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1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我覺得我們很可怕。”

  “所以外人不得而知。”

  “我覺得你更可怕。”

  所有事情,“你”不願反覆記起的此間過往,就一一變成了“遺忘”,成了加固禁錮神性之“我”的牢獄柵欄。

  “那你就別來招惹我,不要奢望分出彼此,再試圖反客爲主。只要有此心思,最終下場如何,我們都很清楚了。”

  他笑着望向一處,那是迷宮最後一把鑰匙所在,景象是家鄉那條泥瓶巷,一個揹着籮筐的孩子,一個長大後的自己。

  一大一小,相背而行,各自走到了小巷的一端。

  孩子那邊,巷外視線昏暗,可能是黃昏過後,天就要黑了,可能是要天亮了。

  陳平安那邊,可以看見巷外的景象,偶爾電閃雷鳴,大雨滂沱,道路泥濘,偶爾漫天風雪,積雪皚皚,也有明月夜,或大白天。

  陳平安說道:“那就聽你的,見好就收。”

  先前無數條火龍游蕩於舊驪珠洞天境內,這份異象之所以會被“劉羨陽出聲道破”,就在於陳平安覺得不該止步於玉璞境。

  而那些氣象恢弘的金色火路,便是陳平安曾經的足跡所至。

  他如釋重負,打着哈欠說道:“那就止步玉璞了?”

  “爭取玉璞境瓶頸吧,如此努力修行,道心受天磨,結果只是破開元嬰瓶頸,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陳平安點頭說道:“那就再打造幾個自己,其中有以末代隱官身份叛出劍氣長城,與斐然和蕭愻碰頭,開始一段蠻荒故事。”

  他苦着臉說道:“其餘幾個,我都有數了。欺師滅祖這個,需不需要大舉反攻浩然,如果需要,這可是一本大部頭書籍了!”

  陳平安說道:“你開心就好。對了,再加一個,方纔那個自己的解夢方式挺有意思的,那就再多增添七八重夢境好了,你記得在地上故意給他預留幾把鑰匙就是了,若是錯過了,你看着辦,終究得讓他記起來。至於他以爲的最終迷宮出口處,景象……就這麼設置,夢裏蝴蝶翩翩然,道心清澈一身輕,至於他的名字,就取名周正,端莊……都太馬虎了些,周莊?名字好像太平常了,那就叫莊周好了,莊周得見蝴蝶身的莊子,大哭一場,窮途末路,才知依舊是夢中夢。”

  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這個想法不錯,比較新穎了,可行可行!”

  陳平安提醒道:“玉宣國京城內的那本書,你再在那些細節上琢磨琢磨,他們結局放置在七八百年後,好像篇幅還是太短了。”

  他白眼道:“需要你說這個?!”

  陳平安笑道:“只要你在說‘你’就證明需要。”

  他欲言又止。其實陳平安是故意這麼說的,他知道,陳平安也知道他知道,雙方都知道,心知肚明,哪怕期間層層疊疊無數個自己,百萬千萬個念頭反反覆覆,否定再肯定……答案都在自己。

  陳平安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沒有絲毫的志得意滿,反而心事重重,確實是被境界太低、不夠有錢給拖累了啊。

  只見破開層層迷障過後,自己的心相內,天地中央,好像矗立着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大概可以視爲一棵道樹。

  比如一根位置較低分叉出去的主幹樹枝,命名爲“山”,就分出了嶽、峯、嶺、等卸嘀},然後各有延伸、分叉出去的更細樹枝支脈,而最終在最外端呈現出來的景象,就是數座天下的所有陳平安見過走過聽過的有名之山、無名之山脈峯嶺。

  又例如人,分出兩根樹枝,修道之士與凡俗夫子,前者又分出人身、鬼物、山水神祇三條支脈,在接近末端的枝葉上邊,例如人身練氣士這條枝幹上,就有諸子百家,然後每一條脈絡,所開花所結果,就是不同形象的或真實存在、或是陳平安假想拼湊而出的人物。而山下俗子這一大類別中,涵蓋了歷史上所有出現過的身份、職業,最終每一張或是相鄰的數張同結“樹葉”,都是這個行當的人物模樣。

  而那種看似最不起眼的纖細樹幹,例如裝飾一枝延伸出來的女子妝容“一欄”,就又有百餘種細分類別,而數以千計的最末端,每一片“樹葉”,都墜着一種栩栩如生的挑心類物件。

  好像人間萬物,都在此被分門別類,就在這棵每一顆都在往高處生長的道樹之上,都在此逐漸彙總和趨於完備,種類越來越繁多,細節越來越細節。

  這就是陳平安閉關所求的第四層“小千世界”,真正意義之所在。

  喫掉越來越多的金精銅錢,打造一條河牀越深水面越廣的光陰長河,終究需要“實物”來不斷充實。

  他臨了只是輕聲詢問一句,“遣詞造句,不如煉字。既然如此虔眨挚安黄瓶湛张c無無,可別當和尚去啊。”

  陳平安啞然失笑,霎時間眉眼溫柔起來,“一言一行都是在廟燒香,直指本心拜佛就是拜己,何必剃光頭遁入空門。”

  白衣看了眼青衫,忍不住撇撇嘴,心思這麼深沉,還不是廢物一個,都不惑之年了,你牽過幾次手,親過幾次嘴啊?

  陳平安抬腳就要踹過去,他乾脆後仰躺在地上裝死算了。

  陳平安沉默許久,喃喃道:“辛苦了。”

  他抬頭怔怔看着不知是天還是地的那道屏障,微笑道:“難得如此自誇,確實別開生面。”

  陳平安一笑置之,“能者多勞,各自努力。”

  人間天涯和海角,大道陰陽與幽明,好夢最難留,被雞鳴啼破,客子收拾眉尖眼尾心頭情緒,才知會合乃非人力能。

  落魄山中,青衫陳平安睜開眼睛,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夜幕已盡,大日將起,大白於天下。

  化名陳跡的教書先生,已經走在從鄰居村落住處去往學塾的鄉野路上,突然停步轉頭,身後空無一物,唯有來時道路。

  明明是萬里無雲的天晴時分,陳平安手中卻拿着一把油紙傘,略顯孤單走在路上,時不時抬頭,好像等得一場滂沱大雨。

  走着走着,果不其然,人間等來了三教祖師一場散道。

  天上雨下。

第1081章 不如讀書去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悠悠我心,青青子衿。

  若是思無邪,男女情愛與山中求道何其相似。

  “先生,這場雨下得有些不一樣。”

  寧吉追上陳平安,出門的時候沒有帶傘,師兄趙樹下一般都是最早去往源頭村塾的,在那邊準備好早餐。

  沒料到會半道下雨,虧得沒跑幾步,就遇見了出門前好像就對這場大雨未卜先知的先生,真是學究天人。

  少年視線精明,炯炯有神。

  這就是最好的修道資質。

  可能就連浩然天下各國欽天監望氣士,都看不到少年眼中所見的光景。

  而在陳平安眼中,這場註定會連綿不絕下好幾日的大雨,其實每一滴雨點,都是一個蘊藉道氣的金色文字。

  既有散道,就有得道。

  但是世間,尤其是頂尖宗門的“未雨綢繆”,憑藉各種陣法、手段,“接雨”有無效果,效果如何,就目前而言,尚無驗證。

  恐怕只能等到雨停,或是雨停之後動輒數十年百餘年漫長歲月,通過各種大大小小的道法機緣,才能夠得到一種漸進式的證明。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那些已經觸及“天高處”瓶頸的大修士,這一小撮山巔人物,纔可以得到一種相對直觀的觀道。

  相信不少深诌h慮的人間大修士,內心深處都希冀着通過這場散道來打破飛昇境瓶頸。

  陳平安放緩腳步,將雨傘傾斜向學生,一起走向學塾那邊,笑道:“不一樣,這個說法相當不錯,很好了。”

  三教祖師散道,就此與人間作別,聯袂趕赴新天庭,與試圖重演天道、佈置人間的周密對峙,就是一場“天上”。

  所以這場雨“下”得當然會不一樣,萬年未有。

  照理來說,凡俗夫子是幾乎沒有任何感觸的,寧吉卻能夠敏銳察覺到這場滂沱大雨的異於平常,本身就是一種修道“資格”的證明,以及認可。

  寧吉有些赧顏,自己只是一個隨口胡謅的說法,不曾想竟然在先生這邊獲得口頭嘉獎。先生可不輕易夸人。

  陳平安說道:“寧吉,想不想學習仙術?”

  寧吉毫不猶豫道:“想,當然想學。”

  這些年相依爲命一起逃難到玉宣國京城的爺爺,如今老人已經返回家鄉,哪怕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了,故鄉終究還是故鄉。

  寧吉就想着學有所成,可以早點獨自負笈遊學,去那邊看看爺爺。聽先生說過,陸掌教傳授了爺爺一門足可強身健體的導引術,當個長壽老人不難。其實這還是陳平安說得含蓄了,如果完全按照陸沉的說法,只要還有那個開枝散葉的心氣,枯木逢春老來得子都不難。

  在“收尾”這件事上,陳平安跟陸沉都屬於同道中人,不會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很在意好聚好散和善始善終。

  陳平安笑問道:“如果有朝一日學成了仙術,你最想做什麼事情?”

  寧吉老老實實回答道:“沒想過這個問題,先生,是不是得等我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才能學習傳說中的仙法啊?”

  聽說那些騰雲駕霧的學道之人,不管是少年道聽途說,還是書上看來的,好像上山之初,都要立下大志向,上山之後,都要付出大毅力大心血,期間還要經歷諸多困難和考驗,纔有可能得道成仙。

  陳平安搖頭笑道:“只是隨口一問,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如果有人問這種問題,估計我也答不上來。”

  什麼修齊治平,三不朽,喫冷豬頭肉,什麼攜山嶽跨湖海,力挽狂瀾於既倒,聽都沒聽過,讓當年的泥瓶巷少年如何回答。

  學拳練劍,搭長生橋,求活而已。

  寧吉抬起頭,笑容燦爛道:“先生,多說說山上學問,我打小就愛聽這些,哪怕不學仙法,都覺得有意思。”

  陳平安想了想,緩緩道:“如果只說狹義上的煉氣,你不用將修行仙法看得太高遠太玄乎,簡單將其視爲一門手藝活就行了,跟窯工燒瓷、農夫種田、夫子教書沒什麼本質區別,只是修道的門檻,比起市井百家工藝確實要高些,誰資質好,誰就學得快,這就叫祖師爺賞飯喫,比如古書以爲諸得仙者,皆受命於道氣,是天地自然所稟,是法地財侶的大集合。只不過這種說法,難逃宿命論的窠臼,先生對此是存疑的。但若是廣義上的修道求真,門檻就高了,不得不承認,除了個人心性,得講一講老天爺是不是賞飯喫了。”

  說到這裏,陳平安從袖中摸出幾張符籙,屬於山上比較冷門生僻的“一字符”,分別用篆、隸和楷體寫了同一個字,“仙”。

  將三張符籙遞給寧吉,陳平安微笑道:“先收好。我近期會傳授給你一種劍氣十八停的吐納法門,以後你在求學和煉氣之餘,閒暇時可以悉心觀摩這個‘仙’字,偶有心得就動筆記錄下來,這不是給我給任何外人看的課業,是你寫給自己看的,用來記錄不同年齡不同階段的讀書體會,別小看這一個字,就覺得不是讀書了,遠古歲月裏,那些道士和書生,好些綿延至今、香火不斷的大學問,最早都是從一二字或是某一句話而來。”

  寧吉與先生道謝,再小心翼翼收好三張符籙,放入懷中,少年摸了摸胸口,輕輕撫平,好像如此才安心。

  陳平安微笑道:“沒有幾個人敢說自己書讀完了,但是書讀通了,這種境界,你我還是可以求上一求的。”

  寧吉拍了拍心口,少年好像喫了一顆天大的定心丸,咧嘴笑道:“先生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着呢,每天睡覺前都會仔細回想幾遍。”

  先生是一個很能將就的人,飲食住行都沒什麼要求,但是先生唯獨在讀書一事上,很講究,講究得很吶。

  比如某些被先生時常翻閱的手邊書籍,只要翻開,外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先生看了幾遍,因爲第一遍批註,都是蠅頭小楷的墨字,第二遍是“硃批”,在旁白處落筆的硃紅文字就會相對隨意些,可能是行書,甚至可能是草書,第三遍看書就會用上青綠墨錠研磨蘸墨的校書文字……

  道理再簡單不過,就是一句“看書不動筆,等於白看書。”

  所以這麼個最簡單的讀書“獨門心法”,是不用陳平安如何苦口婆心講述道理給學生寧吉聽的。

  寧吉自然而然就會跟着先生有樣學樣,照搬就行了,上次在落魄山,小師兄崔東山就送給他一方葫蘆狀硯臺,作爲同門同硯的贈禮,背後銘文二字,“依樣”。

  大師姐裴錢說自己不擅長讀書治學,就送給寧吉一袋子神仙錢,說以後你瞧見了心儀的書籍,至少可以不用去看價格。

  曹師兄則送給寧吉十幾本書,讓寧吉先看哪幾本再看哪幾本,爲何看如何看,曹晴朗都說得很細緻。

  這可能是文聖一脈的老傳統了,同門見面,是從來不喜歡談各自境界修爲的,更多還是在求學一事上邊下功夫。

  陳平安笑道:“下次再回落魄山,還會緊張嗎?”

  寧吉說道:“肯定還會緊張,但是不會那麼緊張了。”

  陳平安點頭道:“先生可以教你一個我自己琢磨出來的訣竅。爲人處世,事上勿傷大雅,待人接物,話上無傷大雅。”

  寧吉眼睛一亮,“好記好學!”

  陳平安笑道:“好記是好記,未必好學。”

  人生在世,奔波勞碌,對陳平安來說就是一場場……偷拳。知不足,見賢思齊,見好就收。

  等到哪天“無拳可偷”了,大概就算真正躋身了“我已經是宗師”的境界。

  寧吉說道:“我就是學個皮毛,與先生說的‘學好’,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陳平安再次伸出手在雨傘外,那些金色文字的雨點,打在手心上邊,陳平安發現還是接不住,其中文字道韻會自行流散,若是長久以往,保持這個姿勢,還有點燙手。陳平安剛纔還嘗試着將這些黃豆大小的雨點,納入人身小天地的光陰長河當中,結果發現同樣留不住那些金色文字,強行爲之,成篇文字是可以蓄水成池塘,可惜那些金色道氣還是會消逝不見,仍是剩下死水一潭。

  不是陳平安自負,當他無法以本命飛劍和術法手段留住道韻,這就意味着很多的飛昇境修士都是一般處境,這也正常,或者說這纔是符合三教祖師身份的散道方式,山巔修士試圖以氣力解題是癡心妄想,估計正確答案還是道心道力,內心是否真正認可三教學問根祇,纔有機會接受這份大道饋贈。

  寧吉也有樣學樣,伸手去接雨水,雨點噼裏啪啦敲打在掌心,打得少年生疼,好大雨,少年呲牙咧嘴就要收回手。

  陳平安神色微變,將傾斜向少年的雨傘重新擺正,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寧吉,我估計這場雨要下很久,你自己跑回住處去拿把傘,我在這裏等你好了。不着急趕路,記得換一身衣衫。”

  寧吉本就有這麼個打算,離着村塾還有一段路程,總不能先生爲了照顧自己,就讓雨水打溼先生的肩頭。

  少年二話不說就原路折返,飛奔在大雨中,腳步輕快身形矯健,每一次呼吸,少年頭頂便有一陣白霧升騰。

  陳平安站在原地,很快就看到換了衣服再跑回的少年身影,寧吉手裏撐傘,腋下還夾着一把油紙傘,是給趙師兄的。

  多大的幸撸拍軌蚺c這些學生、徒弟們相逢於彼時與此刻。

  寧吉一路小跑到陳平安身邊,壯起膽子問道:“能不能問先生一個問題。”

  陳平安笑道:“這有什麼能不能的,只管問。”

  寧吉好奇問道:“先生想要成爲一個怎麼樣的人啊?”

  陳平安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腦袋,給了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若問先生去何之,學生行到即自知。”

  寧吉佩服不已,“又記住了一句可以當那座右銘的金玉良言,果然先生學問還是大。”

  陳平安輕輕一拍少年腦袋,氣笑道:“以後多找曹晴朗聊學問,少跟崔東山扯閒天。”

  寧吉小聲說道:“小師兄其實學問也蠻大的,好些勸勉我虛心求學的道理,都說得特別好。”

  陳平安隨口問道:“比如?”

  寧吉說道:“比如小師兄問我一個人明察秋毫,不見輿薪,可乎?我當然一知半解,不敢胡說八道了,小師兄就自問自答,幫我解惑了,先說了句‘贈君一法決狐疑’,再讓我務必珍惜每天與先生朝夕相處的寶貴機會,多看多聽多學,書裏書外學到三四成功夫,就足夠讓我受益終身了。”

  陳平安無奈道:“你真信了?”

  寧吉疑惑道:“信啊,爲何不信,豈敢不信,只說上次看着先生在桌上如何給河神老爺勸酒,我事後就越琢磨越覺得有學問。”

  陳平安笑呵呵道:“真是舉了個好例子。”

  寧吉確實想着跟先生多聊幾句,又問道:“除了遠景,先生近期在研究什麼學問呢?”