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嫗便揪心不已。
陳平安問道:“是覺得問道於盲,還是以莛撞鐘?”
老嫗低聲嚅嚅。
雙方扯着閒天,老嫗顫聲道:“陳劍仙,他們兩個都被吊死了。”
陳平安說道:“那你就拘了他們的魂魄。”
老嫗小聲提醒道:“陳劍仙,屋裏頭死了人,相信京師城隍廟那邊很快就會知道這邊的動靜了,鬼差趕來,若是瞧見了?”
何況這白晝時分,城隍廟按例還有一尊日遊神負責巡視地界。
酆都地府秉公辦差,可是不念任何情面的。
陳平安說道:“他們知道了也進不來。”
蒲柳不敢多說半句,施展地仙手段,拘了馬巖和秦箏的魂魄,兩頭身形飄忽的鬼物站在屋內,馬巖低着頭,畏畏縮縮,不敢看婦人。
秦箏死死盯住那個心狠手辣至極的賤種。
陳平安笑道:“人都死了,結果還是去不成京師城隍廟,當不了酆都錄名的冥官,是不是有種白死了的憋屈感覺?”
蒲柳輕聲問道:“陳劍仙,老身是要點了他們的燈,還是將他們押入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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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說道:“殺人不見血,就像喫麪不就蒜,終究差了點意思。”
老嫗愣了愣。
陳平安離開屋子去柴房那邊找了把刀,手裏攥了一把鐵釘,再返回堂屋,劈了桌凳,動作嫺熟,做了兩口棺材。
老嫗越看越越迷糊。
陳平安讓老嫗扯斷白綾,一懸空一地底的兩具“屍體”,一摔落在地,一頹然倒地。
再讓蒲柳將兩具屍體都放進棺材裏,陳平安這才說道:“既然你們這麼貪生怕死,那就讓你們遂願,還了魂,回陽間。”
一揮袖子,兩頭鬼物魂魄瞬間歸體,陳平安蓋上棺材蓋,期間馬巖想要掙扎着坐起身,卻被陳平安一柴刀打回去躺着,然後開始用刀背敲打鐵釘。秦箏嗓音沙啞,開始破口大罵,並無用處,她便尖叫哀嚎起來,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陷入一片漆黑,躺在棺材內,伸手不見五指。
陳平安說道:“第二種。”
蒲柳再次默然。
陳平安伸出手指,輕輕敲擊棺材,“你覺得他們能夠撐多久?是餓死,渴死,還是被活活嚇死?”
老嫗皺着臉,不敢說話。
陳平安來到門口,看着外邊的天色。
老嫗便眼觀鼻鼻觀心,開始屏氣凝神,兩副棺材裏邊各有聲響,有劇烈捶打聲,動靜漸漸小去,也有婦人指甲劃過木板聲響……隨着時間的推移,老嫗愈發心悸,這都過去多久了?就算玉宣國皇帝打定主意袖手旁觀,即便鹿角山糾察司自顧不暇,不肯趟渾水,可京師城隍廟那邊爲何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陳平安笑道:“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這就叫度日如年。”
老嫗鬼使神差問出一句廢話,“你真是落魄山那位陳劍仙?”
陳平安反問道:“你知道落魄山陳劍仙是誰?”
老嫗唉聲嘆氣起來。
那對夫婦是遭罪,她可是糟心。
陳平安走到院門那邊,開了門就是杏花巷。
說是杏花巷,其實並沒有栽種杏花樹,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名字。
很快就趕來一個暮氣沉沉的老人,看着門口那邊的陳平安,老人似乎在確定真假,是否仍然屬於幻象。
原來老人已經在這座縣城鬼打牆了至少數十年光陰,只說杏花巷的馬蘭花,都從年輕婦人變成老媒婆。
陳平安問道:“你叫種昶?是上任聖人坐鎮驪珠洞天期間來的小鎮?還是更早?先前你看見馬蘭花的眼神,似乎是舊識?來過小鎮不止一次?”
賒刀人種昶說道:“當真不能井水不犯河水?”
陳平安笑道:“少說幾句糊弄傻子的屁話,就憑你幫助馬氏夫婦‘無心行善’來積攢陰德,我們就有的算賬了。”
種昶沒有否認此事。
酆都冥府有一條鐵律,有心爲善雖善不賞。那麼馬氏夫婦想要死後順利擔任城隍廟官吏,光靠他們自己的心智和手段,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種昶看了眼堂屋那邊,沉聲道:“陳平安,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我勸你適可而止。”
陳平安轉頭說道:“蒲柳,你不是一直覺得看不出種昶的底細嗎?既然看不出,就打打看。”
老嫗走到門口這邊,猶豫不決。
陳平安坐在門口,“我猜他是一位金丹境的賒刀人,至於種昶是不是劍修,就得你來確定答案了。”
一聽對方有可能是墨家賒刀人,蒲柳便是心一緊,等到聽說他還可能是劍修,老嫗便如喪考妣,滿臉灰色。
陳平安笑道:“算了,就不讓你樹敵了,糟心也得有個限度。”
蒲柳聽到這麼一句善解人意的言語,非但沒有如釋重負,反而揪心至極。
剎那之間,一襲青衫飄渺如煙霧,下一刻,陳平安就已經伸手按住種昶的腦袋,後者背靠牆壁,動彈不得。
陳平安抬起手臂,五指如鉤,直接將這位賒刀人的本命飛劍從關鍵氣府內“拔出”,再以雙指夾住那把袖珍飛劍。
種昶後腦勺在牆上撞出一個窟窿,一把本命飛劍又被對方用一種匪夷所思的詭譎手段,給當場剝離出來,這讓種昶瞬間失神。
陳平安眯眼道:“品秩不錯。擱在劍氣長城,能被避暑行宮評個乙中。”
蒲柳呆呆看着那邊的變故。
一位金丹劍仙,還有一層墨家身份,對上陳劍仙,就跟雞崽兒似的,勝負懸殊是必然,可你種昶好歹招架一二?
陳平安問道:“飛劍名字?”
種昶緩緩道:“惡諡。”
陳平安恍然大悟,“你這個賒刀人,做得一手好買賣。”
那撥馬氏子弟,有幾個確實是很有希望獲得朝廷賜予諡號的。
種昶說道:“陳山主是依仗境界,百無禁忌,有恃無恐?”
陳平安問道:“私諡算不算?”
種昶搖搖頭。
陳平安哦了一聲,“那就是我看錯了,這把飛劍品秩很低,都入不了避暑行宮的丙等。”
種昶說道:“我很清楚陳山主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負責坐鎮避暑行宮,所以不必反覆提醒我這一重身份,嚇不到我。”
“這話說得就有意思了,你我都是劍修,需要靠嘴皮子嚇唬人?”
陳平安雙指加重力道,飛劍“惡諡”有了從中折斷的跡象,與之大道牽連的劍修種昶,隨之神魂激盪,飽受煎熬。
種昶臉色微變。
陳平安微笑道:“老子當年在城頭那邊,嚇唬離真、流白這些劍修的時候,逗他們解悶,你還在馬府刷馬桶呢。”
種昶看着那把已經出現一絲裂縫的本命飛劍。
陳平安說道:“跟你提及劍氣長城和避暑行宮,是在提醒你如何自救,比如跟我說一句,曾經去過劍氣長城之類的。”
種昶說道:“年輕時去過。”
陳平安一時語噎,沉默片刻,罵了句娘。
種昶說道:“隱官大人就不驗證一下真僞?”
陳平安懶得說話,只是鬆開手指,歸還飛劍。
種昶將飛劍收入本命氣府之內溫養淬鍊,從袖中摸出一粒丹藥,丟入嘴中細細嚼着,緩緩說道:“記得米裕當時還是元嬰境,有個米攔腰的綽號,曾在戰場上遠遠見過他出劍,名不虛傳。”
陳平安擺擺手,“這筆賬以後再說,你可以離開玉宣國京城了,至於杏花巷馬氏欠你的賬,以後該如何討債,你自己看着辦。”
種昶問道:“就因爲我去過劍氣長城,已經快要喪心病狂的陳劍仙,就變得這麼好說話?”
陳平安笑道:“老前輩嘴巴這麼臭,在劍氣長城一定捱過打吧?”
種昶說道:“後會有期。”
陳平安說道:“不用。”
種昶看了眼堂屋那邊的兩副棺材。
陳平安問道:“是準備幫忙求情?也不是不行,你種昶去過劍氣長城兩次?”
種昶說道:“如果沒記錯的話,你們家鄉這邊,曾經有一個老人經常拿來嚇唬孩子的說法,說很久以前的窯口,如果碰到諸事不順的情況,就會將一雙童男女“祭窯”,憑此燒造出來的一窯瓷器,就會更鮮亮。”
陳平安笑道:“不愧是去過劍氣長城的劍修。”
種昶神色恍惚,“可惜沒能跟老大劍仙說上一句話。”
下一刻,種昶就離開了小鎮,卻不是返回原地的烏紗巷馬府,而是永嘉縣衙附近的一條陋巷。
而杏花巷這邊,兩位再次死而還陽的馬巖和秦箏,被陳平安掐住脖子,一路拖拽到小鎮外邊的那座金鵝窯,隨手丟入窯火中。
就像蕭形給於磬泄露的天機,陳平安確實精心營造出一系列的幻境天地。
粗略分爲正冊和副冊。
比如陳平安再建了一座劍氣長城。
這是陳平安獨自反覆遊歷之地。除了城池,城外的劍仙私宅,同樣歷歷在目。
但是此地只有府邸街巷而無人。
槐黃縣城,但是缺少了三處地方,泥瓶巷,舊學塾,楊家藥鋪。
一座仿白玉京。
北俱蘆洲鬼蜮谷地界。
還有一處北俱蘆洲仙府遺址,唯獨少了山頂道觀。此地被陳平安命名爲行亭六。
一座玉宣國京城。此地的營造,當然要歸功於擺攤道士吳鏑。
這幾處都在正冊之列。
正冊天地,總計三十六。
先前帶着小陌一起遊歷桐葉洲鎮妖樓,期間見識過十二片梧桐葉承載的十二座幻象天地。
這些都屬於副冊天地。
總計有七十二處。
規模最大的,是那座擁有五城十二樓的仿白玉京。只是暫時還很粗糙,按照古董行的行話說,就是一眼假。
佔地最小的,是那座陳平安和陸沉比拼過演技的呂公祠,因爲地盤小,所以更顯得大開門,比真跡還真。
一處位於紅杏國邊境府縣的河邊魚市,洞房花燭夜,馬璧掀起那位鳳冠霞帔美人的紅蓋頭,他其實知道,兄長馬川同樣喜歡她,可她喜歡自己,這種事,可謙讓不得。兄弟合夥開了一家武館,除了開館收徒掙點碎銀子,馬無夜草不肥,他們還會輪流走鏢,經過十幾年的打拼,各自掙下了一份殷實家底。其實這些年皇帝昏聵,外戚掌權,賣官鬻爵都是明碼標價的,民不聊生,在外走江湖並不輕鬆,同行常有那溝死溝埋,路死路葬的慘淡下場。只說馬川上次走鏢,走到半路就打道回府了,兼任鏢師的那些武館子弟都跟丟了魂似的,原來他們路過兩處鄉野村落,俱是滿地屍骸,而且分明是被利器所殺,別說兄長馬川被嚇破了膽,馬璧只是聽着這些,就頭皮發麻了,關鍵是按照兄長的說法,看那些無人收拾的屍骨,判斷出這撥匪人下手極其訓練有素,絕非尋常馬倭骺芸梢枣敲馈P值芩降紫乱缓嫌嫞X得有必要趕緊舉家遷往府城中,畢竟他們家鄉這邊早有一句諺語,小亂避城,大亂避鄉。畢竟這世道再亂,也不至於亂到硝煙四起、兵荒馬亂的地步吧?
這天,一支車隊去往府城,當然是走官道。一星鄩盐漯^弟子護鏢隨行,鏢頭是一個叫沈刻的武館老人。
一枝羽箭破空而至,瞬間穿透沈刻的頭顱,往日裏十數青壯無法近身的老人當場斃命,摔落馬背。
官道遠處,出現了一支甲冑精良的攔路精騎,有人高坐馬背,從箭囊再捻起一枝箭矢,拉弓如滿月,遙遙指向馬璧。
好像身旁有一騎說了什麼,這一次精騎所射箭矢都不再瞄準頭顱或是胸膛,箭矢多是準確釘入馬璧一行人的腹部或是腿部。
隨後那支精騎疾馳而至,或是抽刀出鞘,補上一刀,或是手持長槍,戳中肩頭、手掌心,仍是故意不造成致命傷。
馬璧被一刀削平肩頭,砍掉整條胳膊,霎時間鮮血如注,馬璧身形踉蹌,剛好看到兄長馬川被一槍捅入襠部,那持槍一騎,憑藉駿馬的巨大沖勁,將馬川帶出去數丈遠。馬璧又被下一騎剁掉僅剩的胳膊,再被弓馬熟諳的第三騎伸手抓住了髮髻,馬璧雙腳離地,就那麼被拽得身形倒退,馬璧看着灰沉沉的天幕,這些草菅人命的匪人,官兵?這世道……
臨死之前,馬川只有一個執念,若是世間真有鬼物的存在就好了,自己只要變成了厲鬼,一定要跟他們報仇雪恨。
頭戴白角冠,名叫-春溫的青衣婢女,神色木然跟着那個騎馬老媼一起去了對方的寒舍歇腳。
結果她看到了一位正在收拾碗筷的布裙婦人,還有那個坐在桌旁哼着小曲的……馬川?!
馬川瞧見了她,與自家婦人是別樣風韻,若是大被同眠……一想到這馬川便有幾分心熱,開始拐彎抹角,顯擺自己是那富甲一方趙老爺家的塾師,是有正經功名的讀書人。春溫本就不喜馬川與秋筠的眉來眼去,聽着眼前這個馬川的炫耀言語,和那種不規矩的炙熱視線,她心中便燃起一股無名之火,雙指併攏,閃電出手,直接戳瞎了那馬川的雙眼。她冷哼一聲,輕輕一抖手指的血跡,不去看那個滿地打滾、鬼哭狼嚎的窮酸男子,而那個看似溫婉怯懦的婦人,她竟然只是蜷縮在炕上,燈下縫補舊衣,低頭咬着一截線頭,她自顧自憂愁夫君瞎了眼,明兒如何當得塾師,掙那每個月八錢銀子的薪水,又要過好久窮到揭不開鍋的苦日子哩。老媼嘆了口氣,挑撥一下燈芯,老調重彈一句姑娘又錯啦。春溫眼前一花,她便重新站在了茅屋外邊,老媼重新推門而入,笑言一句,姑娘到了,寒舍簡陋,莫要嫌棄。
那個叫秋筠的馬府女子劍侍,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幾次更換身份,恍若隔世,最新一次“前世”,她是一位家族雨夜遭逢劫難,不堪受辱的墜樓人。
她現在置身於一座豪門府邸,房屋相連,皆四面廊廂,雨雪天氣無需撐傘張蓋,行走其間,鞋不沾水。
歌舞昇平的好世道,家族夜夜笙歌,酒宴不斷,擺盤鮮美精巧、不忍下箸的珍饈美食,喉潤如酥的佳釀,多不勝數。
她是長房嫡女的身份,她爹姓趙,好像是橫行一方的豪紳巨賈,聽說家族近期就要聘請一位姓馬的塾師,此人是自家一位外聘繡孃的夫君,而那位風韻猶存的繡娘婦人,這些年經常與她碰頭,教她這位趙家千金女紅。她雖然深居閨中,卻也聽說了一些背地裏的嚼舌頭,說那繡娘與府上好些男子都有不清不楚的關係,以至於她時不時頭髮凌亂走出某地,在那白天都要更換衣物。
趙秋筠此刻正在婢女的伺候下,對鏡梳妝,鏡中美人,團麪皮,白淨,細彎彎兩道眉兒,肌膚豐-肥。身旁婢女着翠襦,名月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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