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1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說道:“在想着一場對弈,對方在棋盤上最少下出幾手就可以判定輸贏。再就是思考所有的人性,是否同源不同流。”

  寧吉哇了一聲,驚歎不已,這可就學不來了。

  走在溪畔小路上,路過老樹,樹葉疊碧,風雨聲聲在枝頭,同一條溪澗流水,羣山留不住,平常只是潺潺,替人嗚咽,暴雨時節如高語。先生與學生一起撐傘緩步,臨近學塾,寧吉突然輕聲說道:“先生。”

  陳平安打趣道:“怎麼,才情翻湧,要吟詩一首?”

  少年本來是想問先生爲何願意在此鄉野停步教書,被先生這麼一打岔,就不想問了。

  陳平安一本正經說道:“我們文聖一脈,是得出個狀元了。”

  寧吉頓時搖頭如撥浪鼓,“不敢想不敢想。”

  陳平安笑道:“可以想可以想。”

  離着學塾上課約莫還有一刻鐘,陳平安收起雨傘站在檐下,風雨茫茫,天地晦暗,遠遠看着那曬穀場邊緣的石刻日晷。

  差不多是該見一見那頭真正的心魔了。

  能不能重返玉璞境再觸及瓶頸,還得看這頭鬼鬼祟祟隱藏極好的心魔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那些被切割和拆掉出來的心魔,因爲根植有陳平安的一部分人性,故而其實並不純粹,就像一場兩軍對壘,身爲一方主帥的心魔,它自己始終躲在暗處,一直驅使麾下數以十萬計、百萬計的士卒攻城拔寨,故意示弱和有心試探罷了,歸根結底,它是在與那個站在白骨高山之巔的粹然神性陳平安,兩個極端,屬於遙遙對峙,人心之複雜,神性之純粹,進行一場拔河。

  事實上,陳平安有過一個異想天開的“請君入甕”,就是趕在三教祖師散道之前,通過自身小天地內的築京觀手段,建造起一座虛無縹緲、白骨累累的長生橋,通過觀想鋪出一條所謂的登天之路,好讓青冥天下那頭天外天逍遙於道法之外、可以視爲十五境的天魔,察覺到這場浩然天下的廝殺,主動進入這處陳平安同時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古戰場”,繼而讓三教祖師來個一勞永逸的一網打盡,這就是陳平安先前在霽色峯那邊,與先生老秀才所謂的自有“兜底”手段,與此同時,當然屬於涉險行事、險之又險的陳平安,就有了一步登天的可能性。

  楊家藥鋪後院的老人曾經留下一封信,意味深長詢問陳平安一句,喫飽了麼?

  如果一定要喫,那就喫最大的!藉助外力,爭取直接將一位十五境天魔消而化之!能喫多少就喫多少,暫時喫不下的就餘着。

  成功登天離去的周密,佔據了一座遠古天庭遺址,這就是天道饋贈,周密開始憑此以十五境追求十六。

  按照老人一貫的行事風格,陳平安作爲與周密均攤的另外“半個一”,想來人間必然有另外一份相差不大的“禮物”,如田地間的春種秋收一般,在等着陳平安去收割。關鍵就看陳平安敢不敢想、能不能做到了。

  就算請神容易送神難,連三教祖師都無法根除天魔隱患,別忘了陳平安還餘下一粒心神在天外練劍。居高臨下。

  有持劍者相伴。

  是陳平安的又一種兜底。

  這就是陳平安此次閉關的第七層想法和思路。

  只是現在看來,陳平安的這場算計已經徹底落空了。那頭天魔根本沒有咬餌上鉤,可能是它覺得魚餌太小了,可能是道祖在,它不敢輕舉妄動,也有可能是早就在權衡利弊,遙遙看穿了陳平安這種元嬰境螻蟻的心思,不是十四境,也配與它掰手腕,平起平坐?

  簡而言之,窮盡心智的層層謩潱湓谒壑校缤赏瘍簯颍粋�蒙學孩子搖頭晃腦在那邊講解道祖三千言大義。

  陳平安自嘲一笑,不管怎麼說,自己好歹竭盡所能做過嘗試了。

  走過很遠的路,見過很多人,陳平安都忘記是在什麼時候是誰說過了,愧疚來自曾經做錯了什麼,遺憾來自當年沒有做什麼。

  陳平安視線上移,大雨如幕。

  天一上。

  天就空。

  某些飛昇境圓滿修士,就有了更多的機會。

  四時佳清,人情和美,冬冰春泮,野草自生。

  野草自深。

  寧吉站在竈房那邊輕聲喊道:“先生,喫早飯了。”

  陳平安收回思緒,走去了竈房,一頓早餐,鹹菜就粥,再加上倆茶葉蛋,三人都是苦出身,喫得有滋有味。

  陳平安突然說道:“樹下,寧吉,我期望你們可以成爲這麼一種人。”

  趙樹下停下筷子,寧吉抬頭問道:“哪種人?”

  陳平安笑道:“比如太徽劍宗劉景龍,天目書院山長溫煜他們這種讀書人,配得上醇儒二字。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落魄山那邊,因爲雨下得實在太大了,仙尉道長就不去山門盯着了,陪着鄭大風和陳靈均一起嘮嗑,搬了長凳坐在檐下賞雨。

  瞎扯閒聊而已,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是哪裏,鄭大風就隨口聊到了“神完氣足”這個說法,說山野猛獸不會傷害孩子,跟佛門龍象能夠輕鬆驅退、馴服猛獸是一個道理,一座山的祠廟道場有道氣,一個人也有自己的人味和神氣。道士仙尉聽聞此說,若有所思,青衣小童心思湥挥X得大風兄弟還是有點東西的。

  來這邊點卯的城隍廟香火小人兒,那是出了名的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在山門沒能瞧見仙尉道長,就騎乘着一條新坐騎的黑蛇往宅子那邊遊蕩而去,看着那仨不務正業的傢伙,朱衣童子那叫一個痛心疾首啊,只因爲景清道爺是陳山主的心腹,它終究是落魄山的半個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熟門熟路去了仙尉道長的書房,自行點卯畫押過後,它就讓那條青蛇在山門口候着,自己翻山越嶺去找周護法。前不久陳山主果真按約走了趟處州城隍廟,高平那個榆木疙瘩好像開竅了,竟然半點架子都沒有,主動跟陳山主喝了頓酒,聊了些兵書上邊的門道,文縐縐的,不外乎排兵佈陣呋I帷幄之類的內容,朱衣童子聽不太懂,只是既開心又揪心,早幹嘛去了,你高平要是在山水官場都有今天的做派,如今恐怕都當上了大驪京師的都城隍了吧。

  大驪京城那邊,守着人云亦云樓外邊那條小巷的老元嬰劉袈,與刑部遞交了辭呈,卸任了看門人身份,老人說要去別洲瞧瞧。

  又不是傻子,老人知道自從陳平安來到這條小巷起,之後來此露面的所有外鄉人,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被他攔在巷外的人物,都曾是自己所謂的那種“還沒見過高人”的高人,那麼國師崔瀺當年的那句玩笑話,就算守約了。劉袈打算先去北俱蘆洲看看,只是乘坐跨洲渡船離開寶瓶洲之前,老人先走了一趟處州地界,在牛角渡下船,徒步走到了落魄山的山門口那邊,大雨滂沱,老人撐傘看了眼山門牌坊就離開了,雖未登門,依然盡興。

  於祿和謝謝一路往北走,最終來到了舊盧氏王朝境內,曾經的故國京城,如今位於大驪昭州。

  如何處置亡國王朝的京城,尤其是皇宮,大驪工部是一把好手,可謂經驗豐富。

  從京師變成州城的市井依舊繁華喧鬧,舊時豪閥世族毗鄰的街道巷弄,大多成了百姓家。

  已經在桐葉洲復國的年輕皇帝和女子國師,沒有在此久留,離開這座曾經姓盧的巨城,偶爾聯袂御風一段路程,更多還是走在陸地上,鄉野村落,雞鳴犬吠,裊裊炊煙,暱暱兒女。

  期間途徑一地,翠竹疏落,幾支桃花傾斜向河水,一羣鴨子游過開滿桃花的瀲灩水面。於祿就開始挑選釣位拋竿了,大煞風景。

  最終他們來到一座山頭,以前是盧氏王朝的第一仙府祖山所在,被一個大驪本土門派給佔據了,是僅次於長春宮的一個山上仙府,大驪宋氏對待昔年的扶龍之臣,從不刻薄寡恩,因爲佔據了這處道場,再加上大驪朝廷的大力扶持,從寶瓶洲三流墊底的山上門派,在短短不到五十年間,就一步步壯大爲二流勢力。於祿其實這一路走來都還好,謝謝畢竟是一個家國情懷很重且多愁善感的女子,於祿表現得越是淡然,她少不了要罵他幾句。這是謝謝在淪爲盧氏刑徒遺民遷往舊龍州之後,第一次返鄉,重見舊山頭景象。相較於席捲數洲的那場大戰,再來回顧此地故鄉,如今他們眼中山河,似曾小小興亡。

  山中新道人,今朝低頭看,此山舊主人,此刻抬頭望,嶺上依舊白雲多。

  謝謝大哭了一場,說是大哭,卻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她就是蹲在路邊,雙手捧着臉,一直不肯起身。

  於祿也沒有安慰她,只是默默等着她哭完,再帶着她去找個喝酒的地方,幾次遠遊都是結伴而行,早就有默契了。

  大雨中,在一處路邊酒肆,沽酒老翁,打着瞌睡,來了客人也不太殷勤,倒是年輕店夥計比較熱絡,可惜碰到倆窮鬼,猜測是不是那種私奔的小兩口,否則看他們的穿着,不像是那種喝不起好酒的男女。

  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男子,身穿一件乾淨利落的黑色長袍,摘下那頂竹編斗笠,頭別紫玉簪的男人站在檐下,輕輕揮動斗笠,抖落雨滴,他挑了一張鄰近酒桌落座,要了半斤土釀散酒,再讓夥計炒了兩個下酒菜,男人抿了一口酒,轉頭望向於祿,微笑道:“算是良配。”

  不喜飲酒之人,喝來喝去,喝的都是酒水的名字和價格。

  如果不是陳平安事先提醒,於祿還真猜不到對方的身份,微笑道:“白劍仙是專程找我來的?”

  謝謝很緊張。

  畢竟對方有可能是一位飛昇境劍修。要不是還有個趴地峯的火龍真人,劍修白裳,就是北俱蘆洲當之無愧的山上第一人。

  白裳微笑道:“盧氏子弟是出了名的一代不如一代,直到出了一個太子盧稷。”

  “可惜這條真龍屈在了潛邸,未能成就氣候就夭折了,到頭來還是活成了一個笑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初一撥少年遠遊求學,陳平安十四歲,剛剛學拳,於祿當時就已經是六境武夫了,是在大隋山崖書院書樓內躋身的金身境,好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再看,於祿是遠遊境,陳平安卻是見過了止境歸真一層的武道風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你說呢,盧稷?”

  於祿笑道:“盧稷變成了於祿,盧嶽不也變成了白裳,不對,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中間好像還有個盧氏開國皇帝盧擎。”

  白裳端起酒碗,笑道:“白衣送酒,你收不收?”

  於祿笑道:“雪中得炭,有何不可。”

  白裳問道:“你就不擔心陳平安那邊會心生芥蒂,淡了好不容易攢下的香火情,導致雙方愈行愈遠,得不償失?”

  於祿說道:“親兄弟明算賬,白劍仙不必爲此多慮。”

  白裳取出一隻搴校f道:“我只收了一個嫡傳弟子,叫徐鉉,他可以去桐葉洲,擔任你們的皇室首席供奉。至於盒內丹藥,珍貴異常,算是我的見面禮了,你可以自己服用,但是沒辦法繼續當皇帝了,當然也可以送人,元嬰與飛昇兩境修士,不宜服用此丹,容易暴殄天物。此丹得自荊山一處茅屋丹爐遺址,仙君姓葛,道號淮南,行蹤飄渺不定,無慾無求,喜歡持戒遊五都、往返幽明間,估計只差半步就可以不在五行中了,他算是我的師兄之一,可惜素未蒙面。刀有百鍊,丹有百蒸,我只知道這位深受師尊器重的葛師兄,最擅長煉製起死回生之服芝靈藥,返魄還魂之鳳綱寶方。葛師兄這輩子不曾收徒,也從不立言編書,故而非我輩所能知營構煉製之法,後世好事者只知其大略,我還是從一位異人那邊知曉此丹名爲‘第四方’,別稱‘百日仙’。”

  於祿毫不猶豫就拿過搴校瑔柫艘痪洌澳愀惼桨苍觞N結仇了?”

  白裳望向門外的晦暗雨幕,灑然笑道:“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終究是壞了我一樁不小的謩潱駝t我今天至少該是飛昇境巔峯,可以早早智笫木车缆妨恕!�

  於祿說道:“如此說來結仇不小。”

  白裳微笑道:“其實還好,畢竟是同鄉。羊腸小道上,各顯神通而已,輸贏都不至於太憋屈。”

  於祿問道:“但是肯定會有一場問劍?”

  白裳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略帶無奈語氣道:“只能是一場光明正大的同境問劍。”

  沒辦法,那個陳平安邭鈱嵲谔茫缃裆矸輰嵲谔唷�

  崔東山和姜尚真分工明確,在那蓮藕福地兩塊與世隔絕的地盤上,各盯一處,分別沿着陣法邊界,看看有無漏洞,能不能找到幾條漏網之魚。結果周首席邭獠诲e,真被他找到了一座大陣極爲隱蔽的“偏門”路徑,好手段,藝高人膽大,就是不清楚這條隱藏極深的大魚如今是在內還是在外了,姜尚真就讓陽神身外身在原地守株待兔,陰神出竅遠遊,繼續快速巡視各地,反正地盤不大,就用了一個最笨的法子,跟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竄,至於真身就懸在空中俯瞰大地,書到用時方恨少,推衍演算之道,一直是姜尚真最不擅長、更不願意花心思去鑽研的事情。

  陳平安作爲觀道者的那副符籙分身,悄然離開疊葉山乞花場祠廟,先找到那位自號陶者的老人,請對方幫忙,勘驗袁黃和烏江的“前世”,結果都沒有什麼問題,兩位年輕武夫都是藕花福地土生土長人氏。

  陳平安之於這處福地,有點類似坐鎮白玉京的陸沉之於青冥天下,監察天下有靈猩⒌玫乐浚灰托淖銐颍胍页鲆粋�人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當然前提是對方沒有那種能夠遮蔽天機的通天手段。在確定袁黃和烏江都身世清白之後,陳平安就去找那個在大木觀祭出一條捆仙繩的女修,果不其然,這位已經開山立派的女子祖師爺,她在返回仙府途中,就在馬車內蟬蛻坐化一般,弟子們一開始誤以爲掌門仙尊真是在閉關,等到馬車到了山門口,她依舊沒有出關的跡象,門派弟子就只好守着那輛馬車。陳平安數次縮地山河,來到這座除了她就只有一位煉氣士的門派內,掀開車簾一看,已經自行兵解的女子面貌如生,好個金蟬脫殼,三十六計走爲上計。

  陳平安只好搬出那個粹然神性的自己,暫時離開那座心相京觀,一雙金眸的白衣陳平安蹲在車廂內,伸手拍打那女子的白皙臉龐,笑罵一句夠不要臉的,大老爺們假扮女子,虧你想得出來,抖摟符籙分身一道,你這叫小巫見大巫……若是陳平安在學塾那邊忙着給蒙童們之乎者也的真身在此,打賞一腳是免不了的。難得出來一趟的白衣陳平安嘴上絮叨個不停,正事還是要做的,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屍坐”女子蟬蛻的眉心處,再輕輕一扯,便有一條蜿蜒蠕動的淡金絲線被他扯出,金線飄搖不定,好像隨時都有可能隨風飄散,而且金色光澤褪色極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變成水銀顏色,陳平安大手一揮,笑言一句“走你”。

  絲線一閃,倏忽遠走。

  白衣陳平安跟着掠出車廂,御風極快,大袖鼓盪,身形縹緲,循着那條金線直奔姜尚真負責巡視的那處地界。

  門派內那位碩果僅存的煉氣士,境界不高,審時度勢的本事卻是半點不差,非但沒有追究那位不速之客的僭越之舉和冒犯之罪,反而伏地不起,連連高聲稱呼仙君在上。心中所想,只求別落個被人斬草除根的下場,一旁那些滿頭霧水的門派弟子便嘩啦啦跪地一片。

  那根逐漸近乎透明的絲線從陣法偏門穿過,姜尚真一愣,眼前一花,便瞧見陳山主與自己擦肩而過,笑言一句,“周首席,建功立業正在此時,一片柳葉隨我斬地仙……”

  絲線消散在一座青樓門外,倒也不算什麼功虧一簣。

  白衣陳平安飄然落地,抖了抖袖子,大步走入脂粉氣濃重的青樓,以最純正的蠻荒雅言笑道:“原來藏在這裏,雅緻,真是雅緻,道友真會挑地方。”

  陳平安走到大堂中央地界,環顧四周,高下俱是鶯鶯燕燕,還有老鴇龜公在忙碌着,皮肉生意也是營生,體力活,不寒磣。

  陳平安依舊沒有用上心聲言語,微笑道:“我都登門求見了,道友就別躲了吧,反正求饒無用,既然是死士,那就慷慨赴死。”

  那個風韻猶存、滿臉胭脂的老鴇愣了愣,嚼出餘味了,莫不是同行僱人砸場子來了,花樣還挺新鮮啊,下作!她頓時尖聲喊道:“哪來的混賬東西,敢來這邊鬧事,不知道巡城御史的趙老爺是咱們這兒的老主顧嗎?”

  當年桐葉洲半數的五十餘萬逃難流民,如今散落在七八座大城巨鎮之內,至於絕大多數的練氣士,當初都被雲窟姜氏修士趕鴨子一般驅逐到另外那塊地盤上,如果說此地是武夫爲尊,誰拳頭硬誰就有道理,那邊就是仙師逍遙,其實還是靠手段講道理。只因爲雙方心知肚明,今時不同往日,畢竟是背井離鄉的處境,寄人籬下,所以都不至於太過分。

  陳平安笑道:“就是你了,說實話,道友演技很一般啊,這些年光顧着刻書賣書了,戲班子不常去吧?”

  中年婦人容貌身段的老鴇一時語噎,死死盯住那個極爲陌生的年輕隱官,她幽幽嘆息一聲,“隱官大人名不虛傳。”

  陳平安疑惑道:“這就是你的真身面貌了?”

  她好奇問道:“我已經足夠小心了,能不能問一句,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陳平安微笑道:“碰巧路過。還沒喝過花酒,就進來隨便看看。”

  她好像認命了,竟然連試圖逃跑的念頭都沒有,顫聲道:“最後請教隱官一事,怎麼才能活?”

  陳平安抬起一隻手掌,輕輕搖晃,血肉消融,手掌瞬間白骨累累,被抖落下來的血肉在空中凝聚一團,“拿去。”

  她目瞪口呆,這位年輕隱官難道失心瘋了?自己處心積慮謩澏嗄辏痪褪窍胍獙Ψ降捏尳z或是血肉,退而求其次,親眼見到對方一面亦可,只是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因果轉嫁的分量不夠,未必可以重創陳平安的大道根本,如果實在不行,就“栽贓”給那頭外出歷練的狐國女修。

  陳平安笑眯眯道:“你是描眉客兼縫衣人吧,可能還是個精通稗官野史的小說家,再外加一個蠻荒罕見的奉祀郎?技多不壓身,又能熔鑄一爐,照理說道友在蠻荒天下那邊不愁混不開,何必留在這邊跟我較勁。”

  她伸出雙指,先後摘掉三層宛如衣裳的人皮,先是變成那位巡城御史趙大人,然後是一位氣態儒雅的中年書生,最後纔是真身姿容,還是女子,不過面容更年輕些,臉色慘白,嘴脣鮮紅,脖頸處有一道極爲扎眼的疤痕,絲絲縷縷的劍氣緩緩流溢,讓她原本可以稱之爲俊俏的面容隨之扭曲不已,她問道:“隱官大人,還記得我嗎?”

  白衣陳平安搖頭道:“真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就是當真不記得。

  見她不上鉤,他便收起那灘宛如爛泥攪和在一起的虛假血肉,重歸手掌。

  姜尚真收攏陽神和陰神,坐在二樓欄杆那邊,其實好久沒有逛青樓了。

  她驀然大怒,伸手按住脖頸傷口,狀若癲狂,“寧姚,是拜寧姚這個婊-子養的賤貨所賜,就是她在戰場上亂劍劈斬,讓我徹底失去了躋身上五境的可能……”

  姜尚真只覺得頭皮發麻,忍不住看了眼山主,奇了怪哉,都沒攔着這個娘們的罵街?不過看來自己是不用祭出本命飛劍了?

  剎那之間,這位元嬰境蠻荒女修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玄之又玄的古怪境地。

  沒有任何詭譎陰森氣息,沒有絲毫殺機四伏的跡象,反而更像是一處靈氣充沛濃稠如水的金玉叢林。

  當她施展各種遁法,結果就發現竭盡全力御風遠遊,看似不大的山頭就隨之大,導致她始終無法離開山頭地界,就像此山與她的身形存在着一種絕對契合的聯繫。她手段盡出,祭出一大堆本命物和術法神通,每次將那一座山頭打碎了,下一刻就會恢復原貌。這讓她差點道心崩潰,一人一山就這麼耗着,她甚至都不知道過去了幾天還是幾個月光陰?最終她只得放棄蠻力破陣的想法,開始登山,山中彷彿四季如春,山道上臘梅水仙,桃花海棠,百花次第新。有位年輕謫仙人,殷勤釀酒趁花期。

  在那山頂,那位滿身道氣的白衣東道主,坐在一張桌邊,伸手一隻手掌,指向桌上的一碗酒水,微笑道:“記住了,這叫秫酒。”

  她站在原地。

  他繼續笑道:“這叫秫酒,還記得嗎?姑娘你肯定記不得了,沒事,我可以再說一遍。”

  此後他一遍遍重複着“秫酒”,而那個女修就一遍遍聽着那句“開場白”。

  這個她只知道每次都是白衣人介紹酒水名稱,但是好似被魂魄分離的另外一個她,原本登山之前就已經搖搖欲墜的道心,已經支撐不下去了,因爲她清楚記得那個年輕隱官已經重複了數百遍“這叫秫酒”!她冥冥之中,察覺到另外一個自己,好像已經徹底遺忘了“秫酒”這個詞語!

  白衣陳平安終於換了一個說法,“來時道上,你看到了臘梅,水仙,桃花,海棠,月季,牡丹……”

  每當陳平安說出一種花名,心神之外的那個她,就徹底遺忘掉那種花名,好像她這輩子就從未聽說、從未眼見這種花。

  “花。”

  當陳平安循序漸進說出這個字。

  她的人生歷程當中,好像就再無此物了。

  “元嬰境。”“蠻荒天下。”“煉氣士。”

  當陳平安說出這三個詞語,她就隨之忘卻它們。

  是劍術?是神通?!

  這個陳平安,簡直就是……非人非仙非神非鬼的怪物!

  不必讓對手身死道消,魂飛魄散,恰恰相反,故意保留其完整,只在修道之人的心神上邊動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