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3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笑道:“舊書重讀多餘味,吾道力行方有功。”

  祠堂門外,見陳平安不願以劍修身份對敵,馬苦玄似有遺憾,說道:“世俗意義上的的拳法,我是學了點的,只是相較你跟曹慈而言,不成氣候,我就擱置了。”

  遙想當年,家鄉神仙墳一役,兩個少年就是以拳腳對拳腳。

  “很多時候,確實會羨慕你這種劍修,所以我在這些年裏,花了不少精力,尋找成爲‘正途’劍修的路徑,沒辦法,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哪怕退而求其次,偷摸翻檢了許多被列爲禁忌的古籍祕本,試圖找一條類似官場蔭封的修道捷徑,結果還是不成。要說讓我與北俱蘆洲恨劍山買幾把仿劍,假冒劍修,做不來,沒臉做這種勾當。”

  畢竟天底下只有玉璞境的劍修,敢說自己對上一位仙人境修士,大可一戰,毫不怯場。

  其實劍修之所以被視爲山上四大難纏鬼之首,還是因爲在下五境期間,劍修的戰力成型最快,最不講理,只說一把飛劍宛如天授的本命神通,更是讓練氣士頭疼不已,下五境練氣士畢竟體魄孱弱,傍身的諸多術法尚未精熟,劍修與之對敵,一旦結下死仇,不管三七二十一,祭出本命飛劍,嗖一下,高下立判,生死已分,哪有什麼道理可講?

  作爲同鄉和同齡人,自打雙方認識起,馬苦玄好像就有這麼個怪癖,一打架就話癆。就像一個酒鬼的酒後吐真言?

  先前兩次交手,馬苦玄是自認爲穩操勝券,所以老神在在,可這次算是怎麼回事?臨終遺言,交代後事,不吐不快?

  馬苦玄神色複雜,不知是自嘲還是譏諷,道:“一肚子真話,難與俗人言。不知道爲什麼,每次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多扯幾白話閒天。”

  見馬苦玄還是沒有停下絮叨的意思,陳平安反正不急,就乾脆撤了拳架,緩緩踱步,舒展筋骨。

  “陳平安,不管你信不信,在家鄉那會兒,我還在杏花巷,你還在泥瓶巷,我就已經把你當作同道中人,嗯,同道中人,這是一種比較書面語的說法了,簡單說來,我們是一路人,很像,能熬能喫苦,眼睛裏有活,心裏藏得住事,看待這個世界,喜歡追本溯源,都不願被他人擺佈,哪怕這個‘他人’是所謂的老天爺,也一樣不行。你別否認,很大程度上,我要比落魄山很多人都要更瞭解你,站在樹蔭裏乘涼的人,是永遠看不清大樹全貌的,你我各自的追隨者,不管數量多寡,他們終究都生活在我們的影子裏,如何認清你我的真實面目?”

  “所以我甚至很早就做過一種設想,等我發跡了,就把你帶在身邊,我會招恼意給予你最多的好處,用一個泥瓶巷少年想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實實在在的好處,一點一點磨掉你的復仇心思,成爲那種真正的朋友,然後有朝一日,我創建了一個山上門派,你就幫我打下手,我可以萬事不管,交由你來負責管理門派的一切事務,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比誰都好。所以我前面纔會說,小鎮年輕一輩,有我們兩個就足夠了。一個門派,屆時可以擁有兩位十四境坐鎮山頭,還不夠?不然你以爲我當初去小溪撿蛇膽石做什麼?原本都是給你留的,準備作爲你未來上山修道的起步之資,只可惜我沒有料到,你竟然會遇到來自劍氣長城的寧姚,並且可以與她發生那麼多的牽扯,還可以在阮鐵匠的授意之下,會跑到西邊大山中,利用那三袋子金精銅錢買下一猩筋^,當起了土財主,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類似今天相見的結局,在所難免,差別只在時日早晚、誰來殺誰而已。”

  說到這裏,馬苦玄略作停頓,試探性問道:“這次是你挑的時間,那就由我挑個地兒?”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

  馬苦玄說道:“既然你這麼擅長佈置畫面、營造地理,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不如就將戰場選在選劍氣長城?還不曾去過那邊,的確是個不大不小的遺憾。”

  一瞬間,馬苦玄果真得償所願,雙方腳下位置就變成了一處城頭,馬苦玄抬頭望去,天上是三輪明月共懸的奇景,只是換了時節,好像是一場大雪過後,地上分不清是月色還是雪色。

  馬苦玄挪了幾步,靴子踩在厚厚的雪地裏,咯吱作響,他在城垛那邊隨手抓起一把積雪,放入嘴中細細嚼着,點點頭,“還真挺像那麼一回事,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一般來說,障眼法,要想騙過上五境的眼界,就已經相當不容易了,連觸覺和味覺都能一併瞞過?怎麼做到的?要支撐這種幻境的真實性,要消耗不少靈氣吧?對付那些不成材的馬氏子弟,你何必如此興師動校瑫粫悬c殺雞用牛刀了?”

  陳平安站在城頭另外那邊,始終默不作聲。

  一襲醒目的鮮紅法袍,與雪白一色的天地,略顯格格不入。

  馬苦玄嘆了口氣,“是了,你從小就是這麼個性子,小心,謹慎,老成,穩重,連同自己在內,都被你視爲潛在的敵人。這也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常罵不驚,常打不怕。這是不是書上所謂的每逢大事有靜氣?”

  馬苦玄轉頭看了眼城內景象,很快找出那座避暑行宮所在位置,“紙外論兵,齒頰滿冰霜。”

  陳平安笑道:“謬讚。”

  “記得小時候,總聽奶奶反覆唸叨一句話,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命好與不好,都是天定的,一個人的上輩子就決定了這輩子的定數。投什麼樣的胎,做什麼樣的人,說什麼的話,早有安排,八九不離十。外界都說你是邭夂茫昧耍蝗痪透緹o法解釋,一個陋巷孤兒,爲何能夠有如此際遇。”

  “畢竟不是什麼簡簡單單的貧家子,鯉魚跳龍門,考中了狀元。一個家徒四壁的窮苦之人突然發跡,變成了富甲一方的有錢人。哪怕是林守一也好,董水井也罷,外人都是勉強可以理解的,只有你這邊,常理解釋不通,好像除了洪福齊天,就沒有第二個解釋了。陳平安,你對此怎麼看?”

  陳平安微笑道:“吾從小!�

第1091章 如龍走瀆

  十萬大山的邊界,一老一少,御劍懸停,不敢越過雷池半步。

  正是鬼鬼祟祟返鄉一趟的老聾兒,以心聲言語了幾句,詢問能否在前輩道場這裏落個腳,斗膽商量個事。

  結果那老瞎子根本不樂意搭理他。

  這就很憋屈,主動登門拜訪,喫了個無聲無息的閉門羹。老聾兒又不敢冒冒然擅闖這處地界,只好在原地乾瞪眼。

  還是寧姚開口幫忙求情,老聾兒才能帶着徒弟進入這片了無生氣的枯寂地界,落在了那座宛如萬山朝拜的孤峯之巔。

  老聾兒的弟子幽鬱,是劍氣長城出身的劍修,即將結丹。破境速度委實不算慢了,畢竟是老大劍仙親自塞給老聾兒的劍仙胚子。

  寧姚出門待客,身邊跟着個兩頰酡紅的貂帽少女,大大方方打着酒嗝。

  昔年劍氣長城,在老聾兒坐鎮的那座牢獄內,除了“喫空餉”的刑官豪素,還有兩位侍女模樣的存在,長命和汲清,她們分別是世間金精銅錢和穀雨錢的祖錢化身,最後在老大劍仙的“撮合”下,豪素收了杜山陰當弟子,老聾兒則收了幽鬱做徒弟。

  寧姚想起一事,問道:“老聾兒,你叫什麼名字?”

  謝狗聽到這種久別重逢的開場白,只覺得自己睡了一覺便錯過的那座劍氣長城,真是相親相愛的風俗。

  老聾兒卻是不以爲意的,咧嘴笑道:“寧姑娘不問,我都快忘記本名了,叫甘棠,有個老舊道號,‘龍聲’。”

  離鄉太久,道場是蠻荒天下符禺山,名聲不顯,遠不如仙簪城、大嶽青山這些道場了。

  戰事結束,老大劍仙法外開恩,沒有功勞只有苦勞的老聾兒便得了個自由身,這趟返鄉,都沒敢去道場那邊看看,就怕被抓個正着,自個兒這輩子,確實夠慘的了,一開始經不住昔年老友慫恿,自認劍術不弱了,就要跑去跟陳清都掰掰手腕,結果就是被劍氣長城拉壯丁湊數,當了個牢頭。如果好不容易脫困,再被初升或是斐然堵路,豈不是倒竈。何況身邊還帶着個拖油瓶,到底不自在,真要跟飛昇境打起來,難免束手束腳,畢竟是老大劍仙塞給自己的弟子,若是在蠻荒天下丟了性命,老聾兒心裏邊愧疚,這倒不是什麼矯情,在那劍氣長城,他作爲蠻荒妖族,卻能夠躋身巔峯十劍仙之列,這份殊榮,萬年以來,獨一份的。就衝這一點,老聾兒就得念陳清都的好。當然了,若是打得過陳清都,兩說。

  寧姚跟那位年輕隱官真是絕配,屬於兩種極端的爲人處世。

  一個在劍氣長城土生土長的劍修,竟然不曉得自己的名字。一個外鄉人,卻連符禺山地界的風土人情都一清二楚。

  幽鬱跟杜山陰是同齡人,杜山陰一直不太服氣陳平安,幽鬱卻是將年輕隱官視爲那種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可惜這趟遊歷,跟着師父一路藏頭藏尾,沒能聽見太多關於陳隱官的消息。

  寧姚好奇問道:“這次來這邊,是做什麼?”

  既然老聾兒已經重返故鄉,何必再來這邊自討沒趣。要說是一位浩然山巔修士依附蠻荒多年,回到家鄉,估計都能被唾沫罵死,可是換成蠻荒天下,老聾兒這般的遭遇,說不得還是一樁美談?畢竟老聾兒曾是劍氣長城有資格參加城頭議事的十位巔峯劍仙之一,而且他還是唯一的妖族劍修。

  老聾兒笑道:“想找個安穩些的立足之地,不用算計來算計去,打打殺殺,好像成天將一顆腦袋拴褲腰帶上。寧姑娘,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以前蠻荒氣勢洶洶攻伐浩然,自己必須待在劍氣長城,如今浩然大擺陣仗反攻蠻荒,難不成還是一個處境?老聾兒覺得太虧。

  寧姚心中瞭然,笑道:“你想要去五彩天下就直說。”

  老聾兒就坡下驢,搓手道:“這敢情好。”

  首選當然是那座天不管地不管的五彩天下了,等到下次開門,別座天下的練氣士,不管什麼身份、境界都可以去。

  然後就是這十萬大山了,唯一問題就是門檻高,畢竟那個老瞎子又不缺打手,桃亭到底是啥個下場,懂的都懂。

  最次的選擇,纔是去南婆娑洲投靠齊廷濟,在龍象劍宗那邊混日子,估計沒什麼難度,但是老聾兒內心深處,並不是特別願意給那位綽號“齊上路”的傢伙當幫閒。所以如果有的選擇,將齊廷濟換成董三更是最好了,肯定聊得來。

  寧姚問道:“就沒想過去落魄山?”

  頸項乾癟面黃肌瘦的老聾兒,皺着一張老臉,神色彆扭至極,一咬牙,使勁搖頭道:“不去不去,去不得去不得,我這妖族身份,過於敏感了,在咱們劍氣長城,當然可以無所謂,要是去了寶瓶洲的落魄山,容易連累隱官大人白白捱罵。”

  哪怕明知寧丫頭是那年輕隱官的相好,老聾兒也不敢在這件事上說半句客氣話。

  那小子比齊廷濟還城府深沉,心思重得不像個年輕人,與之相處,自己不得每天提心吊膽?何況那座落魄山明擺着是一處是非之地,他本就是躲着是非才想要離開蠻荒天下,哪有上杆子往火坑裏跳的道理。跟陳平安無事閒聊,自然是有意思的,但是在這小子手底下當差就免了。天曉得有多少文廟聖賢、各方勢力盯着那座落魄山和一位頂着隱官頭銜的陳平安?自己要是去了,何來自在一說。可別躲被子裏放個屁都被誰記錄在冊。

  老瞎子雙手負後走出茅屋,“別給臉不要臉。”

  寧姚有些疑惑,本是隨口一提,她記得之祠前輩跟陳平安可沒什麼香火情。

  甘棠一時喫不準這位老十四境的心意。

  謝狗唯恐天下不亂,在旁拱火道:“看架勢聽口氣,這位老前輩是瞧不起咱們落魄山嘍?”

  甘棠看不出這個貂帽少女的道行深湥苫蟮溃骸案覇柕烙咽牵俊�

  謝狗板着臉說道:“我是山主新收的得力干將,霽色峯祖師堂位次靠前的記名供奉。”

  老瞎子嗤笑道:“妖族身份算個屁,比如她叫白景,被白澤喊醒的那撥老傢伙之一,誰敢非議陳平安半句?何況如今落魄山中,除了白景,還有那個當年跟碧霄洞主一起在落寶灘釀酒的蠻荒劍修,如今化名陌生。呵,要是再加上甘棠道友,豈不是滿山豪傑共襄盛舉,飛昇遍地走?去一個妖族是罵,去兩個是怕,去三個還不得是敬重落魄山?”

  老瞎子一口一個妖族,虧得沒有加上“畜生”二字後綴。

  甘棠臉色微變,小心瞥了眼貂帽少女,乖乖,真是遠古歲月裏那個臭名昭著、喜好搶人道號的婆姨?

  至於那個改名“陌生”的遠古劍修,名氣也不算小了,是個喜歡幹架的主兒,關鍵是聽聞這位前輩問劍,有個習慣,只挑自己打不過的,豪傑!

  咋個都去了落魄山?

  隱官大人拐人是一把好手啊。

  老瞎子提醒道:“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就擺在眼前,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了。嗯?”

  甘棠立即改變主意,順水推舟道:“去得去得,怎麼去不得,想那落魄山既然是隱官大人的道場,又不是刀山火海,好事!”

  前輩你都撂狠話了,我要是不去落魄山,就怕來得了十萬大山卻走不出,結果混得比桃亭還不如。

  要說在那落魄山,真有白景和那啥陌生擋在前邊,這件事還真就可以商量商量?只說有機會與他們倆請教請教劍術,這份大道裨益,估計就不是錢的事情了。老大劍仙曾經私底下送給他一部劍譜,只因爲礙於妖族身份使然,老聾兒當年哪怕苦心鑽研,依舊收益不多,白景和陌生卻是正兒八經的妖族劍修,同道中的同道,在那落魄山中一起切磋道法劍術的話……確是好事!

  老瞎子點點頭,笑道:“寧丫頭,讓甘棠去落魄山當個護山供奉,就當是我提前送你的賀禮了。”

  甘棠苦着臉,真是倒了大黴。就這麼被賣了?當供奉跟當護山供奉,能是一回事?後者可是與道場山頭氣呦噙B的。

  老瞎子問道:“甘棠道友,看面相聽口氣,似乎不太甘心?”

  甘棠一聽對方稱呼自己爲“道友”便瘮得慌。

  老瞎子譏諷道:“好歹是個飛昇境巔峯,帶着個徒弟跟做偎频模阋膊浑没拧!�

  甘棠畢恭畢敬道:“前輩教訓的是。”

  所幸寧姚笑道:“不用當護山供奉,落魄山那邊不缺這個。前輩只需在那邊待個八十來年,等到開門,就可以去五彩天下開宗立派了,當然前輩要是願意的話,去飛昇城撈一份只需掛名的閒差事,毫無問題,很歡迎。”

  甘棠如釋重負,唏噓不已,“不去開宗立派,沒啥意思,等在落魄山那邊略盡綿薄之力,到時候辭了身份,卸了擔子,就去五彩天下各地晃盪,當個與世無爭的山野散仙就成,至多就是散心沿途挑挑揀揀,幫着幽鬱這孩子多找幾個師弟。”

  老瞎子見寧姚跟甘亭雙方已經談定事情了,這才補了一句,“甘棠,你到了寶瓶洲那邊,記得多留心我的徒弟。”

  甘棠一頭霧水。

  李槐前不久就帶着那頭狐魅一起下山去遊歷某處渡口了。

  寧姚幫着介紹道:“他叫李槐,是儒家弟子,籍貫就在落魄山附近的小鎮,是之祠爺爺精心挑選的開山弟子,桃亭如今就是李槐的護道人。”

  甘棠便招母袊@一句,“這小子好大造化,竟然能夠拜前輩爲師。”

  貂帽少女焉兒壞,使勁憋着笑。她可是很清楚師徒雙方的相處之道,誰是爺爺誰是孫還不好說呢。

  老瞎子伸手按住甘棠的肩膀,笑呵呵道:“好大造化?聽口氣是很羨慕了?既然如此,那你不如干脆就留在此地,給我當個不記名弟子?我不認你是什麼親傳,你卻可以喊李槐爲師兄。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都到嘴邊了,張個嘴的事,喫不喫?”

  甘棠乾笑不已,算是表態了。

  老瞎子吩咐道:“甘棠,去寶瓶洲之前,你先幫着李槐護道一程,作爲報酬,以後招惹了哪位十四境,能逃,就來這邊,不能逃,你心知必死,就告訴對方,你是我罩着的,讓對方掂量掂量,要不要殺你,舍不捨得一命換一命。”

  甘棠雖然心中存疑,不敢確定老瞎子真能做掉一位同境修士,可是老瞎子的這句口頭承諾,當真是天上掉餡餅了。

  不敢有絲毫猶豫,甘棠趕忙抱拳連連致謝。

  老瞎子雖然眼眶空洞,卻好似看穿甘棠的心思,“是不是覺得我說了大話,在十萬大山之外,鬥法贏過一位十四境修士不難,殺掉十四境修士卻是很難?”

  甘棠不敢否認,那就真是把老瞎子當睜眼瞎了,只得硬着頭皮,照實說道:“不敢欺瞞前輩,十四境的難纏和難殺,都是萬年公認的事實。”

  老瞎子笑道:“總有例外。你要不信,以後讓你徒弟墳頭燒紙的時候,勸你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再好好跟你解釋何爲例外。”

  甘棠神色尷尬道:“前輩放心,我不會有了庇護,就隨便啓一位釁十四境修士的。”

  老瞎子神色不屑道:“雨過天晴,那撥新十四境,都是水分。”

  甘棠不敢搭話。

  老瞎子笑道:“當然寧丫頭是例外。”

  寧姚坦然受之。

  一座高山之巔,此刻就站着兩位十四境修士,還有兩位飛昇境劍修。

  當然還有一個金丹劍修的幽鬱。

  幽鬱離開家鄉的時候,還是少年歲數,如今已是青年模樣了,比師父老聾兒都要高出一個頭了。

  幽鬱自然是對年輕隱官的那座落魄山憧憬已久,他跟同齡人杜山陰,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其實他心知肚明,師父對自己其實是不太滿意的,因爲師父偶爾望向自己的眼神,會帶着幾分毫不掩飾的煩躁和嫌棄。

  幽鬱倒是沒有任何怨氣,資質一般,練劍遲緩,怨不得師父瞧不上眼。

  但要說讓師父乾脆撇下自己,隨便丟在一個地方,從此各走各路,幽鬱卻也沒那麼傻,不敢說這種氣話。

  這趟遊歷十萬大山,有此結果,意外之喜,幽鬱心情相當不錯,兜兜轉轉,在外晃盪了幾年,終於又要見着隱官大人了?自己甚至有機會成爲隱官大人那座宗門的成員?

  寧姚笑道:“你叫幽鬱吧,陳平安經常提起你,說你肯喫苦,心性好,又認了個好師父,只要你表現出讓老聾兒認可的資質和毅力,老聾兒就不是個小氣的傳道人,肯定願意對你傾囊相授,只需腳踏實地,步步登高,將來劍道成就,一定不會低的。”

  幽鬱神色拘謹,因爲天生就不善言辭,都不知道如何答話。

  畢竟眼前女子,是寧姚啊。

  甘棠聽聞此言,十分欣慰。寧姚從無虛言,既然她都這麼說了,肯定作不得假。

  不曾想那位隱官大人如此瞭解自己的脾氣,是啊,自己傳授劍術道法,都是弟子幽鬱每個當下境界“該得”的,不多給,也絕不少給,總之弟子得憑真本事從師父這邊拿走。

  寧姚眺望山外有山羣山綿延的壯闊景象,深呼吸一口氣。

  老瞎子說自己這邊不待客,讓甘棠師徒倆立即去那處渡口找到李槐。

  相信等到李槐返回家鄉,落魄山就會多出一位飛昇境劍修的記名供奉。

  等到甘棠和幽鬱告辭離去,兩條掠空劍光爲死寂沉沉的荒蕪地界增添些許色彩。

  老瞎子問道:“打算回浩然了?”

  寧姚點頭道:“回了。”

  老瞎子沉默片刻,說道:“成功躋身十四,不是小事,可喜可賀。陳清都從不懷疑你可以成爲十四境,但是估計連他都沒有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要是他能夠親眼看到,估摸着都能笑掉大牙,少不得在我這邊臭美顯擺幾趟。稱得上故人的,本就屈指可數,故人中稱得上朋友的,更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