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0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不是說他貪生怕死,怕死的練氣士,浩然天下茫茫多,不差他一個。

  起早貪黑。奔波勞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但是絕對不能暗中勾結蠻荒畜生,這是納蘭彩煥的底線。

  祖師堂議事結束,反正都是內定的結論,誰敢有什麼異議。

  納蘭彩煥踢掉靴子,盤腿坐在椅子上,只留下了掌律雲籤。

  雲籤見宗主不說話,就陪着發呆。

  怔怔出神,沉默許久,納蘭彩煥想起一事,“聽沒聽說過洗冤人和西山劍隱一脈?”

  雲籤搖搖頭,聞所未聞。

  納蘭彩煥皺眉道:“當年在金甲洲,有個劍修找到過我,想拉我入夥。”

  她與雲籤大致介紹了洗冤人和西山劍隱是做什麼的。不管怎麼說,雲籤這婆娘,總有一種傻人有傻福的鴻弋旑^。

  雲籤聽過之後,疑惑道:“聽上去很不錯啊,一本萬利的買賣,交換消息,互通有無,宗主當時爲何不答應他們?”

  她再不懂生意門道,也還是知道一個粗湹纳缴系览恚粭l新開闢出來的財源,往往最早來自某個消息。

  納蘭彩煥譏笑道:“我是個滿身銅臭的生意人,不管跟誰做買賣,只認得一個宗旨,任何好處,都是要付出同等價格的。不在錢上計較,就要在人情上結賬了。今天從誰身上佔着的便宜,很容易就是明兒還回去的虧。他們越是不談錢,我就越心慌。”

  “所以我就問他們怎麼不去找齊廷濟和陸芝。”

  “對方說是沒意義。我嘴上當然表示理解啊,心中開始罵娘,好嘛,覺得我境界低,好騙是吧?還是以後賴賬,覺得我沒轍?”

  “我再問他們找沒找米裕。那人也算實眨f暫時沒找,將來有可能會直接找到那位年輕隱官。”

  說到這裏,納蘭彩煥笑嘻嘻望向臉皮最薄的自家掌律祖師,不曾想發現對方也在用一種玩味眼神打量自己。

  納蘭彩煥氣不打一處來,好嘛,雲籤掌律都曉得在男女一事上挑釁自己了。

  雲籤微笑道:“納蘭宗主,還喜歡他嗎?”

  納蘭彩煥咬牙切齒道:“喜歡這種牀上牀外都是繡花枕頭的銀樣鑞槍頭做什麼。”

  雲籤愣了愣。

  納蘭彩煥擺擺手,“老孃可沒跟他滾過被單,聽來的小道消息。”

  納蘭彩煥跟米裕是一個輩分、差不多年齡的劍修。這就很麻煩了。

  若是比米裕年紀小個大幾十年、百來年的,可能還好些,那會兒米繡花的綽號,已經爛大街了。

  對米裕動心,至多就是垂涎米裕那張臉,饞他的身子。

  納蘭彩煥卻是不同,她當年永遠要比米裕低一到兩個境界,追趕不及。

  直到米裕烏龜爬爬躋身了玉璞境,納蘭彩煥離開倒懸山之前,也纔是元嬰境。

  等都到了浩然天下這邊,納蘭彩煥終於躋身了玉璞境,不料很快就得到消息,那傢伙也破境了,竟然是一位劍仙了。

  當年在春幡齋,在門口擺了張做做樣子的賬房桌子,其實每天無所事事當門神的米裕,對當時還是個小金丹的韋文龍,都沒什麼架子,在那避暑行宮,對上那些損人很有一套的年輕劍修,更是擺出誰說他十句、他回一句就算輸的架勢。唯獨在納蘭彩煥這邊,米劍仙都是從來不假顏色的,板着臉擺大譜,朝夕相處,看都不看她一眼。

  要說談正經事,查賬對賬,米裕還臭着臉,故意不理她,納蘭彩煥心裏邊反而好受些,問題在於他在這些事上,很認真,甚至還會主動跟她請教學問……納蘭彩煥怎能不咬牙切齒,狼心狗肺的東西,是真不把老孃當回事啊。

  當年在劍氣長城,罵米裕最多最兇最沒有忌諱的,男子肯定比不上女子。納蘭彩煥,在戰場上出劍狠辣,罵米裕更是不遺餘力。

  據說米繡花的綽號,最早就是納蘭彩煥給取的。不是喜歡醉臥雲霞嗎?你就是繡花枕頭一個。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求之不得,既然愛而不得,由愛生恨與憎。

  納蘭彩煥再心高氣傲,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當年出劍學米裕。

  又何止是她一人模仿,那一代的年輕劍修們,不管男女,幾乎都喜歡學米裕的那種出劍方式。

  “地仙兩境的米攔腰,別有一種劍仙風采。”

  這句話,是老劍仙陳熙親口說的。

  當時的聽挟斨校陀屑{蘭燒葦。

  納蘭燒葦當然聽進去了,況且米裕的出劍殺妖,積攢下來的戰功,有目共睹,而且米裕還有個哥哥,米祜當時就已經是劍仙。

  這門親事,怎麼看都是門當戶對的。郎才女貌?米裕與納蘭彩煥,男女雙方皆有才貌。

  納蘭彩煥晃了晃腦袋,不想這些糟心事了。

  雲籤起身告辭。

  納蘭彩煥笑嘻嘻道:“雲籤啊,你想要躋身仙人,我倒是有個建議。”

  雲籤已經掠出祖師堂,身姿曼妙,衣帶當風,行雲流水。

  雨龍宗所在,屬於南海水域。

  與那南海水君府,也沒什麼主從關係,神號皎月的水君李鄴侯,雖然沒有親臨雨龍宗,但是派遣了禮制司主官神女來過這邊。

  東海水君府裏邊,納蘭彩煥倒是有點門路,當年她自稱是倒懸山水精宮的譜牒修士,跟一個暱稱阿嫵的扶搖洲本土女修,名叫宮豔,合夥做過生意。

  如今宮豔搖身一變,發跡顯貴了,當上了東海水府君校書司的一把手,這在浩然山水官場,算是一個頭等美官,清貴得很。

  關鍵是同時宮豔還兼着巡檢司的差事,卸任讓賢之前,宮豔可謂是虛、實權柄都在手的大人物了。

  雲籤愈發確定自己讓納蘭彩煥當宗主,是一個最明智的選擇。

  納蘭彩煥只看商家典籍和賬本,雜書讀得不多,對那位扶搖洲山上公認“尤物”,只覺得一個詞彙,正好拿來形容宮豔,飽滿。

  如今再看眼前這位自家掌律,讓女子見了都要我見猶憐的清瘦佳人,便覺得雲籤與宮豔,嘿嘿嘿。

  邵雲巖和酡顏夫人,是雨龍宗的記名客卿,必須是不收薪俸的那種。

  做買賣,打算盤,納蘭彩煥自認劍氣長城第三,都沒人敢跟自己爭第二。

  誰是第一?當年春幡齋和梅花園子是怎麼沒的?一張涼蓆都給你卷跑嘍。

  拜劍臺的小賬房納蘭玉牒,按輩分,小姑娘得喊納蘭彩煥一聲祖師奶奶。

  小小年紀,都已經學會跟隱官大人做買賣了。落魄山幾條主要財路的某些分支,小姑娘都是有參股分紅的。

  雖說數額不大,但是能夠跟那個傢伙

  納蘭彩煥佩服不已,家族未來的頂樑柱啊。

  當年納蘭彩煥得了年輕隱官的授意,約等於“領了一道避暑行宮頒佈的法旨”吧。

  納蘭彩煥離開倒懸山,大搖大擺去往扶搖洲,臨時接管了一座羣龍無首的山水窟,期間認識了個不錯的生意夥伴,女修叫宮豔,玉璞境。

  她掏空了山水窟的家底,別說是財庫與祕境這類必須刨地三尺的存在了,就連祖師堂的二十多把椅子,都沒能逃過一劫。

  甚至是那些個山上祕製的痰盂,女修們專用的馬桶,都給納蘭彩煥轉手賣了,全部換成真金白銀神仙錢!

  賺錢嘛,不磕磣。

  納蘭彩煥還認識了一個當時負責對接山水窟財務的文廟君子。正是如今淶源書院副山長的高玄度。

  也不是賣多少掙多少,就全部歸納蘭彩煥的,她只收取兩成利潤。即便如此,那也不少了。

  所以她還是很有幹勁的。

  之後納蘭彩煥去了金甲洲和流霞洲,在哪裏不能做買賣,如今不談私房錢,只說她手頭便有六件方寸物,兩件咫尺物!

  雲籤離開祖師堂,暫時也沒有修行煉氣的心思,她就開始在祖山散步起來。

  作爲雨龍宗的祖山,說是兩座對峙的島嶼,其實單獨摘出一座,都要比許多小國京城還要佔地規模更大。

  先前納蘭彩煥自作主張,替她收了個親傳弟子。

  是個手持玉牌的少年。納蘭彩煥代爲轉交的拜師禮,就是一塊無事牌樣式的玉牌。(注,927章《與諸君借取千山萬水(八)》)

  一面篆體刻四字“劍氣長城”,一面楷書“浩然天下”。

  而劍氣長城這面,還有小篆銘刻“隱官”二字,再加上一個蠅頭小楷的數字。

  既然是拜師禮,如今這塊“無事牌”便是雲籤的物件了。

  雲籤喜歡下意識微微皺眉,總是這般多愁善感。

  當年偶然從水精宮來此參加議事,一路上豈會如此冷冷清清,以前是躲着人,如今是遇見個人都不容易。

  她的師姐,也就是當初將她趕去倒懸山掌管水精宮的宗主。只在一件事上,輸給了百般看不起的師妹雲籤。

  除了開山祖師,和一位與蛟龍溝簽訂盟約的中興之祖,在她們之後,時隔千年之久,只有雲籤學成了雨龍宗的“芙蓉暖帳,雲雨境地”。確是不傳之祕,每一代,只會精心揀選二三人,口傳祕授。一年之內學不成,就會被消除記憶。

  其實雨龍宗的那位開山祖師,曾經訂立下一條規矩,將來不管誰當上宗主,若是此人無法修成此法,那麼只要誰修成了,就可以立即擔任宗主。

  但云籤是難以啓齒。而那位師姐,則是不願讓位。

  師姐妹兩個,就心照不宣,一個假裝沒學會,一個當你沒學會。

  雲籤幽幽嘆息一聲,海風拂面,吹亂鬢角,她身上法袍被吹向一側,本就姿容傾城的女子,愈發曲線畢露。

  雖說宗門暫時人少,可因爲宗主是納蘭彩煥的緣故,如今那些年紀都不大的譜牒修士,多數都是雲籤當年從水精宮帶走的嫡傳一脈,因爲他們是在倒懸山修行,反而要比雨龍宗祖山修士見多識廣,閒暇時聊起劍氣長城的掌故軼事,津津樂道,是家常便飯。一些個無據可查的小道消息,也說得有鼻子有眼睛,很喜歡替劍氣長城劍仙們排座次,往往誰都不服誰,爭得面紅耳赤。

  也有些聊那位年輕隱官的,資質好調侃資質一般的同門,喜歡說一句,出門在外,行走江湖,你是學年輕隱官,壓了十境啊?

  資質不好的,真心覺得修道不易,功課辛苦。堅持不下來的時候,就想一想換上女裝、走出避暑行宮去戰場殺妖的隱官大人。

  雲籤神色恍惚間,伸手捋了捋鬢角青絲。

  她回過神,趕緊一揮袖子,驅散那份雲雨跡象。

  新宗主新掌律新供奉新譜牒,什麼都是新氣象的雨龍宗。

  還是有幾個老人的,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這撥舊雨龍宗元老,連同田粟、趙存師徒兩位地仙在內,其實都坐了冷板凳。

  雨龍宗東北方海域,約莫千餘里水路,有一座最大的藩屬島嶼,名爲羽仙島。有此名字,好像是因爲歷史上有得道之士這裏羽化昇仙,羽化島修士在幾百年來,都是這麼認定的,師門長輩是這麼說的,師門長輩的長輩們也是這麼說的,其實年輕一輩的譜牒修士,誰都不信這套說辭,說的人都不信,就更別提聽的外人了。

  羽化島邭獠诲e,那位白玉京餘掌教撤走了一座倒懸山,蠻荒妖族攻破劍氣長城入侵浩然之後,也許真是得了那位羽化飛昇仙人的蔭庇,只是被一頭大妖佔據爲私人府邸,等到蠻荒妖族如潮水般湧來再退回去,藏好神主離島避難的修士們,返回羽化島,收拾收拾,發現竟然還能湊合着用,與那座毀於一旦、最終淪爲遺址的碧玉島離得近,形成了鮮明對比。

  至於島主換成了田粟,其實相較而言,都是小事了。在那種飛昇境都要紛紛隕落的大亂之世,他們這些一輩子都夠不着上五境門檻的,能夠活下來,可以避劫而走,再返回舊山門,實屬不幸中的萬幸。

  遙想當年,宗門鼎盛時,雨龍宗在祖山之外,擁有二十七個藩屬島嶼,每一座需要與雨龍宗納貢的附庸仙府、門派,都建造有一座渡口,只是每座渡口的面積大小,按照能夠同時容納多少艘符舟來計算,雨龍宗那邊都有個“定額”,只是每十年可增可減,據說每位祖師堂座位相對靠前的供奉,都掌控着一兩座仙島渡口的“生殺大權”,不算在薪俸之內,美其名曰“冰敬”。

  所以雨龍宗根本不需要跨洲渡船,只需要跟那些跨洲渡船做買賣,靠收租一事,就能掙大錢。

  一座宗門,跟官場似的,連同祖山、藩屬譜牒修士們在內,再加上那些仙裔親眷,婢女雜役,加在一起,總數有三萬多人。都雨龍宗被分出了三六九等,總計有二十二個臺階,倒也算仙與俗,人人有盼頭。

  羽化島附近,就是那座質若碧玉的島嶼,盛產一種仙家碧璽,只要買到,就能賺到。如果不是當地門派嚴格控制產量,打定主意,作長遠計,早就賺得盆滿阌恕_@座碧玉島曾是雨龍宗藩屬門派中,首屈一指的大仙府。結果等到蠻荒妖族如潮水湧入浩然,如蝗蟲過境,將碧玉島喫得一點不剩,光禿禿的,等到老元嬰田粟帶着一幫徒子徒孫返回,就只好搬去隔壁的羽化島了,對方門派,倒也識趣,樂得當個背靠大樹好乘涼的副掌門。

  作爲師尊的愛徒,昔年碧玉島掌律祖師的金丹趙存,瞧見了遺址,最是悔恨異常。早知如此,還不如放開手腳鑿山開採了。

  閉關養傷的田粟走出道場,不知爲何,老元嬰有些心情煩躁,便出來散散心。

  察覺到師尊的那股氣息,剛剛升任掌門的趙存趕忙湊近過來,不敢怠慢了師尊他老人家。

  師徒雙方,一起登上山巔那座羽化臺,登高遠眺,田粟望向蛟龍溝那邊。

  雨龍宗與蛟龍溝,自古就是屬於在那種不遠不近、距離剛好的山上鄰居。

  太近了,容易搶地盤,爭奪天地靈氣。太遠了,也就沒所謂鄰居不鄰居了。

  遠親不如近鄰。再加上雙方大道相契的緣故,關係一直很好。

  去南婆娑洲行雲布雨的蛟龍,經常在歸途力竭而歇,也就是海上船戶所謂的疲龍墜海,雨龍宗練氣士,都會搭把手,幫忙咿D水脈,推波助瀾,漂回蛟龍溝。與此同時,作爲報酬,雨龍宗每年都有定額的祖師堂嫡傳弟子,手持通關文牒,有資格去往蛟龍溝深處,在那邊修煉水法。

  趙存小聲問道:“師尊,有心事?”

  只是一開口,趙存就覺得說了句廢話。

  師尊差點被那婆娘一劍剁了,前不久又心灰意冷卸任了掌門,師尊若還沒有心事的話,就不是養氣功夫如何好,而是缺心眼了。

  看來自己還是修心不夠,面對那個氣勢凌人的納蘭彩煥,已經慌了陣腳。

  田粟以心聲言語的:“沒什麼心事,爲師只是想起了一個好像邭鈽O好、就只是差一點邭獾哪贻p人,那是一個心比天高、曾經覺得自己是天命所歸的可憐蟲。”

  趙存猶豫了一下,“師尊是說那雨龍宗嫡傳傅恪?”

  傅恪,曾是雨龍宗歷史上公認資質、邉葑詈谩⒆钅贻p的金丹地仙。當然了,這小子的豔福,更是不湣�

  畢竟是有希望成爲雨龍宗第一位男子宗主的修道天才。

  偎紅倚翠,大享齊人之福。任何一位雨龍宗的嫡傳女修,嘿。何況是兩位!

  田粟笑道:“他當年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信心,準確說來是野心。瞧不起正陽山的仙子蘇稼,覺得她是一隻走地雞了。覺得有機會將那劍氣長城的羅真意,司徒蔚然,一併擁入懷中。”

  趙存錯愕不已,“這小子瘋了吧?”

  在雨龍宗,你傅恪可以亂來,到了劍氣長城,你小子算個卵啊。

  至於師尊爲何會知曉這種密事。是傅恪親口說給師尊聽的,還是如何,趙存並不好奇,也絕不探究。

  田粟竭力壓下一陣陣心湖漣漪,老元嬰縮手在袖,手指搓動。指尖簌簌而落的,皆是劫灰。如年年野草,祛除不盡。

  傅恪那小子,當年有句心聲,說對了一半。“可惜蠻荒天下的畜生太廢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