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4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猶豫道:“不好吧?”

  謝狗豪氣干雲道:“小陌來做這件事就是了。跟搶娘們當壓寨夫人差不多,生米煮成熟飯麼,一樣的道理。綁了徐大哥到山中,到時候我強忍心疼,跟山主一起罵小陌幾句便是了。”

  陳平安沒說什麼。

  小陌以心聲道:“別出餿主意。”

  謝狗白眼道:“小陌唉,這都看不出來嘛,山主分明已經默認了啊。”

  之後謝狗編了個很謝狗的理由,說瞧見腳下一處山頭風景好,她要與小陌說點悄悄話,山主先行,他們稍後跟上。陳山主說這樣啊。謝次席說是啊是啊,小別勝新婚,哈哈哈。小陌聽得他們倆的“江湖黑話”,總覺得自己早點返回落魄山是明智的。再之後就是小陌跟謝狗摸黑返回仙遊縣武館,找到正在閉目養神的徐遠霞,一位準十四境,一位飛昇境圓滿,攜手帶一位純粹武夫輕輕鬆鬆遠遊山河,自然不在話下。

  陳平安雙手恍洌驹谥魃郊`峯的牌坊山門處,翹首以盼。

  山主現身之際,道士仙尉剛要收工,先前小米粒來山腳這邊,幫鍾宗師捎話,說老廚子那邊今兒有宵夜喫,仙尉哪怕不餓,還是屁顛屁顛跟着去山上蹭了頓飯,酒足飯飽,肚子有點小撐,散步下山,那是正正好,所以就在山門口多坐了一會兒,自顧自感慨噓噓,憶苦思甜,如今真是過上了神仙日子吶。想着某本折角頗多的書籍,仙尉就要返回書房溫故知新,等到山主一來,仙尉就只好放下小竹椅,哪怕陳平安說自己等人,讓仙尉不必待在這邊。道士仙尉當了這麼久的看門人,又不缺心眼,說反正也是閒着沒事,與山主一起等待貴客就是了。

  道士仙尉有點好奇在等誰,要說山主親自出門待客,不多,可還是有幾次的,但是好像都不如今夜這般情景。

  就像在等一個相當了不得的大人物。

  片刻之後,竟是小陌先生與謝次席帶一人蒞臨山腳。

  仙尉有點摸不着頭腦,怎麼看着像是一場綁架?

  陳平安眼中滿是笑意,卻是嘴上埋怨道:“小陌啊怎麼回事,不像話……”

  徐遠霞沒好氣道:“不像話,那讓小陌再把我送回仙遊?你小子差不多點得了。”

  陳平安快步走向前去,徐遠霞抬頭看了眼山門牌坊。

  陳平安幫忙介紹道:“徐遠霞徐大哥。年景,道號仙尉,我們香火山的新任山主。”

  道士仙尉趕忙與這位貴客打了個稽首。

  徐遠霞立即抱拳還禮,笑道:“見過仙尉仙長。”

  仙尉笑道:“久聞大名久聞大名。先前山主給我看過一部山水遊記,文采斐然,寫羣峯亭亭,形容爲‘頂有春花,宛然插髻’,栩栩如生,真是寫得漂亮!寫崆峽激盪,接連用上了九個‘或’字,寫常人不敢想常人不敢用。寫折水之遊,描摹登頂,就是‘寂然不動,與太虛太空,高天同遊’,氣魄真大!”

  徐遠霞老臉一紅,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客氣幾句。

  不知從哪裏竄出個白髮童子,手有紙筆,碎碎唸叨,“同行同行,行萬里路,眼見耳聞,一一記錄,描摹萬狀,妙筆生花。”

  陳平安拉着徐遠霞一起登山。

  仙尉神色略有幾分惋惜,說道:“小陌先生,老廚子那邊的宵夜剛撤掉沒多久。”

  小陌點頭笑道:“明天再一起。”

  仙尉點頭,“這敢情好。”

  有小陌一起,明天宵夜就有着落了。今夜老廚子問鍾倩一句,需不需要明兒把飯館子開到鍾大宗師教拳的鶯語峯那邊去,省得你老人家多跑一趟。鍾倩當時叼着牙籤,說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不用這麼麻煩,多走幾步路,不打緊。老廚子笑着問那我不得謝謝你?鍾倩一邊剔牙,一邊說都是好哥們,少說幾句生分話,情誼都在酒碗和菜盤子裏了。仙尉在一旁看着聽着,都擔心明天老廚子會不會往飯菜里加點什麼。可要是小陌一起,就穩妥了。

  謝狗笑嘻嘻道:“仙尉啊,見着了次席供奉,還不趕緊打個稽首。”

  仙尉笑容尷尬。沒轍,謝姑娘總喜歡拿自己假冒道士這件事開玩笑。

  小陌皺眉道:“不要胡來。”

  謝狗哎呦喂一聲,好似腳崴了,往小陌那邊靠去,結果被小陌伸手按住貂帽,少女明眸善睞,晃了晃腦袋。

  山道那邊,一起拾級而上,陳平安不停抬手,指指點點,大概是與徐遠霞說落魄山藩屬諸峯的情況。

  山主得意洋洋,洋洋得意,眉眼飛揚,意氣風發。

  白髮蒼蒼卻挺直腰桿的老人雙手負後,順着陳平安的手指望向某處,偶爾點點頭,言語幾句。

  與山腳這邊,兩人身形漸行漸遠漸高,他們笑聲卻越來越大。

  ————

  先前鄧劍枰被謝狗帶來落魄山,往拜劍臺一丟就不管了,只是撂下一句,覺得無聊就去跳魚山找甘一般。

  置身於藩屬山頭之一的拜劍臺,手持綠竹杖的鄧劍枰有些茫然,冒冒失失去找那位甘姓供奉肯定不太合適。

  很快就從一處簡陋茅屋中走出個白衣孩子,手裏拿着一隻紫砂提壺,老氣橫秋問道:“何方神聖?”

  鄧劍枰一時間有些犯難,總覺得一到落魄山地界,就說是師父新收的弟子,十分別扭,鄧劍枰只好話說一半,先自報名號,再說自己是北俱蘆洲那邊來的劍修,剛剛在仙遊縣那邊與山主分別,是謝次席將自己送來這邊的。白玄一聽仙遊縣,就點點頭,“既然曉得徐大哥,肯定不是膽大包天偷摸上山的蟊倭恕H缃褚婚T心思想要跟隱官大人拜師學藝的劍修,茫茫多,我得盯着點。”

  鄧劍枰愈發無地自容。

  白玄看了眼這個陌生面孔的青年,問道:“也是劍修麼?”

  鄧劍枰點頭道:“是劍修。”

  白玄問道:“多大年紀,啥境界了。”

  鄧劍枰答道:“年近不惑,纔是金丹。”

  白玄瞪眼道:“‘纔是’,好大口氣!”

  鄧劍枰一時無言。

  不曾想那孩子仰頭喝了一口枸杞茶,點點頭,“這麼大年紀纔是金丹,資質確實差了點,無妨,勤能補拙。不要跟我當了鄰居就有壓力,導致道心不穩。”

  鄧劍枰無言以對。

  白玄自顧自說道:“與你介紹一下,我叫白玄,白也的白,於玄的玄……”

  鄧劍枰只能默然。

  結果一道身影悄然而至,來到白玄身邊,一抬手一落下,就是結結實實的板栗,打得白玄嗷嗷叫。

  鄧劍枰內心一驚。

  那位少女開門見山說道:“鄧劍枰,你是師父新收的弟子?”

  鄧劍枰啞口無言。

  郭竹酒笑道:“好猜的。對了,我叫郭竹酒,跟白玄一樣,都來自劍氣長城,跟你們北俱蘆洲很親,如今算是親上加親?”

  鄧劍枰回過神來,懷捧竹杖,低頭抱拳,“鄧劍枰見過郭師姐。”

  郭竹酒掌心朝上,抬了抬,板着臉說道:“師弟免禮。”

  白玄翻了個白眼……嘿,我躲!

  不曾想郭竹酒沒有打賞一記板栗,一腳踹得白玄飛撲出去,只管雙手護住紫砂壺,白玄大搖大擺下山,不忘回頭看一眼鄧劍枰,可憐可憐,成了郭竹酒的師弟。

  郭竹酒說道:“拜劍臺這邊都是劍修。狗子說了讓你找甘棠學劍?”

  鄧劍枰只好主動略過“狗子”這個說法,點頭道:“謝次席是有這個打算。”

  郭竹酒說道:“那我先帶你去跳魚山那邊逛逛,認個路,以後你自己隨意。”

  鄧劍枰立即致謝。

  郭竹酒笑了起來,這個師弟,跟玄蔘幾個挺像的。

  郭竹酒從袖中摸出一柄符劍,解釋道:“在自家山頭之間串門,當然可以隨意御劍,但是此外整個舊驪珠洞天地界,有條不成文的老規矩,修士御風,就需要懸佩這枚劍符了,我們落魄山的譜牒修士也不例外。”

  鄧劍枰又開始道謝。

  原來老聾兒前不久就搬出了拜劍臺,正式在花影峯住下了,親自搭建茅屋,還搬來了鋪蓋,看樣子甘供奉是打算在這邊長住了。

  雖說這邊的大師傅,總教頭,名義上是白景,可真正的傳道人,還是甘棠。沒法子,那場煉氣士和武夫之間的比試,花影峯實在是輸得太難堪了,而且最重要的,關係到老聾兒能否從白景那邊學成幾手精妙劍術。不得不承認,修行一事,同樣是天才,也分檔次,老聾兒自認比不過小陌,更比不過白景。

  一般來說,到了山上,就與山外市井有了仙凡之別,煉氣士再下山去,到哪裏都是鶴立雞羣。可問題是山上,身邊都是山中修道之人,也怕人比人貨比貨的,很容易道心不穩,乃至於道心崩潰,大有人在。多少初登山之輩學道人,起先心比天高,結果時日一久,便泯然幸樱瑴S爲材質平平的庸碌之輩,何談大道登頂,日漸一日道心退轉,意氣消磨殆盡,形神枯朽如老木。假若老聾兒不在劍氣長城,嫩道人不在十萬大山,在哪裏算不得雄踞一方的豪傑?

  花影峯中,今天的老聾兒,神色嚴肅,像那坐堂開示的傳道之人,劈頭給出一番開明宗義的言論,“諸君需知修行有三境,分別在道場蒲團上,切磋鬥法中,生死戰場裏。”

  屋外,竟然還有兩個臉皮奇厚的習武之人,來自作爲花影峯死對頭的鶯語峯,在門口光明正大聽老聾兒傳道。

  老聾兒也不計較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自顧自與那些修道胚子講授“三境”的強弱手。

  老劍修只是舉了個簡單的例子,一下子就讓少年少女們聽的入神了。

  只因爲甘供奉提及的人物,不管是正面典型還是反面例子,就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有昔年劍氣長城戰場上敵對雙方的北隱官南綬臣,有斐然,還有蠻荒甲申帳那撥年輕劍修。

  鄭大風雙臂環胸,斜靠門口,真是再玉樹臨風不過了,笑着朝屋內招手示意,可惜暫時沒人搭理他,沒事,一個個姑娘家家的,假裝心裏沒有大風哥哥是吧,畢竟臉皮薄,能理解。遙想當年,在飛昇城內當酒鋪代掌櫃,相貌堂堂,言語風趣,街上多少大小姑娘,路過瞥聞之,羣來立如陣,眼神能喫人。想我鄭某人多大定力,才能年復一年守身如玉。

  鄭大風與身邊溫仔細密語一句,“溫兄,在這邊住久了,還是有點意外之喜的吧?”

  溫仔細答道:“如果不是鄭兄拉着我一起來這邊,打死我都不敢來這邊。”

  溫仔細早就知道鄭兄不拘小節,但是怎麼都沒有想到,會帶自己旁聽那位甘供奉傳道的份上。溫仔細雖然在落魄山這邊已經有了個溫大宗師的綽號,跟那個鍾倩是難兄難弟,但是別忘了,出身不差的溫仔細還是一位再正經不過的靈飛宮譜牒道士。

  鄭大風搓手笑道:“那以後我去靈飛宮做客,溫兄弟記得當好東道主,別學魏檗藏着掖着,跟防偎频摹!�

  溫仔細哪敢隨便答應此事。鄭大風到底不比常人,連溫仔細這種出了名浪蕩不羈的漢子,很多時候都要自愧不如。

  例如鄭大風總說自己是親眼看着陳山主長大的,就差沒說是什麼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虧得還有那個自稱編譜官的白髮童子,經常跑來鶯語峯這邊,拆臺揭老底。言之鑿鑿,有理有據,說得活靈活現,就跟當時在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一般。連鄭大風都喫不準了,難道我真偷過誰誰家的某某物件,某某夜在某某地的牀底偷聽過牀上打架?

  鄭大風沒來由說了一句,“溫兄弟,你有沒有發現,自己好像變了個人?”

  溫仔細聞言一愣,怔怔出神。有嗎?

  當他細細想去,便有幾分揪心。

  鄭大風一邊斜眼挑眉,與那屋內某個年紀最大、身段最好的姑娘眉來眼去,一邊與溫仔細繼續閒聊,“是耳目一新,判若兩人。還是恢復了本來面貌呢?與磨磚成鏡者說坐禪不得成佛,便有機會讓人言下大悟。跟你說這個道理,就用處不大了。一寸光陰一寸金的道理,說與臉面與大地最近的莊稼漢,說給書齋寒窗苦讀的士子,想來是不一樣的。”

  溫仔細其實才情不弱,仍然被鄭大風說得暈乎起來。

  屋內某位姑娘咬牙切齒,開始告狀了。老聾兒忍了又忍,轉過頭望向門口,以心聲說道:“鄭大風,你與溫仔細扯閒天也就罷了,別打攪屋內學生的聽課!”

  溫仔細以手扶額,沒臉待下去了,率先離去。

  鄭大風邊走邊聚音成線,與屋內那個她嬉皮笑臉道:“雖說可能性極小極小,但還是要說一句,如果有誰欺負你了,記得千萬跟大風哥哥說啊。”

  屋內女子滿臉漲紅,輕輕呸了一聲。登徒子,下流胚,臭不要臉!

  鄭大風雙手抱住後腦勺,肩頭一晃一晃,一高一低,晃盪在溫仔細身邊。

  溫仔細疑惑道:“鄭兄,莫非與屋內那女子有宿緣?”

  鄭大風哈哈笑道:“就咱倆這種花花腸子浪蕩漢,哪家姑娘上輩子倒了竈,纔會與我們粘上關係?”

  溫仔細無奈道:“話不是這麼說的。”

  你罵自己就好,別帶上我。

  鄭大風自顧自說道:“溫兄弟,你是清楚的,咱倆很投緣!”

  溫仔細滿臉苦笑。他只清楚一點,就說同樣在鶯語峯教拳的岑鴛機,她本來只是將自己看作一個妄自尊大的貨色,只因爲跟鄭大風混得熟了,岑鴛機就覺得自己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了。溫仔細冤的不行,他對岑鴛機可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鄭大風想起了繡虎,便自然而然想起了下棋,說道:“走,手談一局,小賭怡情。”

  鄧劍枰跟着郭竹酒在花影峯這邊落下身形。

  郭竹酒站在門外,以心聲說道:“老聾兒,他叫鄧劍枰,是我師父新收的弟子,以後會經常來這邊聽課,給個座位。”

  老聾兒不太情願,還是點點頭。

  郭竹酒說道:“來這邊聽課,是謝狗的建議。”

  老聾兒望向郭竹酒,郭竹酒似笑非笑,老聾兒便笑容尷尬起來,郭竹酒臨行之前又說了一句,又讓老聾兒心情複雜起來。

  “始終不把這裏當落魄山,而是當作劍氣長城,也蠻好的。”

  老聾兒沒說什麼,內心嘆息一聲,混過避暑行宮的年輕劍修,真是一個比一個精。

  鄧劍枰先與那位甘供奉行禮,再快步坐去最角落的位置,沒有多餘的蒲團,便席地而坐,將一根行山杖橫放在膝,再快速心聲言語一句,“聆聽前輩教誨。”

  老聾兒點點頭,年紀不小,境界不高,資質一般,卻是個懂禮數的。

  繼續講課,不得不說,老聾兒傳道,確實要比某位總教頭更讓那些修道胚子更覺……有用。至少每句話聽得懂!

  山頂白玉欄杆上,謝狗坐在小陌身邊。

  小陌沉默許久,說道:“你怕我躋身十四境,我也有點擔心,如果你可以不那麼在意,我就不用擔心了。”

  謝狗恢復真容,搖晃雙腿,目視前方,故作驚訝哇了一聲,微笑道:“不像是小陌會說的話,是誰教的?”

  小陌搖頭說道:“沒誰教,就是我的心裏話。”

  白景眯眼而笑,“那我可要當真了。”

  小陌說道:“當真最好。”

  一個斜挎棉包的黑衣小姑娘,後山那邊巡山返回,恰好從白玉廣場舊山神祠廟繞過來,當她瞧見這一幕,霎時間目瞪口呆,咋辦咋辦,小陌先生跟個不認識的女子?這算不算書上說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沒有誤會吧?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該跟狗子說麼?跟狗子說了,小陌先生那邊怎麼辦?

  小米粒靈機一動,計上心來,趕緊閉上眼睛,倒退而走,心中默唸,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沒看着……

  只是躡手躡腳走了十幾步,小米粒重新繞回到大殿後邊,蹲下身,她皺着眉頭,使勁撓着臉,開始犯愁,替狗子傷心起來。

  一個嗓音在耳邊響起,“周護法,嘛呢。”

  小米粒嚇了一跳,呆呆轉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