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4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一奇在一座宗字頭仙府,譜牒修士極少,二奇在一座山上門派,武學宗師數量不少,三奇在一個正道門派,山野精怪出身很多。

  一怪是落魄山後來者居上,竟能讓先定下宗門身份的阮邛,龍泉劍宗逼出舊驪珠洞天地界,不得不搬遷到北方,需知阮邛,可是大驪王朝的首席供奉,不曾想也要給落魄山騰出地盤。落魄山的如日中天,勢不可擋,由此可想而知。

  想來是因爲陳劍仙在年少落魄時,在家鄉那邊,就與當年身爲驪珠洞天最後一位聖人的阮邛,結下了什麼樑子?

  如今再有道上相逢,或是在那大驪京城皇宮裏邊碰頭,阮宗主是不是需要給陳劍仙主動讓個道?

  還有一怪,就是落魄山的那位護山供奉,如今外界只知姓周,大有來頭,境界之高,不可測量。

  只說她在問禮正陽山期間,竟然從頭到尾,故意將境界壓制在了極低的洞府境,是唯一一個如此目無正陽山劍仙的修士。

  莫說是一座劍修如雲的正陽山,根本不值得她出手,甚至都不值得她顯露出一絲半點的道氣。

  別看她是一個黑衣小姑娘的皮囊容貌,定然是那道行精深,返老回童,修爲深不見底了。

  偶有些許個異議,揣測有無一種可能,那周供奉的境界,其實就是那麼個腥搜垡姷木辰纾�

  只是很快就有消息,佐證了這種說法的荒誕不經,徹底打消了疑慮和爭議。而這幾個消息,是早年先從劍氣長城的主城,傳到了北邊的那處海市蜃樓,再通過倒懸山傳到那幾條老龍城的跨洲渡船,一路輾轉,纔到了寶瓶洲。一洲修士的後知後覺,在這件事上,猶勝陳劍仙當了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原來在那劍氣長城,周供奉,都是有名有號的一方人物,時常被當地劍修提及,尊稱以啞巴湖的大水怪。

  劍氣長城是什麼地方,那邊的本土劍修,眼高於頂,連整座浩然天下都看不太起,又能瞧得起幾個外鄉人?

  何況精怪之屬,想要在劍氣長城站穩腳跟,有個說頭,若是沒記錯,不就只有那老聾兒那麼一號大劍仙?

  果然是好大機緣,陳劍仙在那年少發跡之前,就能從北俱蘆洲,邀請來這麼一員猛將,坐鎮山頭,庇護山河。

  清嘉以心聲問道:“景清道友,莫非這位就是你們落魄山的周供奉?”

  陳靈均一邊伸手與小米粒打招呼,一邊以心聲笑道:“是的啊,她叫周米粒,正在巡山呢。在我們家,數她官銜最多,有些事,咱們山主老爺的兩位師兄,都得聽她的,我們周護法的官威,大得很吶。”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清嘉心頭一震。

  兩位師兄?

  文聖總共就那麼幾位嫡傳弟子,年輕隱官的那些師兄,任誰隨便挑出兩個好了,崔瀺,左右,劉十六,齊靜春……

  清嘉原本已經斷定這頭水怪,與外界傳聞的以訛傳訛相反,其實就是個洞府境,千真萬確。

  這會兒她就又不敢妄下斷言了。

  本來蹦蹦跳跳的黑衣小姑娘,先瞧見了景清的招手,再看到了那個衣裙素雅的陌生女子。

  趕忙屏氣凝神,一本正經走路起來,快步來到了涼亭,同時懷抱綠竹杖跟金扁擔,行禮道:“見過仙師,幸會幸會。”

  一般來說,能夠上山,都不算太過外人。

  清嘉還禮道:“金翠城鄭清嘉,有幸見過周供奉。”

  黑衣小姑娘點點頭,不擅長跟陌生人客套寒暄,一下子就冷場了。

  清嘉率先開口笑道:“以前在蠻荒金翠城那邊,我就曾聽聞陳山主的酒鋪,還有啞巴湖酒的大名。”

  小姑娘怯生生的,試探性問道:“當真?”

  清嘉笑道:“絕無虛言。”

  小米粒頓時眉飛色舞起來。

  美名遠揚,哈。家喻戶曉,哈哈。

  啞巴湖的大水怪,個兒不高,名氣不小。譽滿天下,還不止一座,哦豁哦豁。

  至於境界啥的,都是誤會,嘿,小誤會,嘿嘿。

  清嘉猶在揣測眼前“小姑娘”的真實道行,莫非真是那種已經返璞歸真、擁有道書所謂赤子之心的“得道真人”?

  本來就是在巡山,她樂得陪着景清跟鴛湖仙長一起再走一趟霽色峯。

  清嘉看着那個在前邊帶路的“小姑娘”,搖了搖頭,落魄山中藏龍臥虎,不值得奇怪,就不去猜這位護山供奉的修爲了。

  陳靈均突然指了指路旁崖刻,“鴛湖道友,你覺得這幾個字寫得怎樣?”

  清嘉看了一眼,點頭讚賞道:“是極見功底的第一等草書,如壯士拔劍,神采飛動。”

  陳靈均早已打好腹稿,立即跟上一句,“就是鄭大風刻的,連我家山主老爺都說他學力不弱,是有童子功的。”

  大風兄弟,我只能幫到這裏了。

  都說女人一白遮百醜,可憐男子一醜空奈何。

  清嘉在心間憋了一個積攢已久的問題,百思不得其解,先前她就問過鄭先生,只是鄭先生好像明知答案,卻故意不說,讓她自己到了落魄山再問主人。這個疑惑,就是陳平安爲何會選擇“落魄山”作爲道場,開山立派之基礎,落魄?可不是個太好的說法啊。山下人講究吉語,山上人只會忌諱更多。關於此事,甚至連蠻荒天下的家鄉修士,都揣測極多,爭來吵去,就是沒個定論。

  清嘉猶豫道:“我有一問,不知適不適合開口。”

  她隨即有些自嘲,估計自己真見着了那位年輕隱官,再好奇都不敢當面開口詢問了。

  小米粒撓撓臉,朝景清擠了擠眉頭,景清你來回答。

  陳靈均一貫是個心大的,哈哈笑道:“道友只管問,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山外,我可能還要謹慎幾分,要說在山中,自家地盤,有山主老爺撐腰,老子渾身是膽!

  清嘉問道:“此山名落魄,是否藏着大學問?”

  結果陳靈均一聽就抓瞎了,鴛湖道友問得刁鑽啊,他還真就從沒想過這麼個近在咫尺的問題。

  咳嗽幾聲,暗示小米粒,你跟山主老爺無話不聊,有沒有現成的答案?

  小米粒跟陳靈均是極有默契的,立即轉頭笑道:“來落魄山之前,我就問過好人山主了,他說是落魄山是家鄉縣誌早有的古名,當年選取山頭,親自入山勘驗,瞧見這裏比較有眼緣,就花錢買下了,好人山主那會兒沒想太多。”

  其實陳平安跟她說得更多,涉及到了一些不爲外人所知的機密內幕,小米粒可不會竹筒倒豆子,逢人只說三句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嘛。

  清嘉點點頭,不再刨根問底,想了想,忍不住又問道:“兩位道友,機會難得,我還有另外一問,不吐不快。兴灾松碛腥昶咂牵迫幌荣t在古書上記載,人之精氣命魂,形體曰魄。道家又言魂乃陽神,魄是陰神。可是自古以來煉氣修仙的靈書祕笈,以及我輩修士的修行之路,卻是金丹境可以陰神出竅遠遊,元嬰境塑造出一副陽神身外身,前者是虛,類魂遊天地間,後者是實,更契合形體,如此一來,就與陽魂陰魄有了歧義?敢問兩位道友,此間道理,作何解說?到底是古書寫錯了,還是我們修道走了歧路?”

  前邊帶路的小姑娘,腳步快了些。

  青衣小童也不將兩隻袖子甩得飛起了,必須搬救兵了,先以心聲呼喚大風兄弟,說機會來了,那鴛湖道友問了個好問題,你趕緊跑過來幫忙解答,她說不得就要對你刮目相看……鄭大風那邊沒理睬,陳靈均只好心中反覆默唸魏檗的神號“夜遊”,魏檗問是什麼事?陳靈均趕緊說明了情況,魏檗打賞了一個滾字,陳靈均無奈,只好繼續以心聲大喊鄭大風,再不來救場,以後兄弟就麼的做了。在後山那邊正忙着給少女曹鴦指點拳法的鄭大風,只好告辭,御風而起,頃刻間便已經落在山路這邊,身形飄逸,雙腳觸地之時,漢子輕抖袖子,與清嘉笑臉相向。

  撇開容貌氣質不談,確是有些宗師風範的。

  鄭大風聚音成線,與陳靈均埋怨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習慣了行走江湖靠臉喫飯,玄理治學非我所長。”

  陳靈均白眼道:“少廢話,辦正事。可別讓外人覺得我們落魄山沒學問。”

  鄭大風倍感無奈,只得讓清嘉複述那個問題,一聽過後,鬆了口氣,嚇我一跳,原來是個學塾蒙童問學究的問題。

  他孃的還以爲鴛湖姐姐要問怎麼一步登天白日飛昇呢。

  可是鄭大風還得故意假裝沉吟思量一番,這才笑答道:“禮聖造字,但是他親自解字下定義的,反而不多,如果我沒記錯,其中就有一句‘魄者,鬼之盛也’。需知魂魄二字最早的古篆,魂字就是上雲下鬼,魄字則是左白右鬼。要說爲何看似與道家宗旨相悖,陰陽造化大道互參而已。煉氣士,古稱道士,所行之事,本就是逆流而上,竊陰陽,奪造化,轉動天關與地軸,憑此超凡入聖,成仙作祖。”

  清嘉聞言若有所悟。

  鄭大風笑道:“多聊幾句題外話?”

  清嘉正色道:“願聞其詳,洗耳恭聽。”

  鄭大風與她並肩而行,微笑道:“萬年之前是遠古,登天一役,攻破天庭,神道崩塌,在那之後,天下底定,原本只有雛形的三教諸子百家,都有了長足發展,那些有天命、有氣叩南刹母卟牛劦赖枚龋C道飛昇,各自開闢和尋覓洞天福地,逍遙自在,欲想與天地同在。其次得壽,成就陸地真人境界,常駐人間。再次可得須臾歡愉,魂魄終究離散,陰陽幽明界限不明。七千年前是上古,一撥遠古神靈餘孽得以留存,佔據一部分舊神位,各司其職,神職權柄稍有削減而已,蛟龍依舊負責行雲布雨,人間開始出現城隍廟,以及朝廷封正的嶄新神靈,屬於正統,以及多如牛毛的各地淫祠,同享人間香火,免得舊神祇隱匿其中,藉機死灰復燃,簡而言之,‘封神’是爲了“分神”,年復一年,辭舊迎新,中土文廟,建立每年敲響報春鼓的傳統,就其實是一種與天地的宣示,對天外的申飭。五千年前是中古,三千年以斬龍一役作爲節點,時至今日,被山上煉氣士唤y視爲近代了。如今這一場雨,你我恰逢其會,估摸着又是一個新的轉折點,至於後世會如何定論,總要再等個千年光陰纔行。”

  “禮聖除了萬年之前的造字制禮,絕天地通,在約莫八千年前,還曾與高人聯手製定更爲細緻的規矩,浩然人間依循禮聖訂立的上古禮制,建造祠廟,供奉神主,編訂家譜,香火祭祀。人之三魂七魄,與生死掛鉤,人生在世,居住陽間,魂魄一體,形神和合。人死之後,魂氣上升歸天,魄形落下屬地,神棲於廟,葬藏體魄,各得其所,魂會因爲歸於宗廟神主而受祀永存,不至於遊魂不定,淪爲孤魂野鬼,而魄則隨着屍體的腐朽而消失,骨肉形骸皆復歸於土即是天命,下葬之時需有三次號泣,還要說一句封棺語,纔算蓋棺落定了魄。故而魂魄,除了數量有別,歸宿各異,猶有主次之分,便是魂昇天上,魄居地下。”

  “三教祖師當然厲害,但是我只佩服禮聖一人而已。”

  陳靈均聽得一驚一乍,自己果然沒看錯大風兄弟,有點東西啊。

  即便是胡說瞎編的內容,能夠一下子編撰出這麼多,都不帶喘氣的,那也屬於相當有急智了吧?

  只是當陳靈均聽到最後那句話,趕緊偷偷踹了鄭大風一腳,你說話悠着點,別這麼沒大沒小的。

  清嘉停下腳步,側身與那漢子打了個稽首,鄭重其事道:“謝過先生此番教誨,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

  鄭大風趕緊躲開,笑道:“隨便扯了幾句閒天而已,當不起鴛湖道友這份大禮。”

  清嘉神采奕奕,更添顏色,愈發美豔得不可方物,真是驚心動魄了,“稍後能否去先生屋舍叨擾一二?”

  鄭大風搖搖頭,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學力微薄,已經空了,再聊就要露怯。”

  不容分說,鄭大風就已經御風離去。

  清嘉還想挽留,探臂伸手,只是猶豫了一下,還是作罷。

  世外高人,不外如此。

  而那個瀟灑遠遊的漢子,還在暗自竊喜,“這一手欲擒故縱,爐火純青,真是絕了!”

  他哪裏料到那個姐姐的問道之心不夠堅定,站在原地,她只是喟然長嘆一聲,就此作罷了。

  鄭大風到了山門口那邊,也顧不得跟仙尉言語,屁顛屁顛跑去屋子整理起被褥了,晃了晃牀腳,牢固得很,肯定不會吱呀作響。

  仙尉有些好奇,就走去宅子,鄭大風抹着嘴,腳步如飛,嚷嚷道:“我來幫忙看門,你只管休歇。”

  仙尉不明就裏,只是樂得偷閒,就去了自己的屋子,書房屋內那塊文房匾額,是請鄭大風提筆寫的字,老廚子幫忙做的匾,名爲“虛玄”,兩個金漆古篆大字。

  氣派。

  貨真價實的金漆呢。

  其實仙尉還有幾個備選的書齋名號,例如讀未見書齋,或是重讀已過目書齋。

  人生嘛,想要賞心悅目,得享清福,無非是讀未見新書,與相熟舊人再見。

  只不過思來想去,仙尉還是覺得做人不能忘本,這個道號陪伴自己多年,掛在那邊,就當是個提醒,曾經苦過。

  仙尉進了書房,將袖中兩本正經書都取出,桌上幾乎所有的文房清供,都是暖樹送來的,逢年過節就添補一件,積少成多。

  端坐在一把四出頭官帽椅上,從案頭一座小書山中抽出本道書,名字有點長,是那《玉清金笥青華祕文金寶內煉丹訣》。

  仙尉讀書有個習慣,喜歡看序文和後跋。

  進了落魄山,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道書祕笈,都可以觸手可得了,但是這個習慣還是沒變,道理很簡單,除卻首尾,中間的,看不懂啊。

  字自然都是認得,串聯在一起,仙尉就看得如墜雲霧了,莫名其妙,總覺得看不懂,並無裨益,不說手頭這本相對比較務虛的道書,便是那些細緻講解過程、一一標明關隘和修行法的仙家修煉祕笈,仙尉看了,還是等於沒看,毫無波瀾,反而犯困,想要打瞌睡……

  對此並不氣惱,仙尉一直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麼真正的神仙種子,沒有道門根器,能夠誤打誤撞修煉術法,成爲二境練氣士,實屬僥倖。

  看門一事,其實也就是點卯落座而已,得閒時,仙尉就來書房這邊自飲自酌,喝點老酒,搞倆下酒菜,順便看書,下棋打譜。

  別看仙尉道長每日都要看門,每天的日夜功課,可都不曾如何落下,不敢有絲毫憊懶,擔心丟掉飯碗,重新在那江湖裏邊遊蕩。只是仙尉自認受限於天資,進展緩慢而已,以前不算太過心急,是曉得了落魄山不看重境界高低,得過且過也無妨,如今收了個徒弟,還是正兒八經的入室弟子,加上林飛經如今境界不低,按照魏山君的說法,就是此子道基深厚,仙骨不輕,拜入門下,行大吡恕jP鍵是弟子境界高過師父,多不像話,咱們仙尉道長便有些掛不住臉。

  其實魏檗的這個說法,一語雙關,看似是在恭喜仙尉道長,實則是誇讚林飛經的福緣深厚,非同尋常,能夠拜他爲師,成了“道士”仙尉名義上的大弟子。

  可是仙尉哪裏知道這裏邊的彎繞,於原本心灰意冷的修道一事,總算又有了點勝負心。

  自打記事起,幾乎每天都會做夢的道士,竟然連續九天不曾做夢了。

  仙尉對此也沒有如何上心。

  幽居山中,閉門掩戶,深夜焚香,闢遠睡魔,已具清福,輔以讀書,更是我輩學人安頓性靈的第一良方。

  看了一會兒道書,打着哈欠,得提提神,仙尉就換了一本可以循着摺頁、跳着看的書,一下子就有如神助,殺退百萬瞌睡蟲。

  同樣是看書,魏檗在北嶽自家讀書處躲清閒,先前那場夜遊宴,忙得夠嗆,得緩緩。

  以前是遇人不淑,變着法子想要舉辦夜遊宴,但凡有點藉口就辦一場,現在都擁有神號了,總該告一段落了吧。

  當下倒是有件事,需要跟陳平安商量商量,原來大驪朝廷那邊,即將暗中送來一撥有仙家根器的修道胚子和自幼習武的良材美玉,總計十六人。

  其中半數,屬於關係戶,都是大驪頂尖豪閥世族子弟,或是這些家族找到、培養出來的好苗子。

  另外半數,都是大驪粘杆郎在寶瓶洲南方各國,精心挑選出來的劍道天才和學武奇才。

  而且說是再過一兩年,還會送來第二批,儘量爭取全部都是劍修。

  被陳靈均打攪了一下,魏檗便放下手邊書籍,光着腳,走出屋子,站在檐下,習慣性伸手捻動那枚金色耳環。

  緬想人中鏡,披雲睹更奇。

  中嶽晉青說話一向耿直,說他魏檗的披雲山香火鼎盛,之所以能夠冠絕五嶽,就是靠臉。

  魏檗懶得反駁,就當笑納了。

  按照先前飛劍傳信的日程安排,那些少年少女,再過兩天就會乘坐一艘軍方渡船到達牛角渡,陳平安最近不在山中,可能是忙,也可能是有自己的打算,反正就是沒有立即回信給刑部那邊,大驪朝廷那邊不由得擔心會不會喫個閉門羹,可別把人送到了,就得當天打道回府,連皇帝陛下都知曉了此事,就又讓禮部衙門寄了一封密信到披雲山,魏檗只得親自走了一趟京城的刑部衙署,笑着詢問一句,有沒有第三批?對方一時語噎。一洲地界,別的山頭,任你是底蘊深厚的神誥宗或是雲林姜氏,都巴不得有人幫着將這些年少天才往自家送。唯獨落魄山,還真有足夠的底氣,說自己不求這個。何況陳平安如今是新任國師的消息,外界完全不知,大驪高層都是清楚的。

  落魄山對外宣稱封山二十年不假,魏檗不覺得陳平安會拒絕這些孩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比較有趣,陳平安這個當先生和上宗宗主的,明顯是感受到青萍劍宗帶來的壓力了。總不能是整整二十年,看着下宗如火如荼,蒸蒸日上,落魄山這邊真封了山,一直冷冷清清的。

  陳平安甚至開始着手準備一件重要事情了,爲落魄山排定一份細緻的法統道脈,以及親手校閱編書,煉氣道書和武學祕籍。

  所以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估計是將那撥孩子安置在哪座山頭,肯定不會像曹蔭曹鴦那樣,放到落魄山中,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崔東山和裴錢前不久買下了附近的跳魚山和扶搖麓,離着落魄山都很近,再就是屬於雲子道場的灰濛山,三者都是主山的近鄰,也算比較合適。若是刻意將練氣士和武夫分開,分別落腳跳魚山和扶搖麓更爲合適……魏檗突然罵了幾句,他孃的,這是落魄山家務事,我操心什麼。

  埋怨歸埋怨,事情還是得做,比如遠道而來的青虎宮陸雍,既然陳平安不在山中,自己就得走一趟落魄山了。

  因爲陸雍不是尋常客人,陳平安念舊得很,魏檗便先穿上靴子,再一步跨出,來到一座宅子門外,叩響門環。

  陸雍打開門,一見是魏神君親臨,趕忙稽首行禮道賀,魏檗已經知曉陸雍此行目的,也不拐彎抹角,笑道:“講道理,陸真人完全不用親自走這一遭,以你們兩家的關係,並非泛泛之交,擱在山下,就是通家之好。”

  “論情分,陸真人必須得來趟落魄山,以前實在是走動得太少了,而且都是陳山主叨擾青虎宮,總得來這邊,讓落魄山盡一盡地主之誼。”

  “至於趙著擔任落魄山客卿一事,他在霽色峯祖師堂有把椅子,陸真人只管寬心,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