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屋外風雪飄搖,桌上的魚肉菜餚早就冷了,名爲秋筠的婦人,側過頭,淚珠兒滑落臉頰,她的心似乎更冷幾分。
婦人背對着男人,抬起胳膊,擦拭眼淚,她硬着頭皮輕聲道:“夫君,趙老爺想要邀請你去當私塾先生,你若是不願意,我明兒就回絕了。”
馬川眼睛一亮,咳嗽幾聲,挪到牀沿,放下雙腿,腳尖伸入一雙凍如冰錐子的乾癟棉鞋,打了個激靈,緩緩開口道:“要麼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要麼開設學塾,傳道授業解惑,都是我們讀書人的正經行當,對了,秋筠,趙老爺有沒有說是怎麼個價格。”
婦人低聲道:“每個月八錢銀子的薪水,若是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紅包。”
馬川笑得整張臉都快扭曲了,嗓音依舊平穩,低低嗯了一聲,“還算可以了,湊合。”
到了桌邊,馬川看着幾盆生冷魚肉,感嘆道:“就是不曉得我那個年少起就喜好舞槍弄棒的弟弟,如今在邊軍行伍中混得如何了,若真能混個一官半職,也算他不曾愧對列祖列宗。”
婦人視線低斂,不知想起了什麼舊事,微微臉紅,燈下一張臉龐平添了幾分嬌豔光彩。
馬川嚼着難以下嚥的魚肉,依舊有滋有味,突然笑道:“嘿,咱們兄弟二人的姓氏,可是國姓。出門在外,不管見着了誰,都不興說‘免貴’二字。”
當今天子馬徹,是公認的太平皇帝,年輕時也曾勤勉治國,人到中年便開始貪圖享樂,但是一國之內文臣武將俱是英才,前不久邊關大捷,皇帝陛下剛剛敕封一位功勳卓著的武將爲公爺,再將一位少女御賜爲女狀元。既無外患也無內憂,他便愈發荒淫無度,除了與他年齡相仿的皇后娘娘,是個擺設,自他年少登基時起,宮中所有嬪妃,便都是婦人,白日宣-淫,顛鸞-倒鳳。這天皇后娘娘召見一姓a命夫人,等候已久的皇帝陛下便以一柄玉竿拂塵,輕輕挑起簾子,瞧見那些體態各異的中年美婦,唯一例外,便是其中那位女狀元,皇帝陛下微笑道諸位姐姐可以寬衣了,婦人們對此並不陌生,有強顏歡笑,也有嫵媚逢迎的,唯獨那個少女怔怔看着皇帝陛下,她滿臉匪夷所思,面紅耳赤,只是不知爲何,她始終口不得言,少女悲憤欲絕,伸手指向皇帝陛下,再指向自己,咿咿呀呀,偏就是無法說話。皇帝陛下饒有興致,大笑不已,快步走向那個姿容明豔的少女,今兒就爲她破例一回。一番雲雨過後,等到中年皇帝昏睡過去,那少女伸手掐住皇帝的脖子,直接將其活活掐死,她這才上吊自縊。
人死如大睡一場,皇帝馬徹驀然驚醒,手中持境,自己竟是一張少女臉龐,嚇得他將鏡子砸在地上,下一刻,她便來到了皇宮,渾渾噩噩環顧四周,除了那位面容衰老、心不在焉的皇后娘娘,還有一幫神色各異的誥命夫人,皇帝陛下,或者說女狀元,就那麼眼睜睜看着簾子被一柄拂塵輕輕挑起。
永嘉縣馬府,馬巖攙扶着秦箏回到住處,瞧見了門口那位候着的老嫗,夫婦稍微喫了顆定心丸。
馬巖輕聲道:“蒲夫人爲何不出手攔阻那人行兇?連三封飛劍傳信都被那廝攔下了。”
老嫗以心聲微笑道:“家主有所不知,我早有準備,其實一明一暗,送出了總計六封密信,被攔截的,只是明面上的飛劍傳訊。”
馬巖立即面露喜色,重重鬆了口氣,秦箏卻是快速瞥了眼名爲蒲柳的老嫗,她倒是沒有說什麼。
老嫗臉色陰沉,冷哼一聲,埋怨道:“秦夫人,若是早早知道你們馬氏招惹的仇敵,是那人,我早就離開玉宣國了!別說玉宣國,寶瓶洲都不敢待!”
秦箏道歉告罪一句,再從袖中拿出一串常年隨身攜帶的鑰匙,讓馬巖打開密室大門,拾級而下,一路牆壁上都嵌着用以照明的夜明珠,禁制重重,最終走到了一處別有洞天的山清水秀之地,她先塗抹了楊家藥鋪買來的膏藥,神魂瞬間穩固下來,錐心一般的疼痛也瞬間消失無蹤,再讓老嫗施展山上術法,果真接回了那截斷腕,頃刻間便是雙眼清晰可見的白骨生肉,只是傷疤依舊明顯,秦箏壯着膽子擰轉手腕,她長呼出一口濁氣,馬巖顫聲問道:“這廝口出狂言,一見面就說要殺我們四十多次,結果現在殺又不殺,還任由我們來此,所欲何爲?”
老嫗喟嘆一聲,“山巔修士,道法無情,天心難測。”
馬巖有些抱怨道:“蒲夫人是修道有成的陸地神仙,面對此人,依舊毫無招架之力?”
老嫗苦笑道:“山上修道,一向是隔境如隔山,何況我即使是玉璞境,又豈敢自稱‘山巔’,至多是走到山腰罷了。登山越高,越知離天之遠啊。那個姓陳的,至少也是一位元嬰境劍仙,與劍修作同境之爭,哪來的半分勝算。”
馬巖怒罵幾句沈刻不是個東西之類的,好不容易平穩心情,試探性問道:“蒲夫人,沈刻已經跑路了,廚房那邊的於磬,她也是金身境武夫,同樣不濟事了?”
老嫗嗤笑道:“這些個只會沽名釣譽的江湖莽夫,靠不牢的。只要聽說陳劍仙的名號,男的縮卵,女的也好不到哪裏去了。”
馬巖問道:“薑桂姜先生呢?還有那個連你都稱之爲深藏不露的種昶?他們可都是各懷神通的金丹地仙,這麼些年,喫我們的喝我們的,總不能遇到事情就躲起來當縮頭烏龜吧?總得稍微出點力吧?”
老嫗搖搖頭,“”
秦箏突然問道:“蒲柳,你當真暗中寄出了飛劍傳信?”
老嫗笑道:“當然是真的,事已至此,老身何必故意邀功,此舉意義何在?對吧,秦夫人?”
馬巖喃喃道:“這就好這就好。我這一路走來,才記起研山這孩子這些年,說了幾句話,總算嚼出些餘味來了,說像我們馬家這麼大的產業,哪天碰到難關了,錢財、權勢之外的大義,才能救命,纔是真正的護身符。皇帝陛下,鹿角山,再加上城隍廟,只要三方勢力知曉了這邊的事情,都不用他們如何偏袒,也不奢望他們偏向我們馬氏,只需秉公行事就夠了,這個泥瓶巷賤種,依仗身份和境界,目中無人,託大了,總覺得自己算無遺策,什麼玩意兒,要不是祖墳冒青煙,一路踩狗屎,他能有今天的造化?我呸……”
老嫗從袖中摸出一顆銅錢,微笑道:“家主,秦夫人,除了這顆剛剛得到的市井銅錢,老身這會兒可真是身無餘財了,錢袋子窮得叮噹不響了,想要我繼續替你們馬家賣命,總得表示表示吧?”
那位陳劍仙,打劫就打劫,非要塞我一顆銅錢。
秦箏站起身,“蒲柳,你已經見過他了?!”
老嫗低沉笑着,“果然還是秦夫人更聰明些,這顆銅錢,就是陳劍仙送給我的。”
秦箏問道:“成功飛劍傳信,也是誆我們的?”
老嫗神色複雜,搖搖頭,“確實已經寄出去了,不過不是我寄出去的,而是陳劍仙親自爲之。就當着我的面,千真萬確。”
至於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天曉得。
她可不費這腦子去想什麼了。
能夠從那場火刑中脫身,感恩戴德的她先前在自己屋內,就給那位青衫劍仙磕了好些個響頭。
老嫗攤開手掌,笑道:“陳劍仙發話了,你們這雙狗男女,只能活一個,而且必須是你們親自動手殺掉對方。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馬巖,秦箏,你們還是按照老規矩,商量着辦,好好合計,誰死誰活?”
這處螺螄殼仙家道場瞬間一變,變成了昔年杏花巷的祖宅,屋外大雨滂沱。
只是當年這雙年輕夫婦,是在祕密商討如何殺那個自家龍窯的陳師傅。
老嫗蒲柳,似乎變成了那個攔阻兒子兒媳莫要如此作爲的老嫗馬蘭花。
老嫗面容悲苦,反覆說着你們做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是要遭報應的。
秦箏冷笑道:“活一個?怎麼活,可以活多久?”
馬巖瞬間清醒過來,眼神堅毅起來,“這種鬼話,誰信?”
側門緩緩打開,走出的不是偷聽對話的孩子馬苦玄。
而是一襲青衫長褂,陳平安笑道:“就喜歡你們這麼蠢。”
擋在門口那邊的老嫗,一下子是蒲柳身形,一下子是馬蘭花的面容,從袖中摸出兩條白綾,重複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喃喃自語的老嫗將兩條白綾圍住“年輕夫婦”的脖子,打了個死結,再高高拋起另外一端,好像繞過了兩根無形的樑柱,再將兩條白綾那端打了個繩結,馬巖和秦箏雙手抓住白綾,仍是不得不同時踮起腳尖,但是哪怕如此,雙人的靴子依舊高出了地面,不多不少,各自剛好離地一尺有餘的高度,這就意味着兩個人想要活一個,就必須需要死一個。
看架勢,想要活下來,就看誰的力氣更大了,誰能站穩腳跟了。
陳平安雙手插袖,眯眼道:“第一種。”
第1088章 那窩螞蟻皆同姓
清明大雨時節,官宦豪閥與中人之家的士人女子,多乘車往城外上墳祭祖,雖是爲故人掃墓,人人臉上並無悲慼神色,衣裝靚麗,各攜佳釀珍饈,一路言語喧囂,暢飲不已,更像是一場郊遊,難怪常有別國文人在筆記當中,憑此譏諷玉宣國京城人氏,厚人薄鬼重生輕死之習俗,久已有之。
裴錢要去京師城隍廟,與皇宮和欽天監離着有些距離,她就跟顧璨和顧靈驗告辭一聲,率先祕密潛入玉宣國京城。
一個小國的戒備,無論是山上山下的手段,面對一位屈指可數的止境武夫,確實算不得什麼森嚴,說是八面漏風都不爲過。
顧璨卻是帶着顧靈驗來到城門口,遞交了關牒,選擇規規矩矩步行走入京城。
頭戴冪籬的顧靈驗掩嘴笑道:“讓我去欽天監,劉羨陽放心,你也放心?”
顧璨說道:“劉羨陽當然不放心你,但是劉羨陽不管這個,他只管我,再讓我管住你就行了。”
至於顧璨有什麼不放心她的,很放心,只要她哪裏做得差了,按規矩算賬就是了。
顧靈驗笑道:“他這人,真有意思。”
顧璨說道:“我在酒鋪說過,劉羨陽一直靠直覺喫飯,你如果覺得這是一句貶低的話,那是你的腦子有問題。”
顧靈驗撇撇嘴。
顧璨提醒道:“稍後你進了欽天監,隱蔽身形,伺機而動。閒來無事的時候,就多逛逛推算局和測驗局的書樓密庫,除了工筆繪製出一幅準確的地形圖,所有大小建築和專門儀器,諸司官吏手上忙碌的活計,都畫在這幅圖上,最好不要有任何遺漏,邊走邊看邊畫,記得再幫忙抄錄一些祕本書籍和舊朝檔案,重點關注玉宣國薛室歷史上的祭祀婚嫁喪葬與祥瑞災異記載、以及各代上歷與東宮歷的副本,多多益善,回頭我有用。”
陳平安如今在追求什麼“境界”,顧璨大致猜出了一點端倪。
顧靈驗試探性問道:“這些都是瑣碎小事,無甚難度,只是我該怎麼判定‘有事’還是‘無事’呀?”
顧璨看了眼帷帽女修,顧靈驗立即改口道:“我會看着辦的。”
兩人走到分道揚鑣處,顧靈驗姍姍然施了個萬福,“奴婢預祝公子一路順遂。”
顧璨說道:“幫忙切忌幫倒忙。”
顧靈驗嫣然一笑,“奴婢省得。”
大概是因爲此事與陳平安有關,他才願意多提醒幾句吧。
顧璨說道:“你也不用太過拘謹了,罐子裏養王八,再大也大得有限。”
顧靈驗掩嘴嬌笑不已。確實,這座小國京城,就是典型的水溚醢硕唷�
她走到一處僻靜巷弄,掐了一道法訣,匿了行蹤,大搖大擺進入欽天監,些許山水禁忌,如稚童嬉戲撮泥搭建關隘一般,她同時陰神出竅遠遊,再使出陽神身外身的手段,祕密揀選一處高樓,由陰神負責繪製出一份詳實的欽天監地圖,讓陽神去各地“翻刻”書籍檔案,她的真身則行走在欽天監內,隨意賞景一般。
一路上遇見幾撥按例“世襲罔替、子承父業”的欽天監官吏,顧靈驗玩心一起,就從袖中摸出幾張罕見的“家傳”符籙,她屈指一彈,符籙化虛,紛紛張貼在這些靈臺郎、朝會報唱官的額頭,如此一來,他們視野所見,一切人與物、建築景象,便悉數納入顧靈驗的眼簾。
她還是第一次遊歷欽天監這種“冷門”衙署,蠻荒天下那邊可不興這個,所以落在她眼中,處處是新鮮事。她逛了一圈下來,才曉得本地監官,分兩類,一種是內朝奉,屬於鐵飯碗,還有一種屬於朝廷臨時徵召的奇人異士,打短工的。前者是無致仕和告老還鄉一說的,只要祖輩是監官,父輩就跟着是了,以後子孫輩也還是,世世代代,都在這座清水衙門兜兜轉轉,不得改遷別任,生是欽天監的人,死是欽天監的鬼,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其中一位年紀輕輕的靈臺郎,回到了自己的辦公處,屋舍寒酸,光線略顯陰暗,攤開紙筆,開始計算些什麼神神道道的,那份案頭文章,“看得”顧靈驗頭大不已,什麼隙積術,會圓術。你們每天就搗鼓這個?難怪官帽子底下的頭髮那麼少。
顧靈驗瞥了眼永嘉縣那邊的烏紗街,她沒有察覺到絲毫異樣。
可惜當年那份榜單,只有劍修劉材,寫清楚了兩把飛劍神通。
一處衙屋,監正羅用卿和鄔鑑、李甫敬兩位監副,三位主官,正聚在一起聊事情,欽天監這些年的一件頭等大事,就是受命相度陵墓選址,羅監正經常需要攜手內廷司禮監,禮部和太常寺官員,一起負責爲當今天子尋找吉壤,山陵重事,務必精擇,講究一個外觀山形,內察地脈,尋一處山水、王氣盤結爲全美之地,半點紕漏都不能有,事關重大,欽天監這邊小心翼翼斟酌文字的奏對,附上圖貼隨本俱進,皇帝陛下答覆的批諭,往返將近十次了。
市井坊間,老人在生前就開始給自己準備棺材,帝王家,也往往在登基之初,皇帝就開始選擇風水優勝的陵墓。
三位監官看着屋內的兩塊沙盤,禮部和欽天監各自選中了一處陵墓選址,各有優劣。
鄔監副問道:“劉老學士還是堅持他那套措辭?”
前不久他剛剛與太常寺卿何昭一起,去地方供奉三位開國親王神主於各自新廟,朝廷重新確定祭祀規格,提升爲大牢禮,只是祠廟內供奉神主的尊爵器皿依舊用銀,再選定三位從八品的“永爲廟守”祭正官員。
別看欽天監是個清湯寡水的冷板凳衙門,監官所做之事,確實不小。
李監副點頭道:“太常寺洪少卿贊同劉學士的說法,先前我跟監正一起去了趟宮內,跟他們小吵了一通,看得出來,陛下也比較煩心,再這麼拖下去,估計就要各挨五十大板了。”
鄔監副笑道:“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嘛,你們就該聽我的,讓鹿角山那邊的山巒司幫咱們欽天監說幾句公道話,這件事就可以敲定了。”
監正羅用卿嘆了口氣,“你有所不知,在你離京期間,鹿角山那邊亂得很,哪裏顧得上我們這邊。”
只等陛下最終定奪地址,欽天監和禮部就可以擇吉日告祖,工部協辦動工,按照既定的禮制流程,先建造香殿一座,準備迎接梓宮,朝廷再派遣駙馬都尉、分別領旨祭告諸陵、定址所在山神,工部尚書祭告后土司工之神,最終大概是某位工部侍郎來督造署理具體工程。
不可謂不事務繁瑣。
鄔監副正要詢問鹿角山怎麼個亂,就在此時,門口那邊響起一個女子嗓音,笑吟吟道:“這處你們欽天監精心挑選的帝陵選址,來龍會不會過於孤單了?你們真需不需請幾個通曉風水的地方高人,入京復勘,幫你們出謩澆撸俊�
這類屬於被臨時徵召、在欽天監任職的外奉官,往往品秩很低,多是擔任漏刻博士、冠帶地師這些不過九品、從九品的最底層官員,等到某項工程竣工,就會立即免去臨時官身,朝廷象徵性賞賜一些俸祿和造辦處文房清供。即便如此,皇帝依舊會親自過目所有名單,如果外奉官在職期間,通不過吏部專門的考覈,還是會被驅逐出欽天監,而且即便被罷黜爲庶民,回到地方上,依舊不得言說欽天監內事半個字,一經發現,就是戴枷流徙千里的下場。這等祕事,別說官方正史和內廷祕檔,就連地方誌和家譜都是不準有任何文字記載的。除非更換國祚了,後世子孫想要爲先祖揚名,纔敢在家譜上邊寫上幾筆。
鄔監副厲色道:“誰?!”
欽天監是一國禁地,練氣士膽敢擅闖此地,肯定要喫不了兜着走,當值監官也要喫掛落,而且絕不輕鬆,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跑,而且都不是什麼吏部考評低劣、朝廷下旨申飭的事了。
門口那邊水紋盪漾,現出一位女子身形,頭戴帷帽,身姿婀娜,如仕女圖中走出的美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嘴邊,示意他們噤聲,她自顧自走到沙盤附近,拎起一根黃竹畫杆,輕輕敲打着沙盤上的山川龍脈,她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我在鸞山禮制司當差,與你們欽天監幾位早就入了土的老祖宗,有過數面之緣,當年聊了些堪輿、術算,談不上誰教誰學問,互有裨益吧,這次剛好路過,借閱了幾本書,只是見你們憂愁此事,纔想着幫你們出出點子,放心,是自己人,否則我何必主動現身,自討麻煩。”
她純屬閒得沒事找事。
三位監正官對此將信將疑,但是他們通過心聲交流一番,決定靜觀其變,不宜大打出手。
欽天監的藏書和儀器,重要是重要,卻不是那種世俗意義上的值錢,一般而言,沒有哪個練氣士來這邊求財,風險和收益太不對等了。
皇宮,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對中年夫婦坐在暖炕上邊,婦人怕冷,手裏拎着一隻做工精緻的炭弧�
還有個矮小老人被賜了條椅子落座,腳邊就是火盆,老人一邊捫蝨一邊與男人對話。
正聊到洪鐘毓爲何能夠從自家京師城隍廟文判官的身份,升任宗主國大驪王朝的泠州城隍爺,只是他們聊來聊去,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不管怎麼說,洪判官有此官場際遇,玉宣國薛氏與有榮焉。至於洪城隍以後會不會幫襯點玉宣國,就別想了,各級城隍與一般的山水官場,還是很不一樣的。
接着就收到了一封來自永嘉縣馬氏府邸的密信,這讓皇帝薛逄看得神色凝重,沒有什麼後宮干政的忌諱,直接將密信交給皇后看過,皇后再交給那個老人,玉宣國的三朝國師,黃烈。
皇后娘娘內心深處,對那秦箏怨念頗重,雖說幾次相處,都算表面融洽,實則她最是看不起這個馬氏主婦,一個出身市井的婦道人家,土雞飛上枝頭,便不是土雞了嗎?
老人看過了密信,皺着一張臉,輕聲道:“無妄之災嘛。”
你們馬氏好死不死的,怎麼會招惹此人?寶瓶洲那麼多世外高人,隨便換一個都不成?非要跟此人結仇?
老人是位老金丹,以前寶瓶洲的地仙,還是極有分量的。
一洲版圖之上,百國林立,皇帝輪流坐,陸地神仙卻是屈指可數。只說正陽山和風雷園,雙方積攢多少年的家底了,不就始終沒有玉璞境坐鎮山頭?如果當年李摶景或是竹皇,任何一位劍仙,躋身上五境,數百年恩怨,估計早就清清爽爽結清了。
當然了,如今的寶瓶洲,是愈發讓人看不懂了。不管是寶瓶洲自己看不懂,恐怕其餘浩然八洲,都一樣看不懂。
怎就一下子冒出這麼多的上五境了?
尤其是那座驪珠洞天的年輕一輩,真是一個個強橫得不講道理了。
好嘛,南邊的桐葉洲,上五境修士是一個接着一個凋零和隕落,自家寶瓶洲,一場仗從頭到尾,是越打越多。
一位披掛華麗甲冑、懸佩法刀的皇室供奉,腳步匆匆來此稟報一事,“陛下,陽翠殿裏邊突然開了門,屬下聞訊立即帶人過去查探,結果瞧見了個陌生人,問他姓名來歷,對方也不答話。”
皇帝誤以爲自己聽錯了,問道:“什麼?”
皇后娘娘皺緊眉頭,“趕不走?”
這位江湖草莽出身再被朝廷招徠的內廷供奉,神色尷尬道:“趕不走。”
事實上,作爲宮城三大殿之首的陽翠殿, 他們這撥內廷供奉,竟是連大門都進不去。
皇帝苦笑道:“國師,這算不算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老人點點頭,“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先前收到的密信,上邊內容,說得……半點都不唤y晦澀,今日落魄山陳平安來此尋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馬氏今日有難,懇請薛氏朝廷庇護,幫助馬氏渡過難關,事成之後,永嘉縣馬氏必有重謝。
皇帝的想法再簡單再簡單不過了,仙俗即雲壤,這種涉及個人仇怨的神仙打架,薛氏只需、或者說是必須作壁上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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