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顧璨這個混世魔王,在離開書簡湖後,好似鯉魚跳龍門,一步登天了,況且傳聞顧璨自身已經是玉璞境的山巔修士,在中土神洲都有了那個“狂徒”的名號……

  關於顧璨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今夜極能佐酒下菜的談資。

  可能除了別有一份心思的田湖君,其餘所有人,都覺得能夠在書簡湖認識顧璨,與有榮焉。

  酒席上,有十數位身穿綵衣的琉璃女子,雖是傀儡,翩翩起舞,姿容極美,關節扭轉,吱呀作響。

  而田湖君的師父,劉志茂今夜所拜訪之人,是披雲山林鹿書院的副山長,昔年黃庭國那條似乎一直在故意壓境的萬年老蛟。

  因爲劉志茂修行水法,故而與老蛟是舊識了,事實上,劉志茂與錢塘江風水洞的那條蛟龍,關係也不差。

  劉志茂心聲詢問一個好奇已久的問題,“爲什麼將那份本該屬於你的氣撸室庾尳o袁真頁?”

  年邁儒士模樣的老蛟,微笑道:“我這偏隅小小水裔,哪敢與搬山大聖爭先破境?”

  劉志茂笑着舉杯,“有道理。”

  撥雲峯那邊,一洲各地山神齊聚,以南嶽儲君之山的採芝山神爲首。

  而附近的水龍峯,是正陽山掌律祖師晏礎的山頭,各路水神水仙,酒宴相約在此,神位品秩最高的雍江水神爲首。

  兩撥山水神靈,在今夜推杯換盞,因爲真正在慶典之上,喝酒反而沒有這麼隨意。

  在老祖師夏遠翠的滿月峯,來自雲林姜氏的那撥貴客,在此落腳,其實來的都是姜氏的年輕子弟,只不過個個身份特殊,觀湖書院君子姜山,師父是劉老成的姜韞,遠嫁老龍城苻家的姜笙,此外兩個不姓姜的客人,其中苻南華已經去別處山峯會友了,夫妻兩個,貌合神離,相敬如賓,互不干涉。

  至於那個由青鸞國大都督一步步累遷爲大驪陪都吏部左侍郎的韋諒,與苻南華一樣離開了滿月峯,各自找酒喝。

  先前許氏婦人的那句客套話,其實不全是恭維,天時地利人和,好像都在正陽山,如今這方圓八百里之內,地仙修士聚集如此之多,委實罕見。

  所以一處酒席上,有譜牒修士喝高了,與身邊好友詢問,需要幾個黃河,才能問劍成功。

  有人說最少三個,有人說得有五個黃河纔行,畢竟黃河資質再好,劍術再高,如今也才元嬰境,如今正陽山,哪怕不談各路客人,他們自家就有兩位上五境修士。再加上宗主竹皇,陶煙波和晏礎三位元嬰老劍仙,說五個,其實已經很給黃河面子了。興高采烈議論此事,聊到最後,便得出一個結論,便是一位飛昇境大修士,都不敢在此搗亂了。

  一條駛向正陽山的大驪官家渡船上,主人是大驪歷史上的第二位巡狩使,曹枰。

  關翳然是來蹭喫蹭喝的,這會兒正在一間船艙屋內,喝着一碗冰鎮梅子酒,酒桌其餘兩人,都是多年好友了,虞山房和戚琦,他們跟關翳然一樣,都曾是大驪邊軍的隨軍修士。風雪廟女修戚琦,身姿纖細,卻挎一把劍鞘極寬的大劍。至於退出沙場多年的虞山房,富態了不少。

  作爲翊州雲在郡的關氏子弟,關翳然先是投軍入伍,擔任邊境隨軍修士,憑藉軍功,在大驪邊軍當中一步一步攀爬,大驪鐵騎南下,關翳然成爲負責駐守書簡湖雲樓城的駐軍武將,後來又與文官柳清風、同爲將種子弟的劉洵美,一起擔任大瀆監造官,關翳然卸去齊渡督造官職務後,在京城戶部補缺,只是當時沒有像柳清風那樣升遷爲一部侍郎,作爲關老尚書嫡玄孫的關翳然,官品反而不如柳清風這麼個外人,當時在大驪京城,尤其是篪兒街和意遲巷,惹了不少猜測,多是打抱不平的議論。

  而虞山房早年在關翳然的授意下,擔任了大驪當年新設的督吖僦唬瑢B毠茏抛啐埖滥菞l山上渡船航線。

  山下王朝的漕咚罚缴舷杉业亩纱骄�,一個流淌着源源不斷的銀子,一個更是流淌着神仙錢。

  督吖伲倨纷罡叩模鸪跏谴篌P正三品,後來再升一級,從二品,督呖偸鸾ㄔ诖鬄^之畔,不在大驪陪都之內,負責寶瓶洲大大小小三十餘條山上航線,等到大戰落幕,大驪版圖縮減一半,所以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條。

  虞山房管着其中那條南北向的走龍道,極爲重要,所以哪怕官品不算太高,只是從四品,但他屬於督哐檬鹱钤绲哪菗堋袄先恕保由鲜治諏崣啵啐埖篮骄�又極爲關鍵,是個油水極多的位置,所以這二十多年來,虞山房在大驪地方官場上,混得相當不錯。加上職責所在,與一洲各家仙師打交道極多,積攢了不少的山上私誼香火情。

  桌上的佐酒菜,是一大盆醉蝦,關翳然嘖嘖稱奇道:“呦,老虞,如今很會做官啊,都曉得下本錢行賄了?”

  這一大盆,可不是尋常的河蝦,而是走龍道里邊的“河龍”,給寶瓶洲南邊暱稱爲“銀子”,是山上山下老饕清饞們的心頭好。

  關翳然一手持碗,一手用筷子撥弄着那些醉醺醺的“銀子”,多是半寸長,但是也有幾條一指長短的“河龍”,挑中一條,夾了一筷子給戚琦,說道:“咱倆算是沾虞督叩墓猓駜簡说亩际菍嵈驅嵉难┗ㄥX了。”

  虞山房笑罵道:“行你大爺的賄,是老子砸鍋賣鐵,用自個兒俸祿買來的,不喫拉倒。”

  關翳然一腳踩在長凳上,勾着肩膀,等到戚琦細嚼慢嚥了,關翳然才與虞山房偷偷一挑眉頭,虞山房嘿嘿一笑。

  戚琦放下筷子,離開屋子去找人閒聊。

  她來自風雪廟大鯢溝的兵家修士,這次還有個高她一輩的,文清峯出身,一樣擔任過多年的大驪隨軍修士。

  不過風雪廟對正陽山觀感極差,尤其是戚琦所在的大鯢溝,所以她這次下山,與那位文清峯前輩,純粹都是與朋友聚一聚,等到渡船靠近正陽山,就會下船。

  今夜渡船上,除了京城當官的關翳然,還有在陪都那邊的劉洵美。

  不過關翳然曾是蘇高山麾下武將,劉洵美卻是實打實的曹枰心腹愛將。

  戚琦在船頭那邊,見到了那位懸佩大驪邊軍戰刀的女子,還是一年到頭沒個變化的那般妝扮,只要卸甲,就是窄袖逡拢喲潱浑p繡鞋,鞋尖墜有兩顆好似龍眼的寶珠。戚琦喊了聲餘師叔,她轉過頭,點點頭,沒什麼神色變化。戚琦卻早已習以爲常,能夠讓師叔餘蕙亭有笑臉的,大概就只有風雪廟神仙台的那位師叔祖了。

  曹枰是大驪朝廷的著名儒將,氣度風雅,此刻這位巡狩使的臉色,卻極爲彆扭。

  祖宅在那泥瓶巷的曹峻,曾經是劉洵美的左膀右臂,但是按照輩分,卻是曹枰的……老祖宗。

  所以在座三人,吊兒郎當的曹峻,退出大驪軍伍多年,遊歷了一趟桐葉洲,這會兒忙着與昔年頂頭上司的劉洵美溜鬚拍馬,很是玩世不恭,領大驪陪都兵部右侍郎銜的劉洵美,只能是眼觀鼻鼻觀心,如坐鍼氈,而曹枰同樣一言不發,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曹峻這位“年輕”劍修,按照家譜記載,雖說輩分沒有劍仙曹曦那麼高,而且驪珠洞天曹氏一脈,也分出不同的分支堂號了,可曹峻的輩分依舊擺在那裏。

  拂曉時分。

  一位頭別玉簪、青紗道袍的年輕道人,從過雲樓下山,一路散步到了白鷺渡。

  渡口附近熙熙攘攘,不斷有譜牒仙師得了通關文牒,祭出一艘艘仙家符舟,或是騎乘各種仙禽坐騎,去往正陽山羣峯,山澤野修基本上都會轉去周邊州郡城池落腳。

  散步半個時辰,年輕道人回到山上,不曾想倪月蓉就在門口那邊候着了,說是客棧這邊備好了早點,懇請曹仙師賞光。

  不曾想那位道門真人依然婉拒此事,讓倪月蓉心中憤懣不已,真是擺了個天大架子。

  陳平安回到觀景臺的時候,劉羨陽還躺在藤椅上酣睡。

  走到欄杆旁,陳平安猶豫要不要偷偷隱匿身形,獨自去趟仙人背劍峯。只是想了想,還是暫時作罷。

  如今一洲五嶽,大驪宋氏和山上宗門,都避而不談。

  曾經整個寶瓶洲都姓宋,大驪王朝的五嶽,就是寶瓶洲的五嶽,沒有任何問題。

  等到大驪宋氏恪守盟約,主動讓出將近半壁江山,讓各大藩屬紛紛自主,新大驪版圖縮減一半,那麼除去北嶽的其餘四嶽,就有些玄妙了。

  所以只有披雲山和魏檗,最爲閒適。

  反正不管怎麼更改,北嶽都沒問題,處境最尷尬的,還是舊朱熒版圖上的中嶽山君晉青。

  因爲中嶽,竟然成了新大驪國境最南端的一座大嶽,而更改山嶽稱號一事,可不止是大驪宋氏山水譜牒上改個名字那麼簡單,不但中嶽自身會傷筋動骨,還要連累儲君山頭,以及轄境內的所有山河氣數。聽說晉青在魏檗這邊,總是喫癟多,佔不着什麼便宜。可幾位山君裏邊,晉青還真就喜歡與魏檗較勁,時不時飛劍傳信一封到披雲山,說哪位大文豪又有崖刻榜書,傳世詩篇了,當然也會與魏檗虛心請教舉辦夜遊宴的學問,畢竟在這件事上,魏山君是老前輩了,數洲公認。

  其實魏夜遊這個綽號,最早是從落魄山開始流傳的。

  好像陳靈均率先提出,然後被那個按時來落魄山點卯的香火小人兒,給發揚光大了,帶回了州城隍,如今這傢伙,身邊串了一羣的小嘍囉,說是要幫盟主裴錢,在州城裏邊建立小分舵,每天操練演武,拎着小樹杈當槍矛,一來二去,整個龍州就都知道了魏夜遊,龍州傳遍了,就等於整個北嶽地界都聽說了。

  陳靈均打死沒承認,說魏山君冤枉死了他,當時青衣小童站在崖畔石桌那邊,聲淚俱下,捶胸頓足,信誓旦旦,說他是這樣的人嗎?肯定是老廚子喝酒說昏話啊,不然就是裴錢,肯定是她,這傢伙給人取綽號的本事,落魄山自稱第二沒誰敢稱第一,再說了,還有可能是小米粒一時口誤啊。

  總之就成了一筆糊塗賬。

  事情的真相,是裴錢最先拋出的說法,不過當年她是私底下與暖樹、小米粒開玩笑,然後周米粒一聽,這個說法,可神氣啊,倍兒響亮,巡山時就忍不住唸叨了幾句,然後就給陳靈均聽了去,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鬼使神差的,就有了後來的“名動北嶽”。

  結果一向最不把官場當回事的州城隍,差點都要親自走一趟披雲山,與山君魏檗致歉請罪。

  再符合事實,也不能擺在檯面上埋汰人的。

  偌大一個北嶽地界,還管着大驪宋氏龍興之地的魏檗,當真是個雲淡風輕好說話的山君老爺?

  從落魄山搬去棋墩山的山神宋煜章,是怎麼個下場?這是什麼山水官場平調的事兒嗎?

  當年魏檗去往北嶽與中嶽的轄境接壤處,做什麼?串門啊?明擺着同爲大嶽山君的晉青只要不低頭,魏檗就要出手了。

  寶瓶洲一洲版圖上,魏檗是第一個躋身上五境的山神,又是第一個成爲仙人境的山神,會不會還是第一個躋身飛昇境的山神?照目前的形勢來看,懸念不大,只要大驪宋氏能夠保住一洲半壁江山,

  那個香火小人,真是給嚇慘了,很少見到州城隍那麼嚴肅,是真生氣了。它當時就怯生生站在香爐裏,雙手死死攥住爐子邊緣。

  以前總是鬧着離家出走,其實每次不過是在外邊逛一圈就回家,比如在落魄山多點個卯,在紅燭鎮附近的“老家”饅頭山,衣暹�鄉。

  好在那傢伙只是黑着臉半天,坐在門檻上生悶氣,最後只是與它說了句,以後別亂說話。

  陳靈均其實自己也心虛,不過還是嘴硬,與那香火小人安慰了幾句,說犯個錯咋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人之常情,再說了,犯錯咱哥倆也認啊,又不是不認,魏山君要打要罵,隨便,誰皺一下誰就是孬。陳靈均安慰着那個臊眉耷眼沒精神的小傢伙,說到這裏,青衣小童與站在石桌上的香火小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因爲他們倆其實都不是人嘛。

  香火小人越笑越覺得可笑,捧腹大笑還不夠,在桌上打起滾來。

  今天米裕剛好來這邊散心,看着桌邊桌上的一大一小,米裕眼神溫和,落座後,看着桌上瓜子,笑問道:“就這麼點?”

  陳靈均白眼道:“小米粒又不在家,我又不曉得她把瓜子藏哪兒了。省着點磕啊,如果不是好兄弟,能分你這麼多?看看這傢伙,就一顆瓜子,不能再多了。”

  正在對着一顆瓜子“鑿山”的香火小人,使勁點頭,突然又與陳靈均對視一眼,大笑起來。

  它這麼多年,風雨無阻,來落魄山這邊點卯,裴錢,景清,暖樹,小米粒,都是理由。

  這仨各自嗑瓜子,陳靈均隨口問道:“餘米,你練劍資質,是不是不太行啊?聽說好多年沒有破境了。”

  陳靈均補了一句,“沒別的意思啊,可別多想。”

  米裕笑道:“說實話,資質還湊合,其實不算太差。”

  陳靈均怒道:“嘛呢,在兄弟這邊,扯啥虛頭巴腦的,挺俊俏一人,怎的還打腫臉充胖子了,我不允許你糟踐自己。”

  米裕氣笑道:“都他孃的什麼風土民情。”

  陳靈均嘿嘿道:“資質不行就不行,說出來讓兄弟樂呵樂呵,也是好事嘛。”

  老爺,裴錢,小米粒都不在家,暖樹那個笨丫頭又是忙這忙那的,所以有些悶。

  香火小人咳嗽一聲,提醒景清大哥不要太飄,餘米好歹是位劍修,別太埋汰人。

  米裕笑道:“騙你做什麼,吹牛又不能當飯喫,資質確實湊合。”

  米裕是七歲躋身的中五境,十九歲躋身的金丹境,四十二歲破境躋身元嬰,在那之後,就是很長一段歲月的停滯不前了。等到磕磕碰碰,躋身了玉璞境,就又開始雷打不動。

  舊避暑行宮隱官一脈的洛衫,喜歡面壁的殷沉,財迷納蘭彩煥這些個,算是米裕的同輩劍修,當年都是仰着頭看他的。

  齊狩則是很年輕的晚輩,廝殺路數,還是走米裕的那條老路。

  當然也不是說這條路,就是米裕第一個走,納蘭夜行,晏溟,都走過,更早,就會有更老的劍修,最早的,大概就是龍君了。

  可能是因爲米裕年輕時候太風光,尤其是金丹、元嬰兩境之時的殺妖履歷,風光無限,連那避暑行宮的上任隱官蕭愻,都對米裕刮目相看,尤其是米裕的殺妖手段之狠辣,劍仙當中,其實吳承霈,陶文,都對米裕印象極好,只是從未公開言語替米裕說話而已。

  所以後來劍氣長城對米裕的嘲諷,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失望,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是這麼一位年紀輕輕就被譽爲候補巔峯人選的天才劍修,怎麼就成了個繡花枕頭的軟綿廢物,怎麼可能破開元嬰瓶頸會那麼難,躋身了上五境,出劍更是不復當年元嬰的一半風采。

  劍心毀了。

  不然劍氣長城的老人,年輕人,甚至是孩子,都不至於對一個玉璞境劍修那麼挑剔,孫巨源,高魁等等,不也都是玉璞境?怎就沒有那麼多的罵名?

  陳靈均說道:“餘米,如果覺得山上悶,我可以帶你出門耍耍,黃庭國的那條御江,曉不得?喫香的喝辣的算什麼,每次宴席,那些個水神府的女官,嘖嘖,身姿曼妙,花枝招展得很,那水蛇腰,那大腚兒,當然了,我是不覺得有啥好的,一個個穿得那麼少,天底下的布店都要開不下去了,但是每次喝酒,一大幫醉醺醺的大老爺們,眼神如飛劍,嗖嗖嗖全貼上去了,哈哈,餘米,你就是劍修……”

  香火小人又開始捧腹大笑。

  陳靈均一瞪眼,傻乎乎樂呵個錘兒,陳大爺在與兄弟聊正事呢。

  香火小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起笑聲,他孃的,白捧場了。

  官場難混。

  米裕笑道:“好意心領。不過不用出門,我這個人念舊,不喜歡挪窩,山上待着就很好。”

  想要去的地方,其實就兩個,北邊待過幾年的彩雀府,南邊的老龍城,聽說如今仙師們驅山入海,苻家在內幾個大族,着手重建老龍城,而讓米裕念念不忘的,是老龍城最南邊的那處荷花浦,那是米裕的最大遺憾。

  說沒就沒了。

  那是他第一次踏足浩然天下陸地,所見到的第一處景色。

  陳靈均問道:“老爺咋個跑南邊去了?”

  米裕笑道:“有劍要遞。”

  陳靈均就不再多說什麼。

  ————

  大驪王朝皇帝宋和,第一次離京南下,駐蹕陪都。很快就會巡遊中嶽,再去老龍城遺址祭奠英烈。

  藩王宋睦,今天陪同皇帝陛下出城。兄弟二人,在宗人府譜牒上更換過名字的皇帝、藩王,一起走在齊渡水畔。

  大驪供奉、扈從都只是遠遠跟着。

  宋集薪打趣道:“陛下怎麼沒去參加文廟議事,一口氣看遍浩然山巔老神仙,這種機會,可是錯過就再無,太可惜了。”

  宋和笑道:“想去是肯定想去啊,只是皇叔更合適在那邊替大驪發聲,我要是剛當皇帝那會兒,心裏邊肯定要埋怨幾句,如今就算了。”

  京城那邊,吏部老尚書的關老爺子,那個名叫關瑩澈的讀書人,一個活到百歲高齡的凡俗夫子,走了多年。

  還有幾個上柱國姓氏的老人,都是意遲巷、篪兒街的主心骨,更是大驪王朝的砥柱重臣,幫着大驪宋氏打贏了盧氏王朝,打下了一洲山河,最後他們自己都沒能敵過無情歲月。

  陪都這邊的禮部老尚書,柳清風也已經臥病不起。

  大驪廟堂的很多老人,哪怕是不需要趕赴戰場的文官,都在一一老去,然後有人老得走不動路,去不了朝會,不得不一一離開官場,好像唯有京師花木最古者,關家書屋外邊的青桐,韓家那紫雲垂地、花香滿街的藤花,報國寺的一本牡丹,依舊有幸年年遇春風。

  國師崔瀺在京城的府邸,宅子大,曾經是座舊國公府,裏邊卻簡陋,有一座兩層的小書樓,被國師命名爲人云亦云樓。

  如今也已經沒了主人。

  皇帝笑道:“風水輪流轉,讓人目不暇接。”

  大驪宋氏王朝的很多讀書人,早年還是盧氏王朝藩屬國的時候,對於這個宗主國,有過太多歌功頌德的山水詩篇、遊記,比盧氏王朝的本土人氏,更像盧氏子民。寫自家大驪鄉土,才情缺缺,可是寫那盧氏王朝,文思泉湧,哪怕,搜腸刮肚也要寫。

  說那盧氏王朝的販夫走卒,都能吟詩,處處是書香門第。山上仙風道骨,江湖草莽高義,路不拾遺。

  那會兒的大驪詩篇,都在邊塞風沙裏,被鐵騎的陣陣馬蹄聲寫就,與之詩詞唱和的,是凜冽的風雪。

  宋和笑問道:“是不是隻有我們寶瓶洲,山不高,水不深,修道之人不是那麼神仙?”

  山下的大驪王朝,曾經立碑山巔。山上修士犯禁者,殺無赦。

  宋集薪答道:“一半是大驪鐵騎的馬蹄聲夠響,一半是國師的功勞。”

  宋和又問道:“是不是錯了先後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