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範峻茂點點頭。習慣了太平世道的人們,都會覺得世道太平是一件很天經地義的事情。
陳平安繼續說道:“宋和私底下找過我一次,就在一條鄉野小路上,雙方聊得很開諄压以浿苯訂査氩幌牖謴痛篌P王朝鼎盛時期的版圖,大概他知道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得很小心,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回答說很想,但也許他和大驪鐵騎都做不到了。說這句實心話的時候,宋和其實還是用了點話術的,而且看着我的眼睛,想要找到我最真實的內心想法,很正常,終究是一個當慣了皇帝的人。我就問他,一國半洲,宋和能做什麼,一國一洲,大驪又能做什麼。他顯然早有腹稿,回答得滴水不漏,於是我又問他,寶瓶洲有哪些我們人人認作習慣卻實則不對的地方,既然明知不好敷衍,那他就回答不上來了,說要再想想。我又問他,爲何守了一萬年的劍氣長城爲何會守不住,浩然九洲最小版圖的寶瓶洲爲何擋得住蠻荒妖族,有沒有一些獨到見解。他顯然有些緊張,我就說這只是一道附加題,可以想一想,不必有答案。”
範峻茂默然。
謝狗以心聲笑道:“劍枰啊,聽見沒,範山君已經被繞進去了,都忘記她最早提出的問題啦,咱們山主,你的新師父,厲害吧?”
鄧劍枰這才回過神,細細咀嚼一番,“師父算是給出答案了,沒有用上……話術。”
街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陳平安時不時側過身給人讓道,或是他人給陳平安讓路。
陳平安雙手恍洌裆坏溃骸澳魏芜@人間,這天下,這世道,山上做了神仙便不當人的王八蛋,實在是太多了。齊瀆以南,尤其多。”
範峻茂點點頭,“畏威不畏德之人,自古多如過江之鯽。山上山下,本該道尊於勢。”
陳平安岔開話題,笑道:“先前我在一座律宗古寺內抄經,有一夥大香客詢問方丈,養生之道。老和尚只說富家子弟,衣食無憂,想要強身健體,哪裏需要什麼精妙的修養學問,不過是少坐轎子多走路,少喝花酒多喫素。寺內放生池旁有棵老樹,枯木逢春,便又有居士詢問方丈,是不是和尚高深道力使然。老和尚當時淡然回答一句,多澆水。”
範峻茂會心一笑,道:“真佛只說平常話。”
陳平安說道:“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就不打攪範山君返山繼續待客了。”
範峻茂停下腳步,白眼道:“儘管冷嘲熱諷,等你當了大驪國師,到時候看我是怎麼個態度。哈,一船東去一船西,風水順逆勢不同,要問順風船上客,明朝風向依舊麼。”
謝狗趕緊扶貂帽,大喫一驚,“劍枰,怎麼辦,這婆娘開始拽文了,我喫了沒有準備的虧,文鬥不過她。”
鄧劍枰無奈道:“謝次席是知道的,我向來不善言辭。”
陳平安微笑道:“水波起伏,風來風往,境隨心轉,不動如山。”
範峻茂一笑置之,打道回府。
鄧劍枰神色論矗Z氣異常堅定,“師父,你可以不要求我們爲師門道統和落魄山做什麼,但是身爲弟子,授業於師,學道于山,卻不能完全沒有這份報答師門的心思。弟子魯鈍,懇請師父提一二要求,也好心無旁颍耦^努力。”
謝狗對鄧劍枰頗爲刮目相看,這愣頭青平時瞧着悶不吭聲的,不曾想膽兒挺肥啊。這才拜師學藝幾天,都開始教師父做事啦?
陳平安想了想,說道:“從今往後,只要仗劍下山,雲遊四海,多交朋友,管好閒事。”
管好閒事。
鄧劍枰在心中默唸幾遍。
之後陳平安他們來到仙遊縣附近的一座山頭。
去縣城內敲開一座武館的大門,鄧劍枰跟在師父身後,發現一羣年輕武夫在練拳走樁,打熬筋骨,呼呼喝喝的。
但是有一個老人,大概是這座小武館的主人,躺在藤椅上,手持蒲扇,竟然睡着了,鼾聲如雷,聲勢不小。
掏了錢來武館裏學藝的,好像對此習以爲常,反正有師兄指點,不差館主師傅那幾句老掉牙的車軲轆話。
武館不少青壯漢子都認得這位青衫客,之前來過,跟師傅關係很好,師傅偶爾喝酒,吹吹牛皮,也會說他們仨曾經一起闖蕩過江湖,路過山山水水無數,路上聯手斬妖除魔,見過的奇奇怪怪,多了去,當年都是他罩着倆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如今聽他們喊一聲徐大哥,不虧心……
陳平安伸手示意,不必喊醒他們師父,熟門熟路搬來一條竹椅,坐在藤椅一旁,舒舒服服靠着椅背,翹起二郎腿,開始抽旱菸,雲霧繚繞,面容模糊,幾次轉頭,想要大笑着將昔年的大髯遊俠別睡了,趕緊起來喝酒,再與他說,你那部修來改去就是不肯版刻出書的山水遊記,我已經與蘇子討要來了一篇序文,還有白也和辛濟安的詩詞,我厲不厲害,你不得先乾幾碗酒……
收起旱菸杆,陳平安雙手抱住後腦勺,雙腿伸直,就那麼慵懶靠着竹椅,閉上眼睛,想要眯一會兒,忙裏偷個閒。
鄧劍枰看了眼謝次席,咋辦?謝狗咧嘴一笑,恁大事兒,好辦,我先送你去落魄山。
丟給甘一般就是了。
等到陳平安睜開眼,驚訝發現竟然是夜幕沉沉的時分,自己身上也蓋了一件衣服。
鄧劍枰肯定已經身在落魄山那邊了,不過謝狗就躺在一旁的藤椅上,故作老氣橫秋,晃動蒲扇,優哉遊哉。
陳平安問道:“睡了多久?”
謝狗神采奕奕,“一小會兒,不耽誤事。”
陳平安咦了一聲。
謝狗哈哈大笑,“小陌回家啦,正給徐大俠在竈房那邊打下手呢,兩爺們系圍裙的模樣,好看極了。”
陳平安眯眼而笑,重新靠着竹椅,“那咱們就等着開飯。”
謝狗用蒲扇擋在嘴邊,壓低嗓音說道:“山主,真不是我挑事啊,徐大俠見你呼呼大睡,一口一個臭小子,輕聲罵你好多遍呢。”
陳平安柔聲笑道:“怕我醒了罵回去。”
謝狗使勁點頭,“誰說不是呢。”
人間崎嶇行路難,知己且共從容,中年便中年,老人便老人,都曾桂花載酒少年遊,醉捋大髯,打溼道袖,挑高草鞋。
第1135章 再見陳平安
一頓家常飯,酒是自釀的土燒。
期間徐遠霞用長竹竿挑落一條掛在天井樑上的鹹肉,再去菜園摘了些青椒,專門給陳平安炒了一盤青椒火腿。陳平安夾了一筷子,說稍微有點鹹了,徐遠霞讓他滾門口蹲着喫去。
飯桌上,貂帽少女低頭扒飯,含糊不清道:“山主,小陌,我可能需要回一趟蠻荒天下,忙點正事,爭取早回。”
陳平安不動聲色看了眼小陌,小陌還在跟徐遠霞划拳,捲了袖子,在那兒哥倆好五魁首呢。
這讓陳平安氣不打一處來,除了喝酒跟練劍,你還會啥。該會的,你是一點不會啊。
謝狗抬起頭,腮幫鼓鼓,笑容依舊,“放心,就是點私事,老規矩,不摻和兩座天下的恩怨,絕不讓山主和白老爺爲難。”
陳平安面無表情,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腳小陌。
小陌得了自家公子的提醒,開口問道:“何時動身?”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差點沒將酒碗摔過去,去了趟青冥天下,出息了啊。
謝狗伸手撓撓臉,“喫過飯,幫忙收拾碗筷就走。”
徐遠霞眯眼而笑,有趣,都是年紀不小的山上煉氣士了,怎麼還跟少年少女一般的情思。
最後謝狗還真就收拾了桌上碗筷,在竈房那邊忙碌了一通才告別,獨自走向大門那邊,貂帽少女轉過頭,笑容燦爛,提醒一句,“山主,備好行山杖哈。”
陳平安嗯了一聲,“我回了落魄山,就去隔壁山頭砍竹子。”
貂帽少女使勁點頭,轉身走向大門,抬起胳膊豎起大拇指,晃了晃,“不送。”
在謝狗走後,陳平安坐在臺階上抽起旱菸,小陌傻了吧唧蹲在一旁,陳平安都懶得說話。
徐遠霞躺在藤椅上,一邊搖晃蒲扇,一邊輕輕拍打腹部。
陳平安率先打破沉默,問道:“如何了?”
小陌說道:“尚需遞出一劍,好似昭告天下。”
那條劍光會一路輾轉五座天下,途徑各大名山大川,遞劍本身就是合道,歸鞘之時即是得道,正式躋身十四境。
陳平安疑惑不解。
小陌解釋道:“並非炫技,得有這麼一劍,纔算證明劍修陌生,的確成就了一條既高且遠的劍道。”
陳平安一下子抓住了關鍵,“劍光過境五座天下,肯定會有道力不弱的高人試圖阻攔。”
小陌點頭道:“此舉確實很容易被各路道主視爲一種挑釁。碧霄道友幫忙粗略算了一卦,五座天下,幽明路上,各有高人攔劍,人數約莫七八。”
陳平安皺眉問道:“不會收劍失敗,就等於合道失敗吧?”
小陌笑道:“那不至於,按照碧霄道友的說法,我已經雙腳跨過那道門檻了,只因爲是劍修,所以就像佩劍給攔在了門外邊。”
陳平安思量片刻,隨口問道:“謝狗知道這些吧?”
本以爲問了個多餘問題,不曾想小陌搖頭道:“她沒問這個,我也就沒說什麼。”
陳平安給這個答案氣得肝疼,連說幾個好字。
小陌委屈道:“公子,我若真是個榆木疙瘩,先前在碧霄道友的皓彩道場內就遞劍了。”
陳平安臉色舒緩幾分,“還有救。”
小陌輕聲道:“在山上,經由朱先生提醒,我已經知道劍修白景很驕傲,所以不管她如今是白景,還是謝狗,都不知道如何面對一個境界突然比她高一點的小陌。說實話,她不知道如何以後跟我打交道,我何嘗就知道如何跟她相處了?所以就想着趕緊回到落魄山,好與公子討教一兩個迥颐钣嫛!�
陳平安無奈道:“你該問老廚子的。”
小陌更無奈,說道:“問了,可朱先生說他是一個無情的人,哪有資格教深情癡情者什麼道理,問他男女情愛一事,就是問道於盲。”
陳平安拿煙桿磕了磕臺階,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遞給小陌。
小陌翻了翻,看得仔細,說道:“這些山水見聞的文字記錄,不像她寫的,一看就是公子幫着捉刀潤色了。”
陳平安又將底稿交給小陌,小陌看過,笑道:“這纔是她的。”
結果發現公子竟是氣勢洶洶盯着自己,小陌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話了。
不遠處徐遠霞輕輕扇動蒲扇,輕聲笑道:“兩本冊子本就是一般心思,什麼像不像。所以說啊,小陌,你錯了,大錯特錯。朱斂不是不懂男女情愛,恰恰就是他太懂了,反而給不了你某個最正確的答案。往往把情愛看得太過透徹的人,就失去了愛戀他人的能力。我雖然不知道謝姑娘多大道齡了,是什麼境界,但是在喜歡誰這件事上,她一直是個符合如今容貌、年歲的少女而已。你覺得那本真實的冊子,就是謝姑娘的底色,宛如一個不施脂粉的鄉野少女,天然質樸可愛,挎着竹籃光着腳採摘野菜,田埂間留下一串湝的腳印。而那本你覺得不是她親筆手寫的冊子,彷彿是一個直爽的少女,買了胭脂水粉,彆彆扭扭對鏡梳妝,怯怯生生走出門來,去見那個少年。”
“少年若是視而不見,還略好點,少女頂多是覺得失落。”
“如果少年偏要直不隆冬說幾句有的沒的,活該打光棍。”
小陌恍然大悟,隨即問道:“徐大哥,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徐遠霞拿蒲扇點了點小陌,哈哈笑道:“我要知道咋辦,今兒下廚的就是你嫂子了。”
陳平安嘿嘿笑出聲。徐遠霞將蒲扇一把丟擲過去,“你當年好到哪裏去了,懂個屁,就是靠着臉皮厚纔將寧姚騙到手。”
蒲扇被陳平安伸手接住,收起了旱菸杆,後仰倒地,翹起二郎腿,輕輕晃動蒲扇,陣陣清風拂面,微笑道:“騙個錘兒。”
小陌問道:“公子?”
陳平安老神在在一句,“趕緊追上去啊,告訴她要去蠻荒就一起去,忙正事就忙正事,遊覽山河就結伴遊覽山河,再與她論囱哉Z一句,你遞劍之後,讓她幫忙護道。”
小陌點點頭,身形化虹轉瞬即逝。
徐遠霞好奇問道:“追得上?”
陳平安也不確定,“得看謝狗生悶氣的程度了。”
徐遠霞說道:“尋常市井女子,最少也該彆扭幾天,更何況是道心堅定的煉氣士。”
結果感覺就是幾個眨眼功夫,黃帽青鞋的小陌,就與貂帽少女並肩出現在武館門口。
謝狗雙手叉腰,“走半道上,突然想起來,蠻荒那邊也沒啥事可忙的,哈哈,這事鬧的,怪尷尬嘞。”
陳平安與徐遠霞面面相覷。
理由編得這麼蹩腳?!
不愧是自號狗子的人。
徐遠霞笑問道:“飯也喫了酒也喝了,陳大山主何時動身?”
陳平安說道:“地主家沒有餘糧了,我看武館生意還行啊?”
徐遠霞擺擺手,“滾滾滾。忙這忙那,都不說你什麼,只是別忘了忙真正的正事,到時候記得給我和張山峯發請帖。”
陳平安站起身,欲言又止。
徐遠霞微笑道:“到時候我跟張山峯的座位,可不能太角落,面子上掛不住。”
陳平安說道:“還沒去過我家山頭看看呢。”
徐遠霞抬起手,說道:“會去的,而且估計不跟你打招呼。”
可能是明天就動身,說不定是後天,興許再晚一點。總之這位昔年的大髯遊俠,想要將最後一程山水遊歷,贈予落魄山之行。
陳平安走過去將蒲扇歸還徐遠霞,再次猶豫不決,話到嘴邊就是開不了口。
徐遠霞接過蒲扇,說道:“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不用跟徐遠霞說不像陳平安的話。”
陳平安終於還是沒說什麼。
一起御劍離開仙遊縣地界,途中謝狗以心聲說道:“小陌小陌,很少看到山主這麼……怎麼說來着,進退失據,不知所措?”
小陌點頭道:“在徐大哥那邊,公子一向沒啥氣勢可言。”
“山主心底還是很希望徐遠霞去一趟落魄山的吧?”
“那是肯定。”
謝狗想了想,開口說道:“山主,我覺得徐大哥其實是想去落魄山的,就是覺得你不夠招模爬幌旅孀樱活娨恻c頭。”
小陌聽得一陣頭大。
陳平安疑惑道:“真是如此?”
謝狗言之鑿鑿,“山主信我的,我看人奇準,徐大哥是江湖中人,最好面兒,就是差一兩句結實言語的小事。”
陳平安無奈道:“我又不是沒說過類似的言語。”
謝狗大手一揮,“那也簡單,乾脆綁了他去落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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