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緊接着師尊說了一句話,讓趙存瞬間背脊生涼,四處張望起來。
田粟雙手插袖,神色淡然道:“既然是造訪羽化島,那麼來者是客,道友就不必藏掖了。”
天地寂靜,趙存膽戰心驚,片刻之後,趙存更是悚然,原來師尊田粟竟如“羽化飛昇”一般,身形化作白虹,轉瞬即逝。
然後便有一位頭別玉簪的青衫男子,從一輪寶光流轉的月相中抬腳跨出,徑直來到羽化臺,自顧自說道:“看來不是那個全椒山道士,不過多半是二十人之一了。難怪不敢見我。‘田粟’,難道是雨龍宗的開山祖師不成?你覺得呢,趙掌門?”
趙存一臉茫然,心中驚駭萬分。這位神通廣大的不知名仙長,實不相瞞,我覺得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
中土神洲,山海宗。
古話都說是那犬守夜,雞司晨。
雞鳴外天光欲曙,催促人間新婦起嚴妝。
大清早。
一個小姑娘,捧着那把一年到頭都會攜帶在身的心愛油紙傘。
走到海邊,碧空萬里時分,找到老位置停步後,小姑娘依舊打開傘,蜷縮起來,好像躲在雨傘中。
一路看過去,可以看到寶瓶洲。哪怕看不見,但是家鄉就在那邊。
小姑娘唸唸有詞。
她的名字叫撐花,說是自己取的。
先是腰別一根旱菸杆的宗主納蘭先秀,來這邊坐下,開始吞雲吐霧。
關於這位山海宗宗主的姿容,不知是誰給出的形容,“婦人之美,萬千言語,盡在此身。”
所以納蘭先秀自然是一位極好看的女子。
之後是少女模樣的女鬼飛翠,當年強行閉關,想要躋身仙人,結果渡劫失敗,只得尸解爲鬼物。
唯一的好處,可能就是她之前的容貌,不算好看。如今便年輕漂亮多了。
撐花來自寶瓶洲大驪王朝的舊北嶽地界,是一隻自認勤勤懇懇、最務正業的小精怪出身。
有一天清晨時分,她在山路上閒逛,然後就被一個扎着長辮子的青衣女子撞見了。(注,631章《淡淡風溶溶月》)
之後小精怪就跟着那個特別喜歡喫糕點、好像每天總是提不起精神的青衣姐姐混了。
小姑娘收起那把油紙傘,當成一柄鐵錘,使勁揮動,獨自在那邊唸唸有詞。
“轟隆隆,老君掄錘兒,熒惑添炭屑,嘿呦嘿呦,雨師風伯在助陣唉,雷公電母來搭把手唉,噼裏啪啦轟轟轟……”
撐花經常唸叨這個,一旁兩位聽校缇鸵姽植还至恕�
如果去掉那些小姑娘自己亂加的象聲詞,幾百字的內容,其實是一篇鑄劍口訣。
“山君老爺放個屁,動靜就會大如雷,炸死小精怪一大串,擺個燒烤攤兒賣點錢,換了錢來買糕點……”
飛翠聽着覺得有趣,笑問道:“撐花,今兒才思如泉湧啊,是你新編的歌謠?”
小姑娘停下動作,氣呼呼道:“是別人教我的。背了好久,她說我如果背不下來,就把我喫了,不頂餓,但是塞牙縫。”
飛翠笑問道:“撐花,今兒怎麼不扎草人了?”
小姑娘沒好氣道:“忘帶了。”
納蘭先秀微笑道:“當局者尚且無所謂,你一個被她撿來的小姑娘,替她打抱不平作甚。”
小姑娘雙手叉腰,腮幫氣鼓鼓,“等着吧,與那壞蛋見了面,本姑娘非要賞他一記老拳。”
飛翠忍住笑。
納蘭先秀咦了一聲,“先前見了面,怎麼沒見你出拳?”
小姑娘疑惑道:“啥?”
納蘭先秀笑了笑,“沒啥。”
北俱蘆洲,清涼宗,屋檐下,賀小涼在此閒坐。
算計閉關破境的白裳不成,一場精心設伏的問劍,如果不是那個純陽道士出手,面對飛昇境白裳,賀小涼很難全身而退。
在這種事上,確實是賀小涼主動招惹的白裳,這種動輒斷人大道前路的山上廝殺,師尊陸沉、白玉京掌教的名號,嚇不住人的。
白裳就算當場宰了賀小涼,那也是賀小涼自找的,可算是她命中註定的一場刀兵劫。
一向懶散的陸掌教再願意爲弟子破例一回,其實都不好說什麼、做什麼。
前不久一道劍光直落,當場斬落了賀小涼的一截手腕。
接續斷腕一事,賀小涼耗時頗多,廢去的天材地寶,不在少數。
畢竟是一位十四境劍修的劍光。
接連兩事,都不順遂。
賀小涼卻並無半點頹喪神色,而且絕無作僞。
檐下懸有一串鈴鐺,走馬清風中,好似叮叮咚咚說般若。
有三個女弟子,她們的道號分別是青崖,打醮,甘吉。
她們聚在一起,陪着師父一起悠哉悠哉打發光陰。
道號甘吉的年輕女冠,一直覺得師父偏心,道號取得不好聽就算了,當年連拜師的回禮都那麼潦草馬虎。
給兩位師姐的,不是那頭七彩麋鹿,就是一件咫尺物。結果就送了她幾個市井坊間都不值幾文錢的橘子!
青崖初見,打醮山渡船又見,北俱蘆洲海濱再見。
一艘嶄新跨洲渡船之上,作爲新任大管事的賈晟,捎帶上了身爲下宗首席供奉的米大劍仙。
一般來說,得有個元嬰境坐鎮渡船,當然,若有玉璞境,那是最好。
賈老神仙是目盲心明,極有眼力勁的。按照老廚子的說法,賈道長真去了公門修行,容易當上那種每天點卯、批條子的。
當然以賈晟如今的境界,早就修成了心目通。
於是賈老神仙擺下一桌佳餚,趁着酒勁,便問米首席,以後有無爲渡船保駕護航的興趣。
米裕一聽就來勁了,說怎麼沒有興趣,必須有啊。在船上,不也能開啓鏡花水月。
賈晟說這艘渡船,卻不是去北俱蘆洲,是要走南婆娑洲、雨龍宗蛟龍溝和扶搖洲這條航線。
米裕愣了愣,再一思量,覺得還是挺不錯的。
就像天師趙天籟回到了一趟龍虎山。
火龍真人也從蠻荒返回北俱蘆洲,破天荒封山一場,讓那些道士、道童們都先搬往別處山頭。
爲了表示此次閉關的鄭重其事,從弟子張山峯屋內拿來一張蒲團,老真人坐在上邊,剛坐下,就又去別處屋內找了壺酒過來。
有些自家修行事,很難與晚輩言。
通衢鬧市中覺死寂,山谷幽靜反成喧鬧。
既然道號火龍真人,又是龍虎山上一代外姓大天師,精通火法與雷法,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的事情。
事實上,老真人是火法,雷法,水法。三絕頂。
大日懸空,陽光灑落人間,但是在老真人眼中,卻是一場名副其實的滂沱“火雨”。
上道下矣。
吾道成矣。
皚皚洲不過是新近多出兩位十四境,就敢跟貧道搶個“北”字?!
有本事單挑啊。
寄來一封下山寄給上宗的家書,署名盧白象。
老廚子捏着鼻子打開書信。
中嶽掣紫山的神君晉青,他雖然跟魏夜遊、還有陳山主,關係都很一般,但是與譜牒在落魄山的盧白象,卻是關係極好。
盧白象的兩位親傳弟子,姐弟倆元寶元來,他們在那邊早就有了自己的門派。
但是朱斂沒想到盧白象臉皮這麼厚,說是他新收了一撥弟子,邀請山主去那邊坐坐,隨便教幾手好拳。
朱斂便直接回信一封,你先與晉神君問清楚,咱們山主到了掣紫山地界,需不需要準備禮物,會不會參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中嶽夜遊宴。
落魄山中,集靈峯路上。
那條取名爲韓盧的騎龍巷左護法,始終沒有煉形,每天就是在小鎮街巷和漫山遍野閒逛。
今天它陪着右護法一起巡山。斜挎棉包的黑衣小姑娘,耍了一手酣暢淋漓的瘋魔劍法。
聽裴錢說過,江湖上有個幫派,很無敵,名字就叫天橋派。
最厲害的地方,是隻要一出拳,再擺上一隻空碗,就能掙着嘩啦啦下雨似的銅錢。
新任掌門人。就是本護法了。
瘋魔劍法,絕世拳法,裴錢都教給小米粒了。誇她是奇才,拳法與劍術,小有造詣。
蹦蹦跳跳,快步走,高抬腿,以拳擊靴,身形迴旋如陀螺,氣沉丹田,哼哼哈哈。
大聲朗誦祕笈上邊的口訣,指撮一根針,拳掃一大片,出拳如射箭,收拳若飛劍……銅錢都到我的碗裏來!
左護法默默離開。
霽色峯山路間。一個黑衣小姑娘,一個白髮童子,身高相當。
白髮童子扯開嗓子,滿臉漲紅,振臂高呼,“隱官老祖,抽口旱菸,法力無邊!隱官老祖,喝點小酒,劍術通天!”
小米粒豎起大拇指。
哦豁哦豁,還挺押韻。
趁着隱官大人不在,編譜官趕緊表一表忠心。
什麼?隱官大人在場的時候爲何不表?好問!那算啥表忠心,那叫溜鬚拍馬!非我輩鐵骨錚錚豪傑作爲。
對吧,右護法大人?
暮春時節,草長鶯飛,山花爛漫。她們來到一處幽靜地方,道路兩邊都是桂樹,蹲在樹蔭裏,交頭接耳,嗑着瓜子,閒聊起來。
等到春風喊來夏季,夏天再喊來鄰居,等到此地叢桂秋時着花,芬芳撲面,香聞數里,悠然步行其中,恍入金粟世界。
扶搖麓道場中,陳山主正在伏案默默刻字。
老觀主站在旁邊,一手負後,一手拿着塊青磚,點頭讚賞道:“陳道友憑這一手純熟館閣體,若是參加科舉,可以金榜題名。”
第1119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上)
(抱歉抱歉,更新晚了。)
陳平安還是選擇篆刻那底款“精神一到何事不成”、邊款三千言,我就喜歡刻字數多的,更有挑戰性的。
老觀主好像早就知道是這麼個選擇,隨口問道:“閉關是真閉關,分出三粒心神,分別去了哪裏閒逛?”
陳平安答道:“藉助於老真人的六張符籙,分別去了雨龍宗,北俱蘆洲瓊林宗,桐葉洲中部大瀆,各有所求。”
老觀主笑道:“境界高了,終於開始翻舊賬,跟人算總賬了?還是說如今道侶成了十四境,陳道友便底氣十足,腰桿硬了?如此說來,難怪跟柳閣主相談甚歡,成爲了一路人。”
雙方道路,殊途同歸,一個靠師兄,一個靠道侶。
不對,準確說來,是一個只靠師兄,師兄的境界就是師弟的境界。一個既靠道侶,也靠師兄?
既然這麼有本事,怎麼道侶的數量纔是一個?爲何不與師兄數量相同?
若能果真如此豔福,也算憑本事而爲,何必辛苦勤懇修什麼道,一座天下選一位道侶,到哪裏不是橫着走。
陳平安就奇了怪了,好像自從上次老觀主與道祖來過一趟小鎮,老觀主此次做客落魄山,就變得特別針對自己?
沒道理啊,小米粒在山腳那邊待客,那可是咱們右護法的看家本領,必須滴水不漏的。
上次老觀主去過披雲山,魏神遊也是待客經驗極其豐富的,一場場的夜遊宴豈是虛設?
與小陌還是老友,謝狗不得是按照半個弟媳婦身份算的?所以陳山主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
見過道祖的陳靈均?!
由於陳靈均無法言說任何與三教祖師相關的事情,所以陳平安就將青衣小童有可能一併見過老觀主這件事給忽略了。
至今陳平安還記得這傢伙第一次見着阮師傅的場景,實在是……慘不忍睹,不堪回首。(注,180章《恍如神人》)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