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劉聚寶說道:“道友得學我,看都不看一眼,免得被視爲一場問劍。”
韋赦笑道:“畢竟是吾家舊道場所在,偷瞥幾眼,想必問題不大。”
言語之際,劉聚寶和韋赦便發現全椒山峯頭那邊,一位貂帽少女伸出雙指,朝他們這邊彎曲幾下。
你們這些還沒有熬到老十四的新十四,就不要在我這邊充大爺了。
韋赦讚歎道:“不愧是白景,果然神識敏銳。”
只是再轉頭,韋赦發現劉聚寶這廝已經不見蹤跡了。
韋赦搖搖頭,灑然一笑,身形如青鶴,捏一闢水訣,瞬間沒入海中歸墟通道,徑直去往蠻荒。
山頭那邊,認出了那位黃帽青鞋綠竹杖的青年身份,鄭清嘉趕忙拉着弟子翟廣韻一起跪下。
她雙手貼地,額頭三次觸及手背,每磕頭一次便重複一句,“金翠城鄭清嘉,道號鴛湖,拜見祖師。”
小陌淡然道:“些許道統傳承,磕頭三次就足夠了,從今往後你我就以道友相稱。”
鄭清嘉依舊沒有起身,只是抬頭,說道:“祖師不認弟子爲道統後裔,弟子卻萬萬不敢不認祖師在上。”
小陌無所謂道:“隨你。”
鄭清嘉站起身,再與那貂帽少女行了個稽首禮,“見過白景前輩。”
謝狗唉了一聲,埋怨道:“忒生分,喊我狗子!”
鄭清嘉哪敢如此造次。金翠城歷來是曳落河管轄之地,而搖曳河新主,王座大妖緋妃,真要論輩分,好像就是劍仙白景的徒孫?
翟廣韻呆呆起身,約莫是福至心靈,脫口而出一句,“金翠城一脈弟子翟廣韻,見過祖師奶奶。”
小陌無可奈何。
鄭清嘉神色緊張。白景的遠古事蹟,一樁樁一件件,可都跟喜怒無常沾點邊。例如傳說中有過一場兇險萬分的身陷圍剿,由兩頭大妖領銜,百餘號修士參與埋伏,兩位謩澮丫玫娘w昇境,仍是被白景殺一傷一,至於其餘螻蟻,悉數被一劍分屍,白景遞劍喜好當中劈開。身負重傷的女子劍修現出真身,在戰場上,大口朵頤,將那些屍體飽餐一頓,半點不曾浪費。
饒是朱厭這種同等道齡的大妖,後世提及白景,都要罵一句兇婆娘。
此刻謝狗雙手叉腰,使勁板着臉,開心極了,哦豁哦豁,小妮兒嘴真甜,該你喫喜糖,哇哈哈,鄭清嘉收徒本事不孬啊,怪順眼嘞。
謝狗嘴上卻是說道:“嗯,小姑娘以後可以常去落魄山。對了,名字叫什麼來着?”
翟廣韻怯生生道:“回祖師奶奶的話,我叫翟廣韻,一向仰慕隱官大人。”
謝狗哀嘆一聲,聽到後半句話,她立即改口,“那你還是別去落魄山了。”
我暫時只是次席供奉,官帽子比不過山主夫人。
山主千好萬好,就是怕寧姚這一點,有待商榷。
小陌有些後悔,不該被她拉着來這邊的。
謝狗原本打算學景清鐵骨錚錚一回,哪怕丟了官身,都要說幾句忠言逆耳的話,勸山主一勸,你是娶媳婦討老婆,怕她寧姚做啥子嘛。
不過小陌勸她別說,那就聽小陌的。
一起御風到了全椒山,陳平安只是粗略逛了一遍祖山沿途風景,其餘諸峯都沒去瀏覽。
柳赤找姏]人搭理自己,只好主動詢問自己下榻何處,顧璨讓他打地鋪。
當下劉幽州不在山上,最近都在金翠城,詳細瞭解一件法袍的編織過程。
今宵花好月圓夜,人逢喜事精神爽。
明天清晨就是宗門典禮,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宗主,可謂功成名就,大道可期。
顧璨獨自坐在觀景臺欄杆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一拍又一拍。
侍女顧靈驗象徵性敲了門,走來這邊,雙臂環胸,斜靠門口,望向那個反而瞧着有些落寞的背影。
是因爲那位隱官大人,不來這邊敘舊閒聊,跑去跟沈老宗師幾個喝酒嘮嗑,所以生悶氣呢?
顧璨不說話,她百無聊賴,繡花鞋的鞋尖,一下一下戳地板。
嘿,公子在下山之前,專門吩咐膳房司不用準備什麼。估計是想讓陳平安親自下廚?結果?結果就是現在的光景嘍。
顧靈驗乖乖閉嘴,她當然不敢往顧璨傷口上撒鹽,真會被記仇的,尤其是跟陳平安有關的事情。
顧璨自言自語道:“高山容易過,平路最難行。”
顧靈驗見他終於不當啞巴了,附和道:“日常功夫,很是緊要。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公子想要成爲一洲道主,如今纔是起步。”
年幼時被截江真君劉志茂相中根骨,帶去書簡湖,從此正式走上修行路。
在殺機四伏、人心鬼蜮的書簡湖,依仗一條元嬰境水蛟,行事暴虐,以殺止殺。最厭煩的,便是“規矩”二字。
機緣巧合之下,跟隨鄭居中去往白帝城,成了師徒,耳目一新。
打破元嬰境瓶頸,斬殺心魔,成功躋身上五境。從此別有天地。
山下的而立之年,已是一位開山祖師,成爲浩然歷史上數得着的年輕宗主。
顧璨頭也沒轉,說道:“別陪我喝西北風了,忙你自己的去。”
顧靈驗笑顏如花,“好好服侍公子,不就是婢女的正事嗎?”
顧璨說道:“我沒心情跟你廢話。”
顧靈驗不以爲意,施了個萬福,乖巧悄然離去。
顧璨眺望遠方。
回顧人生,恍如夢中。
天矇矇亮,距離典禮至少還有一個時辰,第一個到祖師堂門外廣場的,反而是個外人。
到了那邊,無事可做,腳穿布鞋的青衫男子,就在白玉鋪地的廣場上緩緩散步。
如果沒記錯的話,先前青萍劍宗的開山典禮,作爲上宗之主的男人,都是最後一個到場的。
顧璨住處這邊,顧靈驗敲開房門,服侍自家公子洗臉、擦手,幫忙仔細整理衣衫,戴正玉冠別好金簪。
當她說起此事,顧璨好像並不意外,只是重新拿起手巾擦了把臉,隨即臉上笑容漾開,說道:“在我這裏,他一直這樣。”
————
黃昏裏,鄉野道上,有個青衣小童摔着兩隻袖子,大搖大擺一路走過村頭,腳踩青石板路,去往那座溪邊村塾。
路邊狗吠不已,青衣小童立即拉開架勢,擺出個開山問路的拳招,與它們對峙。
最終它們夾着尾巴跑遠,青衣小童驀然站直,一摔袖子,劈啪作響,“跟大爺鬥?真是狗膽!”
有村民瞧見了這一幕,直搖頭。村村都有傻子,不知道這孩子是從哪個村晃盪到這邊來的。
臨近剛剛下課的學塾,青衣小童便扯開嗓子喊道:“周兄周兄!”
姜尚真腋下夾着幾本書籍走出學堂,抬臂招手道:“這裏這裏。”
陳靈均快步走向周首席。可不能冷落了自家周兄弟,代替山主老爺在鄉野教書,孤苦伶仃的,得看他一看。
何況趙樹下和寧吉都在這邊,陳靈均作爲半個前輩,總要教他們一些爲人處世的道理,都是書上不教、千金難買的金玉良言。
趙樹下和寧吉在竈房忙碌起來,陳靈均去門口那邊點了幾個菜,說不用太麻煩,可以將就,但是土釀得有,趙樹下笑着都說好。
飯桌上,這次串門,陳靈均還帶來一個新鮮消息,讓周首席百感交集,喝酒都不香了。
落魄山既無自家的山水邸報,也沒有開啓鏡花水月的想法,倒是青萍劍宗,馬上就會有第一場鏡花水月了,即將對外放出消息。
得知此事,姜尚真一邊埋怨下宗那邊做事情不地道,哪有大哥不成親二弟先娶妻的道理,一邊又善解人意說看來崔宗主如今是真缺錢,怪自己沒照顧到,回頭就跟姜氏雲窟福地那邊打聲招呼。
姜尚真跟陳靈均磕碰酒碗一下,伸手揉着下巴,忍不住問道:“消息可靠?不是你在捕風捉影?”
陳靈均沒好氣道:“我從小米粒那邊聽來的情報,你說不可不可靠?”
姜尚真點頭道:“那就千真萬確了。”
姜尚真問道:“山主知道此事?”
陳靈均搖頭說道:“這就不清楚了,山主老爺近期都在扶搖麓道場那邊閉關,除了小米粒,誰都不見的。”
姜尚真好奇問道:“這場鏡花水月,誰露面誰住持,誰負責暖場誰鎮場子,打算說些什麼,總得有點噱頭吧?”
美男子,大多可都在咱們落魄山這邊啊。那邊好像也就米大劍仙能夠湊個數?
陳靈均喫得腮幫鼓鼓,含糊不清道:“這就不清楚了,回頭我讓小米粒繼續打探消息。嗯嗯,不錯,樹下廚藝見長啊,給你一個大拇指。”
見那青衣小童朝自己豎起大拇指,趙樹下笑着點頭道:“再接再厲。”
陳靈均再朝寧吉那邊轉移大拇指,“寧吉這下手打得也不錯,以後可以去槐黃縣城開個館子,我道上朋友多,保證生意興隆。”
寧吉咧嘴一笑。
事實上,崔東山特意往落魄山諸峯寄了很多封文字內容一模一樣的邸報,讓小米粒務必幫忙轉交,免得被誤會厚此薄彼。
懇請上宗的自家人,多多捧場。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比如如今在跳魚山花影峯、鶯語峯習武修道的,兜裏沒幾個錢,就對着鏡花水月幫忙吆喝幾聲……還有披雲山那邊,也別忘了打聲招呼,遠親不如近鄰,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小米粒當然收到這些信了,只是跑去扶搖麓那邊跟山主一說,就被陳平安給壓下了,爲了不讓小米粒爲難,陳平安不得不親筆回信一封,讓崔宗主找別人當託去,別禍害自己人。
陳靈均沒來由想起老廚子一句話,笑得肚子疼。
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哈哈,大風颳來的。
趙樹下和寧吉對此都習以爲常了,也不覺得奇怪。
陳靈均好不容易收起笑聲,“寧吉,要不要我教你划拳?”
寧吉趕忙擺手,婉拒此事。
沒有多喝,還是趙樹下和寧吉收拾碗筷,陳靈均和姜尚真坐在檐下的竹椅上,陳靈均癱靠在那邊,舒舒服服打了幾個飽嗝。
趙樹下要去隔壁村子租賃下來的那座宅子,寧吉說晚些回去,留在這邊。趙樹下就揀選一條小路,默默走樁。
寧吉拎了一條竹椅到屋外,詢問周先生要不要坐藤椅,姜尚真笑着點頭,孩子就將那張藤椅搬出來。
陳靈均表揚道:“寧吉啊,是個眼睛裏有活的孩子,以後出息不小。”
寧吉笑容靦腆。
陳靈均又開始自顧自捧腹大笑起來,姜尚真詢問是什麼開心的事。
“前幾天酒桌上,大夥兒一起宵夜喫火鍋,老廚子說了一句,‘世間大風流,鄭兄可佔其二。’”
“哈哈,臉皮能當屋頂的鄭大風當時一反常態,笑得像一棵含羞草。”
“周首席,你懂不懂啥意思?”
聽到這裏,姜尚真會心一笑,“看來朱先生是真忍不下去了,你們總把他那地兒當飯堂,確實過分。”
陳靈均啊了一聲,“那咋辦,我本來還想着等你回去,就讓老廚子置辦一桌酒宴,喫頓好的,幫你接風洗塵呢。”
姜尚真說道:“過分歸過分,喫喝照舊不誤嘛。”
心領神會,不約而同各自抬手,重重擊掌。
寧吉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也不說什麼,就是聽着,跟着傻樂呵。
姜尚真其實已經發現寧吉這孩子有一個本事,想睡覺就能睡着。
很尋常?很不尋常!若是在山上修道,這就是一門很高深的養神功夫。
這件事,寧吉其實只跟師兄趙樹下說過,在師父那邊沒提,倒不是少年有所保留,只是覺得這種小事,沒必要多嘴。
此外寧吉想要什麼時候醒過來,就會準時準點,就像寺廟裏的鐘鼓,精準得宛如曬穀場那邊的日晷,絲毫不差。
至於學拳的趙樹下,是陳平安的愛徒,品行自然很好,而且有一種跟陳平安很像的分寸感,也不好說是天生還是後天養成。
姜尚真笑呵呵問道:“寧吉,我跟你師父比,哪個教書更厲害一點?”
孩子諔┱f道:“周先生的耐心更好,可還是師父更厲害些。”
姜尚真疑惑道:“寧吉啊,這個說法自相矛盾,你是不是說反了?”
陳靈均摸了摸寧吉的腦袋,瞧着挺伶俐一孩子,咋個小腦殼兒這麼不靈光呢,比起自己,差得蠻多。
寧吉眼神堅定,搖頭說道:“沒有說錯。”
孩子猶豫了一下,變得沒有那麼堅決,“可能是我感覺錯了。”
姜尚真笑道:“沒錯,你是對的。”
陳靈均只覺得匪夷所思,“怎麼可能,周首席你比山主老爺更有耐心?笑掉大牙了。分明是我家山主老爺教書更好,耐心也更好。”
寧吉一臉懵,可以這麼說話嗎?
姜尚真微笑道:“因爲我對教書這件事,對學塾蒙童所有人,其實並不上心,所以我就會顯得很有耐心。”
寧吉一下子眼神明亮起來,“對的對的,這就是我先前說不上來的感覺,周先生的心,只在書上。師父教書,心在書外。”
姜尚真點點頭,“對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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