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2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與此同時,頭戴白角冠的劍侍再次恢復原貌,她在神色恍惚間,下意識伸出手指,揉了揉本該被一枚松針打穿的眉心。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先後死了兩次,讓她殺氣驟減,意氣頹然,只是她仍然強提起一口純粹真氣,故意讓自己顯得殺氣騰騰,沉聲道:“陳劍仙就這點本事?要殺要剮不過是頭點地,別說是飛劍反覆殺人,便是刀山火海,油鍋烹煮,陳劍仙只管一一施展出來,與你求饒半句,就算我沒有骨氣……”

  陳平安合上賬本,微笑道:“輸人不輸陣,心性真是不錯。年紀還小,武學境界不夠,如今只是馬月眉的幫閒,等到你哪天學到了沈老宗師的七八成本事,估計以後就是永嘉縣馬氏的得力幫兇了,專門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或是夜行,剷除異己,或是掣肘家族內的仙師供奉。”

  白角冠婢女板着臉陰惻惻說道:“我就算變成了厲鬼,就算爬也要爬去陳劍仙的家鄉,去那座落魄山報仇雪恨!”

  陳平安眯眼微笑,點頭道:“好說。人生在世要稱心,本該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結仇者與報仇者,雙方各憑本事。只是一個走過不少江湖路的前輩,無償告訴你一個江湖道理,在形勢不由人的時候,年輕人說話不要面露兇狠,眼綻兇光,無妨,下輩子注意點。”

  剎那之間,又是一枚松針洞穿她的眉心,強勁的洞穿力道,帶着青衣婢女撞向牆壁,頹然坐地而死。

  青衣婢女抬起頭,天地晦暗,寒風陣陣,陰冷刺骨,她茫然四顧,是極爲陌生的景象,枯寂,了無生氣。

  這次自己是真死了?已經身在黃泉路了?接下來可有那書上所謂的鬼門關,孟婆橋?

  她站在一條大雨過後的泥濘道路中央,就在此時,她轉頭望去,有一貧寒老媼騎乘駿馬,鞍蕻惓HA美,老媼衣衫襤褸,縫縫補補,只是這匹高頭駿馬卻分明是豪門精心飼養,尋常人家,絕不能擁有這等千金不易之物。

  瞧見了道路上的青衣婢女,老媼趕忙勒緊繮繩,停馬在旁,老媼眉眼慈祥,稍稍附身,低聲問道:“姑娘欲何往處?”

  賜姓馬、名溫春的青衣婢女顫聲問道:“老婆婆,敢問此地是冥府道路之上嗎?”

  老媼聞言愈發眉眼溫和,笑道:“姑娘可是回孃家省親,與親人走散了?莫不是被大雨淋溼,昏了頭,才說出這種好沒道理的胡話。姑娘,大雨才歇,路途積潦難行,此地山林自古多虎患,姑娘不宜單獨一人趕路,不如隨我去寒舍暫作休歇,翌日早行,得從容也。”

  “裝神弄鬼!我倒要看你是神是鬼,敢在此故弄玄虛!”

  青衣婢女扯了扯嘴角,腳尖一點,撥動一粒路上石子,石子破空,呼嘯成風,朝那高坐馬背的老媼心口處急急飛去,老媼喫痛一聲,跌落馬背,摔在泥濘中,沒了氣息,青衣婢女低頭定睛望去,一番猶豫過後,這才緩緩挪步,擰轉手腕,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攥在手心。那個羸弱不堪、一擊便被斃命的老媼驀然睜眼,心口處鮮血流淌,她卻是緩緩起身,擦了擦衣裙,越擦越髒,嘆息一聲,只好作罷,沙啞開口道:“小姑娘,我好心好意勸你,何故暴起殺人,就不怕誤殺無辜嗎?即便懷疑我是鬼神之屬,也理該敬而遠之吶。”

  老媼低頭看了眼空洞的傷口,不以爲意,只是繼續絮絮叨叨說着老理兒,“小姑娘聽一句勸,心地纔是福田,一個人,若是心地壞了,雜草叢生,就壞了一年的收成,一年沒有收成就要與人賒欠,賒欠是要還利息的,這般債上添債,苦上加苦,循環往復,何時纔是個頭吶。”

  青衣婢女聽不得這些令人厭煩的碎嘴道理,她直接一腳踢去,將老媼的整顆腦袋都踹飛。

  老媼的頭顱在泥漿中翻滾,反覆呢喃一句“又錯啦”。

  下一刻,青衣婢女發現自己重新站在道路中央,遠處一騎緩緩而來,老媼再次停馬,面貌溫和,低聲問道:“姑娘欲往何處?”

  不等青衣婢女回話,老媼便駕馭駿馬高高揚起馬蹄,瞬間就將後者的心口踩踏出一個窟窿,疼得婢女摔倒在地,老媼依舊神色和祥,再緩緩翻身下馬,揮動手中馬鞭,噼啪一聲如雷鳴炸響,狠狠打斷青衣婢女的頭顱,高高拋起,重重墜地,青衣婢女隨着那顆翻滾的腦袋,她眼中視線切換不定,或青天或黃泥。

  老媼嗓音溫和,好似自家長輩一般,柔聲勸誡道:“姑娘,還錯嗎?”

  下一刻,青衣婢女再一次站在道路中央,馬蹄陣陣,由遠及近,老媼再次騎馬而至,好似懸崖勒馬一般,停馬笑顏開口詢問。

  馬川和馬璧,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歲數相差一年,都是二十歲出頭,一人個高幹瘦,一個黑麪短髯,容貌身材皆迥異,兄弟二人都是馬氏年輕一輩當中的翹楚,是有功名在身的,跟馬研山讓妹妹代考而來的探花郎不同,馬川是太學生出身的正經舉人,是家族僅次於少年神童馬徹的頭等讀書種子了,至於弟弟馬璧,只是相形見絀而已,若無比較,將他放在玉宣國豪門世族當中,也算俊彥了。

  先前臉色難看至極的婢女秋筠找到他們,她沒有說具體緣由,只說家主有令,讓他們立即趕到此地。

  馬川想要詢問內幕,秋筠卻與平常溫婉不同,她只是咬着嘴脣不說一個字。一路上,馬川故意放緩腳步,走到弟弟身後,再去牽她的手,卻被秋筠輕輕甩開,這讓馬川有些驚訝,往日私下相見,由於給她們教拳的沈刻眼尖,是個老江湖,單憑女子走路姿態,就可以看出女子是否處子之身,秋筠又是馬月眉最器重的心腹婢女之一,馬川再色膽包天,也不敢隨便壞了她的武學前程。

  結果等到他們三個進了院子,既沒有看到任何一位馬氏長輩,也沒有看到什麼相熟的供奉客卿。

  只看到那撥神色古怪的青衣劍侍,怔怔看着他們幾個後到者。

  馬氏長房遭遇了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波,家主馬巖捱了一腳踹,當家主婦秦箏都斷了一隻手腕,不過暫時並未殃及兩邊兩房旁支的相鄰府邸。

  馬川和馬璧只看到了唯一一個不同尋常的地方,有個青衫背劍的男子,坐在臺階上,此人手裏邊有本不薄的冊子。

  貴客?

  是某位已經在朝野揚名立萬的玉宣國世家子,家主想要讓他們兄弟來此,跟這個人切磋學問?

  馬川作揖道:“敢問兄臺?”

  陳平安揮了揮手中賬本,“不必多禮,老鄉見老鄉。我們等會兒再細聊,等一等朝廷內定的下任狀元郎馬神童,馬徹。”

  馬川笑容如常。

  馬璧有些不悅神色,這小子真會擺譜,給臉不要臉的貨色,都敢擺到我們馬氏來了,在這京城,天潢貴胄功勳與那將相公卿子弟又如何。

  聽說前些年皇帝陛下與皇后娘娘,都曾在國師的護送下,微服私訪離開皇宮,來此下榻馬府,喫了一回馬氏的私房菜,皇后娘娘都讚不絕口,她懇請陛下賞下了好幾件文房清供給馬氏,確有其事,因爲那幾樣東西,如今就供奉在了家族祠堂裏邊的神龕旁。

  只可惜當時家主只讓嫡子女和馬徹一起接駕,其餘人都未能親眼目睹天子龍顏。

  馬川用上聚音成線的手段,“馬璧,此人多半是一位山上的仙裔弟子了,京城權貴子弟,印象中好像沒有這麼一號人物。”

  馬璧點點頭,能夠跨過馬家的門檻,非富即貴,眼前男子,既然背劍現身,必然有所依仗,他同樣是學武有成的四境武夫,窮學文富學武,兄弟二人俱是打小就藥罐子泡大的好筋骨,以聚音成線與兄長密語道:“觀其氣象,倒是不俗,呼吸綿長,一看就是個練家子,不似山上修道之人,會不會是沈師傅在江湖上的嫡傳弟子?”

  馬川再打量了幾眼青衫劍客,不動聲色道:“確有可能。”

  京城內外和朝野上下,注意力都被馬徹給吸引過去了,但是在馬氏祠堂內部,他們兄弟二人,更是公認的文武雙全。用某位叔公的話說,就是以後咱們馬氏,長房那邊嗜酒如命、不務正業的馬研山,是定然靠不住了,肯定還得是他們倆兄弟挑起大梁了。只是他們倆一貫藏拙,出了這條烏紗街,不顯山不露水而已。

  最後一個趕來庭院的少年郎,卻是與馬川他們兄弟截然不同的氣度姿容,面如冠玉,玉樹臨風,少年神色肅穆。

  陳平安微笑道:“眉無喜憂,纔是高人。不愧是永嘉縣馬氏家族文吣鬯冢质且晃幻Y欽定的碧紗恢腥耍蠛们俺獭!�

  就是少年不曉得血氣方剛,色字頭上一把刀的道理。

  陳平安站起身,拿冊子隨便拍了拍長褂,走下臺階,一步跨出,便來到了馬川和馬璧中間。一襲青衫長褂,已經站在兄弟二人的身後,伸手抓住他們的頭頂,就那麼輕輕一擰,兩顆頭顱幾乎同時發出咔嚓一聲,兩顆腦袋便直接被從前邊擰轉朝向了後邊,瞬間斃命的兄弟二人就那麼瞪大眼睛,瞪向那院門口的俊逸少年,馬徹。

  本來可謂氣定神閒的英俊少年,一瞬間就溼了褲襠。庭院門口便開始飄起一股尿臊味。

  馬徹只看到那個轉頭笑望向自己的青衫劍客,鬆開手指,兩個脖頸已斷的死人,便那麼軟綿綿耷拉着腦袋。

  青衫男子竟然面帶微笑,將兩顆腦袋重新擰轉過去,讓兄弟倆的後腦勺,重新朝向院門口那個瞠目結舌的的馬徹,“你就是馬徹吧,膽子很大嘛,有想好以後在玉宣國廟堂當什麼官嗎?國師,禮部尚書?還是先成爲駙馬爺,聽說你們玉宣國的駙馬爺是可以當官的,皇帝陛下最寵愛的玉慶公主,前年去集清觀燒香,恰逢一場名士薈萃的雅集清談,就年紀最小、談鋒最健的馬徹一見傾心了,就是比較可惜,你不太好這一口,更喜歡廚娘於磬那般的豐腴婦人?”

  畢竟是隻讀聖賢書的少年郎,馬徹此刻早已臉色慘白,滿頭汗水。

  陳平安笑道:“知道馬川和馬璧爲何落個這般下場嗎?好好回答,千萬別學馬苦玄那個最喜歡裝聰明的大傻子,回答錯了,我就把你的腦袋慢慢擰轉一圈。”

  馬徹不可抑制地身體顫抖起來,少年帶着無法掩飾的哭腔說道:“因爲他們經常呼朋喚友,去別國參加一種狩獵遊戲,喜歡假扮馬俸土骺埽瑱M行無忌,爲非作歹,去了很多次,殺了很多人,具體是多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陳平安笑問道:“這種密事,你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讀書人,又是怎麼知道的?”

  馬徹哪敢藏掖,竹筒倒豆子說道:“馬璧用心險惡,想要拖我一起下水,我拒絕了。”

  陳平安說道:“缺了個‘義正言辭’,你得換個說法,‘我義正言辭拒絕了’。嗯?”

  馬徹只得牙齒打顫,乖乖複述一遍。

  少年心中叫苦不迭,怎麼還沒有人趕來此地,將這尊殺神立即拿下,繩之以法?咱們馬氏這些年不是往來無白丁,與那山上得道仙師都有淵源嗎?

  陳平安問道:“殺過人嗎?”

  馬徹使勁搖頭。

  陳平安又問道:“少年郎想殺人嗎?”

  馬徹還是搖頭。

  陳平安笑問道:“讀書種子敢殺人嗎?”

  馬徹依舊搖頭。

  陳平安微笑道:“作爲未來觀湖書院的賢人君子,你覺得馬川馬璧該不該死?”

  馬徹毫不猶豫說道:“作惡多端,他們該死!”

  反正已經死了。

  不料就在這一刻,那兩具屍體脖頸處咯吱作響,兄弟二人好像被施展了定身術,只能站在原地,卻是臉色鐵青轉頭望向馬徹,眼神中充滿了戾氣,好像要將馬徹生剝了才甘心。“馬徹,自己找件趁手的……兵器,打死他們,把他們的腦袋打掉纔行,可以用磚頭,可以用屋內的硯臺,興許用琴絃更好,相對容易割斷脖頸處的皮,不然用磚頭,有的磨了。”“甭管用什麼法子將他們的腦袋弄掉,馬徹,只要做成了這件事,你就可以活着離開此地,但是我只給你一炷香時間,過時不候,到時候就要變成他們來剝你的皮了,他們是武藝傍身的練家子,當然,你不念同族兄弟情誼,他們興許心慈手軟,下不去手,到時候就要風水輪流轉,又輪到你佔據先手了,可以賭賭看。”

  馬徹愣在當場。

  陳平安笑道:“一寸光陰一寸金,你們讀書人不可不察啊。還是說願意賭馬川馬璧跟你一般膽小,不敢剝下一張活人的皮?”

  馬徹不敢看那兩雙佈滿血絲充滿憤恨的眼眸,少年低着頭,搖搖晃晃跑向那處家主讀書之地,上了臺階跨過門檻,原本手腳發軟的少年便動作極快了,進了屋子,視線巡遊起來,馬徹心思急轉,一頓搜刮,很快就尋了幾件趁手的“兵器”,要以一方沉甸甸的硯臺,砸斷那對兄弟的脖頸筋骨,摔了一隻擺放在花几上邊的花瓶,少年要以碎瓷片切斷脖頸皮肉,纔算完成約定,砍掉他們的腦袋,割下了首級。

  馬徹一手拿着硯臺,一手持花瓶碎片,只是等他跑下了臺階,卻看到那些面露異樣神色的青衣婢女。

  這讓馬徹一下子銳氣全無,呆呆站在臺階底部,手腳冰涼。

  青衫劍客與他擦肩而過,笑道:“嫌棄她們礙眼,怕她們事後嚼舌頭?好辦,不如先殺了她們?可以不計入一炷香光陰之內。”

  馬徹好像陷入天人交戰的處境,一位身材矮小的持劍婢女冷若冰霜,她向前跨出一步,抖了一個劍花,似乎在提醒這個被玉宣國士林說成是文曲星下凡的少年,你馬徹,試試看?!馬徹嚇了一跳,再不敢有殺人滅口的念頭,徑直跑向馬川馬璧兄弟二人那邊,手持那方價值連城的硯臺,少年高高舉起手臂,顫顫巍巍,古硯上刻着那幾句硯銘,好像也隨之搖搖晃晃起來。

  兩個脖頸青筋暴起的難兄難弟,由於既無法開口言語,手腳又動彈不得,他們只能用殺人的眼神死死盯住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馬徹一下子就淚流滿面,喃喃道:“我下不去手,下不去手……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了。”

  陳平安坐回臺階,攥着那把松針的手,輕輕握拳,捶打胸口,皮笑肉不笑道:“手足相殘,觸目驚心,令人痛心疾首啊。”

  異象橫生,婢女秋筠伸手探臂朝書房那邊一抓,將一把釘入牆壁上長劍駕馭在手,她體態輕盈如蜻蜓點水,倏忽間就來到馬徹身後,一劍筆直刺出,就將少年刺了個透心涼。

  馬徹呆呆低頭望去,半截長劍透出自己的胸膛,略帶弧度的鋒銳劍尖,竟然沒有些許血跡。

  青衣婢女秋筠的腦袋一側太陽穴,如遭撞擊,頭顱晃盪出一個幅度,這名爲了心儀男子好似殉情的女子,當場斃命倒地。

  嬌軀墜地之前,她深深看了眼情郎。

  陳平安雙指併攏一劃,穿透馬徹的長劍原路折返,重新釘入書房牆壁,長長的金色劍穗,朝向地面,溫順下墜。

  馬徹好像被這一劍徹底激發起了怒火和恨意,在發現自己捱了一劍卻毫無痛苦之後,他也顧不得深究緣由,眼眶通紅,一把抓住那馬川的腦袋,往青衣婢女那邊拖拽而走,再將馬川往地上一摔,將後者臉面與那賤婢對視,高高舉起手中那方篆刻古聖賢語的沉重硯臺,重重砸在馬川的脖頸處,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砸得後者骨骼碎裂,瘋了一般的少年臉色猙獰,開始用手中瓷片磨掉馬川的血肉皮膚……

  先前劍仙殺人,劍氣也好,松針作袖珍飛劍也罷,都太快了。

  眼前這一幕慘絕人寰的畫面,卻是名副其實的鈍刀子割肉。

  馬璧眼睜睜看着這一切,心如刀絞,肝膽欲裂。一向覺得殺人最是快意事的他,既怕死,更怕這個死法。

  瘋了,好像所有人都瘋了。

  被鮮血濺射滿身的少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個站在原地束手待斃的馬璧。

  院內,有些青衣婢女幾乎將苦膽汁水都吐完了的,先後抬起頭,戰戰兢兢望向臺階那邊,那個神色專注卻淡然的青衫劍仙。

  ————

  折腰山的道旁酒肆,裴錢落座後,徑直問道:“這次喊過我來是爲了什麼?”

  不如先忙正事再敘舊。

  劉羨陽一貫是坐沒坐相的德行,一隻腳踩在長凳上,晃着碗,笑道:“喊你過來助陣,是顧璨的意思,若只是按照我的想法,哪裏需要這麼興師動校駝t也太給永嘉縣馬氏臉了,他們又沒有一位飛昇境坐鎮家宅。顧璨呢,是擔心你師父在馬府裏邊,一個沒能收住手,殺瘋了,鬧出一樁類似江湖演義小說上邊的慘案,滅人滿門,斬草除根,別說人,連馬家會下蛋的雞鴨都給宰了一乾二淨,說不定連竈房那邊被人撿出來的雞鴨蛋都給搖碎嘍。”

  裴錢啞然失笑,師父怎麼可能如此作爲,只是劉羨陽和顧璨今兒坐在這裏,還是讓裴錢覺得心裏舒坦,便跟他們敬了一碗酒。

  顧璨端起酒碗,悶了一大口,說道:“我沒這麼說過。”

  緊接着顧璨補了一句,“但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劉羨陽說道:“所以顧璨擔心我們倆攔不住陳平安,你在場,說不定陳平安還會稍微顧及身份,想要在你這邊維持師父臉面和好人做派,不至於在那邊殺紅了眼。”

  裴錢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說道:“那你們找錯人了,師父做什麼我都不會攔着,只會去雞圾喨δ沁厧兔祀u蛋,看看有無漏網之魚。”

  劉羨陽一時語噎,斜眼顧璨,這就是你找來的幫手?

  顧璨樂呵得不行,果然沒有看錯裴錢,她很對自己的胃口。

  山上山下,獨自行走江湖,你們招惹我可以,我可以不計較,因爲裴錢是師父的開山弟子,來自落魄山。

  但是你們如果敢招惹我師父,那裴錢更是師父的開山弟子。當年在竹樓二樓喂出來的拳,你們也可以嚐嚐看。

  劉羨陽笑問道:“小鼻涕蟲,你知道你最大的優點是什麼嗎?”

  顧璨說道:“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有很多缺點。”

  劉羨陽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就着酒喝下肚子。

  坐在火盆邊的顧靈驗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早已脫了靴子和逡m,露出一雙如羊脂玉的纖足,腳背微微勾起,足如彎月。

  聽他們幾個聊天,儆腥ぁ�

  顧璨端碗抿了一口折腰山的盤鬢仙釀,好像再懶得用上心聲言語的手段,開口緩緩道:“親眼見過馬苦玄的,人人都說馬苦玄跋扈,言行無忌,做什麼事都不計後果,其實這廝並沒有外界說的那麼只修力不修心,馬苦玄能夠有今天的不俗成就,自有其天才和學力。”

  劉羨陽嘿嘿笑着,你這個小鼻涕蟲跟那馬苦玄是一路貨色,同行最相知,所以顧璨聊這個,觀點還是站得住腳的。

  顧璨當然知道劉羨陽的意思,不以爲意罷了,劉羨陽又不是一個如何藏得住話的人,想說的意思都擺在臉上了。

  裴錢其實對於自己師父跟劉宗主、顧璨的相處模式,在她還是小黑炭那會兒,心中就充滿了無比好奇。

  師父與顧璨,在各自走出書簡湖之後再重逢,雙方當真不會心有芥蒂,當真不會漸行漸遠,就算見了面也是無話可聊?

  若無師父在場,劉羨陽跟顧璨真是那種患難與共的摯友,會不會一個端着架子,一個當悶葫蘆?

  上次在青杏國的酒花渡,自己陪着師父,與顧璨他們幾個有過一場偶然相逢,登樓喝酒,好像還好?

  這次瞧見了劉羨陽跟顧璨同桌喝酒,似乎也還好?

  因爲裴錢的出現,山神娘娘宋瘠已經不宜也不敢單獨坐在一張桌旁飲酒,而是主動恢復了掌櫃身份,站去了櫃檯那邊,等着客人們添酒續杯。

  宋瘠又不傻,那二男一女,既然在此等的人是大宗師裴錢,裴錢表露出來的姿態,甚至有些執晚輩禮的意味,那他們定然不是什麼尋常修士了,尤其是當那儒衫青年,當他說起馬苦玄,神色淡然得就像隨口提及一個山上練氣士,宋瘠作爲本地山神,她又常在市井走動,最是熟稔人情世故,她就一邊聽那儒衫青年言語,一邊細心觀察同桌高大男子與火盆邊女修的眼神和臉色,試圖從細微變化當中推敲出更多的結論,但是得出的結果卻讓宋瘠愈發心有餘悸,聽到馬苦玄這個名字,他們如飲淡水。

  顧璨繼續說道:“馬苦玄曾經先後故意挑釁賒月,純青和許白,一個數座天下年輕十人之一,兩個在候補十人之列,這就是馬苦玄的一種試探,想要憑此來確定陳平安的實力,上限和下限大致在在哪裏,馬苦玄都想弄清楚,最終得出一個能夠讓他心中有底的大致結論。”

  劉羨陽揉着下巴,“杏花巷馬傻子,怎麼不直接找我這個同鄉切磋切磋?”

  顧璨笑呵呵道:“別說數座天下,你連寶瓶洲年輕十人的榜單都沒上,找你幹嘛?”

  劉羨陽怒道:“老子要不是剛好四十一歲,錯過了這份榜單要求的年齡,否則能沒有我?榜首不得姓劉?!”

  顧璨說道:“有本事別跟我衝,搗鼓這個榜單的,是正陽山茱萸峯的田婉,你找她說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