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4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不愧是讓陳平安放心傳授一身符籙學問的得意弟子。

  姜尚真岔開話題,“雖說如今是教書先生,其實年輕那會兒,也混過江湖。寧吉,知道什麼叫江湖嗎?”

  陳靈均聽得兩眼瞪圓,周首席真不會誤人子弟?

  寧吉猶豫了一下,搖搖頭,孩子對所謂的江湖,並不是那麼憧憬。

  姜尚真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靈均扯了些閒天,好些話題的內容,反正寧吉都聽不太懂。

  夜色裏,寧吉站起身,告辭離去,將竹椅放回屋內。

  姜尚真沒有起身,陳靈均卻是說一起走段夜路,還沒去過隔壁村子呢。

  姜尚真看着他們倆的身影,其實個頭相差不多。

  落魄山真是個做學問的好地方吶。

  陳靈均的路人集,白玄的英雄譜。

  還有裴錢攢了幾箱子的賬本,暖樹記錄日常開銷收支的一摞摞冊子,小米粒只寫天氣的日記,箜篌記錄山中所有人事的檔案。

  甚至如今就連謝狗都寫上山水遊記了。

  沒過多久,陳靈均就晃盪回來,說道:“寧吉是苦孩子出身,周兄你多照顧着點啊。”

  姜尚真笑着點頭,“好說。”

  陳靈均打着哈欠,背靠椅子翹起二郎腿。

  姜尚真好奇問道:“聽說那位道號鴛湖的姐姐,上次來山中做客了,你見着沒,身段如何?”

  陳靈均摳鼻屎,屈指隨便一彈,隨口說道:“見過了啊,記不太清了,估計模樣一般吧。”

  姜尚真一臉震驚,假模假樣佩服不已,問了句,“景清老弟,你這輩子遇到的女子,都是天仙嗎?”

  陳靈均翻了一記白眼,懶得廢話半句。

  姜尚真難得追憶往昔,大概是因爲幾乎從不後悔什麼。

  爲何天地這麼大,人山人海之中,獨獨遇見了她朝我迎面走來,就看過一眼,便再難忘懷。

  姜尚真躺在藤椅上,學那山中的老廚子,將雙手疊放在腹部,緩緩道:“我可以給她任何她想要的,唯獨一樣東西,我給不起。她偏偏就只想要這樣東西。”

  陳靈均坐在一旁小竹椅上邊,小聲說道:“明媒正娶?”

  姜尚真說道:“真心實意,只愛一人,白頭偕老。”

  陳靈均撇撇嘴,“說到底,不就是風流成性,容易見一個喜歡一個,收不住心唄,那女子遇人不淑,上輩子欠你的。”

  姜尚真默然,如果擱在玉圭宗和雲窟福地,誰敢這麼鐵骨錚錚直言不諱,姜尚真非要把他打出屎來。

  陳靈均說道:“是自家兄弟,我才這麼說的,別見怪啊。”

  姜尚真笑着擺擺手,讓他別多想,如果不是確實投緣,何必說起此事,親兒子,都聽不着的。

  沉默片刻,姜尚真問道:“景清,你覺得自己跟陳平安像不像?”

  陳靈均愣了愣,“哈,這是什麼狗屁問題,我跟山主老爺,能有一點像?但凡有一兩點相似的地方,山主老爺都不會有今天的成就。我不得跟着喝西北風啊,還能像現在這樣每天喫香喝辣,酒足飯飽,在山上待得悶了就下山散個步,消化消化?”

  “花錢如流水,大手大腳,掙錢跟螞蟻搬家似的,這輩子幾乎就沒有手頭寬裕的時候。該小氣的時候,臉皮薄,總是喜歡打腫臉充胖子。該大方的時候,沒那能耐大方,心意到了,事情總是辦不成的。”

  “所以老廚子說了句不知好壞的怪話,說我總是踩着底線做人。唉,愁。”

  姜尚真耐心聽了陳靈均這通言語,輕聲道:“景清,你要知道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並不知道如何同時愛自己和愛他人。”

  陳靈均欲言又止,算了,自個兒頂不擅長聊這些。

  姜尚真微笑道:“很羨慕有些人。”

  蜿蜒曲折的道路,少年草鞋上沾滿泥濘。但是少年的頭頂,好像永遠是一片光明。

  姜尚真很快自顧自補了一句,“也不是那麼羨慕。”

  陳靈均問道:“爲啥?”

  姜尚真給了一句掏心窩的實在話,“他們沒我有錢啊。”

  陳靈均轉過身,豎起兩根大拇指,“我不缺錢的時候,咱倆兄弟相稱,哪天手頭緊了,容我喊你一聲,義父!”

  姜尚真放聲大笑。

  陳靈均看了眼天色,站起身,準備拍拍屁股走人了,“我是偷摸過來的,得回了。”

  姜尚真揮揮手,“有空再來。”

  陳靈均雙手抱拳,嬉皮笑臉道:“義父保重,孩兒告退!”

  姜尚真實在沒轍,打賞了一個滾字,再以心聲說了句話。

  陳靈均想了想,倒是沒說什麼,御風返回落魄山。

  落魄山上,暖樹找到了朱先生,滿臉難爲情。

  繫着圍裙的老廚子又在竈房忙碌宵夜了,瞧見小暖樹在旁心不在焉擇菜。朱斂便不再罵那幫王八蛋、讓他們滾去茅廁擺酒了,笑問道:“有心事?能不能跟我說說看?”

  暖樹小聲道:“朱先生,徐大俠不是來到我們山上了嘛,陳靈均那傢伙經常陪着小米粒一起待客。”

  朱斂停下手上的動作,點頭笑道:“這件事我是知道的,我在廚房都能聽着陳靈均的大嗓門。”

  暖樹說道:“不知道陳靈均怎麼想的,見面就問徐大俠多大歲數了,武學境界高不高,孫子多大了……曉得了答案,就又說身子骨還挺硬朗什麼的,有事沒事就跟徐大俠稱兄道弟,勾肩搭背,邀請喝早酒喫宵夜……徐大俠被山主老爺請上山來,這纔多久功夫,就說了好多這些混賬話,朱先生你聽聽,像話嗎?”

  朱斂點點頭,“是不太像話,小王八蛋說話百無禁忌,全是咱們山主都不敢說的話。”

  暖樹神色黯然,使勁攥着手。

  她都不敢跟山主老爺說這些。

  就只好來求助於最善解人意的朱先生了。

  朱斂柔聲笑道:“不過話說回來,山主不敢說的,更不合適說,但是景清說了,反而是合適的,再合適不過了。”

  暖樹眼神抬起頭,驀然亮堂起來,卻仍是將信將疑,還是攥着手。

  朱斂解釋道:“陳靈均這傻子,到底是個江湖人,剛好與徐大俠是一路人,聊的到一塊去。徐大俠胸襟擺在那邊,陳靈均越是沒心沒肺,言語越是不傷人,反而能夠讓徐大俠解開心結,轉爲釋懷,是好事啊。”

  暖樹細細琢磨這番言語,臉色柔和起來,輕輕點頭,好像是這樣的?

  她問道:“朱先生,是陳靈均故意爲之?”

  朱斂重新拿起菜刀,“他就沒那腦子。”

  發現暖樹也不說話,就是看着自己。朱斂笑着哎呦喂一聲。暖樹道了一聲謝,眉眼彎彎,神色柔柔,繼續擇菜。

  下酒菜剛要端上桌,一個青衣小童晃悠悠來到門口,探頭探腦,“老廚子,笨丫頭,忙呢?咋回事,趕緊的,再搞一碟醃黃瓜,那個解酒。山主老爺不在,我得把待客的擔子挑起來,這不我剛把徐大哥喊來了,得好好搓一頓,酒桌上可沒啥兄弟情分的,只在拳路上見高下了……”

  朱斂看了眼小暖樹,看吧,是不是個傻子?暖樹點點頭,是個傻子。

  先前寧吉回到隔壁村的住處,輕輕開門和栓門,躡手躡腳到了自己屋子,開始睡覺。

  睡在另外那間屋子的趙樹下閉着眼睛,這才放心,呼吸漸漸連綿細長起來。

  寧吉做了一個古怪的夢。

  一位青衫劍客,好像正是先生,手持行山杖,不知耗費多少年月,從不御風,徒步走遍一洲破碎山河。

  而在蠻荒天下,一個剛剛纔登山修道的年輕妖族野修,誤入一處祕境,好似讀書處,齋名浩然?

  浩然齋!

  年輕修士緊張萬分,到底是誰這麼不知死活,敢在蠻荒天下起這麼個書齋名號?

  莫名其妙闖入此地,兜兜轉轉,始終不得外出,年輕修士只好開始在那書齋內隨便翻檢書籍,放下那些怎麼看都是內容普通的市井書籍,作了呼吸吐納的課業,冥冥之中,昏昏沉沉,做了個夢。

  在一處廣袤戰場,兩軍對壘,雙方兵力,皆茫茫不計數,一邊是妖族結陣,一邊是浩然鐵騎,戰況形勢最終開始一邊倒。

  就在此地,有一尊高如大嶽的金甲神靈,降臨戰場中央,轟然砸地,彷彿各種氣吣墼谝簧恚采鷵踝⊙宕筌姷墓荨�

  巨大神靈肩頭,站着一位小如芥子且身形模糊如萬千絲線組成的紅袍男子,背劍,雙手拄刀,滿身道氣磅礴,氣勢猶勝神靈。

  “陳平安攜手桐葉洲,還禮蠻荒。”

第1137章 如書如句讀

  陳平安舉目遠眺大海方向。

  在山觀滄海,碧波連青冥,景象壯闊就會攝人心魄。古有水底龍宮清涼無限地,相傳海中明月圓於天上輪,想象瑰麗便要引人出神。故而道家講守心,重養神,不要只放不收,行腳萬里參學問道,不可被山水礙……陳平安收起心緒。

  顧璨說道:“沒事,等着就是了,不差個把時辰。”

  宗門慶典該怎麼辦,還不是宗主說了算?顧璨喜歡落魄山那邊的風氣,但是扶搖宗卻不會學落魄山。

  陳平安搖頭說道:“自古講究良辰吉時自有講究的道理,你還是準時舉辦典禮,不要耽誤。”

  顧璨說道:“他就這懶散性格,參不參加典禮,不還是劉羨陽,無所謂的事情。”

  陳平安笑道:“他敢不來,你就不當伴郎。”

  等待片刻,恰好是海面上大日初升時分,便有一道劍光破空而至,從大海到全椒山,拖曳出一條極長的絢爛光彩,動靜不小,聲勢十足。

  劉大爺總算到場了,不早不晚,距離舉辦典禮還有一刻鐘的閒餘光陰,能夠閒聊幾句。

  劉羨陽身形飄落在地,長劍自行歸鞘,大踏步來到陳平安和顧璨中間,一手勾住一個的脖子,“如何,準不準時,御劍風采,瀟灑不瀟灑?”

  顧璨拍掉劉羨陽的胳膊。劉羨陽晃了晃身體,再伸了個懶腰,全身關節咯吱作響,“第一次御劍如此之遠,還要趕時間,嘖。”

  陳平安疑惑問道:“不是傳了你三山符?”

  劉羨陽瞪眼道:“此符珍貴,次數有限,不得緊着點開銷?參加別家山頭的宗門典禮,些許小事,用掉一張符籙,不划算……”

  顧璨瞥了一眼風塵僕僕並非作僞的劉大劍仙,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除了三山符,陳平安還將三山九侯先生那門可教天地藩籬軟如泥的“指劍術”,連同幾張書頁,與昔年藕花福地一些可供互參的相關武學祕籍,一併給了劉羨陽。

  除了龍泉劍宗阮邛和劉羨陽的幾位師兄姐,再加上最知根知底的陳平安和顧璨,外界至今都不清楚一事。

  劉羨陽的劍術,如今的境界修爲,幾乎全憑自學自悟。

  當年劉羨陽求學南婆娑洲醇儒陳氏書院,等到歸鄉,按照約定,很快就加入了龍泉劍宗的譜牒,拜了阮邛做師父。

  師徒雙方,都是敞亮人,曾經有過一場開諄压液喢鞫笠膶υ挕�

  “劉羨陽,事先說好,除了鑄劍一道,我教不了你什麼上乘劍術。所以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阮鐵匠,無需慚愧,我好像也不必學你能教的那些東西?”

  “如此最好。”

  “啥好處都沒有,怎麼感覺上俅恕!�

  “龍泉劍宗有一點好,適合關起門來打鐵,也合適心無旁蚓殑Γ灰划斪谥鳌!�

  “別啊,我就是奔着當宗主來的!”

  “等你玉璞境再說。”

  劉羨陽厚着臉皮搓手道:“御劍跨海,千辛萬苦,光顧着趕路,出門忘記了攜帶賀禮,準備是早就準備好了的。陳平安,你是土財主,先幫忙墊上。”

  陳平安無奈道:“兩顆穀雨錢都掏不起?朋友遍九洲,出門不帶錢?”

  劉羨陽被震驚得無以復加,“只需要兩顆穀雨錢?早說啊,還以爲要砸鍋賣鐵湊錢,害我這一路編了七八個正當理由。沒辦法,給魏山君的夜遊宴整怕了。”

  言語之際,劉羨陽趕忙從袖中摸出兩顆小暑錢,畢竟是當宗主的人,這點私房錢還是有的,轉頭問道:“陳平安,有沒有沒用過的紅包?”

  陳平安點點頭,遞給劉羨陽一個嶄新紅包,劉羨陽裝好禮錢,往顧璨那邊一丟,妥了,接下來喝幾壺山上仙釀,不必心虛。

  顧璨默默收入袖中,也不計較穀雨錢怎就變成了小暑錢。

  陳平安以心聲說道:“這兩顆孤品小暑錢,銘文寓意極好,其實比穀雨錢值錢。”

  顧璨不覺意外,隨意說道:“算他有點良心。”

  劉羨陽笑容陽光,雙手抱拳,朗聲道:“龍泉劍宗當代宗主劉羨陽,見過諸位,榮幸之至。”

  扶搖宗一屑磳浢淖V牒修士只好紛紛還禮。

  顧璨小聲嘀咕道:“德行。”

  陳平安笑道:“多少年了,還沒習慣?”

  劉羨陽嘿嘿道:“主客不到,酒席不開?”

  顧璨說道:“你給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