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女狀元”在御花園撞見了家族私塾先生的薑桂,後者一席話說得馬徹呆若木雞。
薑桂自然是聽命行事,來此“點撥”馬徹幾句。只是在這之前,他打破腦袋都無法想象,紅塵歷練,還能這般。
旁觀者清,故而愈發畏懼那位陳劍仙的手段。
接下來一幕,更讓薑桂不是個滋味,原來那位皇帝陛下竟然飛奔來此,刻意撇開宦官和扈從,先讓姜國師別多管閒事,再笑嘻嘻着追逐那位女狀元,馬徹此刻已經言語無礙,“她”與那個色迷心竅的皇帝陛下,或者說自己,開始解釋這種荒誕局面,不曾想那個“他”卻聽得大笑不已,反而稱讚“她”奇思妙想,馬徹終於心死如灰,她便一頭撞向假山……下一刻,她便撞向了皇帝陛下,兩者合二爲一,馬徹癱軟在地,生不如死的處境,徹底脫困了?還是拉開序幕,開篇而已?
就在此時,馬徹看到了那個站在薑桂身邊的青衫劍客。
馬徹就像看到了一個比“自己”更可怕的存在,地面又泛起一股尿臊味。
陳平安問道:“在姜夫子看來,馬徹在仕途能不能飛黃騰達,如果當了廟堂公卿或是封疆大吏,又會是什麼結果?”
薑桂小心翼翼說道:“馬徹肯定可以當個大官,而且官聲肯定不會太差。”
陳平安突然問道:“薑桂不是你的真名吧?”
鬼物書生老老實實回答道:“本名管窺,祖籍在舊朱熒王朝一個地方小郡,年少慕道,因爲家境還算殷實,喜好遊歷名山大川,叩啦诲e,遇見了師尊,被他收入門下,成爲嫡傳弟子,就與山下斷了關係,當了那個小門派的祖師爺,後來門中弟子衝撞了一位大人物,雙方下手都不知輕重,最後我們就惹惱了一個……根本招惹不起的人物,只說我的下場,就是被一位獨孤氏皇族劍修泄憤斬殺,魂魄僥倖逃脫,再不敢待在朱熒王朝,鬼物比野修更混不開,本想着去往書簡湖開山立派,佔據一席之地,或是依附 宮柳島,但是當時劉老成不在島上,那會兒正值截江真君劉志茂聲勢最盛,可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投靠劉老成收益更大,就往北遊歷了一趟,早知道就在書簡湖多待幾年了,好像不管是投靠誰,結果都不錯,反正如今都是真境宗了。”
說得太多,怕陳劍仙不耐煩,說得太少,又怕被認爲是沒找狻�
陳平安說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管窺說道:“非是胡謅,絕無半點虛言,我在這馬府二十年間,除了教書,並無作惡。”
陳平安笑道:“其實我們還是同行。”
管窺聽得一頭霧水。
“不過你可算不得什麼好夫子。教來教去,也就只教出馬川馬璧兄弟二人,得了功名,只說科舉制藝文章,朝野公認少年神童的馬徹,是不用你教的。”
“陳山主所言甚是。”
“對了,是不是因爲你師尊姓姜,門派帶個桂字,故而用了個薑桂的化名?不曾想你還是個念舊之人。”
管窺嘆了口氣,心悅辗溃骸瓣惿街髡媸且姸嘧R廣,連我玉桂宮那麼個小門派都一清二楚。”
皇宮內,國師黃烈雙手負後,不慌不忙,踱步來到金黃色琉璃瓦屋頂的陽翠殿大門外,一路走來,赤紅色的立柱門窗,青藍碧綠等色的精美檐枋,再加上玉白色的石階,讓老人百看不厭,偶爾會後悔自己是個修道小成的練氣士,若是當了皇帝,穿龍袍坐龍椅,想必別有滋味?黃烈收起這點思緒,探頭望向裏邊那位“鳩佔鵲巢”的儒衫青年。
老人僅憑相貌,認不出對方是誰,與心中猜測的那撥人物,好像都對上不號。當然不排除對方使用了障眼法的可能性。
看似溫文爾雅的儒衫青年,此刻就坐在髹金漆雲龍紋的天子寶座附近。
那人抬起頭,藻井正中雕龍,龍頭下探,口銜寶珠。
黃烈試探性問道:“仙師是落魄山的不記名供奉,客卿?”
顧璨收回視線,搖搖頭,微笑道:“我可當不了落魄山的供奉客卿。”
黃烈又問道:“敢問仙師,此行是路過賞景,還是?”
顧璨笑道:“老先生來此,是勸我速速離開,否則就要如何如何?”
黃烈哈哈笑道:“不必着急,仙師可以大大方方喫過宮中糕點瓜果,再走不遲。估計這會兒陛下已經讓御膳房準備了,只要仙師點頭,馬上就到。”
顧璨走到大殿一根瀝粉貼金的纏龍金柱旁,屈指敲擊幾下,嘖嘖道:“別說金丹地仙了,以前連金子都沒見過。”
黃烈乾脆就蹲在大殿門外,由着那個身份不明的過江龍亂逛,別說手指敲幾下柱子,對方想要搬走都成,好商量的。
顧璨轉頭望向門口,笑道:“提起御膳,想起一事,看過了一些流散在外的宮中檔案,才知道原來皇帝老爺也常喫肚片、下水之類的,你們玉宣國的文人雅士,不都說被人請客下館子,涮個最地道的羊肉火鍋,只要在桌上瞧見了下水之類的,就跟被人打了耳光似的,脾氣差一點的,還會當場甩臉子走人嗎?”
老人笑呵呵道:“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檔子事,長見識了。”
要是換個地方,僅憑這幾句話,黃烈還真願意請此人下個館子,多聊幾句。
“前輩怎麼願意在這邊當差?南邊不是更好?”
“南邊確實有幾個小國開過價,只是玉宣國薛氏這邊給錢最多。”
馬氏祠堂外。
馬苦玄問道:“陳平安,我們是一場分生死,還是先熱熱手,來個三場兩勝?玉璞境劍修,對上劍修之外的仙人境,好像不是不能打。止境武夫打仙人,勝算更是不小。只有最後一場,再來各自手段盡出?”
見那傢伙還是老樣子的沉默不言,好像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馬苦玄笑道:“信不過我?怕我在第一第二場就祭出殺手鐧?”
“那你也太小覷杏花巷馬苦玄了,我只要是說出口的話,一向比修士發誓更管用。”
“陳平安,你不是喜歡偷學嗎?這麼好的機會擺在眼前,都不見好就收?”
陳平安身上多出了一件好似仙蛻的鮮紅法袍,微笑道:“什麼馬苦玄,你就該叫馬玄。”
馬苦玄臉色陰沉起來。
陳平安說道:“就憑她當年勸過你爹孃,這件事就跟她沒關係了。”
馬苦玄咧嘴笑道:“信得過你,我們是一路人。”
陳平安笑眯眯道:“馬苦玄,你這張嘴還是這麼臭。我學都學不來。”
被“好心當成驢肝肺”的馬苦玄,反而笑容燦爛,“陳平安,最後與你說句心裏話好了,驪珠洞天出了咱們倆,其實就足夠了。如果不是你我需要各自還債,巴掌大小的地盤,有朝一日,就是出了倆十四境的光景,還不夠嗎?”
一身鮮紅法袍的陳平安,意態閒適,緩緩拉開一個拳架,“學自曹慈的拳招,名爲龍走瀆,不輕。”
馬苦玄微微皺眉。
陳平安說道:“贏你三場也是贏,贏你五場也是贏,所以不用那麼麻煩。”
第1090章 家有良鄰
顧璨和那個當國師的老金丹聊得不錯,沒架子,識趣,所以就投緣,有的聊,他們一起坐在大殿門檻上,沒有半點劍拔弩張的敵對氛圍。宮女果然拎來了御膳房精心準備的食物,她們只敢遠遠看了一眼不知何方神聖的儒衫青年,然後就腳步輕輕,無聲無息,如貓走夜路般,低着頭來到大殿門外這邊,黃烈接過兩隻食盒,顧璨笑着與她們道了一聲謝,老人說留在這邊的食盒就不用管了,他自會處置,她們便又悄悄退下,老人只是喫了一塊糕點就停手,理由是喫不得太甜的,粘牙。顧璨大口嚼着宮中美食,老人從身上抓出一隻跳蚤,雙指輕輕捻動,啪一聲,好像從身上每揪出一隻跳蚤,都是發了一句無言的牢騷。當了玉宣國國師數十年的黃烈,自顧自說他覺得當着官老爺們的面捫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顧璨點頭附和一句,是很雅緻了。老人便問顧璨是不是龍泉劍宗的劉宗主,顧璨笑着搖頭說不是,理由是劉宗主沒自己這麼好說話,他劉羨陽做事情一貫是顧頭不顧腚的,換成是他,這座皇宮早就鬧得不可開交了,比如先前劉羨陽就會直接去堵你和薛逄的門。黃烈便更喫不準眼前青年的身份,聊起劉宗主,語氣如此隨意?總不可能是披雲山那位吧?絕無可能,難道是來自劍氣長的米大劍仙?聽說這位避暑行宮的隱官一脈玉璞劍修,來到浩然天下,如今已經是仙人境了,是不是說咱們浩然天下的水土,其實不比劍氣長城差太多?顧璨好像猜出老人的心思,卻還是沒有着急自報家門。
玉宣國在寶瓶洲,就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國,又因爲是大驪王朝的藩屬國之一,寄人籬下,黃烈這個國師頭銜,也就是個空頭擺設,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無非是被薛氏花錢請來撐場面的“金丹”二字而已,到底與繡虎崔瀺之於大驪王朝宋氏,是截然不同的情況,不單單是雙方境界高低,懸殊得好似一個天一個地,更因爲國師崔瀺那是沒事找事,黃烈是有事躲事,當然,黃烈對那頭繡虎,還是打心眼敬佩的,道理很簡單,在老人看來,沒有大驪鐵騎和國師崔瀺,百國林立的寶瓶洲,何止是國將不國,人不如鬼,畢竟太平盛世裏的一條看門狗,都活得比亂世裏的人更像個人。
約莫是覺得總這麼相對閒坐,好像也不是個事兒,黃烈便找了個蹩腳話頭,試探性問道:“道友是怎麼跟陳山主認識的?”
顧璨卻答非所問,“曾經年少無知,聽某人講過一個當時覺得很大很空的道理,他說當個打算盤、成天跟數字打交道的賬房先生,未必真的很有意思,但是至少可以苦中作樂,小到盤算一個小門戶的日常開銷,大到研究一個山上門派、甚至是一個國家的度支記錄,就可以發現很多很容易被人忽略掉的隱藏學問,只要有人鑽研得足夠深入和透徹,就可以透過雲霧,漸漸看到一個國家的精神氣,興衰的軌跡,政策的有跡可循,就像桌上放着一本去掉所有修飾和虛假的真實賬簿,賬本上的每一條脈絡,就是一條清晰的車輪軌跡,當我們願意付出耐心,去豎耳傾聽,就可以聽清楚歷史怎麼到來、走向何方的雷聲。”
黃烈稍微一思量,確是個聞所未聞的新穎說法,老人轉頭望向重重宮闕,感嘆道:“想法當然很好,只是說來簡單,做起來就難了,非大毅力大恆心大手腕,便做不成這樁壯舉。這件事,門檻太高,一國境內,有幾個人,能夠接觸到這些機密檔案,隨便翻閱一國戶部衙門的賬本?”
顧璨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小鎮泥瓶巷,西邊落魄山,書簡湖青峽島,劍氣長城的小酒鋪和避暑行宮,再加上如今的桐葉洲青萍劍宗。
黃烈瞥了眼顧璨的儒衫裝束,笑問道:“道友覺得不對?”
顧璨笑道:“至聖先師說過,‘士志於道’,後世聖賢再跟着補上了一些相對務實的道理。前輩卻是在作一種結果的倒推,這件事自然就一下子變得登天之難了,容易讓人將這件事看得太重,難免會視爲畏途,心生膽怯,這就是難上加難。”
黃烈點點頭,“道友此言不虛,受教了。”
顧璨說道:“容晚輩說句冒犯言語,老前輩當這個國師,好像當得有點名不副實了?”
黃烈爽朗笑道:“這算什麼冒犯的話,直接說我不務正業得蹲茅坑不拉屎,都算句好話了。”
顧璨說道:“歸根結底,還是玉宣國薛氏做不到真正的物盡其用,不懂如何用人做事。”
黃烈微笑道:“這種話,可不興說啊。”
顧璨說道:“沒事,賬都算在我頭上。”
黃烈嘆了口氣,“老話說得好,不聾不啞,不作家翁。”
顧璨點點頭,“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黃烈沒來由唏噓不已,“道家有道家的法門,佛家有佛家的修持,儒家有儒家的活法,你們儒家一定要把現實世界的框框架架,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要讓人不學也能用。文脈道統,薪火相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治學和難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託付斯文。故而廟堂內外的讀書人,都願意以託命之人自居。想必道友也是如此?”
顧璨笑道:“前輩想岔了,我不是什麼正經讀書人,講禮數、守規矩對我而言,完全屬於不得已而爲之。”
黃烈問道:“喫過虧?”
顧璨點頭道:“在這件事上,摔過跟頭,喫過苦頭,就跟着長了點記性。有人說過,天底下最笨的人,就是白喫苦頭的人。”
黃烈笑而不言,活了一大把年紀,些許言外之意,還是聽得懂的,先前顧璨所謂的“某人”,與當下的“有人”,肯定都是那位陳山主了。
緊接着顧璨說了句讓老人摸不着頭腦的言語,“兩國決戰豈止在沙場,兩軍對壘者豈止武夫。”
顧璨解釋道:“可以將兩國換成善與惡,把兩軍換成自己與他人。”
黃烈咂摸咂摸嘴,伸出掌心抵住下巴,“有點嚼頭。”
黃烈笑問道:“道友,咱倆聊得不差吧,就不能透個底,說說是什麼來頭?”
顧璨合上食盒,拍拍手,微笑道:“我叫顧璨,跟陳平安是同鄉,都住泥瓶巷。”
黃烈怔怔無言,如同捱了一記悶棍,心中震動不已,那個白帝城鄭居中的嫡傳弟子,狂徒顧璨,不是身在別洲忙着建功立業嗎?
而且按照寶瓶洲山上的小道消息,不都說陳平安和顧璨,早就徹底鬧掰了?好像當年在書簡湖不歡而散,鬧了個老死不相往來的慘淡結局?
所以後來落魄山一行人觀禮正陽山,纔會有劍仙劉羨陽,卻無顧璨的身影。確實如此纔對,一個身爲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一個卻是浩然魔道巨擘的嫡傳,尿不到一個壺裏去纔對,道不同不相爲郑鹊侥晟贂r積攢下來的香火情揮霍一空,雙方肯定會漸行漸遠漸無書了,按照常理,這麼兩號人物,各自修行登頂,將來道上相逢,沒有互視仇寇,恐怕都算各自念舊了?
顧璨雙手恍洌醒坌柕溃骸奥犝f是我,前輩倍感意外?”
老人也有模有樣將雙手插袖,只是很快就拿出雙手,悻悻然道:“同樣是揣手恍洌銈冏鰜恚陀刑熹曩F胄的派頭,我來做,就只能像個土老帽的莊稼漢。”
顧璨哈哈大笑起來。
顧璨說道:“黃烈,商量個事?”
黃烈竟是打了個寒顫,立即斬釘截鐵道:“練氣士殺皇帝,可是大忌裏的大忌,如今文廟規矩重,是要被抓去書院喫牢飯的,不成,絕對不成!何況薛氏皇帝好歹是我的東家,這種忘恩負義的勾當,做不來!顧璨,你要鐵了心在這邊大開殺戒,我肯定改變不了任何結果,爲此賠上一條爛命,說實話,我也不捨得,就只好硬着頭皮攔上一攔,你大可以將我打得吐血再暈厥,求你出手別太重也別太輕,好讓我於國師身份、於自己良心,都算有個稍微過得去的交待了!”
顧璨忍俊不禁,“前輩倒是快人快語。”
黃烈疑惑道:“難道不是這檔子事?”
顧璨說道:“我又不是個傻子,以我目前的境界,遠遠不足以讓我跟文廟的規矩掰手腕。我要跟你商量的事,是覺得……咱倆聊得不差,一見投緣,國師黃烈與其每年跟玉宣國薛氏領一筆緊巴巴的俸祿薪水,不如騰粨Q鳥,換一處山頭,得個嶄新身份,掙神仙錢和修道破境,兩不耽誤。”
黃烈皺眉道:“什麼山頭,什麼身份?”
總不會是讓我一個身世清白的譜牒修士,跑去中土白帝城混口飯喫?更換師門譜牒,黃烈自認臉皮,還沒有厚到這個程度。
再者外界都說白帝城的奇人異士,多如牛毛,他一個金丹修士進了白帝城,哪怕有顧璨的領路和鋪墊,果真就能喫香喝辣,躺着享福了?在這玉宣國京城,別的不說,他黃烈至少每天可以睡個安穩覺吧。
顧璨站起身緩緩道:“邀請你去一座沒有繁文縟節的新宗門,擔任記名供奉,放心,是祖師堂有座位的那種實權供奉。可以跟你保證,不想做事,就可以很閒,想要做事,就會很忙,只看你黃烈自己的意願。此外作爲宗主的見面禮,是兩三部讓黃烈有望成爲元嬰修士的道書祕籍,再找到一條未來有機會躋身上五境的道路。至於最終能否破境,甚至是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修行終究是自家事,也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沒誰敢保證你一定可以跨越一兩個大臺階。”
黃烈下意識跟着起身,“得問一問,道友如此有找猓强粗辛宋沂颤N?”
顧璨笑道:“一方面是聊得投緣,看你順眼。另一方面是覺得你的金丹瓶頸,並非牢不可破,只是缺了機緣和資糧而已。一個元嬰境修士,不管在哪裏,都還是比較值錢的。比如我的第一個師傅,截江真君劉志茂,他不就當了很多年的元嬰境地仙,當年在書簡湖,那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存在,土皇帝一般的大人物了。”
黃烈小心翼翼問道:“道友是準備開宗立派了?”
顧璨點頭,以心聲說道:“我跟師兄傅噤,各算各的,分別從白帝城帶走一批人,白帝城很快就會變成一座空城,我們要各自爲祖庭建造出一座下宗。”
黃烈說道:“我要是拒絕了道友的邀請?”
顧璨說道:“放心,沒什麼後果,強扭的瓜不甜,說句難聽的大實話,如今跟個金丹計較什麼,跌份。你我今日一別,無非是各走各路,只是以後等到那座宗門有了起色,你再想加入,可就難了。黃烈當然可以留在這邊混喫等死,能否破境,只能聽天由命,卻可以過着舒坦安穩的悠閒日子,權當是富家翁找個地方養老了。當然也可以上賭桌押注,富貴險中求,趁着自己還有一份心氣,不曾被四處碰壁的世道給消磨殆盡,藉助一座嶄新崛起的宗門,豪賭一場,追求真正的大道,看看將來能否再爲寶瓶洲增添一位上五境修士。”
黃烈眼神熠熠,以拳擊掌,盯着顧璨的臉龐,老人笑道:“敢情是遇上了過了這村兒沒這店的好事?既然都說樹挪死人挪活,那就求上一求?!”
顧璨冷不丁問了一句,眼神玩味,“就不怕我是在誆你?”
黃烈先是愕然,隨即笑道:“既然顧宗主與陳隱官還是朋友,與外界傳聞偏差頗大,想必做事還是有底線的。”
顧璨繃着臉色,小聲嘀咕,用家鄉方言罵了一句娘。
原本有幾分提心吊膽的黃烈,在看到這一幕後,不知爲何一下子就放下心來,老人在冥冥之中,感覺自己這次賭對了!
黃烈再一次用上“顧宗主”的稱呼,好奇問道:“多嘴問一句,怎麼沒有去到落魄山,反而去了白帝城?”
顧璨反問道:“有兩樣嗎?”
黃烈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顧璨微笑道:“書上說有良鄰,則每日見君子。”
道號春宵、化名顧靈驗的蠻荒女修,她依舊在欽天監那邊裝神弄鬼,樂此不疲。
不過她也曉得自己的斤兩,她就是仗着境界高,才能糊弄得三位監正團團轉,未必就是他們不夠聰明。
她自從跟隨顧璨當貼身婢女,照理說難得出來放風一趟,有片刻的自由,該是輕鬆愜意幾分的,但是她反而時不時想着皇宮那邊,有沒有打起來,有無熱鬧可看,這讓顧靈驗在心中自嘲不已,哈,貓跟飯碗,狗跟主人。
崇山峻嶺,人煙不至,相傳有上古仙人敕令五丁開道,在那山脈逶迤、羣峯如劍的險要之地,開闢出一條直道。後有帝王在道旁種植古柏,樹蔭濃郁,路如翠雲長廊。悠悠兩千載,有棧道上倚險峯,下臨激流,前人在此壁鑿孔架木,修建出一條狹窄棧道,有位古貌少年,行走其中,手持一根七孔骨笛,以老鶴尺骨磨製而成,腰懸一塊除罪金簡。在那古名籌筆的荒廢古驛,歷史上曾經讓五尊神靈開道的得道少年駐足停步,山外的改朝換代,世間的紅塵滾滾,都讓他看得乏了,選擇遠離塵世,從記事起,他就是一位神通廣大的得道之人了,他當然知道這是不正常的,但是兩千年來,只能是獨自摸索人間的蛛絲馬跡,苦苦尋覓某個真相,始終無法勘破。少年嘆息一聲,步入破敗不堪的古老驛站,擅長堪輿術的他事先就已知曉此地頗有玄機,似是一處同道中人設置的又一座符陣渡口,孤身遊歷已久,他早就發現此間天地,好像處處都殘留着這種無主建築,如果說山下有行亭,是供百姓歇腳休息,那麼“山中”有此渡口,好像就是專程用來幫助煉氣士跨越山河。果不其然,下一刻,漣漪陣陣,身邊景象瞬間變幻,等到少年腳步落地時,這位至今還不知自己姓甚名甚的上古仙人,就來到了另外一處相隔不知幾個千萬裏的山中,一座道觀,有五位老者,神態各異,正在觀看一幅攤開的鉅製長卷,畫中空白極多,只繪陰陽魚。五位老者見着了不速之客的少年真人,便要與他鬥詩,少年啞然失笑,瞥了眼畫卷上的陰陽魚,也懶得與那幾個附庸風雅的山中精怪廢話半句,他身形凝爲一陣煙霧,躍入畫卷中,隨後就來到了一處繁華市井,少年好像置身於一處水鄉府城,兩岸擁簇着多是一顆印形制的宅院,按照當地習俗,嫁女兒的時候,必須乘坐張燈結綵的綵船,至少走齊三座橋,福祿橋,萬安橋和長壽橋。少年路過一個行銷萬里的老字號醬園,佔地極大的露天曬場,縱橫排列着一隻只巨大醬缸,粗略估算,至少有兩千之多。濃重醬香撲鼻而來,少年隨意環顧四周,視線穿牆過屋,見一雙門當戶對的夫婦,婚後琴瑟和鳴,這天新嫁婦人鋪紙磨墨,男人正在繪製一幅三尺小畫,題跋文字卻有五六百字之多。鄰居高門雜花滿宅,院內有紫薇一株,鄉民土人不知其貴,在少年仙人看來,它好像就快要成精了。而這棟老宅內,書房桌上疊放着一大摞借條字據,有個觀其氣數即將壽終正寢的老人,正在將那些借條丟入火盆。門外的不肖子孫們,眼睜睜看着這一幕,一個個咬着牙,瞪大眼睛,眼眶佈滿紅絲,充滿了不捨和怨氣,又不敢表露出來。少年仙人見此喟嘆一聲,走入一條小巷中,有個擺攤騙錢的青壯男子,蹲在路邊,雙手插袖,打着哈欠。
少年本來並不上心,昔年一次次遊歷人間涉足紅塵,早就見慣了這種蹩腳路數,都是依據象棋殘譜而來,穩賺不賠的買賣,但是今天少年卻神色凝重起來,只因爲這個攤子,擺的是圍棋譜,少年與那打起精神笑臉相迎的男人相對而坐,最終雙方在棋局上,下出了一個比圍棋和棋更罕見的三劫循環,男人笑道可惜棋差一着,未能下出四劫循環,那就有勞道友稍稍多走一步了。男人抬起一隻手,指向小巷一端口子,少年走到巷口處停步轉頭,詢問我叫什麼名字?男人好似打啞謎,伸手指了指自己,見少年一臉茫然,男人只好笑道,只知道你姓餘。姓餘的少年,走出巷口,瞬間來到一個科舉鼎盛的小縣城,有個專門收廢舊紙張的遲暮老人,在這文風濃郁之地,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個用來裝紙的竹編小簍,不管是怡情的臨帖練字,或是奔着科考去的研習館閣體,只要是寫過字的紙張,都不會隨便丟棄,歸攏歸攏,裝入這種竹蔑胎的小簍,外邊糊着一圈白紙,豎貼着一條巴掌寬的紅紙,寫四個濃墨楷字,“敬惜文字”。
大戶人家會將這隻竹簍擱放在祠堂香案旁邊,小戶人家也不敢怠慢,多是放在堂屋的潔淨角落。紙簍一滿,就由那個專門收紙的老人收去。老人時常揹着一隻大竹筐,挨家挨戶登門,收了那些字紙,裝在筐內,會將這它們背到一座地處偏遠的小廟,最終由他負責把這些紙張燒掉。廟內沒有供奉泥塑神像,除了燒紙時燃起的嫋嫋香菸,一年到頭也無其餘香火,只是在北邊牆上,掛了一幅只有文字的立軸,上書“文昌帝君之神位”。
少年一路跟隨背籮筐的老人來到小廟,那位蹲在廟口燃燒紙張的老人笑着開門見山道:“目前這個身份,餘道友可還習慣?”
餘時務喜歡說自己下山次數不多,這次總該管飽管夠了?
餘時務直截了當問道:“你是怎麼做到能夠抹掉我記憶的?”
老人灑然笑道:“既然我們能夠在紙上寫字繪畫,自然就可以在紙上擦掉文字和抹去畫面。”
餘時務沉聲問道:“如此處心積慮,步步爲營,所求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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