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馬璧臉龐扭曲神色猙獰道:“畜生不如,定要將他們剝皮抽筋,喫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道士神色玩味,緩緩說道:“先前見死不救,是因爲這樁禍事是你們自找的,神仙難救一心求死人。今日救了你們,說不得明日還是一個死,一個方外之人,貧道徒惹紅塵在身,何苦來哉。不宰掉你們賺取陰德,已經是貧道……”
兄弟倆見那道士抬起單掌在身前,默唸一句福壽無量天尊。
在那之後,在兄弟二人的跪地磕頭苦苦哀求之下,道士纔將那些橫死的屍體都給拼湊起來,再草草埋葬了。
道士就帶着兩頭鬼物循着騎軍的道上馬蹄痕跡,一路追隨而去。
背劍道士確是世外高人,氣不喘臉不紅,健步如飛,速度快過奔馬,馬氏兄弟慶幸自己是鬼物,還能跟着那位自稱是下山歷練紅塵的異士。道士期間停步休歇,從包裹中拿出乾糧,摘下腰間酒葫蘆,就坐在路邊自飲自酌,用花生米和鹹菜當下酒菜,乾糧難以下嚥,就灌了一口酒水,潤潤喉嚨……性情急躁的馬璧幾次催促道長趕緊喫完趕路,道士卻是悠哉悠哉,只說是喫酒不喫菜,必定醉得快,活人不生膽,力大也枉然……道士言語之間,馬璧並沒有發現身邊的兄長,看待自己的眼光,似乎記起了什麼,便有些異樣,馬川偷偷晃了晃腦袋,將某些事情拋之腦後。
“槽裏無事豬拱豬,分贓不均狗咬狗。”
道士自顧自喫飽喝足,收拾好包裹斜挎在身,輕輕拍了拍肚子,隨口笑問道:“陰間鬼像人,陽間人像鬼,馬川馬璧,你們說這世道,怪,還是不怪?”
兩兄弟黯然神傷,只是沉默不言。
道士微笑道:“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貧道傳授給你們一門適合鬼物修煉的術法?貧道還有正事要忙,不可能陪着你們一直閒逛。”
“但是事先約好了,你們這次復仇,只有各殺一人的機會。在下決定動手殺誰之前,你們可以在貧道的幫助下,一一找到他們,瞭解他們的家世身份,最後再商量着挑個人殺。在這期間,你們如果膽敢違背約定,貧道自有手段,讓你們曉得輕重利害。”
“成與不成,都給句話。”
馬川抱拳道:“道長大恩大德,我們何以爲報?”
道士笑道:“無需報答。你們記得殺仇家的時候,千萬不要手軟就行。”
由於道士半路喫了頓飯,再加上他們需要小心繞過沿途各類祠廟、書院和道觀廟宇,與此同時,道士還要傳授給他們一門仙家術法,一來二去,就大大耽擱了行程,等到兄弟與道士分開,再憑藉那本術法潛入城內,才得知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來自鄰國的兩個狗雜種,早就返鄉了。後來他們歷經千辛萬苦,幾次險象環生,身處絕境,差點就要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終於被他們找到了那兩個人。
馬川看着馬川,馬璧看着馬璧。
他們自己看着自己。
他們幾乎同時,恢復了全部記憶。
名爲秋筠的趙氏千金,即將出嫁之時,身邊陪嫁的侍女突然與她笑問一句。
“主僕身份對換,讓曾經的主人,馬月眉給你當了多年丫鬟,感覺怎麼樣?”
沈刻在那玉宣國京城內,死了一次又一次,如墜輪迴,旋轉不休,老人變得愈發形神枯槁,骨瘦如柴,徹底心死如灰。
等到天地出現異象,萬籟寂靜,沈刻也渾然不覺,孤魂野鬼和行屍走肉一般,獨自遊蕩在在萬人空巷的京城小巷中。
只聽得背後一人笑語道“若想發財,何不問我。”
沈刻身體僵硬,神色麻木轉過頭去,看到了那個青衫男子,想了想,終於記起眼前人物,好像是一位劍仙,姓什麼來着?
皮包骨肉的老人,渾濁眼神中,泛起些許光亮,嘴脣微動,好像想要問什麼,又開不了口。
那人笑問道:“給你一種相當於止境武夫的體魄,就當是幫忙作弊了,你再看看能否走出此地?”
沈刻聞言沒有半點欣喜,只是默默蹲下身,背靠着小巷牆壁,雙手抱住頭,傷心欲絕的老人,就那麼嗚咽起來。
那人笑道:“恁大歲數的人了,怎麼還哭上了。”
沈刻抬頭些許,再抬起一隻手,老人將那隻戴有扳指的手指,給一點點嚼碎了,滿嘴鮮血,喉嚨微動,連血肉筋骨帶着破碎的玉扳指,一併嚥下肚子。
那人問道:“後悔藥,好喫嗎?”
老人搖搖頭。
另外一處幻象天地,小廟外的陳平安一腳向前踏出,帶着餘時務故地重遊,回到了那處繁華水鄉,走在岸邊的青石板路,河中有一艘接親的綵船,載着鳳冠霞帔的新娘子,正駛向那座寓意美好的福祿橋。
他們並肩緩緩而行,一處高宅院內有株正值花開、紅豔絢爛的紫薇樹,陳平安微笑道:“老物成精,不知它看過了屋內幾位少年變白頭。”
餘時務問道:“先前我就覺得花開時節不對,你不是爲了暗示它即將成爲精魅?而是故意給明眼人看的破綻?”
陳平安笑道:“都算吧。”
迎面走來那遊手好閒的富家公子哥,提患茗B,吹着口哨,看樣子是要給恢挟嬅甲バ┗钍场9痈缜埔娏艘晃簧碜随鼓取⑼熳呕ɑ@的妙齡少女,便橫移了一步,恰好擋住少女去路,少女繞開,公子哥又故意橫移兩步,少女瞪大眼睛,惱羞成怒。公子哥連忙嬉皮笑臉道歉幾句,主動讓出道路……餘時務詢問一句,是馬氏子弟?陳平安搖搖頭,該有的市井氣而已。他們來到那處擺滿醬缸的露天曬場,裏邊很快就有正在忙碌的夥計,抬頭招呼一句“陳師傅來了啊”,陳平安笑着點點頭,馬上就又有相熟的工人高聲詢問“陳師傅,兒子都這麼大了啊?”陳平安笑呵呵沒說什麼,“少年”餘時務嘆了口氣,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餘時務就像一個剛剛在十五元宵見過無數寫有燈謎彩燈的看客,卻沒能解答出幾個謎底,這會兒終於可以跟幕後出題人詢問答案了,“先前路過一座邊關軍鎮,取名爲豆腐關,是什麼用意?”
陳平安笑道:“按規矩謎貴別解,或有典化無典,燈謎一般是不允許露春的。”
餘時務問道:“只說與燈謎相關的內容,我粗略估算,這兩千年以來,掃過眼的,就有不下數千之多,我很好奇,萬分好奇!陳平安,你哪來這麼多的學問,可以丟入這座夢境天地?”
想要讓一位修道有成的“仙人”,在人間行走千年光陰,都不曾察覺到哪裏不對勁,要下多少工夫,輔以多少駁雜學問?
“一聽就是外行纔會問的問題。”
陳平安搖搖頭,繼而反問道:“聽沒聽說過夜航船?知不知道上邊有座條目城?”
餘時務搖頭道:“我一向不愛打聽這些,山上山下事,都很匱乏,瞭解很少,這算不算是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跟常年遠遊的你自然沒法比,你山主是習慣了出門問路,入鄉問俗……”
說到這裏,餘時務便有些自嘲神色,若論遊歷經歷,自己兩千年,風景人物何曾看得少,又記住了多少?
陳平安笑道:“山大樹高,井深水涼。餘道友不用跟我比這個,各有各的長短。”
其實如今陳平安手上就有十二張引渡符,只要在沿海地界祭出一張,就可以幫他登上那艘夜航船。
陳平安說道:“只說燈謎一事,其實再簡單不過了,手邊只需有幾十本燈謎集子就成了,照抄再照搬而已,這類書籍價格又不貴,花得了幾兩銀子?”
陳平安繼續解釋道:“當然,想要讓你所見所聞都合情合理,難度確實不小。所以我早就預備好了大大小小、數百個類別,和隨之延展出來的總計近千萬張‘紙條’,就是好讀書之人喜歡夾在書頁裏的那種便籤,來構建和豐富這個虛假的世界,爲的就是防止你這種修道之人,進入其中,會覺得一眼假。”
“回到正題,老話說富人過年,窮人過關。所以我就覺得豆腐關這個名字,聽着比較有趣,僅此而已。”
餘時務憋了半天,“是繡虎教給你的一門‘治學’心訣?”
在那山下的富貴之家,讀書有讀書的法門,寫字有寫字的祕訣,往往都是從不外泄的不傳之祕。
陳平安撇撇嘴,“他可不教這個。根本不屑爲之。”
餘時務突然問道:“我如果逮着一個人不放,面對面,接連問他幾百個問題?”
陳平安忍俊不禁,朝餘時務伸出大拇指,“那你可就真把我給問住了。”
餘時務猶豫片刻,“有朝一日,那個人哪怕被某人打破砂鍋問到底,他的回答,可以做到天衣無縫嗎?”
陳平安答非所問,“咱們換個地方瞧瞧?”
餘時務無奈道:“我說了算?”
好似遊覽一處著名園子的移步換景,兩人落腳處,山中溪澗流水歡快喧鬧,匯入山外一條河中便趨於無聲,有那樵夫和艄公在河上相遇,一個拿出家中自釀的酒水,一個拿出剛剛捕獲的山中野味,高聲說着市井諢語,鄉俗諺語,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總歸都是靠着老天爺喫飯,樵夫抬頭看了眼驕陽高懸,說好光景,艄公便附和一句,有錢難買五月五日旱,今年收成一定不錯。
花明柳媚的時節,頃刻間烏雲密佈,一陣大雨便來了又過了,落花滿地,有個家道中落、晚景淒涼的老人,面黃肌瘦,花白鬍須,頭上戴一頂破舊氈帽,手拿一隻用了好些年的白紙燈唬瑢⒛峭獬鲂猩痰膬鹤铀偷介T口,僅剩的積蓄都給了那個言之鑿鑿、拍胸脯說是要去做一樁穩賺大買賣的兒子,老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走得望不着背影了,方纔轉身回屋。
那個與老人保證過再賭就剁手的年輕男子,直奔城內一處烏煙瘴氣的賭鋪。
一個花甲之年的鹽商巨賈,逢人介紹起自己的小妾,只說一句,這是我家的小偷。挽住老翁胳膊的年輕女子,笑得花枝招展。原來偷與竊同義,竊與妾同音,好像這般,便好過說如夫人。
天寒地凍,在那豆腐關的演武場上,正在進行一場閱兵典禮,昨天剛來了個來這邊鍍金過過場的京城權貴子弟,結果那個素來生活簡樸、治軍有方的主將,故意一大早就把世家子喊起牀,來這邊一同閱兵,陪着那個武將站了足足一個時辰,可憐世家子被凍得冒出了鼻涕泡,等到閱兵好不容易結束,結果主將就只是帶着世家子去“開小竈”,其實桌上也就是一大碗白米粥,窩窩頭就醃菜。可即便如此,依舊讓那位逡掠袷硲T了的膏粱子弟,狼吞虎嚥,下筷如飛,感覺自己這輩子就沒這麼喫飽、喫好過。
先後見到了三處學塾,不同的光景,貧寒村塾一位夫子的戒尺打得頑劣孩子雙手紅腫,放學後孩子根本不敢讓爹孃瞧見,否則肯定就要再挨一頓竹鞭炒肉了。一處富裕府城內的學塾,夫子被心疼子女而罵罵咧咧的父母們罵得縮了脖子,時日一久,便再不敢端架子擺規矩了,教書掙點養家餬口的銀錢即可,何必因爲育人而白白討罵,說不得在府縣教諭老爺們那邊喫一頓掛落,故而那把戒尺已經喫灰多年。某個書香門第的自傢俬塾內,聘請而來的西席老學究,這天剛剛蒙學沒多久的稚童被打得慘了,哭哭啼啼跑去找孃親訴苦,路上跑得慌張,摔了一跤,便有下人想要去攙扶孩子,被一位氣態雍容的婦人阻攔,只是讓那孩子自己立即起身,她非但沒有安慰半句,反而教訓自己那個年紀尚幼的兒子一句“走路安穩,豈會跌倒”,婦人再問兒子爲何會哭,孩子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回家塾,乖乖坐好上課了。
鄉野之地,有那稚童成羣,結伴去溪水裏摸螺螄,回了家,在飯桌上用穿山甲的刺挑出螺螄肉,也有直接嗦一口就能嚐到山野美食的。還有那採了茶賣了錢的婦人,順路去了趟集市,一雙還在上學塾的兒女,第二天便有了嶄新整齊的衣服和鞋襪。
餘時務轉頭看了眼陳平安。
只見陳平安面帶笑意,神色溫柔。
餘時務自言自語道:“奢者富不足,儉者貧有餘。”
完全不用施展術法便是縮地山河的神通,餘時務就那麼跟着陳平安,好像再次攤開了一幅山水畫卷,他們來到一處鄉野村舍內,屋外大雪紛飛,幾人結伴遊歷借宿於此,圍爐夜話,相熟之友,溫酒暢談,喝着不值錢的土燒,卻在商量着如何勸說皇帝陛下“封還詞頭”一事。屋外有幾個僕役、書童模樣的隨從,有個天生說話結巴的少年,跟人聊天,言語像一顆一顆蹦出來的山羊蛋-子。旁有蓬頭垢面的邋遢漢子,側身扶帚而立,打着瞌睡,腰繫靈芝數本。
一個僕役的腰間卻系掛着靈芝,明擺着是不合常理的。
陳平安帶着餘時務“來到”屋外,指了指那位結巴少年和邋遢漢子,“隨便挑一個來對話,試試看刨根問底是什麼結果。”
餘時務想了想,還是搖搖頭。
陳平安說道:“除非一開始就有人認定是幻象天地,否則身爲局中人,是不會去追問真假虛實的,更何況話不投機半句多。”
“站在法界看世界。”
餘時務低語道:“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
陳平安輕輕點頭。
那個說話結巴的清秀少年,好似聽見了餘時務的高語,驀然眼睛一亮,開始似吟似唱一篇類似青詞的遊仙詩,典型的道家語,少年再無半點結巴,嗓音清脆如玉磬,“凡俗不信有神仙,不知頭懸大羅天。世傳地仙可飛昇,又道長生延萬年。年少聞此言,都付笑談中,身無雙翼當墜地,百年住世尚難得……都市逢異人,攜手看人間,滿眼見生死,生死如影隨,死生生死相循旋。見之心生怖,且驚且懼且擎拳……行持正法三五年,天地日月軟如綿。一朝嚼得虛空破,始知玄玄又玄玄。就此心中再無疑,再去市井傳法找少年,重新與他高歌語,請君傾耳聽,原來人間,真有神仙!原來人間道上,真有逍遙神仙……”
餘時務啞然失笑。
陳平安突然說道:“那個賭鬼,當然會輸了個精光,等他離開賭檔,失魂落魄走在街上,瞧見一幕,他憑藉本能,什麼都沒想,救下了一個差點被馬車撞到的孩子,孩子救下了,他自己死了。”
“那個覺得醃菜窩窩頭就是人間美味的世家子,後來年紀輕輕就慷慨捐軀,戰死沙場了。”
“鹽商家那個被暱稱爲小偷的如夫人,她耐不住寂寞,先與家中年輕馬伕私通,再與被請到家中唱戲的戲子私會,想要裹挾金銀細軟與人私奔,不知如何取捨。”
“那些因爲自己讀書不多而不捨得讓自己孩子挨板子的父母,等到他們的孩子長大後,再有自己的孩子上了學塾,恐怕就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戒尺了。”
餘時務耐心聽了十幾個各色人物各種故事的後續,有些出乎意料,有些情理之中,餘時務沒來由感慨一句,“汲取,拆解,填充,重塑,化用,生髮。”
陳平安目露讚賞神色,“餘道友總算是說到了搔癢處。”
一起散步離開村社茅屋,邊走邊聊,走到河邊,沿岸而行,餘時務竟然覺得這般遊歷,還不錯。
天地營造者不可謂不別出心裁,旁觀者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見所未見的新鮮人事,歷歷在目,聞所未聞的故事,聲聲在耳。
餘時務忍不住再次感嘆道:“此行收穫頗豐,感激涕零。”
“修道之人下山修行,如龍走瀆。”
陳平安雙手恍洌季w飄遠,回過神,輕輕跺了跺腳,“我那師兄崔瀺,很少在我這邊說……人話。但是當年在城頭那邊閒聊,他有個道理,說得相當平易簡單,他說一個連地痞流氓在路上瞧見了昔年學塾先生都會下意識覺得害怕幾分的國家,纔是一個真正有希望的國家,有希望從弱變強,有希望由強更強。”
大雪茫茫,白衣仙人騎鹿涉水,人與景皆有古味。
再一細看,餘時務神色古怪,那位仙人竟是自己。
萬籟寂靜,天地雪白一色,屏氣凝神,若是捫心自問,彷彿心聲如雷。
餘時務停下腳步,沒來由詢問,“人人願意架橋修路,就是真正萬世太平?”
陳平安答道:“我覺得是真正的純粹自由,是人人都可以自由地讓渡自由。”
第1092章 借拳
餘時務沉默片刻,好奇問道:“你能夠操控這座天地光陰流逝的快慢嗎?”
陳平安默不作聲,霎時間,餘時務眼中所見,異象橫生,大雪驟然停歇,轉眼間便春暖花開,草長鶯飛,成羣結隊的稚童在岸邊放飛紙鳶,梅雨連綿,夏汛暴漲,江上明月夜,水波不興,紋如畫線,有一渡客似神仙似精怪,身形瘦於孤竹,道衣白如野雲,只見他腳踩一葉扁舟,無需船伕撐蒿,衣袍飛動,飛越江面。秋風瑟瑟,有那村民鬧哄哄扛着兩隻裝有男女的竹粊淼剿叄罱K又迎來一場天寒地凍時節的鵝毛大雪。對餘時務這個旁觀者而言,四季更迭的風景,各時風土人情,就像是一冊被看客快速翻頁的畫頁,在這個過程當中,餘時務這副體魄能夠完全感知到節令的冷暖變遷。可就在餘時務認定陳平安確能隨意控制光陰長河之際,陳平安突然抬起手,懸在餘時務眼前,打了個響指,“一葉障目,聽說過吧?”
言語之間,餘時務驚駭發現自己和陳平安如同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幕中,陳平安笑了笑,“一葉障目,這片樹葉,既然可以讓人看不見什麼,當然也可以讓人看見什麼,無非是匠人於一葉之上微雕。相較於爭取辛苦經營出一座無缺漏無瑕疵的小天地,在你的視野上動手腳,會不會更省時省力省錢省心些?”
就在餘時務將信將疑之時,陳平安卻已經將餘時務拉回“原地”,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喃喃自語道:“先前參加文廟議事,在一處渡口,有幸與鄭先生結伴散步了一段路程,鄭先生期間說了一句怪話,讓我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說‘我曾看到兩片完全一樣的雪花’。”
餘時務彎腰從岸邊撿起一些稍薄石子,朝水面丟去,打起了水漂,激一串串並不相連的漣漪,朵朵水花從大到小次第開。
就在此時,從水中姍姍然走出一位水霧瀰漫的妙齡女子,綠衣黃冠,亭亭玉立,言稱只要猜得到她的姓名,就可以入贅水府。
餘時務看了眼陳平安,本意是這是鬧哪一齣,猜燈謎?陳平安笑着提醒一句,“得水能仙,翠袖黃冠。不能提醒道友更多了。”
那位水仙滿眼希冀,癡癡望向餘時務,只是後者卻如不開竅的榆木疙瘩一般,她等了會兒,沒能等到答案,她只得幽幽嘆息一聲,“水中仙子來何處,翠袖黃冠白玉英。玉英惜與公子有緣無分,先行別過,後會有期。”
餘時務想要找回場子,指了指身邊陳山主,問道:“仙子爲何厚此薄彼,不找我身邊好友問上一問?”
她微笑道:“吾好以貌取人。”
餘時務哈哈大笑。
陳平安神色自若。
等到那位水仙折返水中,陳平安打趣道:“餘道友以後要多讀書啊,這不就錯過了一樁姻緣?”
餘時務問道:“你什麼時候才肯恢復我的真身和境界?”
大致可以確定,自己當下這副皮囊,屬於一種不常見的“陰神出竅遠遊”,真身則被陳平安不知拘押、壓勝在某地了。
先前恢復記憶,就像……一副空皮囊如空水缸,被人從隔壁水缸勺水倒入其中。
陳平安笑道:“急什麼,心急喫不了熱豆腐。你就當我是個當鋪掌櫃好了。”
當鋪?
細究之下,還挺形象。確實是個不錯的比喻。
餘時務說道:“那就互換身份,換成你試試看?”
陳平安默然,轉頭笑望向餘時務。
餘時務心神震撼。
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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