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2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當初居心叵測的鄒子,評選出數座天下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因爲兩個榜單各有第十一人,所以總計二十二人登榜。

  寧姚,斐然,曹慈都在年輕十人之列。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就是墊底。

  當時榜單沒有給出陳平安的名字,只是介紹了年輕隱官的境界修爲,元嬰境劍修,山巔境武夫。

  這讓那位雲遮霧繞的年輕隱官,有點類似看門人的意思,好像不管是誰,只要打過了陳十一,就有登榜的實力。

  而候補十人當中,就有寶瓶洲真武山的馬苦玄,中土神洲的許白,竹海洞天的純青。

  之前馬苦玄去找賒月的麻煩,其實算不上鬥法,因爲賒月主動認輸了,若論遁法,賒月確實不弱。

  但是許白就沒有這麼好的邭饬耍呐滤稽c都不想跟馬苦玄起衝突,但是馬苦玄根本沒有給許白避其鋒芒的機會。

  三者當中,就只有純青是認認真真與馬苦玄切磋了一場的,同時馬苦玄也是對這場鬥法,最爲上心,只因爲作爲青神山夫人唯一嫡傳的純青,修道之路,最像陳平安。

  畢竟光是遊歷竹海洞天、爲純青教過拳的武學宗師,就有四位止境之多。

  事實上,這場切磋,從頭到尾穩穩壓制純青一大截的馬苦玄,最後他給了這位手下敗將,一個不算評價的評價。

  大致意思是“好心奉勸”純青以後別學拳了,給那姓陳的提鞋都不配,不如專心修道。

  那些當真就只是扯閒天的言語,聽得宋瘠腦袋一低再低。

  因爲她終於確定那兩個男人的驚人身份了。

  龍泉劍宗第二任宗主,劍仙劉羨陽。驪珠洞天泥瓶巷顧璨,白帝城鄭居中的嫡傳弟子。

  他們與出身杏花巷的馬苦玄都是同鄉。

  是了。

  只有他們這樣的天之驕子,纔可以提及馬苦玄,如此心平氣和。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在乎,根本不用假裝,不必故作散漫。

  劉羨陽隨口問道:“你曾經跟他們倆並肩作戰,在你看來,純青和許白到底是啥水準?”

  顧璨抿了一口酒水,“許白短處是與人捉對廝殺,心不狠,所以他的境界要低一境看待,長處是呋I帷幄,將將和將兵,都是許白天生擅長的,到了戰場上,許白調度兵馬,就會變得異常鐵石心腸。單對單,許白對上我,他必死無疑。”

  “純青所學駁雜,天資確實好,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當中,她是最年輕的一個,不是沒有理由的。如今純青才二十幾歲,作爲純粹武夫,經過蠻荒一役,估計她很快就會打破遠遊境瓶頸,拳法技擊,精通十八般武器,身爲練氣士,早就是元嬰境瓶頸,五行堪輿,雷法符籙,機關陣法,扶乩降真,馭鬼敕神,狩獵追殺,隱匿逃遁,她都很精通,而且成長的空間很大,她的優勢,應該是在躋身飛昇境之後,純青多半會成爲一位攻守兼備的強飛昇,大道成就,高於野修青祕,與我白帝城出關後的師姑韓俏色相仿,我估計北俱蘆洲的火龍真人,就會是純青未來大道高度的極致所在了。純青如果再多出一層劍修身份,完全可以把她視爲一個老瓷山的陳平安。”

  劉羨陽忍俊不禁,如果不是最後這句損人至極的評價,我就真信了你顧璨了。

  小鼻涕蟲的言下之意,就是純青確實瞧着很像陳平安,但終究相對於“真跡”而言,她只是一件燒造粗劣的仿品瓷器,擱在他們幾個的家鄉,就只能被砸碎丟到老瓷山。

  先前陳平安問劍正陽山期間,馬苦玄其實就在附近旁觀,餘時務甚至說這是馬苦玄的唯一機會了。

  後來等到陳平安城頭刻字的消息,傳到浩然,就更讓馬苦玄一下子喫不準深溋恕�

  劉羨陽好奇問道:“你是不是有在永嘉縣馬府安插棋子?”

  “閒着也是閒着,總得找點事情做做。”

  顧璨點頭道:“擔心打草驚蛇,就沒敢安插太多,前前後後,攏共只往裏邊丟了三顆釘子,前些年被拔掉了一顆,是個形神腐朽的觀海境老修士,他自己不小心露出了蛛絲馬跡,於是很快就被沈刻親自動手給毀屍滅跡了,作爲雙方約定好的報酬,他的兩位嫡傳弟子,如今都算發跡了,我替他們各自找到了一位傳道人,都是白帝城的不記名供奉,所以我甚至懷疑此人是不是故意求死的,因爲按照當初我跟他訂立的條款內容,他要是不小心死在了馬家,他那兩位弟子就會獲利最大。以後我再與誰做公道買賣,得補上這個漏洞纔行。”

  “還有一顆是被徹底邊緣化了,早先在馬氏的那座仙家客棧當差,混得還行,但是也沒能送出什麼有用的消息,如今管着馬氏一小塊銀莊票號的山下買賣。剩餘最後一顆,同樣可以忽略不計,只因爲不是練氣士,才得以留存下來,跟她聰明不聰明沒關係,如今只是做到了一位馬氏子弟的小妾,說是納妾,她卻連馬氏側門都進不去,只能養在外邊,吹吹枕頭風,套幾句廢話還是可以的,只是再過個幾年,她就要年老色衰,失了寵,更無用處了。”

  顧璨說到這裏,自顧自搖頭道:“就算釘子藏得深,都還在,以如今馬氏家大業大的底蘊,踩到了這幾顆丟在地上的釘子,想必都不會硌腳。畢竟不是我親自盯着,都太蠢了。”

  櫃檯那邊,宋瘠聽得心驚膽戰,花容失色,你們幾位天老爺唉,倒是用心聲言語啊。

  她現在都要擔心,自己是不是也會落個被“毀屍滅跡”的下場了。

  喝着我鋪子的酒水,結果卻要送我一碗斷頭飯?

  你們也太欺負人了。

  裴錢有意無意,瞥了眼山神娘娘,人間山水神靈的心境景象,其實比較枯燥,相對千篇一律,多是被嫋嫋香火縈繞的祠廟與金身神像,差異只在香火多寡和金身高低以及精粹程度。而各級城隍爺一道,約莫是陰陽不通、幽明殊途的緣故,哪怕是一位品秩最低的縣城隍,便是裴錢都看不真切內裏氣象。

  劉羨陽聽着顧璨的謩潱鬆懯裨沟溃骸熬瓦@?”

  顧璨冷笑道:“不然?”

  安插棋子,培養死士,還得提防諜子成爲反間,你以爲是多簡單的事情?

  劉羨陽沒好氣道:“我還以爲你丟進去的釘子,怎麼都能夠在馬氏祠堂裏邊有張椅子好坐了。”

  顧璨說道:“你怎麼不說馬巖、秦箏都是我安插在馬苦玄身邊的釘子?”

  劉羨陽眼睛一亮,坐着說話不腰疼,“顧璨,跟我聊着聊着,你就開竅了啊,我覺得這個法子真是不錯,可行,你以後就朝這個大方向努力。”

  顧璨直接往劉羨陽那邊吐了口唾沫,劉羨陽歪頭躲過,非但不怒,趕緊喝完一碗酒水,提起空碗,反而繼續挑釁顧璨,“好暗器,再來再來,看我能不能接滿一大碗,滿滿當當,再來個仰頭一飲而盡,是有點噁心了,顧姑娘?”

  裴錢咧嘴一笑。

  單獨坐在火盆那邊的顧靈驗憋了又憋,還是沒忍住,捧腹大笑起來,“只要我家公子沒意見,我當然不介意啊。”

  顧璨譏諷道:“那幫馬氏子弟,全是些心性漂浮的酒囊飯袋,連當棋子的資質都沒有,一心練劍劉大爺,你自己摸着腦子說說看,讓我一個都不在寶瓶洲的人,怎麼辦?”

  劉羨陽理直氣壯道:“提醒你跟我好好說話啊,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我一個心情不佳,就會在陳平安那邊說漏嘴的。”

  顧璨怕陳平安,陳平安怕自己,這就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我劉大爺完全犯不着跟一個小鼻涕蟲較勁嘛,差了倆境界的。

  劉羨陽站起身,懶洋洋道:“酒也喝過了,該忙正事了。”

  顧璨沒有跟着起身,皺眉道:“去哪裏,做什麼?”

  劉羨陽白眼道:“就你屁話最多,老習慣,多學學陳平安,只管跟在劉大爺屁股後頭喫香喝辣。”

  顧璨搖頭道:“你不把話說清楚,我反正就待在這邊。”

  他孃的,犯了錯,陳平安不敢在你這邊說什麼,我怎麼辦?

  先前在落魄山,我好心想要去桐葉洲幫點忙,聽聽他是怎麼說的,不就反過來教訓我一句太閒,仙人了?

  劉羨陽氣勢渾然一變,淡然道:“你們仨走一趟京師城隍廟,我去一趟玉宣國皇宮。”

  裴錢早已起身,手持綠竹杖,問道:“劉宗主,我想要獨自走一趟欽天監。”

  劉羨陽想了想,點頭道:“當然可以,記得換個樣子。真要動手,就別猶豫,出了任何事情,你師父那邊,我幫你兜着。”

  當顧璨站起身,真名子午夢的顧靈驗,她便立即穿好襪子和鞋子,跟着起身。

  劉羨陽看了眼山神娘娘,微笑道:“怎麼講?”

  宋瘠一咬牙,“今天酒鋪打烊,並無客人光顧。”

  劉羨陽問道:“若是常山神親自問你話呢?”

  宋瘠默然無語。實在是不敢有任何保證,她終究是一位寄人籬下的小山神,折腰山歸屬鹿角山直接管轄。

  劉羨陽笑道:“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了,那你就照實說,你記得最後再捎句話給常鳳翰,鹿角山誰膽敢給你穿小鞋,我就讓山神府變成第二座正陽山一線峯。”

  劉羨陽戴好斗笠,沒有着急趕路,略微思量一番,緩緩道:“稍作改動,顧璨去皇宮,裴錢去京師城隍廟,顧靈驗去欽天監。我就辛苦點,走趟遠路。”

  顧璨說道:“你不合適,還是換成我吧。”

  劉羨陽伸手按住顧璨的腦袋,目視前方,笑容燦爛道:“沒這樣的道理,咱們仨,你纔是那個年紀最小的。”

  顧璨伸手拍掉劉羨陽的手,卻沒有說什麼,算是答應了劉羨陽的提議。

  酒旗斜矗,外邊依舊大雨滂沱,道路泥濘不堪。

  劉羨陽輕聲道:“顧璨,朋友身上有很多的臭毛病,還是朋友。”

  “但是我跟陳平安有一點,很不一樣,我只勸朋友一次,不聽就算了。”

  “你是不是一直想問我,如何換成我先去書簡湖會怎麼做?實話告訴你好了,我會勸你收手,你如果不聽,我就會遠遠退出書簡湖,等着你被人打死的消息,再幫你報仇,打死那個打死你的人,僅此而已。”

  顧璨笑道:“已經比我想象中的某個答案好多了。”

  劉羨陽扶了扶斗笠,微笑道:“小鼻涕蟲,路還很長,不管以後我們仨成就高低如何,你終究是那個最小的,是賺是虧,現在還不好說。我只要求你保證一點,別來招惹我,不是我會如何爲難,我半點不會覺得爲難的,爲難的,只能是陳平安。此外,你跟陳平安不對付,我肯定幫他,我跟陳平安起衝突,你肯定幫他,事情反而簡單了,能不能理解?”

  顧璨點頭說道:“理解,並且接受。”

  劉羨陽重新披上蓑衣,就此破開雨幕,身形化虹御風離去。

  顧靈驗好奇問道:“他要去哪裏?”

  顧璨戴上竹笠,繫好蓑衣,默不作聲。

  裴錢幫忙給出答案,“真武山祖師堂。”

  顧靈驗幽幽嘆息一聲,心情複雜,其實她始終無法理解,顧璨,陳平安,劉羨陽,他們相互間性格差異如此之大,怎麼會成爲朋友,還可以一直是朋友。

  難怪顧璨說不合適,劉羨陽不管怎麼說,都是龍泉劍宗的現任宗主,而作爲龍泉劍宗半個孃家的風雪廟,與那真武山,又同爲寶瓶洲兵家祖庭。

  顧璨開口說道:“裴錢,你其實並不認識真正的陳平安。我從小就既親近又畏懼他。所以在劉羨陽那邊,就像是我好像什麼都聽他的。”

  不知爲何,顧靈驗只是聽到這麼一句語氣平淡的家常話,她瞬間就毛骨悚然。

  甚至遠遠要比與那位年輕隱官同桌飲酒,更讓這位蠻荒十天干修士之一的子午夢倍感不適。

  裴錢欲言又止,可她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詢問。

  不管顧璨和劉羨陽眼中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師父就是師父。

  “落魄山會有倒影嗎?”

  顧璨先說了這句奇怪言語,隨即笑容燦爛道:“其實都沒什麼了,陳平安就是陳平安。”

  ————

  馬府某地,有個老態龍鍾的遲暮老人,坐在一間寒酸屋舍的檐下,在家鄉那邊,就是個沒出息的,這些年跟着家族遷徙到這邊,也沒如何沾光,這會兒老人雙手拄着柺杖,給身邊一個少年說着家鄉那邊的故事,老人說以前在咱們家族靠着發家的金鵝窯口,自己可是燒造瓷器的一把好手,跟一個泥瓶巷姓陳的年輕師傅,學了不少真本事。

  少年笑着說這叫達者爲師。老人點點頭,說是這個理兒,早知道小時候就不翹課了,該在學塾用心多讀幾本書的。

  老人緩緩過轉頭,望向一個好似在自家檐下躲雨的年輕男人,看着對方的側臉,老人儘量睜開眼,喃喃道:“年輕人,你是陳全的兒子嗎?”

  那個頭戴金冠、身穿青紗法袍的年輕人,轉過頭,笑問道:“老先生是怎麼看出來的?”

  老人笑道:“長得不像,可就是瞧着很像,我這孫兒常跟我說書上的言語,是了,叫神態。”

  陳平安看了眼那個少年,點頭道:“積善之門戶雖貧寒,家中子孫必有晚發。”

  老人問道:“你怎麼來這種地方啦?”

  當年有些事情,越琢磨越透着一股陰惻惻的滲人意味,老人那會兒還是青壯歲數,又姓馬,也不敢說什麼。這些年,憋在心裏,倒是談不上有多難受,就是有那麼點不得勁,既然玉宣國京城裏邊有騰雲駕霧的神仙,又有據說管着人死後再來算賬的好幾座城隍廟,老人就有些擔心,

  陳平安笑道:“晚輩說話直接,老先生別生氣,走了一圈,好像馬氏百餘口,三座相連府第,就這邊是個可以落腳不髒鞋的乾淨地兒。”

  老人嘆了口氣,這種話頭,不好接。

  少年問道:“你是修道之人嗎?”

  陳平安說道:“可以這麼說。”

  少年疑惑道:“來這裏做什麼?”

  陳平安笑道:“故事重提,來這邊算一筆舊賬。”

  少年還想再問下去,老人咳嗽幾聲,少年連忙輕輕拍打爺爺的後背。

  陳平安笑問道:“喜歡看戲或是聽說書嗎?”

  衣衫潔淨的少年點點頭,“都喜歡,就是不經常。”

  “旁人故事,戲如人生,所有悲歡離合,都是紙面文章,你不用太當真,看過就算了。”

  陳平安便伸手朝少年額頭遙遙一點,後者如開天眼,身臨其境,看到了一幅幅山水畫卷。

  一個出身江湖門派執牛耳者的女俠秋筠,離開師門,仗劍遊歷江湖數年,這天夜幕途徑一座破敗祠廟,她親身經歷了太多的神怪軼事,在此借宿,並不以爲意,進了香火冷落多年的祠廟,見那香案之上擱放着一份老舊盟約,女子誓言彩色煥然,男子山盟海誓的文字內容,卻是枯敗色澤,這讓秋筠頓時心中大恨,她生平最見不得負心漢,記住了祠廟立誓雙方的姓氏籍貫,轉身離開此地,先找到那嘔血而亡的可憐女子停靈處,秋筠立馬靈柩旁,承諾會幫其手刃男子,將那薄情寡義的負心漢頭顱帶來此地,祭奠她在天之靈。此後秋筠一路策馬狂奔,晝夜不息,打探得消息,直奔京城,找到了那處張燈結綵的高門大宅,原來那男人金榜題名,剛剛迎娶了當朝大學士的嫡女,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女俠秋筠提劍躍馬,連過府邸數門,一路衝撞向前,來到一國功勳顯貴滿屋而坐的喧鬧拜堂處,她再一個嫺熟俯身,那新郎官一劍砍下腦袋,再以劍尖挑落那嫁衣女子的紅蓋頭,用以覆蓋住那顆鮮血淋漓的腦袋,秋筠翻身下馬,隨便將其包裹,夾在腋下,重新上馬,疾馳而出,她重返停靈處,揭開紅蓋頭,將那顆早已鮮血乾涸的腦袋摔在地上,那顆死不瞑目的新郎官腦袋在地上一陣翻滾,等到秋筠認清那張男子的面孔,她如遭雷擊,她一掌拍開棺材板,低頭望去,裏邊躺着的女子屍體,竟然就是先前京城驚鴻一瞥的拜堂女子,頭疼欲裂的秋筠蹲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下一刻,等她好不容易恢復正常,卻發現自己跪在堂前,透過紅蓋頭的縫隙,眼角餘光就是終於拜堂成親、很快就要入洞房的心儀男子,父親是當朝大學士,替她榜下捉婿,他們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他曾說自己家鄉那邊,有個癡怨女子,對他糾纏不休多年,她那家族在地方上橫行霸道,一直想要讓他入贅,如何是好?她信了,勸慰說這種瘋娘們,上樑不正下樑歪,毫無家教可言,馬郎你根本不用理會……她身後那邊傳來一陣吵雜驚呼聲響,她趕緊轉頭,掀起紅蓋頭,只見一馬當先,勢不可擋,有一位古貌豪俠策馬直奔此地,馬上那戟髯拳發的豪俠男子,抽刀俯身,不言不語,砍下她身邊夫君的頭顱,豪俠撥轉馬頭,一人一騎,來也匆匆去更匆匆,高聲言語一句,已殺負心佟�

  一座金碧輝煌的王府,憑藉軍功剛剛封公的馬璧,作爲一國最年輕的外姓公爺,馬璧在演武場練完刀法,脫了身上甲冑,隨手丟給一旁的家族供奉,俱是江湖上的武學宗師,說是內廷供奉,實則就是朝廷的鷹犬罷了,馬璧走向自己住處,一路上都是遇見他便跪地不起的奴僕婢女,行至小橋流水,馬璧見那兄長站在形若白虹的白玉橋上,背對着自己,手捧着一隻裝滿餌料的瓷罐,拋灑向水池內,攢簇在一起的肥碩艴巶兎瓬ニ钠穑R璧走上石橋,朗聲笑着喊了聲兄長,馬璧打算告訴這位從小就弱不禁風的可憐兄長,自己很快就可以幫他賺取一個官身了,就在那鴻臚寺當差,身份清貴,陛下已經答應此事了。馬璧一瞬間頭皮發麻,戎馬生涯殺人如麻的一國公爺,停下腳步,再不敢往前跨出一步,只見兄長緩緩轉頭,七竅流血的滲人模樣,嘴脣微動,似有蛆蟲翻動如橋下游魚,行屍走肉一般的兄長,與馬璧招手道:“你也來了啊。”

  馬璧倉皇后退,一退再退,只見一座白玉拱橋,原來是由白骨累累堆砌而成。

  兄長馬川下半身都消融在密密麻麻的屍體堆中,只有一顆腦袋和半截身軀,就那麼緩緩“遊走”向馬璧,一邊開口說着含糊不清的言語,一邊嘴中有蛆蟲摔在地上。此刻又有一條白嫩胳膊從背後環住馬璧的脖子,是一個很熟悉卻又陌生的柔媚嗓音,“小叔子,該就寢了。”

  一處炊煙裊裊的鄉野村落,兄弟二人關係和睦,各有家室,一個當跑山,一個捕魚爲生,都算豐衣足食,他們的孩子們都到了開蒙的年紀。天邊浮着火燒雲,就像熊熊燃燒的寰劊紶柸タh城廟會趕集,他們的妻子,持家有道,偶爾在布店掌櫃嫌棄的眼神中,她們壯起膽子去偷偷摸一下、捏一捏絲滑的綢緞,只是她們總是嘴上嫌貴,便不買了。兄弟二人今天相約一起喝酒,看着孩子們的嬉戲打鬧,兩位婦人在廚房那邊忙碌,馬川和馬璧各自聊着最近的收成,突然一陣越來越急促的馬蹄聲響,踩碎了鄉野的靜謐,霎時間,一枝白羽箭矢破空而至,從側面直接釘入馬川的臉頰,當場貫穿精壯漢子的一張嘴巴,馬璧瞪大眼睛,只見有幾騎甲冑異常華美的年輕人,幾乎人人挎刀背弓,也有那手提長槍的魁梧漢子,綴在隊伍最後方,冷冷看着手無寸鐵的馬璧。

  喝彩聲此起彼伏,那個挽弓射箭之人卻是笑罵了一句,從箭囊再次捻起一枝羽箭,拉弓如滿月,砰一聲,又是一枝勢大力沉的箭矢,瞬間穿透馬川的脖子,那股恐怖的力道,將身體強壯的鄉野青壯漢子往後一拽,後仰倒地,一灘血泊緩緩散開。那位貴公子手上的長弓嗡嗡作響,瞧見那莊稼漢子的死相,自顧自點頭,似乎比較滿意。

  坐在板凳上的馬璧,呆呆看着馬背上那張熟悉的面孔,不是隻是瞧着年輕幾歲的兄長馬川嗎?兄長爲何要殺自己?

  又有一騎疾馳而至,身後跟着數騎精銳扈從,他瞥了眼從竈房那邊跑出的兩位婦人,笑道:“庸脂俗粉都算不上,殺了吧。”

  這位五短身材卻披掛甲冑如一國君主的公子哥,稍微提起手中鐵槍,指向檐下那個漢子,“這個歸我,其餘的,你們看着辦。”

  坐騎神俊,一個嫺熟衝鋒,年輕騎士一槍將馬璧捅穿頭顱,再一個擰轉手腕,將屍體摔在一旁。

  馬璧臨死之前,只是疑惑,馬背上的歹人,怎麼是自己的面容?他只是心有不甘,自己死後,妻子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一陣雷鳴聲炸響,馬璧被瞬間驚醒,晃了晃腦袋,坐起身,摸了摸滿頭汗水,幸好是做夢,只是這個噩夢,也太怪太滲人了點。

  窗外大雨磅礴,黃豆大小的雨點,屋外傳來哭喊聲,馬璧趕忙披衣起身,卻見一支支火把點亮整個宅子,一羣身穿夜行衣的矯健身影,明晃晃的刀鋒,進了宅子,不問緣由,手起刀落,只管見人就殺,府上那些女子則是生不如死的下場。白髮蒼蒼的馬璧心中悲慟不已,白髮人送黑髮人嗎?爲何如此,爲何如此,老人驀然轉頭,只見那繡樓那邊,一個衣衫不整的纖弱女子,待字閨中的她,墜樓飄若一片落葉。

  馬川愁眉不展,縮在炕上的牆角,唉聲嘆息不已,屋外是天寒地凍的大雪時節,他裹了裹身上的老舊貂裘,家徒四壁的年景,桌上一盞昏暗油燈,泛着慘淡黃色光亮,有個婦人正在燈下縫補破衣。所幸桌上還有些不常見的豐盛菜餚,與他家境大爲不符,是妻子給大戶人家當繡娘掙來的,主人家經常款待當地官吏豪紳,在家中大擺宴席,喫剩下,就送給她帶些回家。他馬川好歹是個有童生功名的學塾夫子,心氣高,喫不得這種好似施捨一般的嗟來之食,更何況……他冷冷瞥了眼婦人,更何況她名義上是那戶高門大戶的繡娘,實則與那花甲之年的糟老頭,她髒得很,還有些鄰里間的嚼舌頭,更難聽,據說那邊都快可以開個不用花錢的娼窯子了。察覺到男人的視線,婦人凝眸望去,她咬了咬嘴脣,重新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