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0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觀主看了眼堆在桌上的那些方寸物、咫尺物,些許禁制,無礙法眼,裏邊各色寶物,一覽無餘。

  老觀主笑問道:“如此煉物,真成了個兩腳走路的‘活寶’,陳大道友是藝高人膽大,嫌吾洲不登門,所以加大押注?要在這條煉物道路的獨木橋上,與前邊的吾洲見真章,爭搶一席之地?”

  陳平安說道:“煉物只是輔助手段,不會與吾洲起大道之爭。她如果真要殺人越貨,我也只能自保。”

  老觀主一手持磚,再伸手從咫尺物中取出一件齋戒牌,抬頭瞥了眼那尊巍峨法相中已煉之物,其中一處氣府內,早早煉化了一件可以緩慢汲取木屬天地靈氣的樹癭壺,被陳平安擱置在五行本命物所在木宅中,作爲輔佐之物,兩者有君臣之別。見此光景,老觀主搖頭笑道:“什麼叩溃髅魇峭瑫r入手的兩樣東西,偏偏選了件都不是法寶品相的靈器,放着這件半仙兵品秩的重寶不去煉化,撿了芝麻丟西瓜?還是覺得家大業大,這輩子不愁喫穿了,就鬧着玩呢?”

  陳平安看了眼老道士手中的那件齋戒牌,很快重新低頭繼續刻字,一顆道心如古井,不起絲毫漣漪。

  好事不怕晚,急什麼。

  只等前輩一走,馬上就將其大煉。

  當年老真人桓雲幫忙掌眼過,認得那塊虯角雲紋齋戒牌是道家一脈的心齋牌,但是品秩高低,未能如老觀主這般一眼看穿。

  老觀主翻轉正面篆刻一個心字的齋戒牌,反面刻着一句佚名古詩,田邊溝渠幽濛朧,門扉日月蕩精魄。

  半仙兵的品秩,卻承載着仙兵的道意,可讓修道之人,眼見影子,得見本心。

  可惜暗藏些許瑕疵,尋常修士得手,如獲至寶,大煉無妨,卻不適合如今一步步有望登頂的陳平安,老觀主想起黑衣小姑娘的待客之道,就不坑陳山主了,便多說了兩句,“此物破碎不全,道意有缺,中煉剛好。不適合大煉作爲本命物,小心被化外天魔乘隙而入,壞了一份來之不易的道行基業。”

  陳平安點點頭,問道:“這塊心齋牌與山巔那座不知名道觀的青磚,材質相仿,大同小異?”

  老觀主掂量了一下手中青磚,微笑道:“是大異小同纔對,此間玄妙,以後遇見了投緣的山上前輩,一問便知。”

  陳平安便不再詢問,見好就收,哪敢與老觀主薅羊毛。

  至於這件寶物,得自一位名爲黃師的武夫之手,屬於不打不相識吧,好聚好散佔了一半。(注,545章《爲何敢怒不敢言》)

  只是當年分別之後,北俱蘆洲那邊,就再無武夫黃師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大仇得報。

  老觀主嘖嘖稱奇,“你煉製這麼多把鏡子做什麼?所佔比例有點高。如女子衣飾髮簪,爲了好看?”

  陳平安老老實實說道:“如前輩所說的小同大異,行走江湖,藝多不壓身,同理,晚輩既然選擇了煉物一道作爲輔助,總是手邊有什麼就煉什麼,不敢挑三揀四。”

  老觀主沒來由說了句,“那位龍髯小兒,是個不錯的人。”

  陳平安點頭道:“龍髯仙君,確有古風。”

  道號龍髯的司徒夢鯨,仙人境,如今是桐葉洲小龍湫的山主。

  作爲桐葉洲小龍湫的上宗,中土大龍湫,只因爲缺少一位飛昇境修士坐鎮山頭,只能算作二流宗門。

  如果只論財力,大龍湫其實可算一流。

  練氣士,不管是譜牒修士還是山澤野修,出門遊歷,有幾樣必備之物,不外乎是搜山圖,照妖鏡和破障符等。

  這些價廉物美的傢伙什,關鍵時刻真可以保命的。而說到照妖鏡,就一定繞不開大龍湫的鏡工。

  天底下照妖鏡主要分爲六脈,其中兩脈因爲煉製門檻太高,對材質和鏡工境界都很有要求,已經幾近失傳。其餘四脈,龍虎山天師府和飛仙宮各佔其一,但是一向只送不賣,故而有價無市。此外大龍湫壟斷了其中一脈的照妖鏡,鏡工鑄造的九種“水鏡”,練氣士手持此類寶鏡,既能闢水,又可壓勝一兴峋郑偌由辖鸺字迶祩�勢力共同掌握的“趕山”規矩鏡,共分“山水”,而這兩種山、水寶鏡,更是走煉日、拜月之流練氣士的心頭好。

  對於跋山涉水、探幽訪仙的練氣士而言,若能一手規矩鏡,一手大龍湫水鏡,腰間懸龍虎山寶鏡,懷裏再揣一把飛仙宮符鏡,袖子裏還藏着兩把,豈不美哉?!

  可這是我想不想的事情嗎?

  問題在於我答應,兜裏的銀子答應嗎?

  像那崔東山出門,就比較喜歡擺闊,滿滿當當,兩隻袖子裏邊,不知到底裝了多少寶貝。

  他就專門給自己配置了一整套六把照妖鏡。

  陳平安就跟既是得意學生又是下宗之主的崔東山,借了一些寶物。

  先生跟學生,上宗跟下宗,談借不談還的。

  陳平安停下“刻刀”的休息間隙,猶豫了一下,問道:“前輩知不知道山上有‘二十人’一說?”

  老觀主笑道:“知道是知道,不說歸不說,屬於一頁不見記載的老黃曆了。這種謎底,跟那三人之一的‘盧正醇’,同樣是自解揭祕更有趣些。”

  陳平安面無表情,揉了揉手腕。

  當初在那艘夜航船上,重返浩然天下的刑官豪素,帶着親傳弟子杜山陰,婢女汲清,見到了陳平安和寧姚。

  豪素在那形貌城駐足頗久,而那位年輕城主邵寶卷,更早在條目城現身之後,好像就跟陳平安不太對付。

  而那邵寶卷,當然是個化名,不過此人確實是個福澤深厚、有大機緣的練氣士,在那披麻宗壁畫城,陳山主一無所獲,沒有贏得任何一位神女隨侍,邵寶卷不過是走了一趟,便贏得那位掛硯神女的青睞,願意追隨侍奉,之後在那鬼蜮谷,積霄山之巔,取走“雷池”,更是舉手之勞。

  反觀某位不辭辛苦的包袱齋,明明是更早發現這樁仙家機緣,也認得那塊歪斜石碑所寫的文字內容,“鬥樞院洗劍池”,可惜別說搬走大有來歷的這座雷池,陳平安便是卯足勁也只是挖走幾節金色竹鞭。(注,495章《好人兄》)

  豪素下船之前,給了寧姚一個至關重要的內幕,提到了“二十人”。

  雖說豪素沒有多說什麼,但是作爲一條伏筆的線頭,已經足夠了。

  劍氣長城的刑官,夜航船容貌城邵寶卷。這都不是什麼暗示,而是給陳平安的明示了。

  後來再加上仙人韓玉樹的“邀請”,更加驗證此事的真僞。

  這也是陳平安爲何不認爲南光照是一位弱飛昇的原因所在,確實不是南光照的飛昇境太紙糊,而是被一位飛昇境劍修躲在幕後,藉助其餘“十九人”給出的消息,南光照等於是被豪素得以暗中研究和針對多年,豪素最終專門爲南光照量身打造出一連串的殺手鐧劍術,這要是還不死,南光照何止不是弱飛昇,簡直就是龍虎山天師、火龍真人之流的強飛昇,甚至是十四境候補了。

  桐葉洲,三山福地萬瑤宗宗主,仙人韓玉樹。

  那副交給姜尚真的皮囊,已經重新落到陳平安手上。

  與此同時,陳平安本想問姜尚真一樁舊事。

  姜尚真卻笑着搖頭說爲尊者諱,自己畢竟還是一位玉圭宗譜牒修士,怎麼都不該多嘴的。

  陳平安便不再多問。

  先前在那扶搖洲全椒山,陳平安也問了司徒積玉一些事情。

  而老觀主看似離題萬里的一句“司徒夢鯨是個不錯的人”,其實就是在點題。

  將司徒夢鯨與大小龍湫做了一場恰到好處的“切割”。

  陳平安一邊低頭刻字一邊問道:“鄒子所求,到底何事?”

  老觀主思量片刻,約莫覺得這纔算是一個值得當局者思考和旁觀者回答的好問題,緩緩道:“局部的搖晃,總體的平衡。後者允許前者,前者服從後者。任何一個環節出了任何紕漏,鄒子都會覺得需要審視和調整。”

  陳平安略帶幾分怨氣,問道:“他有強迫症吧?”

  老觀主哈哈大笑,“有點。”

  如今看遍數座天下,還有一位名副其實的十四境“純粹”劍修嗎?

  而正陽山茱萸峯的田婉,她這個鄒子師妹,亂點鴛鴦譜,牽紅線,操控一洲劍道氣摺�

  劉羨陽,風雷園李摶景,風雪廟魏晉……都是要爲北俱蘆洲的劍修白裳“作嫁衣裳”。

  北俱蘆洲那邊,還有徐鉉,又牽扯到了瓊林宗和宗主婁藐。

  因爲劉景龍提醒過陳平安,徐鉉極有可能是瓊林宗的幕後話事人,那麼生意興隆的瓊林宗,就會是劍仙白裳的錢袋子,弟子徐鉉就是代爲掌管這隻錢袋子的人。

  在北俱蘆洲,但凡是個有錢可賺的地方,就有瓊林宗修士的忙碌身影。

  只說那座砥礪山,是一隻公認的聚寶盆,附近那座百泉山則是一棵搖錢樹,府邸連綿、開闢道場極多,最宜觀戰。

  雙方上擂臺之前,簽訂了生死狀,就往砥礪山走一遭,生死有命。

  瓊林宗明裏暗裏,大大小小,有很多這樣的聚寶盆和搖錢樹。

  此外瓊林宗在皚皚洲和寶瓶洲,同樣沒閒着。同樣是做大買賣的,騾馬河柳氏和三郎廟袁氏的口碑,跟瓊林宗是兩個極端。

  此外陳平安憑藉手上拼湊出來的那件本命瓷,反覆推算,得出一個結論,如今流散在外的本命瓷碎片,應該有四到六片。

  有嫌疑的,分別是大驪太后,正陽山田婉,杏花巷馬氏,中土陰陽家陸氏,鄒子,跟大驪宋氏暗地裏做了多年本命瓷買賣的瓊林宗。

  先前帶着小陌走了一趟大驪京城皇宮,太后南簪手上的那片本命瓷,如今已經被陳平安找到,就藏在隔壁宋集薪那棟宅子裏。

  田婉曾經落在崔東山和姜尚真手上一次,所以她已經“被迫”撇清嫌疑。

  而那個確實想要算計陳平安的中土陸氏,在這件事上同樣可以排除在外了。

  因爲陳平安當時做客司天臺,曾經親自問過陸神,陸神親口說沒有此物。

  陳平安可不是傻子,咄咄逼人追問一句,陸氏是從頭到尾都沒有過?陸神還是說沒有。

  杏花巷馬氏變成了玉宣國烏紗街馬家,陳平安也沒能找出本命瓷碎片,當面問清楚了,馬氏夫婦確實沒有私藏,馬苦玄也證實了這一點。

  想要找到那個鄒子,比找出劍術裴旻只會更難,只能等,等那個兩把本命飛劍剛好分別壓勝陳平安兩把飛劍的劍修劉材。

  那麼目前還可以碰碰邭獾模椭皇O履莻�北俱蘆洲的瓊林宗了。

  早年陳平安遊歷北俱蘆洲,就瞄上了這個極其擅長掙錢的瓊林宗。

  因爲瓊林宗是當年祕密購買驪珠洞天本命瓷的最大買家,都沒有什麼之一。

  陳平安的一粒心神乘坐那艘“夜航船”符舟,登岸北俱蘆洲,直奔瓊林宗地界。

  跟那雨龍宗一樣,不必見了面有任何言語上的答案,“元嬰境田粟”的避而不見,本身就是答案。

  寶瓶洲,北嶽披雲山的夜遊宴。桐葉洲,太平山女冠黃庭的福緣深厚。北俱蘆洲,瓊林宗祖師堂的被問劍次數。

  都很著名。

  風雨晦暗,使得晌午時分的天景,跟沉沉夜幕一般。

  瓊林宗祖山,一座看似平常的半山腰涼亭內,坐着一個相貌儒雅的白髮老人,腰懸一串市井銅錢,一旁有筇杖倚亭柱,這根紫色筇竹杖,九節,高丈餘,杖頭鑲嵌碧玉刻蟬形。

  涼亭內還有兩個先前撐傘過路、見着老人就進來歇腳躲雨的孩子,他們都是祖師堂剛收的嫡傳弟子,入山修道不久,他們見着了老人,都喊祖師爺,老人便報出他們的名字,讓他們坐下說話,再問了幾句近期的修道進展,兩個資質上乘的修道胚子對答如流,毫無怯懦,畢竟都是豪門世族出身的良材美玉,哪怕問話之人是一宗之主,都不顯得如何拘謹。何況婁宗主婁祖師,是出了名的平易近人。

  能夠讓瓊林宗修士引以爲傲的事情,只要撇開錢,就不多了,寥寥無幾。

  這其中最讓外界納悶的一件事,就是兩袖清風的趴地峯火龍真人,曾經走過一趟日進斗金的百泉山。

  關於此事,姓f紛紜,猜什麼的都有,其實理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百泉山山路上,有座涼亭,名爲曝書。

  曝書亭要比半山腰的泉湧亭更上邊一點。

  當年火龍真人路過了,就想要去那邊坐一坐。

  大概到了他這個歲數,這個境界,外人怎麼看怎麼想,其實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當然,那會兒瓊林宗祖師堂成員傾巢出動,浩浩蕩蕩,一大幫子,奔赴曝書亭,想要與火龍真人打個照面,聊不上天的,好歹在涼亭內擠一擠,大夥兒肩挨肩落座,聽一聽老真人與婁宗主隨便聊幾句曝書亭的歷史淵源,沾沾仙氣也是不錯的嘛。但是等到他們趕過去,就不見了老真人的身影。

  在亭外立塊碑?篆刻內容,就寫火龍真人某年某月某日到此一遊之類的?

  有這心思,沒那膽子。

  但是在那之後,本來遊客止步於曝書亭的宗門規矩,就變成了止步於白蛇徑上的泉湧亭。

  猿啼山劍仙嵇嶽,就曾真正打碎過瓊林宗祖師堂。

  去年,就又有一場毫無徵兆的問劍,落在了實處。

  由於是的的確確破了障眼法,拆掉一座貨真價實的祖師堂,故而當時動靜極大,瓊林宗不管如何掩飾也註定遮掩不住。

  事後浮萍劍湖酈採那個婆娘,真狠,直接通過山水邸報承認此事了。瓊林宗也無可奈何,只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酈採如今跌境爲元嬰境,但是瓊林宗寧肯跟一個仙人境撕破臉皮,也不敢去招惹一個去過劍氣長城的酈採,會犯信摹�

  浩然天下的劍修,都很金貴,願意當山澤野修的,少之又少。

  而有個譜牒身份的劍修,其實很多人,往往比野修行事更野。

  有個孩子問道:“祖師爺,真是那位酈劍仙的所作所爲?”

  老人微笑道:“就當是她好了。若是務實些,世間的真真假假,假不過一個名字,真不過一個錢字。”

  時不時就祕密花錢請人問劍自己的祖師堂,瓊林宗可算整個浩然天下獨一份的。

  當然這些劍修砸碎的祖師堂,都是連瓊林宗許多嫡傳弟子都會誤以爲真的幻想。

  其實婁藐心知肚明,那幾位問劍自家祖師堂的,是太徽劍宗的劉景龍,浮萍劍湖酈採首徒的榮暢,金烏宮柳質清。

  但是身爲宗主的老人,只是假裝老眼昏花,對誰都不曾提及這個真相。

  另外那個孩子問出一個很多同門都想知道答案的問題,“祖師爺,外界傳聞五花八門,說得那麼難聽,你老人家聽了不難受,不生氣嗎?”

  清瘦老人笑呵呵道:“難受就白難受了,不耽誤掙錢就好。”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再望向這位脾氣好到不能再好的老宗主,愈發佩服了。

  難怪他們的山下家族,都說老人的面相一定要柔和,容易有晚福。

  孩子問道:“姜偈歉鎺煚斢惺颤N解不開的死仇嗎?”

  老人搖頭笑道:“沒有任何私仇,見都沒見過,被那位玉圭宗的姜老宗主、落魄山的周首席惦念,純屬無妄之災。”

  在北俱蘆洲,唯一一個能夠跟外鄉人姜尚真比拼口碑的本土練氣士,就是瓊林宗的宗主婁藐了,沒有之一。

  最講良心從不賺錢、兩袖清風鐵肩擔道義的瓊林宗,豪言要以一宗戰一洲、劍仙於我如浮雲的婁大宗主。

  婁藐的名聲,能夠有今天的地步,當年姜尚真卯足勁的推波助瀾,功莫大焉。

  婁藐的玉璞境,那可是最真金白銀不過的境界,必須是真才實學、可以碾壓劍仙、同境殺力堪稱天下無敵的玉璞境。

  否則婁宗主如何與那指玄峯袁靈殿、二郎廟袁鞅,都公認能夠以玉璞境修爲,隨便打個中土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