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1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已經心生絕望的那一粒心神,她很清楚,只要陳平安願意,先將自己抹掉,填平心湖,接下來整個“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就會變成一張白紙,陳平安在上邊寫下任何文字,她就是那個她。

  “誰教給你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跟心魔周旋已久,不得不自學此術用以自保。”

  “爲何留下我這一點靈智?”

  “練手。需要你與你相互驗證。”

  之後陳平安顛倒順序,先後將“練氣士”“蠻荒天下”等詞語內容,直到那句“這叫秫酒”,一一歸還給她。

  她已經束手待斃,再無半點心氣可言。

  才知原來修道,可以這麼……大逆不道,道可以這麼修,可以修這種道。

  只是不知爲何,對方久久無言,等到心神完整、形骸齊備的她抬頭望去,卻看到一個滿臉淚水的白衣隱官。

  她先是頭腦一片空白,然後靈光乍現,脫口而出道:“你是陳平安的心魔?!”

  白衣人擦拭眼淚,嘴角翹起,似哭還笑,“誰說不是呢。”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立足處,白骨成山,皆是屍骸。

  一個頭別玉簪的青衫男子憑空現身,金色眼眸,微笑道:“終於找到你了。釀酒者心魔,飲酒者神靈,是不是順序顛倒了?”

  大雨暫時停歇,天放晴了,只是看架勢,雨還得下,村塾那邊,有個教書先生蹲在溪邊搓着一條沾滿屎尿的褲子,熟能生巧,反正不是一回兩回了,旁邊站着一個光屁股的蒙童。孩子怎麼都不願意回家穿上條褲衩,那個先生好說歹說,才肯飛奔回家,再大搖大擺返回溪邊,發現先生不在那邊,一下子緊張起來,還好,先生沒有將他的褲衩晾曬在曬穀場的竹竿上邊,學塾內書聲琅琅,正在背誦,先生站在門口,孩子鬆了口氣,跑到先生身邊,小聲告狀一番,說阿梅好像也想退學了,因爲她的爹孃嫌棄先生你教課不地道,跟着先生蒙學,以後不會有出息的,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嘛,恁大人了都還打着光棍,能有啥本事,難怪平時走路上眼神不正,總喜歡盯着姑娘婆姨瞧,所以說啊,要想學到真東西,還得是去那個浯溪村老夫子的學堂纔行,可不能貪圖這邊價錢低,壞了自家孩子的前程,那位老夫子不就說了,一文錢一文貨,這叫斯文敗類,會誤人子弟的……年輕先生聽着孩子的絮絮叨叨,難免愁眉不展,攏共就這麼幾個蒙童,這纔過去幾天,就已經退學三個了,再退學就不像話了。孩子先說了句很招牡难哉Z,再問了個戳心窩的問題,先生,你放心,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的,先生你跟我說句實話,你上過幾年學,讀過幾本書啊?陳平安摸着孩子的腦袋,笑着說了一句,先生我是沒上過一天學,但是讀過很多本書……孩子唉聲嘆氣,拍了拍先生的手腕,先生,別再說了,再說下去我都想退學了,我以前還想着考個秀才的,先生,你把錢退了吧,我可以不退學,退了錢,別給我爹,我跟你平分,咱倆買糖葫蘆喫去,秀才不秀才的,以後再說。陳平安輕輕一板慄敲在孩子腦袋上,笑言一句,讀書去。

第1082章 下了場大雪

  山間百花,白衣釀酒,後出現的青衫陳平安便拿起桌上的那碗秫酒,反客爲主,站着喝了一口,笑望向那個心神魂魄皆被拘押在此的蠻荒女修,不料也是一個喫百家飯偷百家拳的,真是撿到寶了,稱呼一聲道友,很恰當,問道:“道友報上名來,說說看你的精彩故事,我們好拿來當作佐酒菜。”

  由不得女修隱瞞,也遮攔不住什麼,被那一站一坐的青白兩人一覽心相景象無遺漏,洞若觀火,只因爲山頂已經出現了一幅與她身世經歷有關的走馬觀燈圖,記憶深刻的往事,是那一幅幅宛如真人實物的彩繪圖案,記憶模糊的,便是些灰白畫像,記憶與真實混沌不明的,呈現出來的畫面便雜亂無章,原來她化名許嬌切,妖族真名蕭形,道號幽人,被師尊暱稱小羹,她的真身是一種不見記載的古禽,喜好銜火飛掠人間,故而她早期主修火法,身披一件塑出人形後由仙蛻煉製而成的翠綠羽衣,法袍被傳道人賜名爲“大貌”。

  白衣心魔幸災樂禍道:“真是一隻鬊鳥。這場用心險惡、鋪墊多年的無妄之災,差點就被蕭姑娘得逞了。”

  頭別玉簪金色眼眸的陳平安微笑道:“一位被重塑記憶後可以對落魄山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的元嬰境死士,附帶一件半仙兵品秩的法袍,再加上描眉客和縫衣人的手段,還能學到一門蠻荒奉祀郎的祕傳學問,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大賺,盆滿阌!�

  白衣心魔嗤之以鼻,“這種見不得光的陰損手段,只能對付低自己一境的練氣士,算不得什麼上乘手段。”

  青衫陳平安喝了一口酒,神色玩味盯着那個臉色慘淡如喪考妣蠻荒女修,“大貌法袍配合描眉客的表皮、縫衣人的內裏,再加上我們對細節的嚴密掌控和精心拼湊,豈是不是飛昇境之下,她學誰像誰就是誰?很巧,打瞌睡想睡覺了,就有人送枕頭來了,萬瑤宗韓玉樹失蹤已久,再拖下去,僅憑姜尚真手上的那副韓宗主遺蛻,相信瞞不了多久的,畢竟紙包不住火,三山福地那邊恐怕很快就要察覺到不對勁了,可如果讓演技不錯的蕭姑娘,去一趟天目山書院,配合副山長溫煜演一場戲,估計暫時就可以打消萬瑤宗祖師堂的疑慮了?不如再心狠一點,直接讓蕭姑娘去三山福地來個……鳩佔鵲巢?死士嘛,在哪裏不是死士。”

  蕭形修道天資出校詮乃浭缕鸷孟駥W什麼都快,而且因爲某種不爲人知的關係,學什麼都沒有大門檻,沒有貪多嚼不爛的擔憂,不到甲子光陰,一座宗門就學無可學了,她開始下山歷練,喜好常年在外遊歷天下,收集各地稗官野史各色典故,尤其鑽研精通周密創造的蠻荒水雲文,只因爲她立志於編寫出一部蠻荒天下的說文解字。等到戰事一起,尚未百歲就身爲元嬰境瓶頸的蕭形就被託月山點名徵調,逃無可逃,宗門試圖花錢消災都不頂事,自視甚高的蕭形參加的第一場戰事,就是在戰場上被寧姚劍氣殃及,差點跌境,估計寧姚至今都不知道有她這麼一號妖族地仙。

  白衣心魔雙手恍洌⑿Φ溃骸笆捁媚镎媸莻�苦命人,處心積慮想要報仇,舍了性命大道不要,結果仇家根本不知道自己誰,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啊。就只好遷怒旁人了,畢竟蕭姑娘還沒有被仇恨徹底矇蔽雙眼,心裏邊多多少少還是有數的,深知自己這輩子都沒辦法跟寧姚報仇,那可是名正言順的天下第一人,絕非一般的飛昇境劍修可以媲美。”

  青衣飲酒者,露出一抹讚歎神色,“蕭姑娘走了一條很正確很省心省力的捷徑,一舉兩得,如果不是今天被揪出來,再有元嬰境瓶頸時的閉關,就不用面對必然是無敵之姿的心魔寧姚了。”

  白衣心魔微笑道:“百歲元嬰,一般天才?”

  青衣飲酒者唉了一聲,“說什麼混賬話,必須是天才。”

  人生畫卷之外的蕭形,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女子,在被旁人隨意評頭論足。

  之後的畫面,就是蕭形跟隨癸酉帳一起登岸桐葉洲,她一邊養傷,心中大恨寧姚,一邊穿梭於桐葉洲各國殿閣書庫,大肆蒐集浩然古本善本。與那個佩刀、實則是劍修的“少女豆蔻”是相識已久的閨中好友,劍修豆蔻的本命飛劍是“厲鬼”,在桐葉洲大開殺戒,在異鄉憑此躋身元嬰。桐葉洲徹底山河陸沉之前,雙方就已經分道揚鑣,好友豆蔻不知所蹤。蕭形則用了一門師門祕傳,能夠隱藏境界修爲,僞裝爲凡俗,得以跟隨流民進入藕花福地避難,憑藉類似欽天監望氣士身份的奉祀郎神通,被她推衍出了藕花福地與落魄山某些藕斷絲連的大道淵源,便在此伺機而動,既然陳平安是寧姚的道侶,她又無法去往飛昇城所在的五彩天下,那就窮盡所學、術法手段,必須要讓陳平安元氣大傷,大道中斷,蕭形覺得這比什麼損失,興許都更能夠讓寧姚道心不穩。先前陳平安說她是死士,可謂一語中的,蕭形根本就沒想着活着返回家鄉,用自己付出一條命的代價,斷了劍氣長城末代隱官的登頂之路,讓寧姚一輩子都在後悔當年遞出那一劍,要讓她一輩子都記住蕭形這個名字,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報仇雪恨的美事?!

  白衣心魔嘆了口氣,“果然是邉莸焦鹊拙蜁駱O泰來,隨便扯出個線頭而已,這都可以有一樁意外之喜啊。”

  青衣飲酒客,好似一尊無垢無瑕無漏的遠古神靈者,“劍修豆蔻,好,記住你了。”

  言語之際,蕭形的人生畫卷就好像光陰長河倒流,如書頁嘩啦啦作響,被倒翻回去,青衣飲酒者再一伸手,將那少女佩刀模樣的

  劍修豆蔻給摹拓成一幅人物掛像,被他收入袖中。如果她就是桐葉洲幕後搗亂者之一,那可就有點意思了,一鍋端,可以省去不少事,連那個鬼鬼祟祟、實在難找的金丹符籙修士都可以一併揪出。

  最後的畫卷內容,就是她在這座蓮藕福地如何佈局了,在城內開設書鋪,僱傭工人晝夜版刻書籍,多是無比香豔的志怪、才子小說,再以完全虧本的低價出售,耗費了她不少家底,不曾想蕭形竟然隨身攜帶幾具瘟神乾屍,而且她還是一位精通煉丹、草藥的山上醫家。

  “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難怪託月山要點名請一位元嬰境出山,離鄉做客浩然。”

  青衣飲酒者放下空碗,讚歎不已,“現在我只好奇一件事,是誰最早慫恿蕭姑娘進入藕花福地的,我不相信你一開始就察覺到這個機會了,肯定是有高人指點,你只是通過奉祀郎的手段確定他所言不虛,才下定決心當這個死士。”

  蕭形神色茫然。

  顯然不是僞裝。

  青衣飲酒者輕輕一拍手掌,“斐然?周清高?還是倆鬊鳥一起見的蕭形?”

  當他說出這兩個名字後,蕭形霎時間嗡嗡作響,心神和魂魄如同被瞬間反覆拉扯千萬下,整個人就像只篩子,在從一大堆人心記憶最深處的河沙中試圖淘出一兩粒金子,只不過這個過程,蕭形可就遭罪了,白衣心魔笑眯眯提醒一句,再這麼篩選下去,她可就要成爲白癡了。青衣飲酒者嗤笑一句,齊老劍仙有句話說得好,年輕人下輩子注意點。

  無論公仇私怨,不管是要與誰較勁報仇,這都沒什麼,只管手段盡出,各憑本事分勝負就是了。

  只是誰給你膽,敢罵寧姚?

  果不其然,從蕭形某處不起眼竅穴氣府被剝離、再封禁起來的記憶最深處,篩出了兩粒“金子”,幕後作祟者,正是當得起陰魂不散一說的斐然和周清高。

  斐然以飛劍和祕法斬斷道痕,看着那個雙眼朦朧趨於真實和夢寐之間的女子,好讓她誤以爲是自己想到了進入藕花福地、藉助陳平安與寧姚來一場曲線復仇的點子,斐然自顧自說道:“幽人道友,不得不抹掉這些痕跡,多有得罪,你是肯定記不住見我們了,也無需記住這場相逢,但是以後就未必了,只希望道友沒有機會記起今日事的那天。”

  周清高在旁嘴脣微動,並不出聲,只看口型就是在以大驪官話說一句,陳隱官,可我還是希望蕭姑娘哪天可以記起此事,期待下次我們在蠻荒見面,作一場覆盤。

  白衣心魔笑道:“這倆傢伙,真是比癡心女子更掛念你了。我估計只要你肯叛出浩然,斐兄都願意讓出天下共主的位置,周老弟更樂意給你充當馬前卒。”

  青衣飲酒者置若罔聞,伸出手指輕輕轉動白碗,“看過了蕭姑娘這些可歌可泣的故事,碗中酒也喝完了,接下來就輪到我待客了,回贈你一碗酒水,給你編寫個精彩紛呈的山水故事。”

  蕭形尖聲叫道:“不要!”

  下一刻,青樓內,姜尚真就看到了差點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一幕,雙眸失去光彩、怔怔失神只是片刻的蠻荒女修,便“清醒”過來,睡覺睡了個飽,大夢初醒一般,她輕輕晃了晃腦袋,望向那個一雙眼眸粹然金色的白衣陳平安,她開口第一句話,竟是“山主,就由我來搜尋那頭妖族畜生的蹤跡?”

  姜尚真目瞪口呆。

  怎麼做到的?

  以元嬰境操控元嬰境?

  修道之士,本就心性堅韌異於俗子,更何談一位修道有成的地仙?要說山巔大修士,篡改一位境界相差頗多的練氣士記憶,已非易事,沒有相差個兩三境界,休想得逞,何況大修士還得有好些祕傳手段纔有機會成事,纔敢下這個狠手,只說如何“剮去”修士的記憶,扯斷那些繁蕪脈絡、枝葉,纔是第一道關隘,隨後如何填充記憶,填補空白,與舊有心境,天衣無縫,水到渠成,必須讓所有思路脈絡都合乎情理,又是一道更高的關隘,否則稍有不慎,被修士生髮於天性的一顆道心,稍微察覺到不對勁的苗頭,人身小天地內就會出現一種天地崩塌的慘烈後果,練氣士要麼淪爲心神化作灰燼飄散的癡呆漢,要麼很容易就會走火入魔,這就是一種本能的反抗,玉石俱焚在所不惜,而眼前這位手段不差的蠻荒女修,一個敢進入藕花福地作祟佈局的元嬰境,道心堅牢的程度,可想而知。

  姜尚真自認做不到這種壯舉,飛昇境的荀老兒恐怕也還是做不到這一步。

  陳平安抬頭望向二樓欄杆那邊,笑道:“周首席,那我就功成身退了。”

  姜尚真無言以對。

  女子順着陳山主的視線,轉頭望向那位雙鬢霜白的青衫文士,轉身抱拳,眉眼飛揚的嬌豔女子,以心聲微笑着自我介紹道:“我叫許嬌切,是劍氣長城老聾兒的不記名弟子,當年得到隱官授意,率先離開家鄉,祕密潛入桐葉洲,其實我是與周首席第二次見面了,但是當年礙於諜子身份,防止有蠻荒死士在此興風作浪,故而當時不宜與周首席主動打招呼。”

  姜尚真神色尷尬,“好的好的,辛苦辛苦。”

  臨別之際,陳平安以心聲笑道:“周首席,很快就會有個我的分身來找你,到時候他會帶你和許嬌切去一趟井口,水井是老觀主留下的伏線,不出意外,你們可以通過這條道路進入大泉王朝的蜃景城,如果是歸墟一般的互通之路,就可以重返福地,如果是單向的,就有勞周首席順便走一趟雲巖國魚鱗渡,在那邊幫忙主持大局了,再將一封書信親手轉交給溫煜,我有一事相求,如果溫煜答應下來,到時候許嬌切就可能需要使用韓玉樹的那副仙蛻,如果溫煜覺得不妥當,就算了,不必強求。”

  若是平常,這種與美人攜手遊歷江湖的香豔事,姜尚真肯定來者不拒,皺一下眉頭就算周首席怠工不識趣。

  只是這會兒姜尚真怎麼看那許嬌切怎麼滲人,紅什麼袖添什麼香,眼前女子,可比山野豔鬼嚇人多了,不過畢竟是首席供奉的分內事,姜尚真沒理由不跑一趟蜃景城和魚鱗渡。等到那個白衣陳平安憑空消失,許嬌切顯然也得到了山主授意,與周首席抱拳,氣質端莊的豐腴女子,身材修長,眉眼溫柔,如見情郎一般的似水柔情,姜尚真卻是一輩子都在花叢摸爬滾打的老江湖,曉得她是用上了某種蠱惑人心的旁門祕術,故而落在旁人眼中,宛如初嫁新婦,煙視媚行,逢人便會欲語還休。

  作爲觀道者的分身之一,在離開蕭形符籙傀儡所在門派,又走了蓮藕福地的天地四方,先後找到了剛剛誕生的四位本土劍修,動之以理曉之以情,最終成功說服了其中兩人,他們都願意去“天外”看看外界的風光,陳平安跟他們有了一場君子之約,將來落腳何地,是否返回家鄉,都看他們自己的意願,但是在作出決定之前,必須走一趟落魄山或是狐國,打聲招呼。

  一個是南苑國京畿大縣某個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癡迷於邊塞詩詞和書中劍仙,心想事成,美夢成真,先前她從掌心中摔出一把鮮紅短劍。

  一個是騎驢背劍走山河的大髯豪俠,先前在驢背上大口喝酒,搖搖晃晃,給顛簸出一口酒氣,便是一枚漆黑如墨的劍丸。

  女子名爲麥青,原本正在憂心一樁爹孃安排的聯姻,樂得外出散心,她留下一封書信就偷溜出去了。

  豪俠叫哥舒隴上,家族世代將種,他曾是北晉國前朝的邊關武將,與新帝唐鐵意關係不和,就乾脆辭官遠遊。

  先前一人騎驢,一人在旁御風,相談投機,一路聊到了如何改變當下諸國學絕道喪的現象。

  來時路上,有問有答。

  白碗木盆,瓷瓶陶甕,當真可以造設天地,以方寸容納萬里河山?

  可以。

  龜甲蓍草,片瓦塊石,果然皆能告知吉凶福禍,以籌筭定人命撸�

  未必。

  滿肚子問題的女子可能是臉皮薄的緣故,只問了一個問題。

  像陳劍仙這樣的得道之士,外邊有多少,屈指可數?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陸地神仙之流,數量不多也不少。

  至於塞外草原的婦人,與松籟國越州境內那座千秋觀的少年道士,卻是婉拒了那位“陳劍仙”的好意,他們選擇繼續留在家鄉。

  一人詢問公子可有婚配。一人詢問是否道門中人。

  這就叫話不投機半句多。

  陳平安分之一的福地觀道者,施展了一門壺裏日月的仙家手段,將女子和豪俠都送來這邊,交付給姜尚真,然後就重返天幕。

  敢情這趟遊歷,姜某人真得在脂粉陣仗裏偎紅倚翠,山主是懂我的。

  結果等到麥青一聽說對方名爲周肥,頓時嚇得花容失色,春潮宮周肥?!那位陳劍仙,與拐騙女子的黑心商賈有何不同?

  姜尚真早有腹稿,神色自若,笑着解釋自己只是與周肥同名,事實上,自己與春潮宮周儆胁还泊魈熘穑室饣芊剩褪窍胍獙⑵溽灣觯u好與之拼命廝殺,此仇不報誓不爲人。看着那個面容悲苦卻眼神堅毅的青衫男人,涉世不深的女子便信了。一旁大髯豪俠卻是微微皺眉,碰到仙人跳了?

  姜尚真祭出一條符舟,載着他們一起去往陳平安指出的水井地址,麥青趴着伸手揉碎舟邊白雲,看似漫不經心詢問一句,外界像陳劍仙那樣的修道之人多不多?姜尚真像我這樣的山上半桶水,別說天才,地材都算不上,外邊茫茫多,但是像陳劍仙這樣的風流人物,極少極少。麥青不動聲色,卻是心中腹誹不已,看看,男人的話騙人的鬼唉。

  許嬌切坐姿端正,以心聲說道:“晚輩能否冒昧問一句,姜劍仙是怎麼進入落魄山當首席供奉的?”

  姜尚真頭皮發麻,很想反問一句姑娘你是怎麼變成這副德行的,嘴上給了個敷衍答案,“我與陳山主屬於一見如故。”

  到了那座不起眼的鄉野枯井旁,井口上邊懸停有一片蒼翠欲滴的梧桐葉。

  哥舒隴上摘下酒壺,喝了一口酒,身世飄零,確有落葉飄若墜樓人之感。

  姜尚真收起符舟,率先跳入井內,無需姜尚真提醒,許嬌切便眯起眼,屏氣凝神,明擺着是她來殿後了。

  哥舒隴上別好酒壺,毫不猶豫便縱身一躍,目眩神搖,如墜一處太虛境地,視野所及皆是風馳電掣的七彩流螢,只是多看了片刻,身體底子其實不差的劍修,就開始嘔吐,只覺得嘔出了苦膽汁水,等到雙腳落地,漢子身形搖搖欲墜,卻看到那個滿臉憋屈的周肥已經解開了髮髻,正在擦拭頭上的污漬,哥舒隴上尷尬一笑,周肥笑了笑,然後大髯豪俠就被當頭一擊,被砸得兩眼冒金星,當場趴地不起,坐在他身上的女子慌忙站起身,剛想要道歉幾句,纔開口便是一個彎腰,哥舒隴上不愧是久經沙場的武將,一個嫺熟翻滾,就躲掉了那些“暗器”,姜尚真便覺得有些遺憾。許嬌切飄然落地,伸手輕輕拍打麥青的後背。

  大泉京師,蜃景城到了。

  在此守着小院水井的,是個有家室的火居道士,曾經是去往藕花福地歷練的謫仙人,被老觀主摔出觀道觀後,得了一道法旨,在此看門,老觀主讓他什麼都不用管,只需在此候着,但如果被從井口跑出來的人隨手做掉,也別怨天尤人,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至於哪天可以恢復自由身,且等着,時機一到便會知道。

  既然閒着也是閒着,這位面如冠玉的青年道士就在這邊娶妻生子了,順道還納了幾房妾,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她們關係融洽,姐妹相稱,反正閒着也是閒着,雨天打架,雪天也打架,不愧是專修房中術的道士,沒輸過,既然牀笫和睦,雨露均霑,家宅妻妾們自然就不用爭寵了。

  青年道士手把拂塵,小心翼翼站在檐下那邊不敢靠近水井,疑惑道:“可是姜老宗主?”

  姜尚真笑道:“怎麼認得我的?”

  駐顏有術的道士欲言又止,師門內曾有一位長輩女冠,就遭了姜俚亩臼郑斈攴祷厣介T後,情傷極重,傳聞她經常畫一幅負心人的畫像,丟入火盆,將那姜贌苫覡a猶不解氣,就再畫一幅,讓婢女將畫卷丟入共用的茅廁糞坑,道士年輕那會兒,某次蹲茅廁,無意間低頭那麼一看,差點被嚇出心理陰影。

  道士不敢實話實說,悻悻然道:“晚輩劉愻,道號玉山,出身野鶴山的玉簍觀,對姜老宗主很是仰慕。”

  姜尚真趕忙護在兩位女子身前,故作驚訝道:“你就是劉玉山,那你是個大色胚啊?”

  被惡人先告狀的劉愻倍感無奈道:“晚輩只是修行黃老赤篆的旁門左道,這般上乘房中術,牀笫之上即是道場,並無邪淫-心,男女合氣,陰陽互補,相信姜老宗主是可以理解的。”

  姜尚真冷哼幾聲,一本正經道:“怎麼就可以理解了,不太理解,更不接受!”

  劉愻便轉移話題,“姜老宗主接下來是怎麼個安排,晚輩有無略盡綿薄之力的機會?”

  除了讓自己帶路,偷偷潛入皇宮去皇帝陛下的那張龍牀,之外諸事皆宜,都是好說的。

  畢竟一位出身正統的元嬰境道士,在如今的大泉王朝和桐葉洲,說話還算有些分量。

  姜尚真問道:“通過這口水井能不能重返藕花福地?”

  劉愻搖頭道:“我試過了,肯定不能。”

  姜尚真環顧四周,大雨小歇,再抬頭看了眼天幕,雨過天青,碧空如洗。

  姜尚真也怕這個聲名狼藉的下流胚子,嚇壞了兩位黃花大閨女,重新祭出了符舟,直奔雲巖國魚鱗渡,去找溫煜轉交書信。

  等到那艘符舟穿過雲海,遠去再遠去,劉愻始終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輕輕呸了一聲,什麼東西,狗姜伲�有臉倒打一耙,說我是色胚。

  就在劉愻就要轉身之際,一片柳葉出現在庭院內,跟醉鬼似的,晃悠悠來到劉愻跟前,最終就那麼停在他的眉心處。

  “野鶴無糧天地寬,道友何必學那文人惺惺作態,同行相輕?”

  姜俚纳ひ艮挶U在劉愻耳畔,“你傷我的心,我可就要傷你的大道了。”

  劉愻趕忙稽首賠罪不已。

  去往雲巖國的路途中,又是一場大雨好似如約而至,姜尚真估摸着就是連下三天休歇一天的意思了,循環三次,就算結束?

  姜尚真對於這場三教祖師的散道,是沒有任何奢望的,事不關己,看看就行了。畢竟姜尚真對三教學問根祇,談不上認可。

  天雨雖寬,與我無緣。

  錯過這樁天大的機緣,悔恨談不上,不符合姜尚真的心性,可要說全無遺憾,那叫自欺欺人,早知道就多讀幾本道教典籍了。

  姜尚真現在比較好奇,陳平安能否在這樁雨下過程中得到些什麼,總不好當面詢問山主,怕畫蛇添足,就在崔東山那邊問了一嘴,結果崔東山的反應很古怪,說先生爲了閉關破境,走了極端,只有兩種情況,要麼融會貫通,熔鑄一爐,能夠獲利極大,要麼相互抵消,消磨殆盡,一無所有,斷沒有中間結果的第三種可能性了。

  無雲自雨,天地晦暗,符舟就像一條懸空游魚,哥舒隴上和麥青都開了眼界,符舟就像撐開了一把無形的大油紙傘。

  悠悠千載之下,人間多少惆悵客。

  天若有情,風動心動,落雨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