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無奈道:“等會兒等宋大哥上了酒桌,這種話前輩跟他說去。讓宋大哥學我,先喝三碗再坐下。”

  宋雨燒笑道:“鳳山憋着壞呢,前些年一直唸叨着以後要是生個閨女,說不定能當某人的老丈人,現在好了,徹底沒戲。等會兒,你自己看着辦,擱我是不能忍。”

  陳平安抹了把臉,“找喝。”

  宋雨燒踢了靴子,盤腿而坐,眼神熠熠,笑問道:“在劍氣長城那邊,見着了不少劍仙吧?”

  陳平安點點頭,“都見過。”

  在這之後,宋雨燒沒有多問半句陳平安在劍氣長城的過往,一個年紀輕輕的外鄉人,如何成爲的隱官,如何成了真正的劍修,在那場大戰中,與誰出劍出拳,與哪些劍仙並肩作戰,曾經有過多少場酒桌上的舉杯,多少次戰場的無聲離別,老人都沒有問。

  陳平安也沒有問爲什麼沒有見到楚老管家和門房老祁,就只是問了些梳水國的江湖近況,得知橫刀山莊那位武林盟主的王毅然,刀法愈發精進幾分,在松溪國青竹劍仙蘇琅之後,成爲江湖上第二位七境武夫,比宋鳳山要早幾年破境,而蘇琅如今閉關,據說有希望出關就躋身遠遊境。此次閉關之前,背劍綠竹、懸青竹的蘇琅,還專程趕來拜訪此地,與宋雨燒敘舊一場,算是一笑泯恩仇。

  至於真實身份是小重山韓元善的大將軍“楚濠”,早已權傾一國,徹底架空了皇帝,由於那場打到寶瓶洲中部的大戰,韓元善戰功顯赫,幾場死戰不退的苦仗,調兵遣將,打得頗有章法,大快人心,風評一轉,昔年人人得而誅之的楚黨魁首,在廟堂、士林和江湖,都變得名聲相當不錯了,故而如今梳水國朝野上下,都傳聞陛下有意禪讓。因爲孫媳婦柳倩是大驪諜子的緣故,宋雨燒知道更多內幕,如今依舊是大驪藩屬的梳水國,皇帝陛下有意脫離這層身份,加上確實爭不過那個身兼數職的大將軍“楚濠”,或者說依附大驪宋氏的韓元善,於是等於是皇帝、韓元善和大驪王朝,三方做了筆檯面下的生意,無需當今天子禪讓,因爲當皇帝的,名義上還是梳水國一位籍籍無名的皇子,當然是那韓元善更換的身份,所以只改年號,無需更改國號。而功高震主的“楚濠”也會讓人大喫一驚,功成身退,主動辭官告老還鄉。以後的梳水國,不是大驪宋氏藩屬,卻只會更加勝似藩屬。類似這樣的祕密謩潱篌P肯定還有很多。

  宋鳳山趕來宅子後,被陳平安變着法子勸着喝了三碗酒,才能落座。

  陳平安笑道:“先前在文廟附近,見着了兩位渝州丘氏子弟,宋前輩,要不要一起去趟渝州喫火鍋?”

  宋雨燒擺擺手說道:“去不動了,火鍋這玩意兒,不差那一頓。遠路至多走到大驪那邊,回頭得空,就順路去你山頭那邊看看,也別刻意等我,我自個兒去,看過就算,你小子在不在山上,不打緊。”

  喝着喝着,曾經揚言在酒桌上一個打兩個陳平安的宋鳳山,就已經眼花了,他每次提起酒碗,對面那傢伙,就是仰頭一口,一口悶了,再來句你隨意,這種不勸酒的勸酒,最要命,宋鳳山還能怎麼隨意?陳平安比自己年輕個十歲,這都已經比不過劍術了,難道連酒量也要輸,當然不行,喝高了的宋鳳山,非要拉着陳平安划拳,就當是問拳了。結果輸得一塌糊塗,兩次跑到門外邊蹲着,柳倩輕輕拍打後背,宋鳳山擦乾抹淨後,晃悠悠回到酒桌,繼續喝,寧姚提醒過一次,你好歹是客人,讓宋鳳山少喝點,陳平安無可奈何,心聲說宋大哥酒量不行,還非要喝,真心攔不住啊。寧姚就讓陳平安攔着自己一口悶。

  在屋外檐下,寧姚不得不與柳倩道歉。

  柳倩笑着說沒事,機會難得,今天鳳山醉酒只是難受一時,不醉可能就要後悔好久。

  宋雨燒到底是老江湖,其實喝酒比宋鳳山多,卻依舊沒怎麼醉,只是滿臉漲紅,打着酒嗝,勸鳳山和陳平安都少喝點。

  鳳山還好說,醉倒睡去拉倒。可陳平安畢竟如今是有媳婦的人了,如果今天喝了個七葷八素,到時候讓寧姚在桌子底下找人,下頓酒還喝不喝了?

  只不過陳平安這小子酒量是真不差,宋雨燒喝到最後,見那傢伙喝得眼神明亮,哪有半點醉醺醺的酒鬼樣子,老人只好服老,不得不主動伸手蓋住酒碗,說今兒就這樣,再喝真不成了,孫子孫媳婦管得嚴,今天一頓就喝掉了半年的酒水份額,何況今晚還得走趟湟河水府喝喜酒,總不能去了只喝茶水,不像話,總是要以酒解酒的。

  陳平安說喝完酒,去趟綵衣國,就要立即趕路辦件事,不能在這邊住下了。

  宋雨燒笑道忙正事要緊,下次再喝個盡興,不管是在落魄山還是這裏,弄一桌火鍋,徹徹底底分個高下。

  陳平安起身的時候,一個晃悠,宋雨燒緩緩起身,雙指抵住桌面,身形可就要更穩當了。

  至於宋鳳山早就趴桌上了。

  宋雨燒拿起竹黃劍鞘,隔着一張酒桌,拋給陳平安,笑道:“送你了。”

  接過劍鞘,陳平安走出屋子,到了院子裏邊,陳平安與寧姚,向老人和攙扶起宋鳳山的柳倩告辭一聲,御風離去,結果沒過幾十里,陳平安就突然伸手捂住嘴巴,急急落地,要伸手去扶一棵樹,結果手一落空,腦袋撞在樹上,乾脆就那麼額頭抵住樹幹,低頭狂吐不止,寧姚站在一旁,伸手輕拍後背,無奈道:“死要面子。”

  在她印象中,陳平安喝酒就從沒有醉過,就更別談喝到吐了。

  陳平安今兒甚至都沒有震散酒氣,打消酒勁,就這樣由着自己醉醺醺,讓寧姚陪他走幾步路,等稍稍緩過勁兒了,再御風去綵衣國。

  寧姚陪他走在山間小路,腳步緩緩,一襲青衫晃晃悠悠,她只得伸手攙扶住他的手臂。

  醉酒的男人,輕輕喊着她的名字,寧姚寧姚。

  她哭笑不得,只得次次應着。

  宅子那邊,老人坐回酒桌,面帶笑意,望向門外。

  新一輩江湖人的爲人處世,往往勸酒只是爲了看人醉後的醜態。

  老江湖,是自己酒不夠喝,纔會勸酒不停,讓朋友喝夠。或是不缺酒水的時候,勸酒是爲多聽幾句心裏話。

  可能每個老江湖,都像個酒缸,裝滿了一種酒水,名爲“曾經”。

  到了綵衣國那處宅子,見着了楊晃和鶯鶯這對夫婦,陳平安這次沒有喝酒,只是帶着寧姚去墳頭那邊敬酒,再回到宅子坐了一會兒。

  離開宅子後,陳平安回望一眼。

  四十年如電抹。

  身在江湖,許多故人已去,唯有故事停留,就像一場場刻舟求劍。

  綵衣國胭脂郡內,一個名叫劉高馨的年輕女修,身爲神誥宗嫡傳弟子,下山之後,當了好幾年的綵衣國供奉,她其實年紀不大,面容還年輕,卻是神色憔悴,已經滿頭白髮。

  今夜她坐在屋頂,喝過了一壺酒,酒壺擱放在腳邊,摘下腰間一支自制竹笛。

  明月高掛,笛聲嗚咽。人生如夢,笛中月酒中身,醉不醉不自知。

  她後仰倒去,躺在屋頂上,抬起手,輕輕晃動手腕上的一串銀鈴鐺,鈴鐺聲裏,好像有人路過心頭。

  只是隨着清脆悅耳的叮咚聲,一去不留。

  她看了眼圓圓月,辛苦最憐天上月。

  梳水國的山神娘娘韋蔚,今天悶得慌,趁着大半夜沒有香客,就坐在臺階上,從袖子裏邊掏出那本豔遇不斷的山水遊記,樂呵樂呵,百看不厭。

  可惜了,這本山水遊記,山上書商竟然沒有再版,也就沒有讓韋蔚期待已久的那些彩繪神仙圖書頁了,一旁祠廟陪祀的兩位神女,陪着山神娘娘一起看書,其中一位,她眼睛一亮,脫口而出,說了諄諄二字。韋蔚抬起頭,疑惑不解,幹嘛,你一個斗大字不識幾個的,教我讀書識字啊?

  ————

  一位宮裝婦人,她身材矮小,卻極有珠圓玉潤的韻味,今天離開京城,重遊長春宮。

  當年是被趕出京城,不得不在此結茅修行,故而所見所聞,處處是愁雲慘淡,寒蟬悽切,花開再美也會倏忽凋零,如今再看,卻是處處風景如畫,賞心悅目。

  這位母憑子貴的大驪太后,如今是寶瓶洲一洲山河,當之無愧最有權勢的女人。

  兩個兒子,一位註定會名垂千古的大驪皇帝,一位是戰功彪炳的大驪藩王,兄弟和睦,一起熬過了那場戰事。

  至於誰是真正的宋睦,誰是宋和,重要嗎?反正在她這邊,只是曾經重要過,她還爲此傷透了心,如今卻是半點不重要了。

  藩王宋睦,在那大瀆畔的陪都,除了少個皇帝頭銜,與皇帝何異?連六部衙門都有了。該知足了,不可所求更多了。

  此次她蒞臨長春宮,除了幾位隨軍修士的大驪皇室供奉,身邊還跟着一位欽天監的老修士。

  此刻長春宮的太上長老,陪坐一側。太后娘娘身後,只站着一位捧劍侍女模樣的女子,身姿婀娜,卻以本命水法遮掩面容。

  大驪沒能挽留下曹溶,擔任宋氏供奉,殊爲惋惜。這位在舊大霜王朝山中隱居多年的得道真人,據說是那白玉京三掌教的嫡傳弟子之一,是北俱蘆洲清涼宗賀小涼的師兄,曹溶在老龍城和陪都戰場,多次出手,極爲矚目。

  再就是那個白骨劍客蒲禳,一位來自倒懸山師刀房的女冠,都未能被大驪招徠,戰事結束,就悄然離去。

  一座寶瓶洲,在那場戰事當中,奇人異士,層出不窮,有那羣魚躍龍門之大千氣象。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些山上神仙,與皇帝陛下關係平平,卻對那座陪都頗爲親近。

  至於那些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南方舊藩屬,她還真沒放在眼裏,只是眼前,她有個近憂。

  崖畔涼亭,管着欽天監的老人,此時就在與太后娘娘說那一國武吡鬓D之事。

  她聽得直皺眉。

  主要是大瀆之南,陸續出現了幾位九境武夫,既有成名已久的遠遊境宗師,也有幾個橫空出世的嶄新面孔,此外一些個年紀輕輕的煉神三境武夫,大驪刑部都祕密記錄在冊,姓名籍貫,師傳,山水履歷,都有詳細記載。

  反觀大瀆北方,尤其是大驪本土武夫,如果只說表面事,那麼在最近二十年之內,就顯得有些乏善可陳了。

  大驪欽天監,對此苦笑不已。

  絕不僅僅是因爲宋長鏡當年凝聚一洲武咴谏恚髥栴},是出在了舊驪珠洞天那邊,一個名叫落魄山的地方。

  哪怕除去那個不可理喻的山主陳平安不談,化名“鄭錢”遠遊各洲的弟子裴錢,已經九境,此外大管家朱斂,種秋,盧白象,魏羨……哪個不是武咴谏淼淖趲煛�

  何況小鎮那間楊家鋪子,還有一對不容小覷的師姐弟,小名胭脂的女子蘇店,以及桃葉巷出身的石靈山。師姐是金身境瓶頸,師弟已經是遠遊境武夫。可是按照大驪禮、刑兩部檔案祕錄所載,卻是蘇店資質、根骨和心性都更好。

  長春宮那位太上長老,是第一次知曉這些山巔內幕,聽得她差點道心不穩。

  披雲山附近的那座落魄山,都已經躋身宗門了?這麼大的事情,爲何半點消息都沒有外傳?而那個纔不惑之年的年輕山主,就已是十境武夫?魏檗辦了那麼多場夜遊宴,竟然還能一直藏掖此事?

  欽天監老人見太后娘娘明顯有幾分神色不悅,小心醞釀一番措辭,說道:“關於武咭皇拢恢庇心恰疅捝袢澄浞蛩辣緡咕澄浞蛩辣局蕖恼f法,落魄山有此底蘊,雖說濃厚武呷绱四垡坏兀^古怪,可是也不全算壞事,其實仍算花開牆內,畢竟在龍州地界,是我大驪山河本土之內。”

  貴爲大驪太后的婦人點點頭,老修士就識趣起身告辭離去。

  她站起身,那位長春宮太上長老就要跟着起身,她頭也不轉,只是伸手虛按一下,後者就立即坐回位置。

  她望向山外,皺緊眉頭。

  正陽山和落魄山,兩座新晉宗門之間的那點舊怨,好像註定無法善了。

  不然披雲山不至於如此幫着落魄山藏藏掖掖,換成一般山頭,早就急不可耐,展示門派底蘊了。

  其實在她看來,當年那場發生在驪珠洞天的風波,算個什麼事?

  你陳平安都是當了隱官的上五境劍仙了,更是一宗之主,何必如此斤斤計較。

  至於你朋友劉羨陽,不也沒死,反而因禍得福,從南婆娑洲醇儒陳氏遊學歸來後,就成了阮聖人和龍泉劍宗的嫡傳。

  何必非要與那位正陽山護山供奉的袁真頁,討要個說法?

  她轉頭問道:“朝廷這邊出面從中斡旋,幫着正陽山那邊代爲緩頰,比如儘量讓袁真頁主動下山,拜訪落魄山,道個歉,賠個禮?”

  這位太后娘娘身邊站立女子,是悄然離開轄境的水神楊花,她搖搖頭,腰間懸佩一把金穗長劍,輕聲道:“奴婢回娘娘話,不說如今的正陽山絕不會答應此事,陳平安和劉羨陽同樣不覺得可以如此一筆揭過。”

  她伸手一拍亭柱,氣惱道:“合則利分則傷,甚至有可能會是兩敗俱傷的結果,這兩家都是宗字頭門派了,結果就連這點滐@道理都不懂?”

  楊花默不作聲。有些問題,問話之人早有答案。

  婦人冷笑不已,“好嘛,就這麼兩個宗門,這會兒還忙活着下宗選址呢。還是說陳平安和竹皇這兩位劍仙,覺得當上了宗主,就想着過河拆橋,可以有本事無視我大驪了。”

  楊花說道:“娘娘,他們大鬧一場,其實對於我們大驪,也不全是壞事。若是雙方摒棄前嫌,各自擴張太快,反而極容易生出是非。”

  婦人變掌爲拳,輕輕敲擊亭柱。

  楊花繼續說道:“尤其是陳平安的那個落魄山,雲遮霧繞,深藏不露,崛起太快了。再加上此人身爲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尤其擔任過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在北俱蘆洲還四處結盟,一個不小心,就會尾大不掉,說不定再過百年,就再難有誰掣肘落魄山了。”

  婦人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咱們這個魏大山君唉,真是給我惹了個好大麻煩。”

  對那魏檗,她還是願意刮目相看,額外禮重幾分的。

  畢竟披雲山與大驪國咝輵h與共,這些年,魏檗當那北嶽山君,也做得讓朝廷挑不出半點毛病。禮部,刑部,與披雲山來往頻繁的官員,都對這位山君評價很高,直言不諱,五嶽當中,還是算魏檗最行事得體,因爲行事老道,談吐風雅,丰神玉朗,是最懂官場規矩的。

  何況魏檗還有個把柄,被大驪拿捏在手裏,就在這長春宮內。

  宋煜章,擔任山神,是先帝的意思。

  身邊的婢女楊花,涉險成爲江水正神,是她的安排。

  她突然轉頭笑道:“楊花,如今我是太后娘娘,你是水神娘娘,都是娘娘?”

  楊花立即跪地不起,一言不發。長劍擱放一旁。

  婦人笑了笑,繞到楊花身後,她輕輕抬腳,踢了踢楊花的滾圓弧線,打趣道:“這麼好看的女子,偏偏不給人看臉蛋,真是暴殄天物。”

  她有些自怨自艾,伸手摸了摸自己臉頰,“不像我,修道無果,只能強對銅鏡簪花,老來風味難依舊呢。”

  她驀然間眼神凌厲起來,“這個陳平安,如果敢做得過分了,半點面子不給大驪,敢隨便翻舊賬,那就別怪我大驪對落魄山不客氣。”

  長春宮的太上長老聽得驚心動魄。

  婦人突然笑了起來,轉過身,彎下腰,一手捂住沉甸甸的胸口,一手拍了拍楊花的腦袋,“起來吧,別跟條小狗似的。”

  楊花撿起地上那把長劍,恭敬起身,重新捧劍站在一旁。

  婦人坐回明黃色繡團龍的墊子上,突然問道:“楊花,你有沒有那個年輕山主的山水畫卷?我記不太清楚他的模樣了,只記得當年是個窮酸氣的瘦黑小泥腿子。”

  楊花點點頭,從袖子裏摸出一支卷軸,輕輕攤開在石桌上,婦人大爲意外,一根手指輕輕敲擊畫卷,望着畫中的那位背劍青衫客,嘖嘖稱奇道:“只聽說女大十八變,怎的男子也能變化這麼大?是上山修道的緣故嗎?”

  婦人趴在桌上,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片碎瓷,再喊來那位欽天監老修士,讓他找出落魄山年輕山主,看看這會兒在做什麼。

  老修士滿臉爲難,畢竟此事太過犯忌。

  婦人笑眯眯道:“他又不是仙人境,只會毫無察覺的,咱們見過一眼就趕緊撤掉陣法便是。”

  老修士只好聽命行事,開始佈陣,最終以那片碎瓷作爲陣法中樞,施展神通,遠觀山河,水霧升騰,最後涼亭內,出現了一位年輕道士模樣的男子。

  此刻好像在一處山頭,正在遠眺景色。

  只見那人頭戴一頂蓮花冠,手持一支白玉靈芝,輕輕敲打手心,身穿一件素雅青紗道袍,腳踩飛雲履,背一把竹黃劍鞘長劍。

  婦人歪着腦袋,好像無法想象,當年的陋巷少年,會變成這麼個人。

  下一刻,她心絃一震,只見那個“年輕道士”,抬頭彷彿在與她對視,他眯眼而笑,抬起手中白玉靈芝,輕輕抹過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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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陽山白鷺渡。

  一個名叫曹沫的譜牒仙師,在那處名爲過雲樓的仙家客棧,要了間屋子,還是甲字房,直接報周瘦的名字就行了,不用花錢,因爲此人將這間屋子直接買下一年,不然如今正陽山大辦慶典,哪有空屋子留給客人,不然別說這處仙家客棧的甲字房,一般的山上修士,沒本事住在正陽山各處仙家府邸的,連那周邊兩處郡城客棧,都擠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仙師老爺。

  月色中,陳平安搬了條竹藤躺椅,坐在視野開闊的觀景臺,遠眺那座青霧峯,輕輕搖晃手中的養劍葫。

  再過三天,是個黃道吉日,就是那位搬山大聖袁供奉躋身上五境的慶典,一座宗字頭仙家,劍修如雲,數目冠絕一洲,何況最近還有個小道消息,說正陽山下宗選址舊朱熒王朝一事,已經敲定,那麼正陽山即將成爲寶瓶洲第一個開創下宗的宗門,後來者居上,一舉超過神誥宗、風雪廟和真武山這些老字號的宗門了。

  寧姚沒跟着來這邊,她直接回落魄山了。

  陳平安用了一大串理由,比如說問劍正陽山,不得有人壓陣?再說了,剛剛收到崔東山的飛劍傳信,田婉那婆姨,與白裳都勾搭上了,那可是一位隨時隨地都可以躋身飛昇境的劍修,他和劉羨陽兩個,萬一遇到了神出鬼沒的白裳,如何是好?可寧姚都沒答應。只說白裳真要在正陽山藏着,如果還敢出劍,她自會趕到。

  其實都要怪陳平安自己心急喫豆腐,先前在那竟陵山小路,趁着四下無人,酒壯慫人膽,結果被寧姚掙脫後,去綵衣國路上,其實她就再沒搭理他。

  陳平安收回視線,不再看那青霧峯,抿了抿嘴脣,笑眯起眼。

  從沒有見過那麼羞赧的寧姚,怯生生的,哪怕只有那麼一刻,臉紅得像是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