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3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寧姚,你當初離家出走,獨自遊歷浩然天下,陳清都其實安排了劍修悄悄跟着你,至於是納蘭夜行還是誰,也可能是一位遊歷劍氣長城的外鄉劍仙,具體是誰,我就不清楚了,懶得與陳清都問這個,他只說安排得比較隱蔽,還說不準備跟你說這件事。說到底,陳清都還是擔心你在那邊受委屈,或是被誰算計了,不過那位不知名劍修當年跟着你,到了驪珠洞天附近就止步,因爲後邊陳清都就讓我接手了。”

  當年寧姚在驪珠洞天內,爲了那個小鎮土生土長的泥腿子,身處險境,老瞎子差點就要出手了。

  如果他不出手,陳清都肯定就會破例出手,而且會是兩次,規矩一邊去,管你文廟是怎麼想的,當然陳清都也肯定會在十萬大山打鬧一場,人醜脾氣大嘛。

  寧姚說道:“陳平安說那名暗中的護道人,一開始他猜測是出身浩然的陸芝,但是時間對不上,後來覺得極有可能是中土神洲的那位散仙,劍修姜俯,仙人境,此人一向孤雲野鶴,行蹤不定。這位劍仙最出名的,是她蒐集了數量可觀的養劍葫。”

  老瞎子就沒聽過這麼個名字,疑惑道:“那小子是怎麼猜出來的?避暑行宮那邊有記錄?還是說姓姜的劍修,在你們劍氣長城的名氣很大?”

  要說陳平安能夠猜出寧姚當年浩然之行,她身邊有人暗藏保護,這沒什麼,可要說陳平安連護道人的根腳都一清二楚,老瞎子還真不信。陳清都做事情,還是比較穩重的。

  寧姚眯眼而笑,“避暑行宮是有檔案記錄,不過當時她用了化名,所以陳平安只靠這個是肯定查不到真相的。姜俯當年在劍氣長城,性格孤僻,不顯山不露水,她都沒怎麼出劍,更像是去觀戰的,姜俯與人交集不多,但是她有個特點,喜好飲酒,可以說是嗜酒如命,每天三頓酒,雷打不動,當飯喫的。”

  “陳平安在頭一次離開家鄉之前,從魏檗手上得到一隻品相中等的養劍葫,當時魏檗說此物是大驪王朝庫存,他擅作主張將五件寶物折算成了養劍葫,那枚硃紅色養劍葫的底款是‘姜壺’,與‘江湖’諧音。陳平安當時已經喝酒,自然是一見鍾情了,又相信魏檗的眼光,沒有不收下的理由。幾次遊歷途中,陳平安對於養劍葫一直比較上心,而姜俯家鄉那邊獨有的口音,一向俯、湖不分的。再加上姜俯是女子劍仙,爲我暗中護道,確實更合適些。估計姜俯當時在驪珠洞天外邊停步,並沒有立即離開大驪王朝,一直藏在暗處,等到形勢明朗,她就將那枚養劍葫作爲禮物,找了個法子,讓大驪宋氏或者是國師崔瀺,藉助山君魏檗之手,不露痕跡地送給陳平安,那枚養劍葫既不過於貴重,也不算寒酸,恰到好處。”

  老瞎子點點頭,“彎來繞去,都是算計。井底之蛙,跳出井外。陳平安能夠走到這一步,將一團亂麻給捋順脈絡,殊爲不易。”

  想起一事,老瞎子叮囑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寧丫頭,可別忘了當年在那神仙墳,對某尊神像腳下的那方斬龍臺,你是有過承諾的,手頭寬裕的話,就趁早還清了,別拖延。”

  寧姚點頭道:“一直上心,這次回去,就會結清。”

  老瞎子揉了揉下巴,“好一個無心之語的‘菩薩點頭’,泥腿子明明沒有上過一天學塾,好似每每在關鍵時刻,總有些福至心靈的話語,可教旁人出乎意料。”

  寧姚說道:“聽陳平安說過,好像佛家傳燈錄有記載一問一答,如何是妙用一句,水到渠成。”

  老瞎子問道:“還記得與趙繇的初次見面麼?”

  寧姚點頭道:“當時只誤以爲那個站在齊先生身邊的學塾書童,就是個管不住嘴的少年,等到趙繇後來得到白也那把仙劍‘太白’四分之一,我才知道他其實早在離鄉之前,就已經是一位劍修胚子,那麼當時他在牌坊樓下的言不由心、脫口而出,興許是與我的本命飛劍出現了某種牽引?”

  老瞎子樂呵呵道:“真相要比這更復雜點,陳平安腦子那麼好,就沒在你這邊說道幾句?”

  寧姚搖頭笑道:“陳平安不稀罕多說這個文脈師侄。”

  老瞎子說道:“按照預設的某條伏線和某人的山上算計,你本該是要在驪珠洞天,與劍修趙繇出現更多交集的,若是你們真能走到一起,屬於劍氣長城也能捏着鼻子,勉強能夠接受的天作之合。需知小鎮五樁明面上的最大機緣之一,趙繇五行屬木,就是爲某件鎮紙‘畫龍點睛’,而你開啓其中一把本命飛劍的方式,就是‘開眼’,要不是陳平安的出現,未來去劍氣長城建功立業的外鄉人,可能就是那個先去海外孤島與白也先學習劍術的趙繇了?刑官豪素會出關,擔任類似左右之於師弟陳平安的身份,幫助趙繇在那邊站穩腳跟。”

  寧姚眼神堅毅,語氣淡然道:“如此安排,任你巧之又巧,也得問過我寧姚本心答應不答應。”

  在夜航船上,刑官豪素,因爲自認虧欠了隱官一份天大人情,確實主動與陳平安說起一樁極爲驚人的內幕。

  老瞎子笑道:“怎的,見到趙繇第一面就不喜歡,難道見到陳平安第一面就喜歡了?若無陳平安的橫插一腳,如何保證不會與趙繇磕磕碰碰成爲一對歡喜冤家?”

  寧姚黑着臉說道:“有點噁心。”

  這要是被某人聽了去,趙繇就等着喫不了兜着走吧。

  這麼一想,她又覺有趣。

  老瞎子哈哈大笑,難得在弟子李槐之外,如此心情舒暢。

  寧姚說道:“當年泥瓶巷,陳平安在練拳之前,就做了很多時至今日仍然只有他能做的事,說了只有他敢說的話。我相信他!”

  雖然在陳平安、在白嬤嬤、哪怕是在疊嶂這樣的好朋友這邊,寧姚不管對誰都一直不肯承認一點,就是她跟陳平安之間,到底誰先喜歡誰,但是寧姚知道這件事真就計較起來,確實是她更早喜歡陳平安,陳平安這個於男女情愛一事的榆木疙瘩開竅更晚?

  老瞎子撓了撓頭髮稀疏的腦袋,“是誰說過來着,修道之人,遠離紅塵,山中幽居,愛憎一起,雜念叢生,道心即退。”

  寧姚不置可否。

  老瞎子說道:“寧丫頭,說句可能你不愛聽的話,陳平安想要在武道追上曹慈,不太可能。”

  寧姚說道:“在武道趕超曹慈,確實極難,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寧姚很快就補了一句,“從小差一歲,到老不同年。”

  老瞎子忍俊不禁,“這個理由,會不會蹩腳了點?”

  寧姚笑道:“在酒鋪,不知多少劍修,覺得二掌櫃這句話說得極有道理,真有良心。”

  在那小酒鋪喝酒的每一境酒鬼劍修,都覺得這句安慰人的言語,說到了他們心坎上上。

  一個個豁然開朗,原來我們劍術比不過狗日的,齊上路,董三更他們,只因爲我們還年輕啊。

  謝狗說要在這邊繼續待幾天,寧姚便獨自御劍遠遊,劍光掠過那座沒了劍氣長城和倒懸山的大門,重返浩然。

  老瞎子雙手負後,踱步回屋,謝狗揉了揉貂帽,說道:“這些日子思來想去,費去我好大心神,也還是想不出自己到底該走哪條劍道,你有沒有什麼不錯的建議?”

  老瞎子說道:“問錯人了,我非劍修,如果陳清都還在,你倒是可以問問他。”

  謝狗開始搖晃起來,揮動袖子,唸唸有詞,老瞎子忍不住問道:“做什麼?”

  謝狗一本正經道:“在浩然市井,時常見着這樣的跳大神招魂啊,偶爾管用。”

  老瞎子沒好氣道:“毛病。”

  謝狗鬧騰了一番,也覺得無趣,病懨懨跟着老瞎子走入茅屋廳堂,尋了一條長椅躺着,拿貂帽當枕頭,翹起二郎腿,輕輕晃盪着一隻腳,懶洋洋說道:“之祠,我覺得你很可憐唉。”

  老瞎子破天荒沒有反駁什麼,反而點頭道:“承情。”

  謝狗哈了一聲,“本來以爲你要生氣趕人了,都做好捲鋪蓋滾蛋的準備嘍。”

  老瞎子自顧自說道:“修行來修行去,求個什麼,無非是船底浪頭,腳下山巔。可如果止步於此,也無甚稀奇的。”

  謝狗追問道:“那讓已經十四境的你,覺得該如何做了,纔算真正稀奇?”

  老瞎子喃喃道:“一人架橋修路,後邊萬人安步。”

  ————

  小廟外,那個敬惜文字的“老人”蹲在門口,燒過了一籮筐的廢舊紙張,所有灰燼堆在火盆內。

  已經記起“前身”的餘時務好奇問道:“你曾經遊歷過白紙福地?”

  陳平安搖頭道:“一直想去,當初返回浩然就一直忙碌自家事,始終沒機會,之後得閒了,重新當個甩手掌櫃,遊歷中土神洲期間,肯定要去看看的。”

  餘時務皺了皺眉頭,“我什麼時候可以恢復真實容貌。”

  陳平安打趣道:“嫌小?”

  可惜餘時務未能聽出一語雙關的含義,“不記起還好,恢復記憶了,有點不自在。”

  陳平安只是說了句跑題千萬裏的話,“天快亮了。”

  屆時他們就可以夢醒了。

  等他們一一清醒過來,還會保持絕大部分的夢中記憶,他們每一世記憶的重疊,其實就是七情六慾的不斷疊加。他們先前在庭院深深、等級森嚴的馬府,相互間看待一個人,受限於各自身份和眼界,有深有湥歉畹模瑢ι习⒄樂畛校f話嘴上抹蜜,對下刻薄,笑裏藏刀,當那陰險小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還有那嫉妒心重的醋罈子,悍婦驕縱……也許他們之前礙於各自身份和所處環境,誰跟誰,都很難真正認清身邊人甚至是枕邊人的真正心思,但是等到各自入夢,所有的人心細微處、性格特點,以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不敢說不宜說的言語,都有了一種可以完全放開手腳的用武之地,最終結果就是所有人性的陰私一面,都被一場場“夢境”給一一抖摟了出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陳平安開始着手對馬氏成員和府上外人,做了一種身份高低、貴賤完全顛倒的設置,府上的婢女雜役,成了當家做主的人物,府上養尊處優的馬氏子弟,那撥身份尊貴的練氣士,還有旱澇保收、豪奢用度的護院武夫,全部淪爲身份卑賤的下人。打算將他們逐漸匯聚到了某一個故事當中,各自的悲歡離合,愛恨糾葛,生死榮辱,紛紛聚攏。如同收網趕魚,將江河湖泊、溪澗溝渠、山中水潭裏的所有游魚,都驅逐到一張大網內。每一種背景的幻境天地,就是一部厚薄不一的“書籍”,那麼不同故事裏的山上神仙,帝王將相,達官顯貴,江湖武夫,販夫走卒,三姑六婆等,就像各色人等,都被壓縮到了一本書中,纔好讓他們朝夕相處,最終在某一刻夢醒時分對視,面面相覷。

  陳平安說道:“某人說過,我們感知世界的真實程度,很大程度來自記憶的深刻程度。”

  餘時務問道:“這個‘某人’是誰?”

  陳平安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餘時務好奇詢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要支撐這些夢境的咿D,還要保證可以騙得過人,耗神耗力不說,更耗靈氣和神仙錢吧?”

  陳平安給了一個頗有深意的答案,“好說,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餘時務疑惑道:“大費周章,於你修行有何裨益?”

  陳平安說道:“需要他們的念頭、思緒,言語,一個個微妙的臉色、眼神變化,被事件牽扯、驅使、最終付諸行動的行爲軌跡,來讓這些幻境天地變得更加充實,讓一座小千世界變得更加真實。”

  “唯識家說萬法由心,心生萬法。難怪先前在那邯鄲道上的客棧,你會無緣無故提及種子和熏習,原來是伏筆,當時我還以爲你是在故弄玄虛,顯擺自己的學問淹博。”

  “被我拉入幻象天地的馬府腥耍麄兏切镜赝撩瘛灰粯樱罢叩难孕信e止,都是自主的,不是被安排的、既定的刻板的。只是給每人都提供了一塊無形的文字雕刻泥板,至於最終編排出怎麼樣的人生故事,他們都是走在某些固有道路上的……過客。之後他們又會各自鋪出嶄新的條條道路。而這些道路……就像此地的樹木,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爲何願意跟我道破天機?”

  “因爲你跟馬府人氏不太一樣,都是屬於那種來了就別走了的人物。”

  前有蠻荒蕭形,後有馬府廚娘的,眼前餘時務算是第三個,各有大用。

  餘時務問道:“就這麼有把握困住我?從頭到尾將我拘押在此?不怕真武山問責,也不怕文廟那邊非議此事?”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譏諷道:“聰明人何必故意說傻話。我就不信你會認命。”

  上一次遇到類似的人物,就是鬼蜮谷內,被小天君楊凝性斬三尸而出的黑衣書生。

  餘時務沉默下來,明顯仍有疑問,但是沒有問出口。

  陳平安主動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某個暫時不宜言說其真名、身份的存在,先前在桐葉洲那邊,於我有一拳的傳道恩惠,所以我才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先還你半拳之恩。”

  餘時務問道:“我能做什麼?”

  陳平安給了一個更模糊的答案,“在這裏,你們幾個,就是未來的道路和江河,樹蔭和渡口。”

  餘時務試探性問道:“與馬氏夫婦登門報仇,只是你瞞天過海的手段?”

  陳平安緩緩轉頭,冷冷看了餘時務一眼。

  餘時務噤若寒蟬,一位修行有成、道心幾近圓滿無瑕的上五境練氣士,竟有如墜冰窟之感。

  以馬徹和鬼物書生管窺作爲引子,作爲“老天爺”的陳平安,開始正式介入這些幻境內的故事走向。

  夜幕重重,老媼起身去開門,頭戴白角冠的青衣婢女春溫,冷冷看着那個敲響門扉的羈旅過客,大髯佩刀豪俠的模樣。

  她作爲馬月眉身邊婢女當中,心性最爲堅韌的一個人物,那位遊俠開門見山道:“自以爲是的固執己見,是一把雙刃劍。”

  春溫譏笑道:“陳劍仙莫非就只有這點本事了?”

  陳平安微笑道:“還是讀書太少,眼界太窄了。”

  春溫嗓音冷硬道:“承認,必須承認。論學問,我不過是馬府一介婢女,身份卑微,當然比不得一位才情超邁的聖人弟子,講見識,更不敢與一位年輕隱官相提並論。”

  刀光乍亮,女子脖頸一涼,一顆頭顱高高拋起,冥冥中她耳畔只聽得那人言語一番“既然積怨已久,總恨自己出身不好,自幼堅信人有沖天之志,非卟荒茏酝ǎ松飞希仨毾纫娰F人,纔可發跡,那就再送給你些做夢都夢不來的見識和履歷,再讓你看看另外一個自己的命摺;仡^你自己再看,此理有無道理。”

  那個被整座京城數十萬“沈刻”圍剿追殺的沈刻,已經陷入被螞蟻啃大象的兇險境地,由於京城如紙被摺疊而起,閃轉騰挪空間有限,地理位置越來越逼仄,這讓已經是金身境瓶頸的老宗師,簡直就是殺人殺到吐,殺到後來,沈刻純粹就是憑藉身體本能在

  以他所站位置作爲圓心,四周屍體遍地,鮮血流淌,殘肢斷骸隨處可見,殺得一條皇宮外的御河變成鮮紅顏色,所幸由於那些瘋了的“沈刻”都是些手無寸鐵、不諳武技的凡俗,仍是硬生生被他殺出一條血路,殺人的同時還必須自救,因爲沈刻必須找到一人,只因爲那位陳劍仙臨行之前,說是天無絕人之路,就給沈刻留下了一線生機,告訴他解題的謎底,只要在這京城,找出唯一一個不是“沈刻”的存在,只要殺了此人,他沈刻就可以脫離困境,重見天日,可如果沈刻在中途氣力不支,被圍毆致死,一切就要重頭再來。沈刻正是靠着這個盼頭和念想,才苦苦支撐着他到處流竄,在那京城的大街小巷,豪門陋巷,官府店鋪,青樓暗窯,甚至連那茅坑蹲廁的人,沈刻都要見上一見對方的容貌,就怕擦肩而過,遠那一線生機失之交臂,最終不知過去了多久,傷痕累累的老宗師,殺到了一處富貴堂皇的庭院內,祥雲繚繞,洞石漏透,在一頂高高撐起隨風飄拂的金色華蓋下,有身穿宮內樣的黃衣女子。

  似有牝雞司晨的嫌疑。

  當沈刻看到那位女子的容貌,終於不再是自己的那張嘴臉,一時間悲喜交加,差點就要老淚縱橫,找到了,總算找到正主了!

  至於那位女子的臉龐,依稀記得是馬府婢女“春溫”的模樣,早年還指點過對方几手劍術來着,沈刻哪裏還顧得上計較這個?

  沈刻丟了手中那把刀刃起卷的殘破佩刀,環顧四周,帶着沙啞哭腔近乎咆哮喊道:“陳劍仙,找着了,找着了!”

  那位年約三十的女帝厲色道:“亂臣僮樱勒涛鋵W,膽敢作亂犯上,還不束手就擒,引頸就戮!”

  沈刻愣了愣,差點就忍不住要重新持刀,一刀剁掉這個娘們。老人忍住全身劇痛,抬手抹掉臉上的血跡,先前一口氣繃着還不覺得如何,這會兒稍稍鬆懈幾分,真是疼得肝膽打顫了,就在此時,從那精美華蓋後邊,走出一位身穿青色袍子的清癯老者,有一部好似戲臺老生的雪白長鬚,直垂而下,如高崖掛瀑一般,飄飄有神仙之表。

  沈刻驚喜萬分,霎時間老淚縱橫,踉蹌前行幾步,“陳劍仙,按照約定……”

  那位“老神仙”撫須而笑:“騙人之語,何必當真。”

  只見那位被女帝敬稱爲國師的“老神仙”,明擺着是要不認賬了,剎那之間,一揮袖子,地上長刀就將沈刻胸膛捅出了個窟窿。

  沈刻倒地不起,死不瞑目。下一刻,就重新回到了皇宮外的白玉橋上,沈刻重新站立,無數個沈刻,再次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沈刻呆滯無言,無數年來的鬼打牆,在此牢慌腔膊蝗ィ貌蝗菀浊埔娏艘痪�曙光,到頭來竟是一場騙局?

  連那破口大罵幾句的心氣都沒有了,沈刻閉上眼睛,真是被那個娘們說中了,站在原地,束手待斃。

  庭院內,屬於垂簾聽政多年再篡位登基的馬氏女帝,突然頭疼幾分,她伸手按住額頭,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好似被鑿開了腦袋。

  老真人微笑道:“在你十二歲時,就曾爲這個你批命,記得當時與你說,功名利祿,富貴榮華,皆是身外之物,可惜世人一見了這些,便舍着性命去求它,及至得手,反而味同嚼蠟。”

  “你那會兒自然是不信的,如今等你當過了做夢都不敢想的女子皇帝,試問此間滋味如何?若是有機會重頭再來,你是依舊答應選秀入宮,還是跟隨那雲遊道士一起山上修行清心寡慾的仙法?又或是與請人私定終身,離家出走,四海爲家,闖蕩江湖,行俠仗義?又或是當個生活安穩的平常人,每天一開門,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是了,當過皇帝,要求長生。這就是人之常情。”

  “修道之士,得見真人,得見真人。前‘得’在撸帷谩诩骸!�

  一樣的四個字,“得”字,卻用上了兩種讀音,“得到”的得,“得是如何”的得。

  老神仙微笑道:“多少痴兒看不破,浮生卻似冰底水。”

  在這位仙風道骨的老神仙最後一字落定之際,須臾間,女子似乎遙遙瞧見海上生明月,彷彿驀然躍出水面,照耀得天地萬物如同萬頃琉璃一般,高枝眠鴉,湠┧搡槪樔粺o聲。

  某地,府城外的官道上,那支武備精銳的騎軍,在光天化日之下暴起殺人,一形漯^成員無一生還,死狀不可謂不慘絕人寰,死者多是走鏢慣了的老江湖,結果還是在頃刻間斃命,毫無還手之力。不少屍體身上都有箭矢被拔去的窟窿,估計官府仵作有的忙了,關於此事,如何上報,更是一個足可讓太守感到焦頭爛額的大-麻煩。大白天的光景,鬼氣森森的陰惻惻道路上,“馬川”呆呆看着倒在血泊裏的自己,屍體襠部先前捱了一鐵槍給攪得稀爛了,一旁“馬璧”則看着那個髮髻散亂、斷去一臂的死人,兄弟久久回神,對視一眼,都不知道何去何從,記得書上說人死了,就會有黑白無常或是牛頭馬面過來拘押魂魄,帶去鬼門關走上黃泉路,喝過孟婆湯,不知道是真是假。

  就在此時,陰魂馬川率先發現一個道士裝束的年輕男子,緩步繞過一匹在原地徘徊不去的馬,那道士與自己對視一眼,道士好像對於見鬼一事,並不驚慌,只是腳步不停,用腳尖隨便踢開路上的一把刀,馬川見此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也是鬼?”

  那年輕道士嗤笑一聲,神色冷漠道:“跟你們不一樣,我是大活人,不過修了點仙家道法的皮毛,所以能夠瞧見你們這些孤魂野鬼,路過而已。”

  馬璧雙手握拳,悲憤欲絕道:“既然道長是仙家高人,爲何路過了,都不肯出手救下我們?!”

  雲遊道士微笑道:“那貧道就認個錯,與你們兄弟賠罪個,招恼意道歉幾句?”

  只見那道士打了個稽首,竟然真是裝模作樣開口道歉起來。

  馬璧氣急敗壞,渾身有淡淡的黑煙繚繞,眼神不由自主兇戾起來,他就要衝上去與那個鐵石心腸的道士糾纏一番,卻被馬川伸手使勁攥住胳膊。道士見此情景根本不懼,反而面露譏諷道:“天地分陰陽,人鬼各一邊,兩者偶然相逢,按照古話說,就是一種衝撞,比較犯忌諱了。貧道之所以在此現身,是因爲剛剛雙眼沾了些符水,折算成市價,好幾兩銀子呢,所以才能開眼瞧見你等陰冥鬼物,爲的就是防止有厲鬼作祟,執念太深,不惜犯禁陽間,所以貧道現在將你們斬殺了,就會有一樁陰德傍身。”

  馬川戰戰兢兢說道:“看得出來,道長不是這樣的人。”

  年輕道士笑問道:“想要變成貧道所謂的厲鬼,好跟這撥草菅人命的兇人報仇?那貧道可就要給你們當頭潑一盆冷水了,信不信你們連府城那邊的城門都進不去?僥倖抹黑溜進了城門,再繞過城隍廟日夜遊神的巡察隊伍,等你們好不容易瞧見了他們家門口張貼的門神,信不信你們直接就被那些不偏不倚的門神,視爲污穢的髒東西,當場將你們給打殺了。”

  一提起那撥匪人,馬川咬牙切齒道:“道長,只要能夠跟那些畜生報仇,我們兄弟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