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道士自問自答,“一個修道之人,最大的護道人,就是我們自己。”
道士蹲下身,伸手抓起一大捧泥土,攥在手心輕輕摩挲一番,鬆開手指,泥土碎屑簌簌墜落,但是它們在下墜過程當中,好像路過了一層又一層的篩網,各自懸停在不同高度,“篩子”有七層之多,越高處的篩子網格越大,故而越往下停留的“泥土砂礫”越細微,“讓數量儘可能多的純粹者,在此生髮愛恨情仇,開花結果,大樹成蔭,再將一團亂麻的貪嗔癡慢疑,複雜人性,抽絲剝繭,最終靠着你們的言語,心聲,眼神,臉色,動作,在此落地生根,永久存在,靠着加減乘除,重新佈置,讓這些因爲純粹而失真的小天地,變得越來越具備一種不純粹的真實。”
“所以你們都是一粒粒種子。至於是菜籽,還是花草樹木的種子,交由你們自己今天決定明天是什麼。”
於磬忍不住又問了個問題,“外界都說你之所以能夠城頭刻字,是與陳清都借了劍,或是與陸掌教借法,姓f紛紜,反正都不覺得你單憑自己的真實境界,能夠走完一趟蠻荒之行,更無法劍斬託月山大妖元兇。我不問這些內幕,我只想知道一點,你如今的‘知道’,在什麼高度?”
道士笑道:“好問。‘知道’的境界在哪一層,道友的言外之意,是說我雖然歸還了老大劍仙的劍術,或是陸掌教的道法,但是偷偷摸摸留下了他們的心境?所以不管我現在是元嬰境,還是玉璞境,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卻停留在了十四境,繼承了他們的道脈?因此我在此地的造化手段,才顯得如此不與自身境界相匹配?好一個凡俗心隨物轉,聖人物隨心轉。於道友不愧是出身洗冤人一脈的高人,見識委實不低。”
於磬蹲下身,看着那座“高塔”的最頂層,有幾顆小石子和一些砂礫,“可不可以將它們視爲山巔修士,十四境?”
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拍了拍手掌,調侃道:“最後復最後,最後何其多。”
於磬自顧自問道:“這座天地的根本是什麼?”
道士微笑道:“土壤,流水,清濁兩氣流轉,四時氣候變遷,一切有靈猩梢允菙狄詢|兆計的文字組成的詞語、句子和篇章,大地山河,城池建築,可以是數以百萬計的符籙,也可以是你們的七情六慾。”
於磬問道:“最後一問,有無極限?”
道士說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心無垠,法無量,此刻無窮盡。”
於磬問道:“你找到我,只是機緣巧合?”
“與道友說幾句漂亮的、客氣的好話,有何難,只是沒有任何意義。”
道士伸手抓起一些隨處可得的泥土,再朝於磬伸出手指,好似從她身上抓取捻出一粒絢爛寶珠,如一輪袖珍明月,緩緩流轉,“你有明珠一朵,我有沙土一捧,不談外界物價,只說在此方天地,你與我說說看,何來的貴賤之別,高下之分。這就叫天生我材必有用。”
道士伸手打散那座“寶塔”,站起身,指了指那條長河,“聊得投緣,不妨告訴你一個祕密。爲了省些力氣,河牀的底本,源於蠻荒天下搖曳河支流之一的那條無定河。”
“一條長河青蛇,就是一條劍術。”
“還需要反覆打磨。”
於磬跟着起身,“劍術成了,與誰問劍?”
道士答非所問,笑道:“要不要繼續逛白玉京?”
於磬疑惑道:“繼續?”
道士沒有說話,走向那座青山,於磬轉頭望去,雲霧迷障散去,青山現出真面容,竟是五城十二樓。
道士大步前行,雙袖飄搖,道士身邊大道顯化出一串串的紫金文字。既有靈書祕笈,也有青詞寶誥,更有詩篇和古文。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行道遲遲,中心有違。
遠古歲月,有道德聖人曾見有鳥若鴞,以口啄樹則粲然火出。
玉宣國京城。
沈刻站在外城門口那邊,老宗師再後知後覺,也清楚自己置身於一處匪夷所思的鬼蜮之地了。
走出永嘉縣烏紗巷的馬家,便是這幅光景了,如果接下來自己走出京城?
滿大街都是同一張面孔,沈刻稍作猶豫,沒敢離開“京城”,走街串戶散步,喝酒喫飯下館子,隨便拉個人攀談閒聊,進鋪子購物,甚至是殺人,都無妨。那些京城百姓,達官顯貴,各種匠人,掌櫃夥計,各色客人等,反正都是同一張面孔,他們身體脆弱好似一張碎紙片,沈刻不信邪,甚至蹲在一具屍體旁,伸出手指蘸了蘸鮮血,嚐了嚐,確有腥味。
這讓沈刻毛骨悚然,忍不住罵了一句,真邪門!
之後沈刻試圖走出京城,但是每次嘗試,不管是身形掠出城頭,還是通過城門走出去,下一刻就會重返京城,鬼打牆。
偌大一座玉宣國京城,沈刻試圖找出第三張面孔,不管他如何散步、狂奔、或是飛掠,所見人物,俱是一臉。
度日如年。
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沈刻就開始想要找點事情做做,比如開館教拳,重操舊業去皇宮大開殺戒,甚至是開個綢緞鋪子……那些學拳的弟子或是登門客人,言行舉止都與“常人”無異,除了相貌。可憐老宗師,就這麼日漸消瘦,容貌枯槁,一開始還會計時,算着過去了幾天,到後來沈刻就徹底麻木了,當過篾匠,仵作,更夫……一座偌大京城,日常居住着二十餘萬人,沈刻卻像是活在一堆行屍走肉的活死人當中。
早已不知今年是何年,京城四季流轉有序,在一個鵝毛大雪時分,意態蕭索的老人,神色呆滯坐在宮城外邊的白玉橋上。
垂垂老矣。
要被逼瘋了。
一位頭戴金冠、穿青紗法袍的男子,微笑道:“沈老宗師,如今我們可是老熟人了,喊你一聲沈老哥,不介意吧?”
不愧是一位即將破境的金身境武夫,一身充沛拳意不容小覷,紛紛落的雪花如近火盆,自行消融天地間。
沈刻僵硬轉頭,望向那個俊逸出塵的仙人,老人嘴脣微顫,“陳劍仙,發發善心,求你饒過我吧。”
男子雙手恍洌笨繖诟耍袄碛伞!�
沈刻欲哭無淚,哀求道:“陳劍仙,我們無冤無仇,分明是第一次見面啊,在那永嘉縣馬府,我都沒有出手挑釁陳劍仙,甚至連那言語冒犯都算不上,陳劍仙何必將我囚禁在此,每天只能等死。”
陳平安笑道:“你跟我無冤無仇不假,但是你跟這個世界結仇很深。”
沈刻聽聞此言,霎時間竟是悲從中來,老淚渾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這輩子學了拳腳功夫,自少年起行走江湖,約莫有甲子光陰了,沈刻不敢說自己心如磐石,比那練氣士的道心更加堅韌,卻也結結實實見識過不少的古怪陣仗了,只是當下處境,是沈刻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滲人,就像陷入一場沒有鬼物出沒的噩夢,醒不過來。
陳平安說道:“好扳指,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沾着點亡國龍氣。難道沈老哥還殺過皇帝?”
沈刻有些心虛,苦笑道:“一個小國宮內造辦處物件,不值幾個錢,陳劍仙想要儘管拿去,剁掉我的手指一併拿去都成,只求陳劍仙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陳平安問道:“你覺得這座京城,有哪些地方是不合理的,有哪些細節是需要改善的?”
真實未必全部來自“正確”和“合理”,可能真實也來自荒誕,無理,感性,毫無脈絡可言。
沈刻聽得一顆腦袋簸箕大,哪裏是不合理的?陳劍仙,你老人家捫心自問,這兒有哪裏是合理的?!
陳平安笑道:“跟你一個武學宗師聊這個,好像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人口稠密的一國首善之地,大雪時節,鳥雀難覓,橋下流水結冰,頭頂短日冷光。
沉默片刻,陳平安說道:“想要好人有好報,必須惡人有惡報。沈刻,你覺得是不是這個理兒?”
不等沈刻言語,從這一刻起,整座京城所有人,全部都變成了沈刻的面容。
惡人自有惡人磨。
前後惡人同一人。
沈刻轉頭望去,那位青衣仙人已經走下橋,轉頭與沈刻對視,笑道:“若說武學是殺人技,你不是喜歡殺人嗎?這滿城螻蟻,二十餘萬,練氣士境界不高,至多就是下五境,你可以殺個夠了,殺到你手抽筋、殺到你吐爲止。唯一的麻煩,就是那些玉宣國披甲武卒,他們可能會有武藝傍身,最後提醒一句,沈老哥記得多找幾把趁手兵器,動作一定要快,兵器不必多鋒銳,但是一定要牢固。等到殺盡之時,大概就是你脫困之日,大概。”
對方言語之間,沈刻驚駭發現整座京城如被摺疊紙張一般,最終京城地面變成了一個圓球,城內各色人物,沿着街巷,四面八方蜂擁而來,人如蝗羣,湧向沈刻,似有不共戴天之仇。圓球之內,分不清鵝毛大雪到底是從天而飄落,而是從地而浮起了。
大雪中,不復見劍仙蹤跡,唯有似誦唱似歌吟的嗓音,隨雪飄搖。
如得一位道高真在輕輕搖晃一枚風吹鈴子。
從此行樂,高臥加餐,作飲中仙,聽天籟,四時皆清佳,愁能奈我何?愁字這廝膽敢叩關犯境,來即殺退。
杏花巷馬氏祖宅堂屋內,眼前這一幕,讓蒲柳看得眼皮子直打顫。
衣飾比誥命夫人還要雍容華貴的婦人,雙手使勁攥住白綾,在那兒不停謾罵,毒咒,男人只是苦苦求饒。
秦箏繃直雙腿,以腳尖點地,馬巖脖頸處已經被勒出一圈鮮紅印痕。
結果那位陳劍仙讓蒲柳別乾站着了,去撬開那對夫婦站立位置的地磚,免得一個吊着一個站着,憑此輪流休歇換氣。
老嫗不敢不照辦,只得聽命行事,在夫婦腳下取走青磚,再挖了兩個小坑,坑不大,但是不湣�
陳平安說再挖,但是可以慢慢來。
老嫗便繼續挖坑如掘墓。
陳平安斜靠在房門那邊,隨口問道:“告訴馬氏如何積攢陰德,在城隍廟那邊矇混過關,是鬼物薑桂的意思,還是那個提糞桶老人的指點?”
老嫗蹲在地上繼續忙碌,老老實實回答道:“回劍仙的話,我試探過幾次這位馬府學塾夫子的學問深湥K桂雖是鬼物出身,學問也算駁雜,但是受限於眼界履歷和修爲境界,卻教不會馬氏這等祕事,我猜還是那個種昶的手段,馬府供奉當中,就數這老兒,我看不真切。”
只是蒲柳打死都不敢詢問一句,馬氏夫婦就在這裏……吊着,直接盤問他們不是更好?
老嫗百思不得其解,這位陳劍仙不是讀書人嗎?怎的如此用心險惡,手段歹毒。
只是老嫗很快就強迫讓自己打散這些不該有的念頭,事已至此,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呢。
以前只是覺得一座馬府,烏煙瘴氣,比較髒,哪裏想得到其實是這般兇險,危機四伏?
馬氏夫婦自認隱蔽的三封飛劍傳信,分別寄給玉宣國薛氏皇帝,京師城隍廟武判官,鹿角山的山神府糾察司。
老嫗蒲柳也確實有明、暗兩手準備,只可惜都被那位陳劍仙給攔截下來了,就當着她的面,拿出六封密信。
陳平安坐在畫案那邊,悠悠然研磨提筆,幫忙圈畫硃批,斟字酌句,推敲內容,最終重新書寫了三封書信。
傳說得道仙人,神通廣大,一手袖裏乾坤,能夠包羅萬象。
但是如此一來,欽天監和京師城隍很快就會發現永嘉縣馬府這邊的異象。
所以老嫗至今還想不出,陳平安到底是如何隔絕天地的。
陳平安笑道:“看不懂刷馬桶當雜役的種昶,你就看得懂當廚孃的於磬了?”
老嫗疑惑道:“陳劍仙是說那個燒得一手好私房菜的狐媚子婦人?”
陳平安說道:“只有她纔是馬苦玄親自邀請過來的家族供奉,你們幾個都算不上什麼主心骨,湊數的。”
老嫗試探性問道:“敢問陳劍仙,那婦人於磬,莫非是位飛昇境?”
如果不是一位飛昇境,攔阻陳平安復仇,貌似根本不夠看吧。
“你還真敢想。”
陳平安搖頭笑道:“於磬跟你一樣是元嬰境。二十多年前的寶瓶洲元嬰境,明面上才幾人?又不是什麼小魚小蝦,可能放個屁都可以掀起大風大浪了。”
蒲柳挖坑如鑿井,深度足夠了,老嫗用眼角餘光打量着對面的婦人,當下局面,是一個死結,殘忍之處,不在死人而已,而是這雙夫婦,註定必須先死一人。
當然可以是馬巖或是秦箏主動赴死,早死與晚死之人,攜手共赴黃泉,鬼門關外見了面,相互間並無怨懟心,夫妻一場,好歹算是同富貴共患難一場。
只是還有一種情況就比較糟心了,一人勒死另外一人,如此一來,黃泉路上,是恨那個罪魁禍首的陳平安更多,還是夫妻之間怨恨對方更多一些,就難說了。
馬巖一發狠,畢竟是男子,身體沉重,且氣力更足,雙腳踩在坑內,然後開始拉拽樑上白綾往自己這邊,將那婦人高高提起。
秦箏被一點一點吊起,雙腳離地,婦人嗚咽細微,眼眶通紅,她手上掙扎的動作,與聲響一併漸漸弱去,最終徹底沒了聲響。
陳平安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婦人的那顆腦袋即將觸及了那根無形的“橫樑”,就這麼淪爲吊死鬼。
馬巖站在“井中”,兩隻手死死拽着那條白綾,他只露出一顆腦袋,雙腳在井底踮起腳尖。
老嫗輕聲問道:“陳劍仙,老身再往下挖兩三尺?”
陳平安雙手恍洌笨刻梦荽箝T那邊,安安靜靜,抬頭看着婦人的死狀,淡然道:“不用,慢慢等着就是了,聽說馬巖年輕那會兒也曾燒造瓷器,看看臂力如何,能夠堅持多久。”
老嫗默然無言,心中百感交集,自己上輩子造了多大孽,這輩子纔會進了馬府,再遇見這麼個與馬氏尋仇的。
陳平安問道:“蒲仙師這輩子見過最殘忍的酷刑是什麼?”
老嫗輕聲答道:“一種是剝離魂魄如擰繩,作了燈芯,點燃一盞油燈。能夠讓修士只求速死。”
陳平安點頭道:“在北俱蘆洲鬼蜮谷裏邊,曾經親眼見過,點燈水中,十分滲人,慘不忍睹。”
老嫗說道:“還有一種山上水牢,強行破開一二氣府作爲通道,往裏邊澆築大量靈氣,在人身小天地內,形成潮水倒灌之勢,百骸逐漸腫脹,硬生生撐破魂魄,在這期間,氣血鼓盪,經絡寸斷,筋骨崩裂。聽聞山澤野修喜好以此法針對那些體魄堅韌的純粹武夫。”
陳平安說道:“這種死相,有點類似家鄉那邊的一種瓷器開片。前輩你見多識廣,勞煩再多說幾種門道。”
老嫗哪敢藏私,便又多說了七八種山上手段。
陳平安聽得很仔細,等到老嫗已經詞窮,這才笑問一句,“都是道聽途說而來?還是都曾親手驗證過?”
老嫗滿臉尷尬道:“聽說,都是聽說。”
“有人心無人性,纔會人鬼難分。有境界無道行,何來仙凡殊途。”
陳平安說道:“耳聞不如眼見,眼見不如親歷,等下你都嚐嚐這些手段的滋味。”
蒲柳如挨悶棍,而且還是那種劈頭蓋臉的一棍,先前在屋內受那火刑煎熬體魄之苦,就已經讓老嫗刻骨銘心,如何消受得起這七八種酷刑?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前輩活了一大把歲數,怎麼還這麼開不起玩笑。”
老嫗苦相道:“陳劍仙,老身年紀是不小了,膽子卻不大,最是惜命。”
陳平安說道:“去,給秦夫人腳上綁幾塊磚頭。”
老嫗忙不迭去給吊死的婦人腿上綁上磚頭,如此一來,好似懸樑自盡的婦人重量,可就要超過馬巖了。
陳平安問道:“如果你還能活着離開馬府,有什麼打算?”
老嫗小心翼翼說道:“尋一處僻靜地方,隱姓埋名,老實修行。”
陳平安笑道:“那跟在馬府有什麼不同?難道在這裏,你就不是老實修行了?”
老嫗試探性說道:“懇請陳劍仙不吝賜教,老身定然照做不誤,便是陳劍仙建議老身去一處尼姑庵剃髮修行,也是願意的。”
“讓你去青樓當個老鴇呢?”
“這有何難,紅塵歷練,亦是修行。”
“有那嫖客非要你接客呢?”
“也忍了他。”
陳平安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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