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一直出拳閒散、行走從容的陳平安皺起眉頭,瞬間振臂搖肩,好似想要震散身上所附之外物。
只是這麼個動作,就帶起陣陣罡風如震雷在大地之上滾動,讓一座大坑擴張何止數倍,方圓數十里,幾成平地。
至於那幾道天雷,倒是不痛不癢被陳平安隨手拍散。
陳平安抖了抖袖子,抬頭望向那個移步走到“崖畔”的馬苦玄。
耳畔傳來馬苦玄的笑聲,“受着。”
馬苦玄微笑道:“聽說陳山主這輩子不是最喜歡講道理當好人嗎,那就讓你結結實實知道個道理,什麼叫做好人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陳平安點頭笑道:“這句話我愛聽。原來你沒吹牛,不愧是同道知己者。”
馬苦玄指了指陳平安肩頭,“每一個人上人,都是人馱鬼,背上馱着鬼呢。”
“我不過是將其顯化而已。你先前功德足夠,當然察覺不到這份古怪。擱在市井,常有個說法,少了陽氣的人,什麼脖子涼颼颼,後背發涼,總覺得身後有東西,不知是人是鬼,對吧?”
“闖過江湖,手染血腥無數的人,當下根骨強健,煞氣重,倒也沒什麼,等到年老氣衰,神氣不足,再來看看是什麼光景。呵,走江湖的,爲何口口聲聲一句禍不及家人,偏要來一場金盆洗手,當官的,爲何最怕株連抄家,這就是怕果不知因了。”
“直接死在你手上的,間接因你而死的,遊歷路途中的,在那書簡湖停步,在這劍氣長城常駐的,無論他們是該死的,枉死的,人鬼精怪,妖族神祇,反正如今都在你背上馱着了。”
陳平安確實已經被壓得雙膝微曲,身形佝僂,呈現出一種不堪重負的姿態,絕不是作僞。
馬苦玄笑問道:“你親眼見過背夫這個行當的翻山之苦嗎?就是那種背篋苦力,與道路一同蛇行山間。我覺得你現在跟他們是差不多的。”
陳平安淡然反問道:“那你見過女子背夫嗎?”
馬苦玄一愣。
陳平安說道:“我見過。知道她們是怎麼用筍殼的嗎?”
馬苦玄怔怔無言,長嘆一聲,“容我硬着頭皮,拗着心性,難得說句人話,陳平安,你不該將這世間別人的苦難看得這麼重。”
周密提醒道:“不要拖延了。”
馬苦玄點點頭,“那就繼續,湊足三板斧。”
那個身穿鮮紅法袍的陳平安伸出一隻手掌,顯然是示意馬苦玄別客氣,只管放馬過來。
那周密突然神色微變。
馬苦玄疑惑道:“塑造不出?有十四境修士未卜先知,幫陳平安早早設置了某種護身符?”
周密搖頭道:“要更古怪些。”
“先以人力造天劫,再用祕法顯因果。怎的,接下來是不是就要仿製修道之人的心魔了?”
陳平安譏笑道:“若真是如此,如我所料,那你這三板斧,還真是非同尋常。一般仙人,未必遭得住。”
馬苦玄等於還沒出手,與之對敵的仙人,恐怕就已經非死即傷了。
原本黑壓壓的天幕,天開一線,破開一個窟窿,金光一閃,便有一道璀璨劍光直落。
劍尖所指,不在別處。
正是陳平安。
不斬他物只斬己。
身上那件鮮紅法袍已經自行脫落,早先一步,掠往別地。
一人青衫背劍,走出馬氏祠堂,來到此方天地,“終於見面了。”
站在原地,攤開雙手,那件鮮紅法袍便自行穿在身上。
陳平安微笑道:“不容易,竟然能夠逼出我的真身來此相見。”
第1094章 就山
山中雨後氣猶清涼,日長無事,燕坐得閒。
山腳桌旁的一大一小,都翹着二郎腿,嗑瓜子聊些有的沒的,就這麼悠哉悠哉打發着光陰。
他們倆是落魄山一雙出了名志向高遠的好兄弟。道不用修,拳無需練,爲何?咱哥倆都是一等一的天才哇。
“撇開天才不談,能夠登山修道的人,同等材力,修行路上,必須繞開某些坑窪,比如符籙一道,就是門檻高,喫錢多,更需要有明師指點,不然一個不小心就會蹉跎一生,說甚長生,談何飛昇,這就叫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
“是極是極,大風哥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有些坑,溡恍瑔诉^了虧,見機不妙,還能爬出來。可是有些坑,很深,跳進去就爬不出來了,最怕的,還是遇到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
“大風哥是咱們寶瓶洲屈指可數的武學宗師,學武練拳,這個行當,門檻不高,總不是什麼坑吧?”
“這個不叫坑。”
鄭大風點頭道,“是懸崖。”
陳靈均翻了個白眼,沒說什麼,自己這要是還附和幾句,可就真是昧良心了。
鄭大風笑呵呵道:“山外學武之人的數量,當然要遠遠多過山中道人的數量了,但是你不能因爲這個,就覺得學武不是個坑。你也不能看到陳平安跟曹慈年紀輕,境界高,在天上飛,就覺得這一行如何好混啊。”
就在此時,不遠處山路上,來了個仙風道骨的老神仙,三縷長髯,道服飄逸,正是桐葉洲那座青虎宮的宮主陸雍。
老人手捧拂塵,走那四方步,穩穩當當的,一看就極有威儀。
用自家老廚子的話說,山上不是個陸地神仙,公門裏邊不是個縣令老爺,萬萬走不出這種氣勢。
陳靈均定睛一看,忙不迭起身,晃動雙袖,大踏步向前走去,“哎呦喂,這不是陸老哥嘛,稀客稀客!”
老真人停步打了個稽首,笑道:“不請自來,叨擾,叨擾。”
隨即陸雍補了一句,“貧道遠遠就瞧見了景清道友跟鄭宗師,好一個清談客有青霄氣,燕坐人如白玉姿。”
鄭大風如今又不是看門人,就沒有起身待客了,聽見陸雍這句評語,大爲歎服,不愧是真人,確有一番真知灼見,逢人說真話。
陳靈均學那山主老爺唉了一聲,“盡說些見外的客套話,瞧不起誰呢,陸老哥來咱落魄山,還需要跟人打招呼?這話說得寒磣,不上道,顯得咱們這兒勢利,半點不念舊情?打我的臉呢,也不打緊,咱哥倆誰跟誰,大不了酒桌上喝兩盅就一筆揭過了,打我家老爺的臉,可不成,萬萬不成。”
陸雍哈哈大笑,改道門稽首爲江湖抱拳,使勁晃了晃,“確是老哥矯情了,回頭到了桌上,先自罰三碗。”
陳靈均以心聲問道:“陸老哥如今可是大忙人,啥事,信上說不清楚,必須親自登山?莫非是遇到了什麼難處?能否與老弟私底下知會一聲?能幫的一定幫,不幫是孫子。”
陸雍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直截了當說道:“景清道友,實不相瞞,我不是有個嫡傳弟子,叫趙著嘛,非是自誇,這趙著的修道資質還行,人品更是不錯,就琢磨着,能不能幫這徒弟,在你們霽色峯祖師堂求一把位置最靠後的座椅,當個能夠旁聽議事的那種記名客卿。如此一來,以後等我卸掉肩頭擔子,打算養老了,讓趙著繼承宮主位置,就愈發名正言順了。”
這麼大的事情,只是飛劍傳信一封,確實顯得找獠粔颍透嗷m在對落魄山發號施令似的。
陸雍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大的臉,所以必須親自走這一趟,面見陳山主,好好商議此事纔行。把握嘛,是有些的。
陳靈均揉了揉下巴,認真思量片刻,神色嚴肅道:“趙著啊,記得,見過的,是個好人。如果只是一般的記名客卿,半點不難,可要說得是咱們祖師堂裏邊有位置的,這就不算啥小事了,我不好幫着山主老爺胡亂答應下來,但我可以保證兩個事,一個是等到山主老爺回山,就私底下去跟山主老爺,幫趙著那孩子說說好話,幫襯幫襯。再就是山主老爺覺得此事可行,真要納入霽色峯議事流程,放到祖師堂討論此事可否,我肯定第一個支持,絕無二話!”
陸雍由衷道了一聲謝,小聲問道:“陳山主如今不在山中?”
陳靈均嗯了一聲,“下山去了,我家老爺總是這麼忙。”
青衣小童哈了一聲,“所以我們纔可以這麼閒。”
“忙中不出錯,閒來無是非,都需要真本事的。”
老真人笑道:“山中風氣如此之好,景清道友功勞不小。”
陳靈均默默記下這個道理,必須是金玉良言吶,回頭好跟某個只會教訓自己遊手好閒的笨丫頭掰扯掰扯。
打算在這邊住上一段時日的陸雍,見過了鄭大風,閒聊了幾句,氣味相投,一個誇陸雍,老哥仙氣重,已屬難得,人味更足,可貴可貴。一個說鄭老弟勞苦功高,視功名如糞土,比修道之人更寡慾。雙方越說越投緣,便約了酒,陸老真人再在仙尉道長那邊提筆簽到,陳靈均就領着老真人上山去一處雅靜宅子下榻,落魄山與青虎宮的關係,有點類似山下那種兩個村子間聯姻的“世親”關係了,比一般的盟友更牢靠幾分。
沒等到陳靈均下山,反而又瞧見了一張生面孔。
鄭大風嘖嘖稱奇,“今兒是什麼好日子,佳客聯袂來。”
只見那山路上,有女子身姿婀娜,姍姍而來,好一個羽衣常帶煙霞色的仙子姐姐。
細細端詳之下,發現她鼻尖上有一粒痣,非但不是美玉微瑕的遺憾,反而有一種畫龍點睛的美感。
鄭大風趕忙正了正衣襟,打算親自去會一會那個身份不明的女子,前任看門人,不還是看門人?咱們落魄山可不興過河拆橋啊。
與那女子碰了頭,她徑直給出一份關牒,鄭大風接過手,確定不是僞造之後,喫驚不小。
竟是中土文廟直接頒佈的通關文牒。
聽小道消息說,這麼些年,文廟那邊攏共才掏出來百餘份?
一般來說,獲此殊榮的練氣士,多是蠻荒本土修士,以及浩然天下安插在蠻荒天下、太久不曾返鄉的諜子。
關牒上邊寫的是鄭清嘉,道號鴛湖。卻沒有寫明籍貫和門派。
女修微笑道:“不敢隱瞞,我其實來自蠻荒天下,昔年道場位於金翠城,如今算是一個尚未納入白帝城譜牒的修士。”
鄭大風恍然大悟,就說覺得這個道號眼熟,原來是金翠城的城主,呵,一位貨真價實的仙人境城主?!
如今姓鄭,倒也合情合理。
清嘉用一口無比醇正的大驪官話說道:“此次寶瓶洲之行,只爲兩事,一是遵鄭先生法旨,找到顧璨,傾力輔佐他創建宗門。二是來覲見某位家鄉前輩,推本溯源,這位前輩可以算是我們金翠城的開山鼻祖,金翠城可以有今日的光景,鄭清嘉能夠有今日的境界,都是拜他所賜,認祖歸宗,是題中之義,如今金翠城已經屬於白帝城的藩屬門派,歸宗一事已經落定,那我就更加必須來此,認祖了。”
鄭大風對此心中瞭然。
小陌確實曾在蠻荒天下留下六洞道脈,但是有次大夥兒湊堆閒聊,按照小陌的說法,那邊好像只剩下一脈香火了,不成氣候,阿貓阿狗三兩隻,隨時都有可能斷了香火。照理說,小陌當年餘下的這一炷香火,不該是金翠城纔對。蠻荒金翠城這麼個名聲鼎盛的宗門,連浩然天下這邊的練氣士都聽說過,比如鄭大風就知道這個宗門,是出了名的女修多,法袍好,那麼穿上漂亮法袍的女修,就更好了。十天半個月的,她們每天換一件,都不帶重樣的,雖說到最後還是殊途同歸,都要脫了衣物的……只是想一想,就能夠讓光棍們流哈喇子。
鄭大風抹了抹嘴,笑着解釋道:“小陌不在山上,出門遠遊了。不過近期就回,相信清嘉道友不會久等。”
清嘉微笑道:“還沒來得及請教道友名諱。”
鄭大風說道:“巧了不是,咱倆都姓鄭,五百年前是一家呢,姐姐年齡虛長几歲,既然都姓鄭,喊我小鄭不太合適,喊我小風就可以了。”
鄭大風邀請道:“有請鴛湖道友移步去寒舍一敘,地方簡陋……”
蠻荒天下的風俗,不好虛禮,何況清嘉還是一城之主,在那同爲王座大妖的仰止和緋妃之間斡旋多年,如今更是跟隨了鄭居中,
清嘉不覺得需要自己與眼前男子拗着性子虛與委蛇,她便直接打斷這個邋遢漢子的油膩言語,笑道:“鄭道友的住處,我就不去打攪了,冒昧問一句,我能不能登山散步,只在山路上粗略瀏覽一番景色,對隱官大人的道場,實在是仰慕已久。”
鄭大風立即改口,拍胸脯道:“好說好說,這座山中的大小、遠近道路,我閉着眼睛都能走下來,這就帶你上山。”
仙尉無言。
清嘉大概是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尚未入山,就會在山腳碰到這麼個人。
她印象中的那座落魄山,可不是這般景象的。
畢竟是年輕隱官親自創建的道場,怎麼也該是那種戒備森嚴、井然有序的山頭纔對。
因爲不清楚鄭姓男子在落魄山是何身份,有什麼背景,與陳隱官又是什麼關係,清嘉只得跟着他一起拾級而上,緩緩登山。
所幸此行不虛,等到清嘉得償所願,真正踏足了落魄山,很大程度上衝淡了身邊男人帶來的那股不適情緒。
方纔在那道士那邊錄檔記名過後,清嘉正式挪步登山過山門牌坊之前,停步深呼吸一口氣,仰頭看了眼匾額,行了一禮。
不是蠻荒妖族修士,就絕對無法真正體察清嘉他們這份複雜且沉重的心思。
因爲不曾與劍氣長城和末代隱官真正爲敵過。
陳靈均將陸老哥送到了住處,返回山腳途中,就看到鄭大風在那邊勾搭個面生的娘們,一時間悲從中來,大風兄弟,光棍多年,苦啊。
陳靈均先溜到仙尉那邊,小聲問道:“誰啊?”
道士仙尉以心聲答道:“是一位外鄉道友,姓鄭名清嘉,道號鴛湖,好像是來找顧璨的。”
畢竟不比鄭大風,仙尉在譜牒上邊,看不出太多內幕。他也從來不好奇這個訪客的背景。
陳靈均點點頭,自以爲懂了。
估摸着這女子是那投靠無門的山澤野修了,提着豬頭也找不到中土白帝城那座廟的大門,因爲不知從哪裏聽說了自家老爺跟那小鼻涕蟲的瓷實關係,就想要求着自家老爺幫忙緩頰一二,在顧璨那邊說幾句好話,引薦一番?
青衣小童輕輕嘆息一聲,也是不易。
一起登山,聽着鄭大風那些絮絮叨叨,變着法子大獻殷勤,套近乎。走在後邊的陳靈均雙手握拳,使勁抵住臉頰,憋住笑。
路過一座不關門的宅子,院內有個老人,躺在藤椅上,正在閉眼養神,呼吸綿長,似已溗殖忠话逊狐S的蒲扇放在腹部。
經過開着的院門時,清嘉眼角餘光恰好瞧見一幕,有一片好似被春風勸說遠遊的花朵離了枝,晃悠悠,飄落在老人的額頭上。
她便多看了幾眼。
老人與那身邊姓鄭的差不多,似是武夫,而且境界肯定都不低。
清嘉境界夠高,看得出那個恍恍惚惚如僧道入定的老人並非裝睡,而是真正“沉下心來、神遊物外”了。
武夫如此,實屬罕見,只不過對於清嘉而言,倒也談不上如何大驚小怪,畢竟她所見所聞,都是蠻荒天下的高處人物事。
身邊姓鄭的男人,就算再年輕個二十年,相信模樣也好不到哪裏去。
可要說那個院中老人,若是年齡打個對摺,再憑其氣度,說不得就是個美丰儀的男子了?
鄭大風搓手,是偶然,還是故意爲之?
老廚子果然有一手啊。擱這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呢?
這一招,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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