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別好養劍葫在腰間,還喝什麼酒呢。

  在這白鷺渡現身的仙師“曹沫”,背劍遠遊,蓮花冠,青紗道袍。

  真真是好個滿身道氣,仙風縹緲的神仙中人。

  以至於仙家客棧負責待客錄檔的女修,都懷疑這位道家真人,是不是某位故意不去正陽山諸峯仙府下榻的世外高人。

  陳平安躺在椅子上,開始閉目養神,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第二天,陳平安還是沒有等到劉羨陽,倒是整座白鷺渡都被一人驚動了,過雲樓所有客人,都憑欄或憑窗,遠遠看着那位大名鼎鼎的劍修。

  終於來了。

  其實有小半數來湊熱鬧的譜牒仙師、山澤野修,都是奔着此人而來,就是想碰碰邭猓芊裼H眼看到此人極有可能的那場問劍。

  風雷園園主,劍修黃河。

  客棧鬧哄哄,各處竊竊私語。

  正陽山和風雷園那場長達數百年的恩怨,被寶瓶洲山上修士,津津樂道了何止百年?

  元白爲何問劍風雷園,整個寶瓶洲都心知肚明。可元白身受重創,此生註定再無法破境,卻依舊只是拖延了黃河的破境腳步而已。

  李摶景,魏晉,黃河。

  是公認寶瓶洲千年以來,練劍資質最好的三人。

  陳平安也坐起身,遠遠望向那個在白鷺渡現身的劍修,李摶景的大弟子,劉灞橋的師兄。

  第一次見到此人,是在那條打醮山的跨洲渡船上,憑藉鏡花水月,得以觀看風雪廟神仙台的問劍,陳平安對黃河印象深刻,因爲此人出劍極其凌厲,竟然直接打得仙子蘇稼劍心崩碎。當時陳平安境界低,只是外行看熱鬧,等到真正成爲劍修之後,回頭再看,就會明白黃河此人,如果身在劍氣長城,說不定早已是玉璞境,並且有資格成爲米祜、嶽青那樣的巔峯劍仙候補。

  黃河的到來,在那白鷺渡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現身,讓整個正陽山的喜慶氣氛,驟然凝滯幾分,一時間各處飛劍、術法傳信不斷,迅速傳遞這個消息。

  但是一線峯祖師堂門外,宗主竹皇,此刻只與白衣老猿並肩而立。

  兩位玉璞境,一個笑意湹赜谐芍瘢粋�冷笑不已,嗤之以鼻。

  當下正陽山,可謂羣賢畢至,諸峯住滿了來自一洲山河的仙師豪傑、帝王公卿、山水正神。

  已經有人讚歎不已,說當年戰場之外,如今的正陽山,可以算是聚集地仙最多的地方了。

  比如神誥宗天君祁真,帶着嫡傳弟子,親自來到正陽山,已經落腳祖山一線峯。

  雲林姜氏一位年輕書院君子,據說是下任姜氏家主人選,與同輩的姜韞,還有一位遠嫁老龍城苻家的姜氏女子,都已經到了正陽山,一行人住在了老祖師夏遠翠的那座峯頭。

  而書簡湖的真境宗新任宗主,仙人劉老成,升任首席供奉玉璞境劉志茂,次席供奉李芙蕖,三人也都聯袂現身,趕來道賀,下榻撥雲峯。

  甚至連中嶽山君晉青,都與大驪朝廷討要了一份關牒,最終在對雪峯落腳。

  同樣躋身宗門的清風城,許氏家主帶着妻兒,以及一位上柱國袁氏子弟的女婿,一起住在了陶煙波的峯頭。

  據說大驪朝廷那邊,還有一位巡狩使曹枰,屆時會與京城禮部尚書一起造訪正陽山。

  雲霞山的老山主,和一位極年輕的元嬰修士,如今雲霞山女子祖師蔡金簡,也來到了正陽山。

  更不談那些正陽山周邊的大小皇帝君主,都紛紛離開京城,一路上,都遇到了極多的山水神靈。

  大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風雪廟和真武山和龍泉劍宗,這三方勢力,都無一人來此道賀。

  陳平安突然從藤椅上起身,瞬間來到欄杆處。

  當他手持白玉靈芝,做了那個動作後。

  對方顯然立即識趣撤掉了某種掌觀山河的神通。

  許渾站在府邸高樓欄杆處,這位清風城城主,不覺得黃河今日問劍,能夠成功。

  大小孤山合稱眷侶峯,有個被悄悄接回師門的女子,她姿容絕美,站在小孤山的崖畔,煢煢孑立,臉色慘白無色,反而平添幾分姿色,愈發動人心魄。

  祖師堂外,竹皇笑道:“以黃河的脾氣,最少得朝咱們祖師堂遞一劍才肯走。”

  白衣老猿雙臂環胸,嗤笑一聲,“最好加上陳平安和劉羨陽兩個廢物一起問劍。”

  果不其然,如竹皇所料,黃河出劍了,不過是一劍接一劍,將正陽山諸峯一一問劍。

  一線峯這邊,宗主竹皇親自接劍,打消那道劍光,其餘羣峯,各自護山陣法瞬間開啓,然後老劍仙們憑此接劍,此外,一些做客正陽山的高人,都幫着接下一劍。

  白衣老猿問道:“我去會一會他?”

  竹皇笑道:“宗門大喜日子,咱們就不要打打殺殺了,由着他去。不然傳出去不好聽,說我們正陽山人多勢校圬撘粋�只是元嬰境的晚輩。”

  黃河站在原地片刻,見正陽山沒有一位劍修現身,飄然離去,撂下一句,只說下次再來,只問劍一線峯祖師堂。

  陳平安躺回藤椅,鬆了口氣,虧得黃河沒有大打出手,不然自己跟劉羨陽算怎麼回事。

  這天夜幕中,劉羨陽悠哉悠哉乘坐渡船到了白鷺渡,找到了過雲樓甲字房的陳平安,罵罵咧咧,說這個黃河實在太過分了。

  也給自己搬了條藤椅,劉羨陽躺在一旁,雙手抱住後腦勺,望向璀璨星空,笑問道:“怎麼個問劍?”

  陳平安想了想,說道:“你只管從山腳處登山,然後隨便出劍,我就在一線峯祖師堂那邊,挑把椅子坐着喝茶,慢慢等你。”

第818章 少年過河

  瀲瀲星河,翠峯如簇,遠處正陽山幾座山頭的仙府,好像有老劍仙們呼朋喚友,正在舉辦私人雅集酒宴,處處燭光,映照得恍若火城。

  天上星斗移,人間酒杯轉,賞心悅目事。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讀書練劍時。

  距離青霧峯最近的這處仙家客棧,陳平安和劉羨陽都躺在藤椅上乘涼,劉羨陽早已經呼呼大睡,陳平安則閒來無事,正在翻閱一本曆象漏刻部書籍。陳平安合上書籍,放入袖中,輕聲道:“到子時了。”

  按照道家說法,有那“子時發陽火,二百一十六”玄妙說法,修道之人,揀選此時修行,淬鍊體魄,燻蒸金丹,陰盡純陽,體貌瓊玉,按照白髮童子的說法,年輕候補十人之一的米偻趸U圓,本是個籍籍無名的小道觀文書,就是無意間撿到了一部廢棄道書,依循此法修行,山河鼎裏煉沖和,養就玄珠萬顆。得道之時,有那霧散日瑩之契機,雲開月明之氣象。

  這番措辭,自然是吳霜降在夜航船送給道侶天然的一份記憶,能夠讓擅長“兵解萬物,化爲己用”的吳霜降評價如此之高,那麼這個王籙圓,不出意外的話,肯定會是未來青冥天下的一方雄傑,前提是別給白玉京二掌教盯上,如今百年,剛好是這位道老二坐鎮白玉京,負責監察天下。陳平安猜測這個王籙圓,極有可能已經悄然趕去了五彩天下,等到大門重開,等到陸沉住持白玉京事務,再回青冥天下不遲。

  劉羨陽睜開眼睛,揉揉臉,打了個哈欠,換了個舒服姿勢,身體蜷縮起來,雙手恍洌滩蛔”г沟溃骸安抛訒r?豈不是還得等十幾個時辰,早知道就晚點來了,我不在家裏,餘姑娘就得一個人住在河邊鋪子,她膽子小,要是大半夜給水鬼敲門怎麼辦。”

  陳平安雙手疊放在腹部,望着那條掛在天幕的星河,笑道:“賒月的膽子可不小。”

  劉羨陽笑呵呵道:“我與餘姑娘,真是天定良緣。”

  陳平安點點頭,站起身,走到欄杆那邊遠眺渡口,哪怕是深夜,白鷺渡那邊,依舊不斷有仙家渡船起起落落,其中有出身滿月峯花木坊的女修,攜花簏捉花來,簏籃中的所採花卉,不是來自藩屬山頭,不然就是山下王朝各個著名道觀寺廟,還有許多從別家山頭購買而來的仙家瓜果,都必須走仙家渡船。早先正陽山是沒有什麼花木坊的,只是這二十年來,喜事連連,籌辦慶典實在太多,在茱萸峯女子祖師田婉的提議下,臨時設立,多是挑選一些資質尋常卻年輕秀麗的外門女修,美其名曰採擷官、提籃娘。

  劉羨陽依舊躺在藤椅上不願挪窩,懶洋洋說道:“事到臨頭,該想不該想的都想了,那就別再想太多,問劍一場屁大事,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正陽山諸峯,不是都喜歡開啓鏡花水月嗎,劉羨陽都有看,一場不落,不過從沒砸過錢。

  陳平安趴在欄杆上,笑道:“跑個屁,就沒有打不過的道理。”

  劉羨陽哎呦一聲,“這話說得很不像陳平安了。”

  夜涼無暑氣,劉羨陽沉默片刻,問道:“睡不着?”

  陳平安點點頭,“習慣了。”

  劉羨陽說道:“先睡心,再睡眼,才能真正以睡養神,下五境練氣士都曉得的事情,你看了那麼多佛道兩教書籍,這點道理都不懂?”

  陳平安無奈道:“知道跟做到是兩回事。”

  劉羨陽翻了個白眼,“那就跟當年差不多,燒瓷拉坯,永遠眼快手慢,沒半點悟性,怨不得姚老頭不收你當徒弟。”

  陳平安笑着不反駁,劉羨陽說的本就是事實。

  可要是避暑行宮一脈的劍修,或是親身領教過二掌櫃一籮筐飛劍的酒鬼賭棍在這邊,估計能把一雙眼睛瞪出來,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麼跟隱官大人說話的人?

  陳平安突然說道:“韋月山終於帶人上山了,多半是信不過客棧這邊的眼力,要親自篩選一遍住客的譜牒。”

  劉羨陽疑惑道:“誰?”

  陳平安緩緩說道:“韋月山,兩百八十歲,出身舊白霜王朝花香郡的一個書香門第,仕途不順,修行資質不錯,被青霧峯相中根骨,山中修道兩百三十年,現任白鷺渡管事,龍門境修士,不是劍修,如果年少入山,有機會躋身金丹。他是青霧峯如今最高的月字輩,也是金丹劍修紀豔的二弟子,紀豔是青霧峯峯的上一任開峯祖師,在她兵解離世後,門內青黃不接,紀豔大弟子魏岐,不通庶務,死活打不破龍門境瓶頸,最終道心失守,在山外闖下一樁禍事,出手斬殺了一位別門劍修,招惹了當時如日中天的朱熒王朝,掌律晏礎親自出手,對外說是拘押在了峯牢獄,其實是暗中清理門戶了,當時朱熒那位出身皇室的劍修應該就在場,親眼看着晏礎打殺此人,這才作罷,沒有與正陽山不依不饒。”

  “過雲樓掌櫃倪月蓉,觀海境,與韋月山一樣不是劍修,因爲姿色不錯,暗中依附了老祖師陶煙波,不過此事隱蔽,所以她這個見不得光的外妾身份,正陽山祖師堂修士也不是都知道。紀豔一死,每次一線峯祖師堂議事,瓜分劍仙胚子,青霧峯連殘羹冷炙都搶不到,那些劍仙胚子自然誰都不願意去青霧峯坐冷板凳,不過山主竹皇早年與紀豔關係不錯,年輕時雙方差點成爲道侶,所以於公於私,都願意稍稍照拂幾分,每隔三五十年,竹皇都會搬出山門規矩,好歹送給青霧峯一兩位劍仙胚子,可惜青霧峯自己留不住人,至多過十幾二十年,那些劍修就會轉移峯頭,與別處老劍仙們眉來眼去,然後更換祖師堂譜牒,離開青霧,轉投別峯。也怪不得那些年輕劍修如此選擇,畢竟青霧峯連個像樣的劍修長輩都沒有,去了那邊修行,除了幾部死物劍譜,是得不到任何活人劍術指點的,所以青霧峯已經兩百多年沒有一位金丹劍修了,按照正陽山的祖師堂律例,如果整整三百年都沒有一位金丹,整個舊青霧劍修一脈,就要讓出整座山頭。”

  “倪月蓉在六十年前,曾經被陶煙波的嫡孫,也就是陶紫的父親,就在這過雲樓裏邊,打了她十幾個耳光。所以青霧峯一旦更換峯主,倪月蓉是休想去秋令峯修行了,她得另滞寺罚热缒亲徽柹嚼嫌讋π薅夹ΨQ爲鳥不站的茱萸峯,對她而言,只有一對主僕的對雪峯其實也不錯。韋月山相對比較會做人,能掙錢嘛,在哪裏都混得開,正陽山諸峯其實都願意接納這個生財有道的白鷺渡管事,最近些年,他與出關就是上五境老劍仙的夏遠翠,時常有走動,光是山上小武庫的方寸物,韋月山就送出去了兩件,差不多已經掏光他的家底了,所以導致竹皇對此人,意見不小,之前沒有躋身上五境,就忍着韋月山的勢利眼了,當下竹皇肯定已經打定主意,要讓韋月山交出白鷺渡這塊肥肉,未來接掌白鷺渡,竹皇心中有幾個人選,其中一個候補,我們的老朋友了,就是那個前些年入贅瓊枝峯的盧正淳。從福祿街,到清風城,再到正陽山,兜兜轉轉,世界就是這麼小,好像總能碰上熟人。至於韋月山和倪月蓉的山下是非,那些個烏煙瘴氣的恩怨情仇,我就不多說了,反正這兩個都不是什麼緊要人物。”

  這一連串內幕,劉羨陽聽得腦袋疼。

  劉羨陽實在懶得記這些有的沒的,陳平安一個人當賬房先生就夠了,他劉羨陽天生就是當掌櫃、當師傅的人,所以只是打趣道:“你怎麼不去當個說書先生?”

  陳平安轉過身,笑道:“你以爲當說書先生能隨便掙錢,沒有的事,我在劍氣長城又不是沒當過,結果想要從孩子那邊騙幾顆銅錢都難。”

  劉羨陽坐起身,說道:“你記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怎麼,要幫正陽山修家譜啊?”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如果一線峯願意花錢,出高價,我還真沒意見。”

  劉羨陽躺回藤椅,說道:“他們來了。”

  陳平安笑着走入屋內,去開門迎客。

  因爲黃河在白鷺渡的出劍,一道劍光分十九,同時落劍諸峯,雖說雷聲大雨點小,劍光都給山中各位本土劍仙、道賀客人打散,虛驚一場,可如此一來,仍使得正陽山上下內外,一個個都心絃緊繃起來,生怕在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尤其是白鷺渡管事韋月山,好不容易查完了渡口那邊的複雜檔案,覺得沒什麼漏網之魚,就火急火燎趕來魚龍混雜的過雲樓,要求過雲樓再次仔細翻檢、查閱所有客人的路引、關牒,韋月山登山之時,直接帶了數位嫡傳弟子,而且要求師妹倪月蓉務必親自下場,來的路上,韋月山把那黃河的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一遍,着急投胎的玩意兒,怎麼不直接去一線峯祖師堂裏邊鬧事,在渡口這邊遙遙出劍算哪門子的劍仙氣概?

  倪月蓉沒覺得師兄是在小題大做,事實上,在韋月山登山之前,她就已經帶人翻了一遍客棧記錄,讓幾位心眼活絡的弟子女修登門一一勘驗身份,只是還有十幾位客人,不是來自各大山頭,就是類似住得起甲字房的貴客,客棧這邊就沒敢打攪,韋月山聽說此事,當場就罵了句頭髮長見識短,半點面子不給她,執意要拉上她一起敲門入屋,仔細盤查身份。倪月蓉心中惱火,不是你地兒,當然可以隨便折騰,半點不顧忌那些譜牒豪客的顏面,可我和過雲樓以後還怎麼做生意?

  倪月蓉敲開門,韋月山見着了一個年輕道人,身材修長,戴蓮花冠,外罩一襲佈滿雲水氣的青紗道袍,既有山上高門仙家的濃郁道氣,又有豪家子的雍容風度。

  其實一見到此人,韋月山就有些後悔了,尤其是那一頂象徵道脈法統的蓮花冠,看得韋月山這位龍門境修士,心中直打顫,咳嗽一聲,提醒師妹,你來說。

  倪月蓉面帶笑靨,柔聲道:“曹仙師,客棧這邊剛得到祖師堂那邊的一道訓令,職責所在,我們需要重新勘驗每一位客人的身份,確實對不住,叨擾仙師清修了。”

  她只見那位年輕道人微微皺眉,又灑然一笑,最終和顏悅色道:“我那份山水關牒,不是還按照山上規矩,扣押在你們客棧那邊嗎,以正陽山的宗門底蘊,此物真假,應該不難分辨吧。怎麼,還是不夠,需要我報上師門的山水譜牒?我雖然不常下山走動,卻也知道,這可就有點壞規矩了。正陽山此舉,是不是有點店大欺客的嫌疑?”

  看看,聽聽,當着迎來送往的渡口管事,最會察言觀色的韋月山,覺得眼前這位姓曹的外鄉道人,要不是個正兒八經的道門譜牒,他韋月山都能把那封關牒喫了。

  韋月山見過不少浪跡雲水、悠遊訪仙的高人,眼前這位瞧着年紀輕輕的道人,只說那份金枝玉葉和仙風道骨的神人氣度,絕對可以排進前十。

  倪月蓉眼神幽怨,咬了咬嘴脣,輕聲道:“曹仙師,我們客棧這邊,真心不敢違背祖師堂啊,懇請曹仙師體諒,月蓉感激不盡。此事過後,一定親自再登門與曹仙師敬酒賠罪。”

  可那曹沫只是微笑不言。

  倪月蓉便有些打退堂鼓。

  他們這對師兄妹,靠着青霧峯的近水樓臺,又有恩師紀豔攢下的香火情,各自纔有了這份差事,兩人都不是劍修,如果是那金貴的劍修,在諸峯躺着享福就是了,哪裏需要每天跟雞毛蒜皮打交道,耽誤修行不說,還要低三下氣與人賠笑臉。

  在正陽山,可能一個龍門境的練氣士,還不如洞府境的劍修,說話做事來得硬氣,尤其是那場大戰過後,年輕劍修多跟隨師長、祖師下山,雖說絕大多數劍修,都沒去過老龍城、大瀆兩岸這樣的慘烈戰場,正陽山爲他們挑選的山下歷練之處,極有講究,只是過個場,也出劍,不過註定都無性命之憂,返山之後,個個愈發的眼高於頂了。其實真正把腦袋拴褲腰帶上的,是撥雲峯峯主這樣喜歡動不動就在一線峯起身退場的老劍仙們,纔會各自帶着一撥嫡傳弟子,願意捨生忘死,在老龍城、大驪陪都這種戰場出劍殺妖。

  姓曹?又是戴一頂蓮花道冠。韋月山冷不丁想起一事,心中驚疑不定,試探性問道:“敢問曹真人,可是在舊白霜王朝的山中修道?”

  在昔年老龍城那邊的戰場上,曾經有位化名曹溶的道門仙人橫空出世,術法通天,隨便幾手神通,抖摟得那叫一個驚世駭俗。

  陳平安輕輕抖了抖道袍袖子,眯眼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韋月山悻悻然而笑,立即以心聲提醒師妹,千萬別惹惱此人,咱們可以收場了,曹沫此人極有可能,與那位傳聞是白玉京三掌教嫡傳的仙人曹溶,沾親帶故。

  倪月蓉立即心聲詢問師兄,要不然咱們與神誥宗那邊通個氣,詢問一二?如今大天君祁真,與嫡傳高劍符幾個,就在祖山一線峯那邊下榻,當時是宗主竹皇親自下山待客,在山門口那邊迎接祁天君一行道門高真,至於那條神誥宗渡船,自然不用停靠在白鷺渡,只需直奔一線峯。

  韋月山正要答話師妹,眼角餘光卻見那位曹沫似笑非笑,好像一切盡在不言中。

  韋月山心中有數,立即帶着師妹告辭離去,爲了這點事情,飛劍傳信去一線峯叨擾神誥宗祁天君,簡直就是個天大笑話。祁真是一洲仙師領袖人物,然後正陽山這邊的小小白鷺渡、過雲樓,一個龍門境,一個觀海境,兩位滿身銅臭的小修士,問那身份尊貴的天君,你們白玉京三脈當中的仙人曹溶門下,有無一個名叫曹沫的譜牒道士?

  再說了,一座寶瓶洲,除了風雷園黃河這樣不可理喻的元嬰劍仙,誰會喫飽了撐着前來挑釁正陽山?就算失心瘋,有那膽子,可是有那本事嗎?

  陳平安關上門,轉身走回觀景臺。

  劉羨陽抬起頭,“還以爲需要我親自出馬。”

  “都是些歷來如此的人心。”

  陳平安從袖中取出那支白玉靈芝,輕輕拍打手心,好似就在推敲人心,“其實如果被過雲樓這邊察覺到不對勁,也是好事。以後我再做類似事情,就可以更加謹慎,爭取做到滴水不漏。很多遺憾,其實力所能及,只是因爲沒想到,事後就會格外遺憾。不過這次住在這裏,我其實沒有刻意想要如何藏掖身份,你來之前,只有我一個待在這邊,閒來無事,就當是鬧着玩。”

  劉羨陽問道:“爲什麼要提前幾天來這邊?”

  陳平安開始躺在藤椅上閉眼打盹,沉默片刻,輕聲答道:“一來擔心文廟議事結束後,山水邸報正式解禁,雖說我早就託付先生,幫着隱藏身份,所以一位副教主在議事當中,是給了些暗示的,不許外人離開文廟後,輕易談及劍氣長城內幕,參加文廟議事的山巔修士,又都是極聰明的人,所以不太會泄露我的隱官身份,尤其不會提及我的名字,不過事怕萬一,一旦與正陽山問劍之人,不再只是泥瓶巷陳平安,會少掉很多意思。再者我早早待在這邊,就坐在這裏,遠遠看着正陽山諸峯,劍氣沖霄,如日中天,大晚上的,仙師御風身形多如夏夜流螢,可以幫自己修心養性,以後的修行路上,時不時拿來引以爲戒。”

  劉羨陽腦袋枕在手背上,翹起二郎腿,輕輕晃盪,笑道:“你就是天生的勞碌命,一輩子都註定不如我自在了。”

  陳平安說道:“從不怕有盼頭的忙碌,平時越忙我越心安,怕就怕那種只能苦兮兮求個萬一的事情。從第一次離家起,我之所以這麼忙,就是爲了不再那麼忙。”

  劉羨陽嗯了一聲,隨口問道:“這次文廟議事,見着小鼻涕蟲了?”

  陳平安搖搖頭,“在那泮水縣城,都走到了門口,本來是要見的,無意間聽着了白帝城鄭先生的一番傳道,就沒見他,只是與鄭先生散步一場。”

  劉羨陽嘖嘖道:“與鄭居中結伴散步?好大風光,羨慕羨慕。”

  陳平安神色無奈,搖頭道:“羨慕個什麼,其實那一路走得內心惴惴,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一輩子都不想與鄭先生有任何交集。你是不知道,在一場兩兩對峙的議事當中,鄭先生當着兩座天下山巔修士的面,直接宰掉了兩個當時身在託月山的上五境妖族修士。我現在都懷疑,鄭先生是不是曾經也去過驪珠洞天,福祿街或是桃葉巷的管事護院,鋪子掌櫃夥計,龍窯師傅窯工?男人女人?會不會其實一早就在我們身邊出現過,打過照面聊過天?誰知道呢。”

  劉羨陽抬起一隻手掌,感慨道:“你說咱們家鄉那麼點地方,怎麼就有那麼多的神人怪異。”

  劉羨陽收掌握拳,自嘲道:“小時候,總覺得外邊天大地大,一定要走出去看看,不曾想出了遠門,再回家鄉,才發現巴掌大小的家鄉,其實很陌生,好像一直就沒認識過。”

  陳平安笑道:“故鄉嘛,忘了誰說過,就是個瘦骨嶙峋的老人,長大之後,你記不住他,他記不住你。”

  劉羨陽說道:“你除了曹沫和陳好人,難道還有個化名,叫‘忘了誰’?”

  陳平安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