶見蹤跡。

  但是今天張條霞卻是站在一片距離海面不過丈餘的雲海中,拋竿垂釣的,是一位身材魁梧、披頭散髮的赤腳男子。

  曹慈其實早就認出此人的身份,所以纔會讓竇師姐留在身後。

  那男人笑道:“曹慈,又見面了。”

  曹慈身形落在雲海邊緣,遙遙抱拳道:“曹慈見過兩位前輩。”

  張條霞擺擺手,示意曹慈不必客氣。

  男人一手持竿,一手輕拍腳邊某物,道:“如今世道,都說道止陸沉,詩止白也,符止於玄,拳止曹慈。”

  曹慈說道:“暫不敢當。”

  張條霞會心一笑。年輕人就得有這份心氣。

  男人點點頭,“你小子這脾氣,果然還是更對胃口些,不像某人。”

  曹慈頗爲疑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前輩受傷了?”

  男人點頭道:“小傷,不礙事。”

  曹慈問道:“前輩是專程找我?”

  男人說道:“算也不算。”

  張條霞剛要說話,那男人便身體微微後仰轉頭望向這位神到一層的止境武夫,張條霞立即收回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