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看着躍躍欲試的鄭大風,陳靈均覺得自己必須當一回鐵骨錚錚的諍友了,以心聲說道:“大風兄弟,聽我一句勸,千萬別學這門手藝,信我一回,結果只會適得其反,你看老廚子的相貌再不濟,可他閉嘴不說話的時候,還是有幾分人模狗樣的,換成那朵落花砸你頭上,在女子眼中,感覺就是……能說不?”
鄭大風笑呵呵道:“說說看。洗耳恭聽。”
陳靈均壓低嗓音道:“掉茅坑啊。”
鄭大風按住青衣小童的腦袋,“都會用上比喻了,挺會聊啊。”
陳靈均唉聲嘆氣,自怨自艾道:“果然是忠言逆耳。”
鄭大風一下子就沒了興致,隨便找了個藉口,讓陳靈均代勞帶路,漢子神色黯然,背影落幕,獨自下山去了。
朱斂如今時常這般,把睡覺當成修行了,大夥兒都已見怪不怪。
按照小米粒泄露出來的諜報,好像是老廚子跟好人山主約了一場架,地點就在自家福地裏邊的南苑國京城,今年冬,下雪就打。
鄭大風走出青石板小路,一條集靈峯主神道,可上可下,猶豫了一下,鄭大風就往山頂走去。
轉頭看了眼山腳那邊,山門牌坊的一根柱子後邊,會有一張竹椅,坐着個連私籙都無得授的假道士。
其實名叫年景,仙尉只是他的字,再給自己取了個走江湖的道號“虛玄”。
他是山主從大驪京城那邊“拐來”的,所以落魄山這邊跟着山主,都習慣了喊他一聲仙尉道長。
只有陳靈均跟他混得熟了,纔會故意將“玄虛”顛倒過來,調侃稱呼他一聲玄虛道長,故弄玄虛的玄虛嘛。
仙尉境界是不高,臉皮可不薄,浪跡江湖多年,還臊這個?反而喜歡景清道友的這種說法。
道士仙尉每天就是天晴看門,雙袖各藏一本書,身邊無人時,看正經的,身邊有人時,就看那本更正經的。
天雨……還能如何,在屋裏躲雨唄。
至多就是撐一把傘,裝裝樣子,坐在山門口,凍得跟鵪鶉似的,坐不了多久,就回屋子看書去了。
粗略估算,浩然天下,接連下了九天整的雨水?
青冥天下,大概是五天。西方佛國,可能是四天。
蠻荒天下,一天半。五彩天下,半天?
鄭大風本以爲仙尉在這場“天下”降雨過程中,會莫名其妙破個幾境來着。
破境不稀奇,不破境纔是怪事。
可偏偏事情就是這麼稀奇古怪。
不曾想仙尉一身境界“穩重”得不可理喻,堪稱雷打不動,這都雨停了,道士來落魄山時是二境,如今還是二境。
畢竟修行是自家事,鄭大風不好提醒什麼,也不宜多嘴。
山下常說一語道破天機,山上卻有“可惜道破”的忌諱。
鄭大風雙手抱住後腦勺,雙肩晃盪着上山去,山風拂面,神清氣爽。
嘿,既然山路上不見岑姑娘的婀娜身影,肯定是在山頂白玉廣場上邊練拳呢。女子出拳,輾轉騰挪,起伏不定,能不好看?
緩步拾階而上,鄭大風整理了一下衣衫,吐了口水在手心,捋了捋鬢角髮絲。
以前師父不愛跟自己聊天,師兄李二,也不知是假傳聖旨,還是看師弟比他更英俊就故意拿話噁心自己,說他鄭大風之所以學武不成氣候,求神不靈,慕道不眨卟怀傻筒痪停罱K落個兩頭不靠的處境,學無所成,武無所精,只因爲既是一個耳根子軟、心思不定的人,又是一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該追求什麼的人。這些年來,在五彩天下飛昇城,鄭大風反覆嚼着這幾句重話,曉得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然也不會想着去大瀆旁邊,造個祠廟當個神道。可是內心深處,鄭大風還是……懶。
比那個每天喫過早飯想午飯和晚飯、喫過了晚飯還惦念着弄頓夜宵的鐘倩好不到哪裏去。
俗子所欲,出了門,有旁人溜鬚拍馬,捧臀追屁,回了家,妻妾成羣,金山銀山。
道人所求,低一點的,層層境界攀登,當那益壽延年的陸地神仙,高一些的,長生不朽,縹緲飛昇,希冀着與天地同壽。
鄭大風將這些都看得很淡。
就當是狗改不了喫屎好了。
鄭大風先登頂集靈峯,沒瞧見岑鴛機,就打算再去趟後山,那個叫曹鴦的小姑娘,每次見着自己好像就會羞赧,保不齊對自己有點意思?
姑娘好眼光,不曉得是垂涎自己的容貌,還是看出了自己的武學絕頂?
兩者兼有?唉,又要辜負她們的一片癡情了。
鄭大風繞過山頂原先的山神廟,趴在欄杆身邊,望向北邊一路綿延而去的羣山,滿眼青黛顏色,雨後尤其可愛。
不知道蘇店那丫頭,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青冥天下,見着了那個素未蒙面的師兄學拳,能不能學到真傳。
這可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大人物。
哪怕說他是數座天下,整個人間的武道第一人,都沒異議。
先是劍氣長城的末代祭官,燕國。之後是驪珠洞天的閽者,謝新恩。如今是青冥天下的武學第一人,鴉山林江仙。
鄭大風在飛昇城待過些年頭了,對那邊的風土人情十分熟稔。
再加上跟捻芯姑娘經常眉目傳情,關係老好了,對劍氣長城的掌故更是如數家珍。
相較於名聲顯赫的避暑行宮,躲寒行宮就有點不夠看了,類似前者的附庸,兩者很有一些正宮娘娘和冷宮嬪妃的意思。
外界都會將避暑行宮和隱官直接掛鉤,一提起其中某個稱呼,就會自然而然想到另外一個,而在兩任隱官,蕭愻和陳平安手上,確實都將避暑行宮推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先後讓蠻荒、浩然兩座天下的練氣士都對這個地名記憶深刻起來。
如今飛昇城內的躲寒行宮,已經轉到齊狩和捻芯住持事務的刑官一脈手上,成爲刑官劍修的衙署和武夫的演武場。
可事實上,躲寒行宮在很久之前,卻是祭官一脈的專屬地盤。只是劍氣長城的檔案,故意對此避諱不談。
一個避暑,一個躲寒。躲寒?躲什麼寒?爲什麼要躲?
難道劍氣長城的這兩座行宮,與遠古天庭五至高中的火神和水神,各有淵源?
陳平安曾經問過老大劍仙這一連串問題,結果老大劍仙讓他去問祭官,說祭官是管這一塊的,比較清楚這些擦屁股都嫌糙的老黃曆。陳平安只好又問祭官除了祕檔上邊的那個名字,身世履歷如何,爲何會被抹掉記錄,此人當下身在何處。老大劍仙說你可以去問上任隱官,記得那個羊角辮跟祭官好像混得蠻好,關係不差的。陳平安氣得牙癢癢,說你讓我去跟已經是十四境的蕭愻當面問這個,是問完就可以跑啊,還是問完就得死啊?老大劍仙就拍了拍新任隱官的肩膀,感嘆一句,所以說啊,不能只是個子比蕭愻高,不管用嘛,等你境界跟她持平,不就可以問了,問完就能跑,想多聊幾句就多聊幾句。
驪珠洞天設置閽者,本就是在崔瀺手上纔有的。
陳平安已經知道現任閽者還是林正眨领渡先伍捳卟灰娪涊d,碌碌無爲,好像是師兄崔瀺對他的作爲並不滿意,才換成了在窯務督造署當差的林正眨偻希褪悄莻�化名謝新恩的外鄉人了,此人名義上是楊老頭的弟子,身份與後來的李二、鄭大風相當。而“謝新恩”作爲劍氣長城的最後一任祭官,悄然離開家鄉,倒懸山是必經之路,之後在海上偶遇昔年浩然武道第一人的張條霞,打了一架,切磋而已,在那之後,在桐葉洲登陸,找到鎮妖樓的青同,按照青同泄露給小陌的內幕,雙方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然後纔是去往寶瓶洲,祕密進入驪珠洞天。
藥鋪楊老頭,教出來的弟子,無一例外,都是武夫。從謝新恩,到李二,鄭大風,再到最後的蘇店、石靈山。
當然在謝新恩之前,肯定還有還有一些“師兄師姐”,不過純粹武夫的壽命,終究不比練氣士,除非是謝新恩這種例外,想來都已是黃土一抔了吧。
劍氣長城歷史上,最後一位止境武夫,是寧府的老嬤嬤白煉霜。
按照隱官一脈的檔案記錄,往上追溯,上一位止境武夫,足足隔了好幾百年,而且依舊是一位女子宗師。
哪怕一直往前翻頁,在劍氣長城的漫長曆史當中,能夠躋身山巔和止境的武學宗師,數量還是少得可憐。
之所以如此反常,自然是劍氣長城早有謩潱B堤截流,厚積薄發,讓某人獨佔了武摺�
這個某人,就是末代祭官,姓燕名國。真名燕國。
陳平安曾經在一份檔案祕錄上邊,看到明顯是蕭愻筆跡的一句批註。
“每一位純粹武夫的肉身,就是一座香火鼎盛的萬神殿。”
萬年之前,兵家初祖一手開闢武道,爲人間別開生面,可惜登頂卻未能登天,無法成爲三教祖師那樣的十五境大修士,據說恰恰就因爲他身負武撸寺放c神道過近,反而成了丟不掉的累贅。除非他散去全部氣撸u有機會。只是當時馬上就要迎來登天一役,他便揚言以後再說,大戰在即,多出一份殺力也是好的。至於後來結果如何,就是那場差點再次引發人間大亂的分裂內訌了,他被共斬,囚禁在天外萬年。
當年陳平安還問了老大劍仙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寧姚爲何會在小鎮受那麼重的傷。
陳清都當時的回答比較敷衍,只說是有人算了一卦,大致是寧丫頭該有此劫,越早越好。壞事不怕早,反而好收拾。
鄭大風直起身,視線聚集在一座山頭上邊。
距離落魄山北邊不遠的地方,有個不大不小的山頭,也沒個主人在那邊修道,就那麼荒廢了。
記得魏檗提起過一次,好像以前那座山上有過些營造工程,只是潦草了事,做做樣子似的,便半途而廢了。
再北邊,就是那座龍泉劍宗搬遷諸峯一空形成的還劍湖了。
此山與此水,都略顯孤零零的,長久不言不語。
鄭大風想了想,那座形單影隻的山頭,好像是叫金穰山來着?
男女情愛一事,其實跟修道也差不多。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大概一廂情願的單相思,就是走近了,卻只能在山腳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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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風去了後山,隨後陳靈均就帶着清嘉來到山頂,前後腳,打算先逛過這邊再帶她去霽色峯那邊看看。
清嘉看着那座山巔建築,疑惑道:“此地是?”
原來這邊並無懸掛匾額,但是掛了一幅內容很長的楹聯,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座仙府,倒更像是一座祠廟?
早先爲何懸掛在此?如今又爲何不撤掉?
陳靈均笑着解釋道:“以前這裏有座山神廟,此處是舊址,後來山神老爺換地方了,搬去了棋墩山。剛纔我們上山的路,其實就是一條燒香神道。我家老爺很喜歡這幅楹聯,就留下了,按照本地習俗,可以叫作‘餘着’。雖然看着是有點怪怪的,有些不搭,不過我家老爺很信這個的,可不是當擺設做做樣子而已。”
清嘉恍然,難怪。
她又看了那幅對聯幾眼,默默記下內容。
人間私語,天若聞雷。祖宗雖遠,祭祀宜铡I弦皇牢沂钦l,別管,需重待今生,命由吾作,千古在此一日。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子孫雖愚,詩書宜讀。下輩子誰是我,不問,莫輕視此身,福自己求,三才在此六尺。
陳靈均也不催促她挪步,咱們落魄山,處處是學問吶。咱可是身在福中最知福惜福的。
先前在走來落魄山的路上,任由仙人境的清嘉如何竭盡目力,終究是山外看山,雲遮霧繞,看不真切。
等到過了山腳牌坊,真正進了山,才知確是別有洞天,加上清嘉神識敏銳,異於一般道人,只說先前那場連綿而下不肯停歇的大雨,清嘉便看出更多門道,且被她得手了一份道韻,至今無法將其真正煉化,清嘉心知此事幹系不小,只可惜任由她如何施展神通,手段迭出,甚至專門就地選了一處山水潔淨地,試圖結陣接納雨水,想要憑此更多收穫,仍是得不到更多的天道“饋贈”了。清嘉心知此事無法以外力強取,只得作罷,動身趕路之前,她也沒有撤掉那座山水陣法,反而留下了一筆神仙錢,任由其繼續咿D不歇,些許天材地寶的損耗,不值一提,留待有緣人入山得此佳處便是了。清嘉來這落魄山,雖說在山腳那邊,小有失望,等到上得山來,愈發確定此山隱藏大陣,十分玄妙,就算是山中空無一人,她想要潛入,依舊比登天還難。
清嘉早先一眼便看出身邊道號景清的青衣小童,根腳是條水蛇,歸功於走水功成,纔有瞭如今元嬰圓滿的氣象。陳靈均帶着她去往霽色峯祖師堂,雙方一邊瀏覽一邊閒聊,沿途所見風景,教她心曠神怡,天光駘蕩,地暖起氤氳,煙雲颯然滿巖壁,松柏拱出山水宅,果然是造化神奇,不假人工鑿出。
此外山路上多有供人歇腳賞景的涼亭,每隔幾里路,就有一亭翼然,它們名字取得都妙,相當不俗,想來是陳隱官的手筆了。
只說他們當下所立的攢碧亭,視野開闊,宛如山神相憐助,爲人掃開羣峯雲,可以遙遙看見一條山脈,順着清嘉的視線,陳靈均介紹說那叫棋墩山,是自己好哥們魏神君的成道之所。
於掌握了縮地神通的有道之士而言,披雲山近在咫尺,清嘉如果不是礙於自身背景,還真想要去那披雲山走一遭,匿了身份,參加一場大名鼎鼎的夜遊宴。
香火神道之路,確實要比煉氣修真,更易得長生。
清嘉忍不住幽幽嘆息一聲,煉氣士修道登高之路,任你問道之心再是堅若磐石,難免也要唏噓一番,感慨當下自身修爲的來之不易,惆悵未來道路的崎嶇難行。合道之下十三境,一山放出一山攔,層層境界是關隘,山外更有萬重山。與一般的蠻荒大妖不同,清嘉自幼便對浩然天下頗爲仰慕神往,當然,若非鄭先生大駕光臨金翠城,清嘉也不至於當叛徒,離開蠻荒,投靠了白帝城。
學海無涯,吾身有涯。本事有限,慾望無窮。
人這一副皮囊形骸,既是修道成仙之寶筏,否則爲何世間妖族精怪之屬,要不辭辛苦,煉成人形,可同時又是破壁證道之銅牆鐵壁,破不開,就只能是就地兵解的下場,乖乖將一身道行歸還天地。多少不知名的洞府中,多少有擁有大毅力、遇着大機緣、身負大氣叩木殮馐浚缃窠允前坠且研唷�
不管怎麼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看看山外的人間凡俗,千秋編簡幾人青,百年同是可憐人,豈不更是可悲?
清嘉浮想聯翩,神遊萬里。
天地融化初,元氣下磅薄。
追思古人風,縹緲不可求。
聽聞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清嘉立即收了繁蕪如野草的散亂思緒,定了定心神。
她不願在此顯露絲毫修爲,便沒有用上那種類似佛門天眼通的術法,只是轉頭望去,山間道上有個古怪小姑娘,手持竹杖,挎包挑扁擔,清嘉看了又看,始終喫不準來者的真實境界。
先前見鴛湖道友一時半刻沒有挪步的跡象,陳靈均便乾脆盤腿坐在長椅上,雙手托腮,樂得忙裏偷閒片刻。
要說露面款待男子修士,沒二話,責無旁貸,可是女子嘛,陳靈均又不是鄭大風,更不是老廚子,實在是件不大不小的苦差事。
遙想當年,在那御江,雖說整日裏高朋滿座,逍遙快活,卻不併非半點不知曉山上的人情世故,迎來送往,不是恩怨便是買賣。
別說是那些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元嬰老神仙,便是位金丹,也當得起隻手遮天的說法了,只說作爲東道主的御江水神兄弟,虞闞,他在開府之前,便是因某些早年隱蔽的山上際遇,與神誥宗有七彎八拐的淵源,才與那位一洲道主、手掌福地的祁真君的某位再傳弟子,幫着給御江賜下一道類似誥命的開府寶籙,這纔有了後來一座青簡水府的金碧輝煌,形制僭越,宛若陸地龍宮。
沒來由想起那青簡水府內的一位女子煉氣士,始終不知來歷,相貌不差,色不甚美,雖非絕世佳人,卻有一番美婦人獨到風韻……當然了,當年陳靈均不懂這個,都是朋友們私底下的說辭,有說她是水神虞闞的禁臠、姘頭什麼的,也有說她是來此避難的可憐人,家族有恩於虞闞,躲在青簡水府,陳靈均只知她常年深居簡出,省喫儉用,吝嗇得過分了,她對待修行,真有一種此生就算死也要死在求道路上的決心,大概那就是志怪書上所謂的抱道而亡了。可惜她的下場,並不好。
跟她不熟,加在一起可能都沒聊過幾句話,所以陳靈均對於她的結局,也沒覺得如何傷心傷肺,就只是覺得有些事,好像不該如此這般,可結果就是這般如此了。
陳靈均並不多愁善感,在山上只有想起御江那邊的故人舊事,纔會流露出些與容貌相符的情緒,喃喃道:“修行路上,風雨茫茫,障如秋草芟難盡,功似春冰積不高。此間諸多不容易,豈是辛苦二字可以形容全部的。”
清嘉聞言小有意外,由衷讚歎道:“道友高見。”
陳靈均連連擺手,哈哈笑道:“我可不會說這些文縐縐的,都是從大風兄弟那邊聽來的,借用而已。”
清嘉顯然將信將疑。
陳靈均咧嘴笑道:“他只要遇見好看的女子就犯渾,平時其實是很靈光的人。”
清嘉對此不予評價。
來落魄山“認祖”之前,清嘉還是做了些紮實功課的。
撇開山主陳平安當那隱官的事情不談,浩然天下練氣士知道的內幕,肯定還沒有她所在蠻荒更多。
最可惜關於落魄山的山水邸報實在太少,等清嘉到了寶瓶洲地界,她有心想要在山上渡口或是仙家客棧那邊得到一些紙面內容,不曾想竟是百尋不得,練氣士偶爾提及,又多是些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清嘉一聽就知道是那種胡說八道又不犯法的,等她再稍一打聽,才知道其中緣由,原來落魄山崛起之前,就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山頭小門派,至多是被當成披雲山的附庸,幫着大驪魏山君將一些見不得光的錢,“洗”成北嶽財庫的乾淨銀子,故而不值得山上邸報如何花費筆墨,也不宜仙府刨根問底,畢竟追究多了,萬一出了紕漏,真被言者無意聽者有心的好事者,找出什麼確之鑿鑿的證據來,再被披雲山某司主官神女拿給魏山君一瞧,豈不倒竈,白白落個話柄,如此一來,等於與一座北嶽交惡,到時候披雲山記了仇,禮尚往來,直接送上門一封夜遊宴的邀請函,去還是不去?不去是打了魏山君的臉面,去了,賀禮該怎麼籌備?
誰不知道北嶽的山腳唱名,那是一絕。多少攜禮登門道賀的仙家門派,都在這裏喫了大悶虧,只因爲低估了同行的大手大腳,必須臨時增補禮物的分量,隊伍前邊的,不當個人,喜歡打腫臉充胖子,你們不讓我好過是吧,那我就先自掏腰包,墊上,回頭再與門派報備,將既定賀禮再抬升一個規格,也不讓後邊的好過。
等到年輕隱官從劍氣長城悄悄返回家鄉,再到他帶隊問劍正陽山,當時剛好又處於文廟禁絕浩然邸報的階段,顯而易見,文廟那邊是得了授意的,始終在刻意壓制消息,不想讓落魄山和陳平安太過出名,有中土文廟和大驪王朝達成了默契,難怪在寶瓶洲,想要在山水邸報上邊找到豆腐塊大小的篇幅,都是難事了。
如今在寶瓶洲,公認落魄山有三個“奇”,與兩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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